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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雨从窗的一条缝溜进,轻轻地舔舐你的脖子,带些冰凉。睁开惺忪的眼时,木窗外还是青色,像一面你双手搓揉过,洗净,晾在木杆上的衣裳。应该还未到卯时,你用手捧水洗漱,镜里的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生了一双温静的眼,一眼望去极像女子。下了木楼梯,你捎上一把油纸糊的伞出门。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街未有什么人,时不时有两声犬吠,但这犬吠也是轻轻的,似乎怕把人从潮湿的梦中打扰醒了。这儿的一切都是潮湿的——雨,眼睛,还有从小城东头流到西头的浅河。你走到河边,近一条拱桥,桥由多块大小不一的青色石砖砌成,年月久了,爬满了深绿的苔藓。
在桥边伫立,你时不时向河上游看,直到见到一艘木舟在朦胧的雾中忽隐忽现,你的眼睫一颤,立刻走上桥去。小船的竹篾篷被漆涂成乌亮的黑,一个人立在船头的草茎席子上,手中一杆既粗且长的棍,轻轻向后一撑,船便向你划来。
你装作不经意地向旁一瞥,便在浩渺的烟波中对上一双眼。那人比你年长不少,一身粗布缝的僧服,肩膀被雨濡湿了些,见了你,剑眉展开,但也不说话,只是很浅很淡地微笑。水无波浪,船游得应该算很慢,但在你眼里仍太快,还不等你垂下眼睫多凝视片刻,对方就弯下半个身子,船像一尾鱼隐入拱桥底了。
有些心急地走到另一头,你翘首往下盼,在那抹烟烬一般的色再度漂在水上时,你忽而开口叫了一声:“大哥!”
那人本来只留给你一面宽肩与背,这会儿回了回头看你。你被那么一双淡然无波的眼看着,本来一个人反复喃了数遍的话也忽而像桥底的淤泥,堵在了喉咙里。“……”你的唇开了又开,恍惚中似乎见到船愈来愈遥远,生怕那人又要散在清冷的晨雾中了,才稍稍埋下脸,问:“大哥,我为你打伞,好不好?”
对方沉默一会儿,虽不回答,但撑下木杆,向你伸来一只手掌。你愣了愣,眉开眼笑地接住,小心下到船上。淋得半湿的木板一晃,两个人便一起在涟漪上荡漾。对方从篷里翻出一张木凳子给你,你欣欣然坐下,手撑在双膝上,仰起脖子看对方双手划开木桨,好一会儿才猛地直起身。
“怎么了?”那人说话了。
你站立起来,比那人低半个头。稍抬起胳膊举起伞,你有些尴尬地笑,小声说:“我忘了。”成日成日地泡在水波中,人的声音也被浸得清冽,像溪一样流着。
“你坐着就好。”对方说。
但你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对方看你这么执拗,也不说什么话了,只是抬起粗糙的手背,擦掉额上的几粒水珠,又接着划桨。
那几粒珠子是快乐的,你想,能跟着这个人早起砍柴挑水,或久久不走,或滑过这个人干燥的唇。
你也曾跟踪过他,趁他不注意,跟着他一路跑到城外。他在林子里砍柴,倦了就眯了一会儿,地上有一把斧子。你想同他分担,便试着手举起斧,劈进木枝里。咔的一响将那人猝然惊醒,他一下就皱眉说这些不用你做,你坐着就好。
你不得不听话地坐下,并拢双腿,没话找话似的问:“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你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对付这些枯枝,也没人和他说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砍啊砍,怎么也不会倦似的。
“烧火,”他拾起地上稀疏的细树枝,也捆成一团,解释道,“有了火就能煮菜,取暖。”
那时候的你不过是十二三岁,像混沌初开,似乎什么都懂了,又似乎什么都不懂。忽然想起那艘船,你又问:“也能用来做船吗?”
