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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信一在爬上船屋的一个月才再次想起张少祖的那把剃须刀,刀锋闪着寒光,在条老皮子上褙了无数次,锋利得像冷兵器。刚开始只是这把刀,然后是张少祖的手腕,手臂,他的气息,盛着泡沫的小瓷杯咔咔作响,一些零碎的东西像他从未见过的积雪,陌生地、缓慢地在他心中融化,四处流淌,打湿他记忆的每一处。就这样毫无征兆,没有任何契机,这是一个与前几周找不出任何差别的清晨,他坐在船边迟缓地想起张少祖,这才久违地摸摸自己的脸,胡子已经长过扎手的长度而变得柔软。他坐在船头,在褶皱的水面中隐隐地看见了自己的脸,唇上与下巴有圈模糊的黑影。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望向与香港城方向相反的那片辽阔的海面,海水奔流不息,他摇摇晃晃。
身后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他知道是四仔摸索着起来做早饭了,没回头,依旧枯坐在原地,四仔也不和他说话,两个人各司其职,四仔做他的饭,蓝信一在记忆中触碰到理发店的皮椅和张少祖的衣角。阳光晒进船屋时十二少也拄着拐起床,蓝信一这才肯动,呆望着他踉踉跄跄向前走,明明瞥见十二腿上打着的笨重潦草的夹板却反应了好一会才起身去扶他,张少祖带着苦痛席卷而来盘踞在他脑海,他牢牢抓住十二少的手臂,呼吸困难。十二少尚好的那条腿稳稳地杵在地上,半开玩笑地:“靓仔,到底是我扶你还是你扶我?”
他推了一下蓝信一,胳膊搭住他肩膀,霎时间有温热的水珠打下来,砸得十二少猛地心慌一下。他慌忙地去扳蓝信一的脸想要看清他是不是流泪,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十二少有点无措地回头去看四仔,早就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四仔无奈地对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你活该被扇的表情。蓝信一的头埋得更低。船屋上只有一座破旧的小灶,架着一口破旧的锅被烧得噼啪作响。四仔心不在焉地把烧开的水拎下来,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到两个扭成一团的人面前拍拍正在掉眼泪的那个人的肩膀:“男儿有泪有时候也要弹一弹。你再没点反应,我们都要担心你了。”
登上船的第三天,虎哥那边来了消息,说虎哥已经把龙卷风的残尸要回去了,他执意要,死无全尸就算了,他不想再要龙卷风曝尸荒野,大老板也不愿意为难太多人,不顾王九的反对,就给他了。十二少的人那天急急慌慌又偷偷摸摸地溜到码头边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们,叫他们放心,虎哥把龙卷风的后事安排得还算体面,虽然不能保证找回了全尸,但能在现场找到的都捡起来了。虎哥打了口好棺材,好地好碑好风水,什么都好。四仔松了口气,斜眼瞥蓝信一,信一什么反应都没有,呆坐在码头的小凳子上,半晌悠悠叹息,继续托腮坐着。当晚四仔给他断指换药,疼得他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冷汗直冒,趴在桌上头埋在肘弯里发梢颤抖,抬头时眼眶都红了,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四仔打着手电去睡前,只听见他苦笑一声。
现在他反而在掉眼泪,无言地哭一场毫无必要不合时宜的丧。其他两个人都能看出他极力想控制自己但却做不到。眼泪沾在他的胡子上,他伸手随便一抹,手上缠着的绷带吸走了他的泪水。十二少身残志坚地让他靠着,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从小玩到大,他也是第一次见蓝信一露出这种表情。蓝新一嘴唇翕动,想止住眼泪却止不住。十二少勉强地笑一下,揉揉他的头发,陈述,你好伤心啊。
蓝信一只顾埋头痛哭。
四仔后脑又开始嗡嗡作痛,把沸水倒进凉水壶里。他瞥见整个埋在十二少怀里的头顶上冒出了不少白发,心里多少还是惊了一下。劳心伤脾,夜寐多梦,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可怜,捏起他的一缕刘海问他:“要不要帮你挑一下?”毕竟爱漂亮的一个小子,他自己估计早发现了。蓝信一抽噎无言,他不能说话,否则哭腔就会在胸腔里无处安放猛地溢出来。
但他心中还有想说的话,他想说他突然记不起大哥的样子了。他记得他的手,他的刀,他攥紧自己手时的体温,但就是想不起他的的脸。他不想忘记大哥,现在忘记还太早了。
半晌他平稳了气息。风刮过来,几缕银色掺杂在黑发中在他眼前飘过,他盯着那点细碎的闪光,说,不用,这样就很好。过会他控制着自己收起眼泪,又变成没事人,用一只手帮十二少撒网捞鱼。
“你还好吧?”十二少半蹲半坐在船头,一条伤腿笔直搁着,问他。
蓝信一不回答好还是不好,反问十二少:“虎哥的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说不好,再过几天吧。”十二少掏出一包瘪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叼着,又把另一根塞进蓝信一嘴里,点起火,“你怎么?”
