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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行準時下班主義的深津一成在五點半準時收拾好隨身物品下班回家。逐漸進入夏日下班時候的天色從稍有夜色到黃昏最後進入白晝。
深津剛踏出實驗大樓就感受到外頭的熱度,水泥表面還殘留著太陽燒灼過後的溫度,深津想起午休時間食堂內電視播報著午間新聞,年輕的氣象主播用充滿朝氣的聲音說著各地的高溫紀錄,今年也是還沒進入盛夏就創下高溫紀錄的一年,也許紀錄每年都會被打破也說不定。
大學的時候深津上京就讀,就業時自然就繼續留在這裡,不知不覺就在東京待了十多年,在東京住的時間逐漸地超越在老家秋田待的日子,卻還是適應不了東京的夏天。
「深津主任!我想請你指導我新離心機的使用技巧。」深津背後響起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人總歸抵擋不了一些習慣與本能,例如聽到自己名字會反射性地回頭,像是巴夫洛夫的狗一樣聽到鈴聲不可克制地分泌口水。深津一回頭看見朝著自己直奔而來的川口,川口是今年春天剛剛到職的新人,對於研究室內的工作充滿了熱情也相當積極。
積極放在錯誤的場合只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而已。
「ピョン、ピョン、ピピョン、ピピピョン——」深津發出奇妙的聲音,果不其然深津看見川口頭頂冒出大大的問號。
深津無意對川口多做解釋,他在心底默數數字:2、3、5、7、11⋯⋯分出部分心思猜想監護人水谷還要多久趕到,水谷負責川口的新人研修,在私底下被深津戲稱是川口的飼主。
深津心底默數的數字逐漸增加,從走廊盡頭響起的腳步聲,逐漸變大的人影,深津知道飼主即將抵達,水谷的聲音比人還快出現:「川口你這個月的加班時數已經超過標準了,快點回實驗室收東西下班!」
「可是⋯⋯」川口還欲辯解的話在水谷的眼神之下被吞了進去,臉上露出彷如吞下苦藥一樣的表情。
深津覺得川口看起來有點像是河田老家養的那條秋田犬,每次偷吃東西被教訓時就會垂喪著臉,嗚咽著哭訴著自己的不得已,儘管那是張楚楚可憐的狗臉,卻絲毫動搖不了雅史的態度,在教育動物上雅史貫徹鐵血紀律。
就因為雅史對待旁人的態度一致,深津才會察覺雅史到放在自己身上的寬容似乎比別人多了那麼一點。
在川口拖著腳步走離開後,深津清了清喉嚨重新找回自己的嗓音:「辛苦了ピョン。」對於可以溝通的對象使用語言才有意義。
水谷微微彎腰向深津鞠躬,語氣真誠地說:「不好意思給深津主任添麻煩了。」水谷這段時間負責新人研修也是費盡心力,偏偏今年進來的新人又特別折騰人。
「倒也不是你的問題ピョン。」事實上給深津添麻煩的不是水谷本身,由水谷來道歉反而顯得奇怪。新人教育的工作會落到水谷身上除了他的資歷符合之外,一方面也是因為水谷的個性圓融,擅長調節實驗室內的氣氛。
「畢竟我負責帶他嘛。」水谷察覺深津的意思臉上表情看起來有些無奈。
「那反而是你比較辛苦ピョン。」深津臉上揚起了淺淺的微笑。
「深津主任覺得我辛苦的話,夏季的考績幫我打高一點讓我多拿點獎金。」擅長替自己找點好處的水谷立刻替自己爭取權益。
水谷得意的模樣也像是河田老家的那隻獵犬,牠叼著球回來等人誇獎時就像現在這樣,牠會用炙熱的眼神等著河田拍拍牠的頭,揉搓牠的雙頰,把球從牠口中取下,用眼神催促雅史再將球扔遠,
雅史再次做出漂亮的動作將球投出只需幾秒,追在球後方衝出去的狗沒花多少時間就衝回他們腳邊,丟球遊戲會一路玩到接近天黑,在雅史返家的日子裡總是如此。
「那可能沒辦法ピョン?公平是很重要的準則ピョン。」深津在工作場合保持嚴謹的態度,把持的準則不會輕易動搖。
「說說而已啦。」開玩笑不小心撈過界的水谷迅速地替自己找台階下,他原本以為與深津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深津卻繼續開口:「下次回老家的時候替你帶點土產ピョン。」
「新政?」最近沈迷日本酒的水谷立刻想到了秋田當地自己看了好多次但入手不易的釀酒廠。
「我也不清楚ピョン。」深津刻意賣起關子沒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顯示著他的好心情。
「哇。」
「先走一步ピョン。」深津再度踏上回家之路,今天已經因為川口而比平常晚了一點下班,深津加快腳步跑了起來在最後一刻衝進平常搭的那班電車。
錯開學生下課時間的電車內有著溫度宜人的冷氣,深津拉著吊環站在車廂一角,視線的正前方正好是宣傳巴黎奧運的海報。