“船?”他愣了愣,似乎没意想到你会问起这个,但也回答你的求知欲,“能。你想要,我做一艘船给你。”
你摇了摇头,轻着声音说:“我想要你那艘。”
这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把我的给你,我另做一艘。”
“我要你的呀……”你有些愁,他怎么听不明白呢,“你把你的给了我,你的还是你的。”
但你说话太轻,他似乎没听见,又继续砍柴去了。半天之后,他才背起一个大箩筐,筐里粗细不一的木枝直直竖出来,嶙峋可怖。但他的手掌是温厚的,他的手握住你的手时,你能摸到他手掌心里厚厚的茧,还有很多疤痕,你不能问那些疤痕都是怎么来的,因为太多了,像地上的蚂蚁,数都数不清。
他和你一起出了树林,上了桥又下了桥,将你送回你家,他才背着箩筐去寻他的船。临别时他说了一句:“以后别再一个人跑进林子了。”
你不听,心里侥幸地想,就算你再怎么不听话,像小时候那样上蹿下跳扯他的粗布僧服,他也总是会原谅你,会压低身子,让你坐到他的脖子上,或用宽展的肩膀把你搂进他怀里,抱起来。
所以你还悄然地跟在他身后,压低呼吸声,和他一起走入乳白厚重的雾中。雾那么大,他却仍能绕过一棵一棵在你眼中一样的树,走到一个斜插斧子的木桩边,沉默地辛苦劳作。你坐在一株大树后,时不时向他偷瞄一眼。他也时不时用袖子擦掉额上滑落的汗。那些衣裳,你也说过你要为他洗,但央告了一遍又一遍,他仍是不肯。
在那坐了一会儿,你的腿盘得很麻了,便起身走动。你不想让他察觉你,便往林的另一边走,走着走着,你却找不到回木桩的路了。茫然地环视周围,树身的褶皱似一张张耄耋老人的皮,你忽而怕了起来,仰起脖子看藏蓝色的天,雾浓得连日头都照不进来,明明应该已破晓了,林中却仍昏暗不已。
不好了,不妙了。你惊慌地想起,大哥不知你跟他来了,而你无父无母,只有大哥会来找你。等他想起你,你说不准已是狼豺虎豹肚里的一具白骨,连眼睛都被嚼光,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洞,连“痛,痛”都叫不出口了。而且,万一他根本就不会想起你呢?你叫他“大哥”,却不是他的小弟,你连他姓什么都不晓得,只晓得别的和尚会唤他“净觉”。
就这么想着,你很绝望地瘫下来,一屁股坐到一地的碎木枝上。你不该不听话的,你不该不听他的话的。他是对的。把大半张脸埋进胳膊里,你盯着地面发愣,又心想你是不是再也不能见到他了?捡起地上的木枝,你一边哭一边在土地上画他的脸——一个头,两只眼睛……半天下来,你努力过了,但怎么看也不像他,你于是哭得更厉害。
也正在这时候,你忽而听到了有人在心急地喊:“阿蛮……阿蛮……”从朦胧的雾中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在林中回响。那声音不太大,但你一下就听出那是他的声音。你大喜过望,猛地站起来,也跟着喊:“大哥,我、我在这里!”
对方立刻就喊着回答:“你别动,我去找你!”他沉默一会儿,又说,“阿蛮,你再说些话!”
你连连点头,但不知能说什么,只能一声又一声地喊:“大哥!大哥……”
渐渐地,你能听见一些木枝被踩碎的噼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终于有一个浑身湿雾的人从昏暗的木林间走出,你把手里的木枝一丢,也猛地奔上去,一头扑进他怀中。
你的脸贴着他呼吸时轻动的肚子那块儿,他的手也拍了拍你的背。这一刻,你懵懂地觉着你有什么失而复得了,就在他温热的拥抱里。
他身上被沾得很湿,但你的手还久久地环在他腰间不放,满眼的泪渗进去,又濡湿了他的一小片衣裳。他也由着你任性,好半天才很无奈似的说一句:“我送你回家吧。”
你摇摇头,一吸涕泪,说:“我不要。我要跟你去寺里。”他住在城外二三里地的一座山寺小庙里,香客不多,烟火也很稀疏。有时候你想他了,就会闯进山寺去,但他往往不在。
他沉默一会儿,回答你:“你想去,什么时候都能去。”
你心想他的心真钝,又听不明白了,这次就索性大声说:“我想跟你一起住!”想了想,你又补充,“一起做和尚也行!你砍你的柴,我帮你烧火。”
对方的脸上没有吃惊,似乎一早明白你是这么顽皮。他没说话,只用手捧起你的脸。你也仰起脖子看他,风里,你长至肩膀的发轻轻向后吹。
“那你的头发就要剃光了。”那双眼半垂着看你,万分怜惜的。你这么一个野孩子,他却像看他的孩子一样看你。他粗糙的手指滑过你眼角眉梢垂落的青丝,轻而又轻地摩挲了一下,声音又淡然了,“可惜。”