“我要一辆摩托车。”蓝信一吸口烟,含糊不清地说。
十二少也沉默了,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迟疑地说,很难。
“我知道你能搞到,少装。”
“我知道你知道。”十二少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上岸。”
“我知道。”
“……咱俩这么说话太傻逼了。”
“我知道。”蓝信一用残废的那只手捏走香烟,吐出一口烟,“所以拜托你快给我搞来。”
“外面太危险了。”更难听的话十二少没能说出口,龙卷风已经死了,现在就算再怎样去坟前祭拜他也枉然啊,“你现在情况也不好。”
“我得去看看他。”蓝信一也不像在回答他,自顾自地说。
十二少无奈了,他知道蓝信一摆出这副模样就代表他早已下定决心,他们一起长大,这点微表情他还是读懂了。蓝信一从小长到大从没经历过如此低谷,没这样失声痛哭过,所以他并不介意在这种时候遂他的心愿,至于最后结局如何他自己承担就好。
三天后一辆摩托车停在岸边。蓝信一早早地就看见了,远远眺望着,十二少一瘸一拐地走他身边和他咬耳朵,说他还叫虎哥派了几个人在后面跟着蓝信一,不至于他遇到什么危险后无法脱身。蓝信一打算凌晨动身,白天他不再盯着海面,而是对着那辆摩托车长久地发呆,感到很割裂。刚死里逃生时他心中滔天的悲愤难以言表,于是那时计划得非常好,他打算在这条船上好好疗伤,修身养性,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杀回去,他要亲手在城寨中把王九扒皮抽筋,王九一定会死无全尸。但现在愤怒拿他身体作燃料已经燃尽,绵绵痛苦露出本色,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抓住张少祖留下的什么,想要再见他,留他的一把骨灰,怎样都好,于是又拼了命地想回去。他当然知道这是不是明智之举,这不是龙卷风口中“大哥”该做的事,但他想再与他见一面。
夜晚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天气冷下来,海面泛起无数个小圈状的涟漪。蓝信一遥望着岸上,心里想着他大哥,很模糊的,很柔软的,过了半天他记不清自己刚刚到底再回忆什么,他有的时候会忘记一些事情。这条破船上的棚子搭着几块破布,连着几个破旧到可怜的电器的线无序地被困在布上,他脚下的地板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材料拼凑起来的,这里和城寨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非常闷热,拥挤,灰暗的,于是蓝信一偶尔会想不起龙卷风已经离世,总感觉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到头顶上时他终于决定起身。他回屋收拾东西的声音惊动了四仔,四仔睁开眼,问他要做什么?
蓝信一没回答。
四仔白天看见了岸上的摩托车,大概也懂了,翻个身,迷迷糊糊地叹气:“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你去送死?王九的人找上你怎么办?”
蓝信一把最常用最喜欢的那把蝴蝶刀揣进口袋,拉开吱吱作响的门,头也不回。
“杀了。”他说。
摩托车稳稳当当地急驰在柏油路上,车轮滚在湿漉漉的地上发出碾碎撕裂某种东西的闷响,蓝信一紧盯着眼前的路,他以前骑摩托不爱戴头盔,这次却出于某种原因紧紧扣在头上,不太舒服,他的视线被一层塑料壳隔开了,而且感到呼吸困难。他换了身很不像他平时会穿的衣服,抄了条最荒凉最没有人可能会发现的小道,破旧的路灯在微风中摇摇欲坠。远处的香港城灯火通明。
前几年他爱飙车,钟爱于在城市里玩越野,骑着自己的摩托爬上城寨前一堆杂物废铁堆成的小山,拿一块弯曲的铁板当成抛台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城寨前,期待着张少祖能正好路过,从哪扇窗里探出头,或者从哪个露台上露面,不疼不痒地骂他两句。再小一点时他飙车摔了一下,磕了脑袋头破血流,当时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在医院了。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医生说还好只是脑震荡,他再开快一点后果怎么样就无法保证了。他醒来时张少祖不在他身边,回理发店时就故意做出很夸张的腔调,把一切都搞得很大声,顶着一头绷带在张少祖眼前晃。张少祖给客人缠卷发棒,对着镜子,眼睛都不斜到他身上地:“好了?”