今年日本男籃成功取得巴黎奧運的出賽資格了呢。因為雅史的工作關係,他和雅史一起在現場見證了關鍵的那場比賽。
加入籃球部的他們暑假是在全國大賽結束的那一刻才開始,從一年級就被選為正式球員的深津在全國大賽上表現得相當出色,而山王工業在那一年當然也是順利地取得冠軍獎杯。
「該死的畜牲。」
深津在經過河田房間時注意到他沒有把門關上,接著他聽見了那聲不像是河田會說的話,好奇心驅使之下深津朝著房間多看了一眼。
恰巧房間內河田也在此時抬頭,兩人眼神在這時刻交會,河田將手裡拿著的東西拿高了一些,他手裡拿著一顆有些破爛的棒球。
和深津認識三四個月,又是競爭同一個位置的關係,雖然同住宿舍、不同寢室、不同班級,平常和他談話的內容多半和練習內容相關。
但最後河田還是開口解釋自己在做什麼:「我家的狗把牠的玩具塞到我的行李裡了。」
河田說話時看起來困擾卻又寵溺的表情,在深津腦中留下了一些他當時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在這之前深津對河田的認識是:一年級和自己一起競爭同樣位置的人、個子嬌小卻很不服輸的人。
「什麼樣的狗プン?」深津的語尾接著奇怪的尾音。
「秋田犬。」
「プン。」深津從鼻腔共振發出的哼聲充斥著笑意,讓河田多看了深津幾秒。
高二的暑假,河田在回家前問了深津一句:「暑假要不要來我家玩?」
一年的時間讓實力足以在比賽中作出貢獻的人和只能在場邊觀看的人明顯區隔開來,無法承受自己只是凡夫俗子的一些人選擇離開,甘於作為後方支援的人留下。
這次的全國大賽河田作為板凳球員在第二場比賽代替學長先發出場,河田在去年全國大賽結束後突然抽高了不少,體格上的改變讓堂本教練對他安排的位置從後衛調離。
山王工高作為秋田地區的全國強權高中,每年吸引加入的學生多如繁星,而今年甚至挖角了國中時代就相當有名的澤北入學。
「你不是喜歡狗嗎?」河田又補充說明自己提出邀約的原因。哪些人是還有野心與能力競爭先發球員位置不言而喻。朝夕相處在一塊自然也會對方的好惡稍微有點印象,而會明確記得喜好放入心裡的就只有河田雅史了,或許是身為大哥的關係河田習慣性地照顧周圍的人。
「好啊。」深津答應得挺快,有人替他決定消磨暑假的方式也挺好,得到深津的答覆之後河田又補了一句:「野邊、松本也會來,我也打算等等問問一之倉要不要一起。」
目標一致的人自然會聚在一起,自主練習、討論戰術,互相理解也變得容易許多。
喜歡的才不是狗呢。深津在心裡想著。
深津去了才發現是到河田家提供人力,勞動換取的食物美味得出奇。雙親是公務員的深津第一次體驗下田工作的生活,彷彿在電視裡會出現的務農生活對深津來說充滿驚奇。
「我們家的飯很好吃吧。」河田驕傲地說著。在深津回話前就聽見松本先一步喊著:「真的。」然後又多添了一碗飯,高中男生的食量說要吃掉一整頭牛也許都沒問題。
好吃的不只是飯而已。深津在與河田耳鬢廝磨時總會想著這件事。
在車站下車之後深津被腦中的念頭驅使偏離原定計劃前往超市,大多數時候採買食材與生活用品是雅史負責,深津偶爾路過便利商店隨手買些什麼回去也不是少見的事,而今日打動他念頭並非超商內會出現的產品。
河田在轉換跑道成為自由記者之後工作時間就變得彈性許多,他的工作形式隨著時代的變遷靈活調整,起初是經營部落格,後來增加了實況頻道陪觀眾一起看球賽。
多年累積下來的人脈成了最好的支援,高中時交手過的對手、以往的隊友,過往的經歷成了支持自己的基石。老實說,會有前國家選手登台直播的實況主也不是多數。
彈性。另一個說法就是沒有固定工時,忙起來的時候偶爾也會惹來家中另一半不高興。說來有趣,高中時河田還不曉得深津使起性子不輸小孩,偶爾鬧脾氣也別有一番樂趣。
野邊還曾語重心長地對河田說:「你別太寵深津了。」
「我的人我寵怎麼了?」河田宣示主權以及滿溢而出的寵溺加上理直氣壯的口氣讓野邊霎時無語,他輕嘆口氣擺了擺手表示沒事。
野邊決定躲避被馬踢的風險不捲入友人的戀愛問題。
「河田先生,有您的包裹。」河田的資料整理到一半被刺耳的電鈴聲打斷,他從位置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收了包裹。
抱著紙箱進屋的河田將紙箱拆開,檢查過內容物確認無誤之後進行處理放進冰箱,上週深津隨口說想吃櫻桃,他就順手看了一下哪裡可以訂購。
將櫻桃洗好放進冰箱冷藏,河田再度埋首於工作之中。深津大約還要兩個小時才會回來,而他只需要提前半小時開始準備晚餐。
下週河田計畫回秋田採訪,順便回老家悠閒地待個幾天。
今年的山王工高加入了非常強的選手,在新任教練帶領下似乎有望衝入全國。這些組合加在一起聽在山王畢業生耳裡怎麼可能不興奮?