你怔住,双眼发痴地看他。他却不再看你,只是牵起你的手掌,又一步步地走出林子去。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迈进过林子了。难道寺里不需要煮菜,不需要取暖了么?你想这么问他,但你连见到他的时候都少了很多了。他似乎在刻意逃避着你,仿佛你是水田里的蝗虫,不过不吃稻穗,而是会一口口咬上他的肉似的。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你心里忍不住怨起来,一个人在房里关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你隐隐听到一阵叩门响,出去一看,见到门边放着一篮子菜,翡翠色的叶上还滴沥着水,似乎是刚刚摘的。
你向左右望了几眼,又一路小跑地从窄巷出到长街,忽而见到街边的浅河上浮着一艘小船。而他就立在船头,头上一顶斗笠,干草编织成的蓑衣从他肩膀两侧伸出去,只留给你一面发旧的形影,一会儿便随着桨下的波浪荡走。你沿着河道一路跑,跑到长街尽头,又一道河道从左往右横贯在你眼前,而他和他那艘船就这么往河下游去了。
之后你才知,他是去城西敲钟了。听说那里本来也有一座庙,不知什么时候被火烧毁,只留下一口钟,城东外的寺则是之后修的。你晓得了他每早卯时与每晚酉时都会从西头到东头去,便时不时走上拱桥,从桥上往桥下望一眼。
一望经年。这些年月来你已长大了不少,眉眼在处处可见的涟漪中洗得清湛,但滑似水波的发总像当初那么长。你不认识字,不过妙笔生花,画得一手绝色丹青,便开了一家画馆,时不时有人请你画一幅像。这时候坐在船沿,你忍不住便盯着河里他的脸看。纸上再怎么惟肖,死一般的黑墨也不是温厚的血肉。
你心想,好难才上了这艘船,总得和他说些什么话,于是没话找话似的问他:“大哥,你出家前叫什么?”
“我已忘了。”他的眼盯着前方,回答得不犹豫。
“是吗?那你的‘净觉’该怎么写呢?”你失望得很,又问,“我跟你学认字好吗?我不会白花你时间的,我会画画,大哥长这么俊,应该要留下几幅画的。”
他见你这么心急,很难得地笑了,说:“画就不必了。我教你便是。”
两个人就一齐坐在岸边,他随便捡了根木枝来,在雨后湿润的土上写字。他先教了你你的姓名,又从头从横撇竖捺教起,慢慢才到字。
他抬眼瞧见近处的碧波荡漾,瞧见远处的青山葱茏,便很随意地吟来一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之后就写下“山水”二字,令你在一旁跟着写。瞧见手里的木枝,他又开口:“山有木兮木有枝……”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却忽而停了,留你茫然不解地问:“山有木兮木有枝,这是上半句。下半句是什么呢?”
对方不回答了,只写下“木”字,又令你仿写。“木”字不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你一遍便记住了,但心里忍不住一直想那断去的半截诗。
你们一日一日地坐在一起,趁认字的空隙,你会问他很多,比如为什么要削发出家呢?比起那些深涩的文字,你更渴望能多认识他一些,但对那些前尘往事,他的回答一律皆是“我忘了”,似乎是有意回避。他不回答,你也不敢再问。
尽管他骨子里是那么宽容的一个人,你从未见过他真的发怒,但对他,你似乎是天生就有一股子怕的,不是怕他骂你多嘴,而是怕他会有朝一日厌弃你的胡搅蛮缠,从此甩着袖管背过身去,再不和你说话。这种惧意来得不明不白,仿佛也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但你能忍住不问,仍忍不住用眼盯着他瞧,他若注意到了,微微侧目来,你便全不生怯地,甚至带点期盼地和他眼神交接,并回以一个浅笑。很多时候,你一点也不犯讳你有多么迷恋他,他却依旧不说话,淡然地垂下眼去。他手里捏的木枝划出沙沙声,轻轻的,仿佛在你心上挠痒。
你心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总是对你视而不见呢?他认识那么多字,怎么会看不明白你把一片沙地都写满“净觉”呢?和他分开的时候,你的唇动一动,但你知你叫不住他,他要回到那稀疏寂寥的香雾里去,你也要回到家中画馆。
画一幅画不需多久,但天湿冷时,墨一时半刻不能干,便需要等。你一般画完了画,就将纸晾在院里,叫人过些时刻再来取。
这天一群孩子来取画,咋咋呼呼的,吵得你耳边都嗡嗡响。你在前屋里不见有,就寻思着应该是晾在后院里还未摘下,让他们稍等一等,你一个人去找画。想不到再回来时,他们已把你的抽屉翻得一团糟糕。那笑声尤其大,利得刺耳。有几个手里拉扯着一张纸,似乎在抢着什么东西,见你来了,他们笑得更开怀,指着你说:“羞不羞?羞不羞!”