蓝信一哼哼两声说差不多吧。张少祖平淡地嗯了一声,又问他:“疼吗?”
“疼得很。”蓝信一兴致不高地回答他。
“疼点才好哦,才记得教训。”张少祖指向前台的椅子,“脑子还好用吧?来帮忙对下账,你这两天不在,阿龙记的一笔糊涂帐,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蓝信一嘭一下坐在椅子上,把账本页翻得哗哗响。后来有次他坐在房檐上和十二少喝酒,十二少喝着喝着突然想起来几年前有这么一茬,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都不知道!当时你摔了之后龙哥第一时间就去看你了,确认你没事才回来的,把我丢在店里,是我给那客人剪的头发,剪得太难看他闹起来,还赔了他二十块钱才了事!”
他对蓝信一摊开手:“这二十得算在你头上吧,还我。”蓝信一很错愕地看着他,啤酒罐停在嘴边,最后还真的乖乖掏了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了。后来他喝醉酒和张少祖一起坐在车上,他借着酒劲在张少祖耳朵旁边吹气,说我当时以为你不在乎我哦。
他那时候也会透过城寨的密不透风的楼向外面张望,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座明亮到荒唐的城市,但与城寨那些困苦潦倒的居民也有本质上的区别,如今他冲着墓园一路狂奔,这才混混沌沌地开悟,他在哪全取决于张少祖在哪。
他跳下车,打着一把手电,不怎么警惕,破晓的墓园肯定没有什么人影。他按照十二少对他描述的位置跌跌撞撞地摸索上山,左拐右拐。雨后清晨,麻雀细小密密麻麻的叫声划破云层。他从未想过再次看见张少祖这三个字会是以这种形式,深深地沉重地刻在石碑上,就像一点点把他剖开。他终于再次见到张少祖了。
“哥,”他灭掉手电,艰涩地开口,“我来看你了。”
碑前躺着一只盒子,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只张少祖生前带着的表,虽然很多划痕,表盘也不知为何地碎了,但显然是被人仔细地拭干净后放在这里等他来取的。或许是虎哥,或许是十二少让虎哥,他也说不好。
“我来看你。”他又说了一遍,缓缓蹲下,与碑平视,“我来晚了,你怪我吗?”
他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洛军应该没事。”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在医院里躺着呢,那小子。”
他把那只表拿出来扣在手上,龙卷风的手腕比他粗一圈,或者是他自己瘦了很多,他也说不好。一只看起来不像他风格的表在他手腕和手臂间像手铐一样晃来晃去,表上的指针已经没有在走了。他感觉自己像刚被打了一顿,浑身都是酸痛的。风吹过来他的刘海凌乱地蒙在眼前,他又看见那丝丝缕缕的银色。想着城寨里的老人不少,又总是来找龙卷风剪发,早年间龙卷风得闲的时候还会帮几个熟人挑一下白发,但后来就不做了,他说自己眼花。后来有一天他看见龙卷风突然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对他笑,说自己上年龄了,站不了太久。当时蓝信一觉得他是开玩笑,大哥怎么会老?大哥永远不老。
“我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情你一直瞒着我,但我今天来见你,我也不容易,所以就先不说这些了,下次吧。”他盘腿坐在坟前。手指触碰到凹陷字体的一瞬间蓝信一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露心声。
“讲真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就……”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自哭过一次之后再次流出泪来就变得极其容易,肩膀抽动得厉害,“我想不明白,你不是最厉害吗?你不是要跟我?你现在这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船屋中,十二少与四仔在蓝信一离开之后终于敢稍微放肆点地谈起龙卷风,四仔在煎蛋,他把蛋翻个面,对十二少说,就算没有王九,龙卷风也活不长了。
十二少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早不和信一说这事?”