挟著昔日強豪復出的話題順勢推出追蹤報導,的確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感覺,打著這番念頭和現在山王的教練聯繫之後河田才發現對方是小自己兩屆的學弟,相談甚歡之下也敲定了採訪的行程。
為了下週的採訪他得開始慢慢地將冰箱的食物消耗,今天就做個豬肉味噌湯、烤鮭魚、花椰菜拌上胡麻醬吧。
中午的時候沒有收到點餐要求。河田迅速地決定菜單內容並著手準備,寬厚的手掌撥動泡在水裡的生米,白色中參雜著黑色與褐色,現在河田家的飯是白米混著糙米與玄米一起煮,雖然白飯好吃到令人流淚,但他們都不是能夠像高中時那樣吃的年紀了。
河田按下電子鍋的煮飯按鈕,接著著手下一道料理。先將豬五花放入鍋中煎出油脂,將五花肉夾出放入切成絲的洋蔥與削成薄片的白蘿蔔。隨著時間慢慢變成半透明的洋蔥與白蘿蔔,讓廚房內飄著淡淡的香味。這些都是冰箱內剩餘的食材,上週煮咖喱剩下的半個洋蔥、煮關東煮剩的蘿蔔。
河田加水至鍋中直到水蓋過鍋內食材,將瓦斯爐的爐火轉成小火。這時候烤箱叮的一聲,烤箱內的紅色燈火熄滅,他還沒打算這麼快拿出來,先把最後一道菜做好再拿出來就行了,將花椰菜分切成小朵,丟入滾水中燙熟,裝盛至盤中後他打開冰箱準備拿出胡麻醬,伸向醬料區的手突然停了下,最後還是選了左邊的那罐和風醬。
河田戴上保溫手套拿出烤箱內稍微冷卻的鮭魚,剝開錫箔紙確認狀況如自己預期後,鮭魚被分別放置於盤子內。
他瞄了牆上的時鐘,時間正好是六點半,平常這個時候深津應該到家了。比平常晚,但也沒有提早傳訊息通知,就表示下班時有突發狀況發生。
河田看向一旁的手機螢幕,沒有跳出廣告以外的新訊息,他將瓦斯爐的爐火關掉蓋上鍋蓋。
喀噠、玄關門打開的聲音這時聽起來非常悅耳。
「我回來ピョン。」深津的聲音傳進來的時候也迎上了從廚房走出去的河田,河田將準備好的晚餐端上餐桌說著:「歡迎回家,晚飯剛弄好去洗個手準備吃飯吧。」
「這是?」河田看著深津放在餐桌上的環保袋問了句。
「櫻桃。」從浴室探出頭來的深津說出了答案,而觀察力敏銳的他沒有錯過河田那僅停頓一秒的身體動作,他迅速地猜到原因:「你也買了?」
河田看向冰箱說:「今天剛到,下午就先洗了一些冰起來了。」
深津洗完手坐在餐桌邊大聲宣告:「那這樣我要吃雅史的櫻桃(チェリーcherry)。」
被深津如此正式的發言逗樂的河田冷不防地說了句:「不就早就被你吃了嗎?」的確是如此。
事情如深津預料中前進,他順理成章地接了話:「開黃腔的雅史真像個中年大叔ピョン。」
「早就是中年大叔囉,你嫌棄了嗎?」河田伸手拍了拍肚子。河田嘴上說自己是中年人,但事實上他的身材和高中時相差無幾。
「最喜歡了。」
深津動起筷子夾起烤得恰到好處的鮭魚放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