你愣了,低了低头一看,遍地满眼是你这些年来为大哥画的画。那是各种各样的他,跪向佛像俯首低眉的,双手合十;立在船沿仰首展眉的,放下厚重的木桨,为你伸来手掌。而他们手上几乎要被扯为两半的那张,则是你肖想出的,他裸着上身的样子——衣裳解开上半,他低头擦拭脖颈上的汗,长年干苦活的臂膀宽展有力,下身裹在粗麻布里,露出一半紧窄的腰腹。
那些不只是画,更寄予了你的思念。多少年来,见不到他时,你心里便想着他的样子,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在纸上描他挺拔的剑眉,为他的眼点上流动的漆光。初时你的手很拙,算不清浪费了多少张纸,笔下才有了像模像样的一张脸,但从相似到神似,要画出一点漆光里万分厚重的悯然,不是在心上辗转地想他、念他千万遍,就不能如此落笔。
对你有了一门手艺营生这事,他虽没说过什么,但你猜他应该是满意的。有一次他在街对头伫立很久,你那时候刚对付完了一位纠缠的客人,瞧见他便眼睛一亮,喊着清润的嗓音问他:“大哥,要画画吗?过来喝一口茶吧。”
他摇一摇头,但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么多幅画,一个手指长的一沓,指腹捻着一翻,一张张脸动起来,他就仿佛活在了你面前。
此刻却都滚落在地,被撒腿跑过的人踩得都是泥渍。那些不止是墨,也是你用笔凝注的血,你摩挲过多少遍的五官,全都迷糊不清。
你将他们赶走,又用手捧起碎布帛一样的纸,掸掉灰,但画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最本来的样子了。你心想,也不要紧,左右你天天能见到他,再画便是了,缺这一幅两幅么?
比起这些,你更介怀别的。
削发为僧就不能再动凡心,你当然明白,但他六根已净,你仍有三千情丝。你总忍不住要去期盼些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对你这么好呢?你心中并不是茫然不解,你有你想听的回答。
在沉默的佛前,人在心中默念,天地之间只有佛听见,人便有很多话说,求财,求势,求平安。他从未带你去拜佛,是你一个人溜进去的。见人跪在蒲草上,你便也半懂不懂地弯膝跪下来。佛啊,你听听我说话吧!你闭起眼睛。
三跪九叩,十指摊开,举至头顶,双手合十。你的心很诚了,但在那金身巨像前,你去求与一个和尚的姻缘,佛又怎么能遂你的心意呢。
小城太小,你与他的事就像那条由西头横贯到东头的河,无需一天就流遍了每家每户的沟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的背面会传来一些笑声,那种笑声压得很低,窸窣的,像半夜缝里的老鼠吱吱叫,但又似乎有意让你能听见。每每你转头去看,那些男女老少又换上一如往常的面目,若无其事般散了。
初时你是有些忐忑的,他虽不住在城里,但日日划一艘船进城,城里的人都认识他这位师父的。不知耳根有没有嚼到他身上去?若有,那你的心也算是剖成两半摆到他面前了,他会怎么办呢……
你忘了他说过“草木皆有情”,这时候一下下地拔着岸边的青草,他则在不厌其烦地重复你前一天没记清的字,下笔很稳,仍是一副不闻世事的模样。你无法集中精神来听,你很想问他,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心是怎么想的吗?
再也不能等下去,你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紧紧地,盯住他怎么搅也搅不起涟漪的眼睛,大力到似乎要把你的人刻进里面。“大哥,”你试着去依住他的肩膀,将脸埋在那分别已久的体温里,“‘山有木兮木有枝’的下一句,我已经记住了……”
他沉默一会儿,没有抗拒这过分亲密的动作,正在你为此欢欣时,他却又说话了:“你很聪明。很好。”他用手拂掉沙上深深浅浅的字,指肚一抹,似乎要把你滚烫的心意也一起抹去,“日后你遇到了你心悦的姑娘,可以将这句话送给她。”
你这才一怔,手指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下去,眼湿得能渗出水。话说到如此,你再听不明白,就真的太钝了。钝的从不是他,是你。
但沙上的字能抹去,他在你心头写的字已深入肉里,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了。就像是木头,已被砍、被削成一艘船了,怎么回得去呢?