四仔毫无感情地回复:“你去说,你去告诉他龙卷风早就肺癌晚期了,死是早晚的事。”
十二少思考了一下发现他说的有道理,梗着脖子坐下了,嘴硬道:“我迟早要告诉他,只是不是现在。”
“他把你扔进海里之后我不负责捞。”
“他脾气大概还没这么坏吧。”十二少托着腮帮子,“不过我真的担心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个样子,年纪不大但头发白了这么多,好吓人。”
“嗯。”四仔把煎好的鸡蛋递给他,“王九非死不可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啦。”
“我没说蓝信一就不会死。”四仔神色严肃。十二少很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脑子真的被打傻了?本来就不聪明。”
而四仔其实太懂蓝信一,或者太懂蓝信一对张少祖。蓝信一确实说了类似的话,发了类似的誓,在张少祖坟前一字一顿,他说哥我一定会报仇,我定宰了王九。他知道如果张少祖还活着的话,大概不会叫他替自己做什么,于是蓝信一又说,我情愿的,你不要管。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从天还蒙蒙灰着坐到破晓,直到阳光把前一天落在地上的雨都吸走了,他的黑衣服被晒得开始发烫,周围的水汽蒸腾,天气潮热起来,他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在船上坐着发呆已经成为常态,他习惯性地一坐就是很久,大多数时间他什么都没在想,但刚刚他脑子里盘旋的全是为什么,到底在问谁为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但他确确实实该走了。他把手表收好,临走前摸摸那块石碑。站起来时他一眼前阵发黑,感觉血液在身体里逆流。他用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你有空来梦里看我一眼吧,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他没得到回答。
骑回船屋前时他看见船上有两个人影一站一坐地站在那里,坐着的那个看见他开始对他招手。蓝信一下车,缓缓走过去,但就算再怎样小心踏上那几块浮木时还是会弄湿裤腿。他把裤腿挽到膝盖,十二少远远地对他喊:“反正你裤子都湿掉了,上来帮我收一下渔网吧,谢谢啦!”
蓝信一不知道十二少是不是正以为自己的这份试探很高明,他眼睛还是肿的,鼻子也是酸痛的,但还是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神情,凑上去:“你腿断了手也打断啦?不会自己搞?非要等哥哥回来?”
“你真是少爷?什么活都不做?”十二少好气又好笑,很不客气地回击他。
蓝信一把自己的手给他看,无辜地:“可是我的手真的断了。”
十二少表面笑骂他是个无赖,心中其实长舒一口气。他看见蓝信一手上那块破表,认出了那是龙卷风的东西。“要继承衣钵做大哥了?”他打趣蓝信一。蓝信一看看手腕又看看他,若有所思地露出漂亮的笑容,重复他,但像自问自答:“大哥?不要吧,做大哥好累的喔。”
后来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龙卷风的事,那辆摩托静静停在岸边,他们照样做些琐事,蓝信一继续学用左手耍蝴蝶刀,手腕手掌添几道新的伤口,又要让剩下那两个人的谁帮他上点药。他早早地睡下,又在同一时刻的清早毫无原因地醒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右手伤口在隐隐作痛,把他痛醒了。他还是没能梦见张少祖,照例爬起来坐到码头船头那个熟悉的位置,向看不见香港城的远处眺望。
他曾经难以想象的、没有张少祖的人生其实早就飞驰过去了很久,他缓缓想起关于张少祖的一点点东西,想起他在把自己关在卷帘门,惨叫横飞,刀子插进他身体里时发出血肉撕裂的闷响,他对自己说你要走,你要活下去。他以前是不敢特意去想这些事的,如今回忆起来依旧疼痛,但还是和自虐一样反刍,因为他总以为痛哭之后人生总会有些事情要变得有所不同。
但所有事物一如往常那样熟悉又沉闷,他依旧难眠,依旧早醒,于很早很早就坐在椅子上发呆,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去想那最后一个下午他冲出门去找龙卷风,龙卷风拉着他的手说要跟他,又说他要做大哥,反复思考这些话上千遍,最后已经不懂困扰自己的的到底是什么,是张少祖人如龙卷风其名一样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把他卷到空中,又在某一个平平无奇,本命不该绝的下午突然消失?还是他死前突然拉着蓝信一的手,迸发出的温情?还是他十几年来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事情都瞒着蓝信一,所有恩怨都不和他挑明,最后却指望他继续做大哥?
他不明白。他手边摆着一把后来十二少带来的剃须刀,但他没打算刮胡子。在没弄明白许多事前,他打算任由很多东西就这样生根发芽,胡子,他的思念,他的怨恨,埋藏在心中的疑问。
蓝信一想,下一次见到张少祖时,他想要问清楚,下一次见到王九时,他们之间必定会死一个或者两个,但当四仔或者十二少或者陈洛军问他有什么打算时,他只会回答:活着就好啦!然后任凭在心中疯长的一切淹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