你眼里的泪止不住地倾倒出去,像两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进他的颈窝。“可是,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天是一大片浅淡的青,似乎要下雨。他静了一会儿,还像你小时候那样,轻轻来抚摸你的头,声音忽而格外温柔,像一种宽宥:“你总是这样。”
他手掌里的温热似乎要把你烫伤了,让你止不住地颤。“那你呢?你有心悦过我吗?”你去抓他的前襟,仰起朦胧的泪眼看他,央告似的求他:“你是没有,还是不能?”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就像他说他已丢去了俗尘中的一切一样,“没有,也不能。”
你不明白。他说他忘了很多,但你从未忘过。多年前,你父亲早亡,你那生来便是多情种的母亲将你拉扯了几年,仍在一个雷雨夜为你父亲殉情。你一个孩子在茅草屋里哭,他只不过路过了这江南小城,路过了你,之后便在水乡一住多年。怎么能忘呢?雨中他拥你入的温热的怀,雨中他拢住你的粗糙的衣袖,雨中他的木檀香……
“你也会走吗?”初见时你懵懂地问他。
他不说话,只为你拭去泪痕。
和尚应该是不会说谎话的。你埋下脸去,忽然很怕见到他的表情,怕见到他总是带着怜悯的眼睛。他拍了拍你的背,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天要下雨。”那声音很轻,其实又是一种隐意的催促,让你不得不起身,浑身的魂魄都被抽走了一样,双眼很无神地垂着,但还说:“大哥,伞……你拎着吧。雨大。”
对方慢慢地摇头,又一次回绝了你:“我不怕淋。”说着便带你上了船,你下了船后,他又一个人淋着大雨走了。河心打起无数的圆圈,银线般的雨丝出来,水流冲起两岸的泥,那艘船便在哗啦的水声剧烈地晃动,朝下游涌去。
连着几日你都没有再见到他。你心想他是有意要躲你了。两个人若是想见面,隔着一片山,也还有一双腿;隔着两岸河,也还有一艘船。若是他不想让你见他,那你纵是把山都翻着走一遍也没用,就像你小时候跑进山寺里寻他,他也是特地不见你的。
你胡思乱想着这些,心不在焉地把画轴递到一位姑娘手里。对方接过了,却没有走,而是问你:“山里那位师父这几日就要启程了,你不去送一送他吗?”她见你猝然地抬起眼睛,似乎根本不知情,又犹豫着说:“你们不是……”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千方百计地想留住他,但再怎么努力阻挡,你担惊受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就像河要向东流,一去不返,怎么留得住呢。
踉跄着冲到街上,你发了疯似的往城东跑。街两边有不少人在盯着你瞧,你也不管,脚踝陷进泥泞的土路,一阶阶地爬上半山的寺去。
到两扇已稍有落漆的朱门下,你的小腿肚已全溅上了泥,前胸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片,被汗泡湿的发也贴在脖颈上,十分狼狈。一眼望到在庭前洒扫的住持,你冲去抓起他的袈裟,你偏瘦的身子,在这种时候竟也能把一个男人摇得剧烈地晃起来。“他呢?他呢?”你的口中只是这么重复着。
住持生得方面大耳,眉眼里有一种慈悲。他并不恼,还很温厚地回答你:“他要我和你说,有缘自会再见的。”
天边的云重得要垂下来。“什么缘不缘,都是骗鬼的!我求也求过了,拜也拜过了,你们这佛怎么不听我说话?”你久久地凝视那高到需要仰望的佛像,恨到几乎把嘴角咬破,“你再不让他出来,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们这破寺烧了?”
你见他纹丝不动,这就四处找火。被你这么一吵,山寺里稀疏的几位僧人都闻声出来,一左一右将你的胳膊挟住。“放开我!”你疯癫了一样挣扎着,黑发芜杂地散在你脸上,衬得你的面色是一种画纸似的苍白。
“大哥!大哥!”你不死心,依旧向那尊佛像喊着,渐渐地带了泣音,“你出来看一看我……”惊起林中几声杜鹃鸟的啼鸣。哭声在这清净之地久久回响,你心中很凄惨地想,这次只要那佛的耳不聋,眼不盲,应该也能听见了吧?
“放了他吧……”恍惚中,你听到一声喟叹。
一人从一旁走出,见到他的那刻,你忽而就痴了,也不再说话,但眼眶仍是湿润的。他仍是一身粗布麻衣,一个人伫立在那里,风来,在这深山寒寺中也旧得像要褪色一样。
住持使了个眼色,僧人们便散了。天地之间,除了佛,又只你们二人相顾无言。春寒料峭,你的外衣在徒涉中开了,他便走来,默然地为你拉好外衣,那只粗糙的手捏住你腰间的带,为你绾了个结。
温热的泪打在他的手上。“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丢下我走?”眼朦胧一片了,但你仍执拗地抓着他的手。
指甲掐陷进他的肌肤里,他的眉皱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很平定地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但我已倦了这里的风景了。”他的眼望向你身后似乎极遥远之处,你也茫然地转过身去,从半山往下看,只看到小镇的数面青砖白墙,与几缕蒸熟了鱼米的炊烟袅袅。他又补充说:“我从来都不喜欢江南,不喜欢江南的雨。我膝盖上有旧伤,每到阴雨天,膝盖都会痛。”
怎么会如此呢?你愣了。他从未说过,你因此也从未听说过这些。他看得太远了,见过你未见过的很多山与湖海。而你呢?你只见过家门前的那片浅河,只见到触目可及的近处,因此不能理解。不在江南能在哪儿?江南之外是否也有蜿蜒的河,河上是否也有一艘乌篷船?
“那我和你一起走。”你胡乱地抹了抹涕泪说。
他摇了摇头,“阿蛮,你看,我们的路是不一样的。”走不到一起去。
“怎么不一样?你走到哪里,我也走到哪里,跟你到哪里。”
他似乎很是无可奈何,又有些担忧。“阿蛮啊……”他不应该这么念你的名字,他只念了一次,就在你心上百转千回,令你的泪更断线似的落下,忍不住拥住他,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更不用说,他还念了那么多次呢?嘀嗒嘀嗒,雨,又濡湿了他的衣裳。“该停了。你跟了我太长、太久了。”
不跟你,我又能去哪里呢?
你想这么反驳,但这时候,带了厚茧的指腹很忽然地伸来,又抹去了你眼睑下的泪液。“你看你……人生得俊俏,不应该总是哭。”他轻着声音。之后,又开了一句玩笑似的:“水乡的水啊,哪有你眼底的泪多呢?”
你从未听过他夸你,从未听过他的口中吐出对你赞赏的话。你以为在他眼里,你就像岸边的草芥那么平平无奇——原来他也曾像你注视他一样,注视过你的眉眼么?恍惚之际,他已放手,将你放开,就这么一刻,就已决计了你们之间的结局似的,很淡然地说:“好了。”
你垂下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捏紧五指,打抱不平似的说:“我不相信,你说谎骗我的!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怎么这两天就要走了呢?一定是山下的人笑你、赶你走,对不对?”
你想起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议论你们。
“两个男人……也能那什么吗?”你走在街上时,一个女子盯着你,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你就不明白了,和尚也是男人,”男子一脸淫相,忽而搂上她腰间,作态要亲她,“是男人就会寂寞呀!兽性大发……”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依偎着挤进烟花柳巷去了。
从前你只是很漠然地听着,小时孤儿寡母少不了招人说闲话,从小到大已听过几箩筐了,算不上什么。但这时候记起来,就像当头当面地赏了你一巴掌。这是你一手铸成的,是你埋下的根结出的果,如果你不曾对他心有非分之想,那么他本来也不需要远走。
“没有,没有人赶我走。”他这么说。但你一旦认准了一种解释,他的话语也变得很苍白。
你不知怎么才能挽回,冥思苦想也只有一种办法。“你等我,你等着我,我要他们再也不能胡说……”你背过身要走,却被他拉住,“阿蛮……听大哥的话。”
你低了低头,心里的懊恼无处发泄。
“来……你看着我。”他扶着你的肩膀,让你对上他的眼。他眼中罕见地情绪激荡,似乎是忧心极了,但只与你对视一刻,他的眉眼又如往常一样温柔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有很多事,一旦错了,就不能从头再来了。我最不想见到你悔恨莫及。”那不是一种训诫的语气,与此相左,那其中有十分的愁虑,让你忽而也很忧伤,本来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渐渐变缓了一些。
你从前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看你,仿佛是看着一件挑在肩膀上的担子,这时候似乎朦胧地想通了一些。你明白,若你又一次心怀侥幸,做他不愿意你做的事,犯下一些无法弥补的错,他大约也还是会宽容你的。因为他看万物众生都是一视对待的,更不会在其中分三六九等……你不必担忧他不再怜悯你,因为他骨子里,是那么宽容大度的一个人。
但当你用目光凝注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带着迷恋,反复地扫过他的眉眼,半晌才忽而想到这于他而言是逾越了,又埋下脸去。你不想再让他为你皱眉,你期盼的是,他想起你时,会微微地笑,会想起他从小看大的任性孩子已长大成人。他嘴上沉默,但心下会感到满意,没有遗憾。
“我……”你的胸膛发紧,“我明白了。”不过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这挑担子终于能放下了。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释然的表情,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你的肩膀。
天边滚起愁闷的雷声,不一会儿就有雹子那么大的雨落下来。你们不得不到禅堂下避雨。这月半旬都是阴雨不绝。他抬眼睛望着檐下密麻的雨线,似是思虑着什么。你心里想到他的双膝又该疼痛难忍了,也默然了一会儿,问他:“大哥,那你接着要去哪里呢?”
他没回答,只说:“雨太大了,不知会不会有水灾。”
你一愣,问:“水灾?是要发大水了么?这儿的人都会游泳,应该不要紧……”
他不说话了,盘起双腿坐,表情仍忧心忡忡。在分别的前一刻,你也不想说话,只将头枕在并拢的双膝上看他。看他注视雨、注视天地、注视天地万物的样子。香雾缭绕中,他也来看你。你们望着彼此,都默契地无言。良久良久,似乎要把这一生的目光都望到尽头了。
雨绵绵不息。忽然,一个一脸惊慌的小和尚一边跑来一边呐喊:“坏啦坏啦!天上下泥啦!”
“下泥?”你吃了一惊,仰脖子往天上看,茫然地问:“哪里有泥?”
一旁的人却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山寺门前,往下眺望。你也跟上去,一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惊到说不出话。只见山上那条浅河已变成了泥河,正滔滔汹涌地往下流奔去,水不复清冽,而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还卷着大块的石子。河冲过两岸,隆隆地响,仿佛霹雳雷鸣。再往下看,小城已漫成了一片泥潭。
你愣在了那里,他却已毫不犹豫地飞奔下山。“大哥!你去哪里?”你一惊,踉跄着跑上去,脚下湿滑,几乎跌跤。
他只回你两字:“救人!”
你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他一路跑下山,取了那艘船。途中见到不少逃往半山佛寺的人,全身是泥沙,面色是死一般的蜡黄。
到了城外,你们见到那泥流停了,但在肆虐的一阵里已弄得满目疮痍,泥浆漫过了河道,把大半屋子都泡在水里。举目望去,浑浊的河中到处是枯枝,一片死气,仿佛万物都被深埋泥下。
他沉默地划着木桨。不需一时半刻,你们见到了第一个人。他仰倒在地上,脸色青紫,舌向外吐,四肢泡到肿胀发白。你心里凝起一种莫大的惧意,不忍心细看。之后见到的有些,你以为他们还活着,但都痉挛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像被打捞上岸的鱼,只白白挣扎了那么一会儿。
因此当你听到一声婴儿啼哭时,就仿佛是在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中见到了一抹亮色。瓦顶上,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襁褓,用沾满了泥的袖子搂紧了孩子,人却在风中打着哆嗦。你们奋力划船过去,他在下边用木桨稳住船,你就很伶俐地爬上瓦片,将一大一小两个人接下来。
女人满眼热泪,几乎要跪下来向你们磕两个头。你没遇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怎么对付,只得很无措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见你盯着她的孩子瞧,便主动将襁褓递给你。你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接过了。那白色的襁褓是温热的,绵软的,你用手捧着,不敢用力,孩子不怯生,见了你竟止住了哭声,还眨了眨大眼睛看你。涌动的浪中,那张脸是那么娇嫩,那么活泼,让你心生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动。你情不自禁就笑起来,抬起眼睛,又恰恰对上大哥悄然的目光。他划着木桨,也微笑着看你。
你的脸忽而发烫,像是做了什么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的事一般。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只比他大一点点。”他轻着声音。
你低头微笑。
他凝望你一会儿,似乎很受触动,又去凝望远处的水天交接。水绵延往下,天却远得看不见尽头。良久,他才补充一句:“他要是会说话,也可以叫你‘哥哥’了。”
将襁褓还到母亲那里,你们又稀疏地接到了几个人,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一艘小船。一夜之间变得流落失所的人,许是这水、这无妄之灾来得太突然,他们脸上竟也无特别忧伤的表情,只是很默然的,仿佛是木了。只有那位母亲为哄孩子入睡,哼起了一支江南小调。
她喃得很轻很朦胧,你听不太明白词,只觉着那嗓音轻软得像季夏的夜风,吹皱了潋滟的水光,将莲荷摇得轻轻地晃。一旁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像是和父母走失了,他听着听着,忽然便哭起来,但怕吵着孩子,只敢低低哽咽。那位母亲眉眼更加温柔,慢慢去抚摸他的背,一并哄着他似的。
这艘稍显破败的小船,便在婴儿的摇篮曲中渐渐近了岸。人多船晃,男女老少需手挽着手下船上岸。你本来坐在船沿,等着大哥划木桨你救人,这时候却忽而听到少年心急地哎了一声,一看,原是他手上一条红绳掉入了水中,这会儿水流不很急,但也要漂远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少年低了低头,“算了。”
你没怎么思索就开口了:“算什么算?你等一等,我帮你拿回来。”说着就准备下水。
一旁撑着木桨的人却一皱眉,说:“你没我识水性,坐着就好。”在你怔住的这会儿,他已将木桨递给你,二话不说解下厚重的粗布麻衣,裸出精瘦的上身,浸入沙河里。
双臂拨开浑浊的水,水下全是淤泥,他不能埋下身子,就一直仰着脖子呼吸。离得很近了,他五指一伸,勾住红绳,利索地向你游回。你一直为他悬着心,这会儿终于能放轻松些,趴在船沿向他伸出了胳膊。
但往上游似乎要更辛苦,眼看着你们的五指就要纠缠,但总差那么一些些就被荡开。你右边眼睛突然一跳,带着你的心也忐忑不安起来。迅速把木桨伸过去,你颤着声音喊:“大哥,快!”
春天水寒,他已在里面泡了很久,面色都有些苍白了。他伸出手,却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木桨,而是将手上的红绳一抛,丢到你的手心里。也正在这时,一股水流涌来,一下将他卷走。
你呆了,扔下红绳,想也不想就跳进水去。
河流冰冷刺骨,激得你的四肢不听使唤地抽动。眼也睁不开,水下是浑浊的一片。在一瞬间的失措中,喉咙里呛进一口水,混着粗糙的沙粒,让你剧烈地咳嗽几下,口鼻又涌进更多液体,五脏六腑生疼,仿佛都被挤到变位。
你渐渐下沉。
大哥……恍惚中,似乎有人来救你了。是大哥吗?
大哥,不要一个人走,不要丢下我。
……
江南依旧是烟雨朦胧,雨纤细,千丝万缕地纠缠在长褂上,把天青色丝绣染湿染深,仿佛洇开了一幅山水画。你走上半山,到寺前才将油纸伞收起。一旁拿扫帚的小和尚见到你,地也不扫了,跑来很活泼地问:“山下有没有雨?”
“你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你走进去,在殿前点燃一炷细香,缭绕的木檀香顿时盈了你满袖,“难道你师父不许你下山?”
小和尚挠了挠头,说:“他没不许……但我想,我是出家人了,不能总贪恋红尘的。”
你忍不住笑了:“贪恋红尘……你知道什么是红尘?”
那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本来还要说什么反驳你,但见你阖了双眼,两掌合十举到鼻前,是在祈福了,他不敢打扰,也静下来。
过了数个春夏秋冬,手头有空时,你总会上山走一趟。溺水被救起来后,你到下游的几个城镇找过数遍,始终没有任何大哥的消息。他就像是从这人间,从你身边走失了,一场大雨将他的所有痕迹都冲了个净。但你没有放弃,南方寺宇众多,你一间一间地登门拜访。有缘自会再见的。你总想着,说不准他便伴着哪一座青灯古佛,在烛火下诵读经卷呢。不知夜里下起潇湘细雨时,他想起江南,会一并想起你么?
所以,无论大哥在天涯海角,都保佑他平安……
直到你们再见的那一天,那一刻。你心里如此默念。
等你睁开眼睛了,小和尚才一扯你的衣袖,对你说:“对了,前些天师父把净觉师兄的禅房收出来了,他还留了些东西在那里,师父说全都交给你。”
这禅房有几年没人住过,但经住持整理,又变得一尘不染了,似乎主人也不在远行,只不过去了踏青,等一两刻便回。
大哥平时吃喝用度一应寒素,他临启程时理出全副身家,也不过是一个小包。你掂了掂,又拆了一瞧,见里面只有几件随身衣物,连碎银几两也无,来也空空,去也空空,真是孑然一身。
“咦,这是什么?”也不怪小和尚眼睛尖,小小的布包中有一卷白色的纸尤其显眼。你心下也很茫然,那瞧着似乎是一幅画,但你从未给大哥当面画过像,从前偷摸画的那些也都不在了,更不能在大哥手里。难忍抓心挠肝,你心知非礼勿视,但挣扎一番,仍展开了画轴。
“哗……”随着小和尚吃惊地叫起来,你的呼吸也滞住。
画上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撑着油纸伞走过一座青石拱桥。远山碧绿,近处的他生得眉清目朗,一双含情的眼梢稍偏向一侧,似乎有意不看画外人,但嘴角掩不住若有若无的低笑。在你眼里,这技法是呆笨的,显然出于一位初学者之手,可落笔极细致,将朦胧的雨中,少年落至肩膀的发都一丝一丝带出,便画得那人眼如秋水鬓如云。
小和尚目瞪口呆半天,才问:“……这是不是就叫红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