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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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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31
Words:
6,8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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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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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碎梦

Summary:

风逍遥二十岁左右的时间线

Work Text:

風逍遙驟然睜眼時,鐵驌求衣正披一身霜雪,揭簾入帳,朔風追他足履,直撲帳內,炭盆中餘火畢駁,將將要滅,垂氈落下之後,漸漸才又恢復了明光。

風逍遙適時地打了個噴嚏,賴在帥座不肯起身,座上鋪展著整幅的白虎皮,斑紋錦燦,只是襯著沒正形的風逍遙,便顯不出猙獰威武的原貌來,鐵驌求衣掃了一眼座上的人,也未訓他不知輕重,只將礊龍置回刀架上,抬手卸甲,甲上雪片受了帳內的火氣一蒸,便融成絲縷的水珠,滾進紋理之間,他未回頭,逕自問道:“醒了?”

“是啦,”風逍遙抹了把臉,語氣輕巧,臉色卻蒼白,“老大仔,現在什麼時候了?”

“戌時方過。”鐵驌求衣背對著他,解開束甲絆,朱紅的甲冑鬆脫,金鐵碰撞出輕響,他忽覺肩上一輕,不必去看也知是風逍遙,對方不知什麼時候從帥座上溜了下來,輕手輕腳地到他身後,托住兩肩的披膊放在架上,又轉到他身前,單膝跪地,為他解開了腰間的笏頭帶,卸下山文甲、褌甲與鶻尾,再一一地用布巾吸去殘雪,收放妥當。

鐵驌求衣垂眼看他,風逍遙鎮日吊兒郎當,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卻一絲不苟,自俯角看去,眉峰繃成筆直的墨線,睫毛垂下濃影,神情甚而是有幾分嚴肅的。

他為他卸了甲,卻沒有起身,也未抬頭,只是將手指按在鐵驌求衣的腰腹,慢慢地摸索著向上。衣物下紗布細密包裹,鐵驌求衣功體強悍,當日的傷勢如今已恢復了十之七八,只待收口落痂,便又恢復苗疆軍神百戰不敗的鐵血體魄,刀槍劍戟之下,鐵驌求衣不知傷痛,永遠凌然,永遠堅不可摧。

風逍遙幾乎是默嘆了下,他平日裡沒心沒肺嬉皮笑臉,皺一皺眉也算罕見,這般沉肅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將平日那一團孩氣的感覺全然壓下了,鐵驌求衣甚而分心了一刻,想傳令列隊,讓全營士兵都來觀摩兵長終於正經的尊容。

“兵長,”他也確實這樣揶揄了,“睡一覺便轉性了麼?”

難得軍長開了尊口打趣,風逍遙立時破功,眉角一軟幾乎笑出來,但又緊急煞住——他知道鐵驌求衣在打量他,便不肯抬頭,一句話不說地扎進鐵驌求衣腰間,大不肯放手,似是又怕牽動傷口,力道都未落到實處。

暖融融的熱度偎在腹部,幾乎像是養了隻親人的大貓,鐵驌求衣大致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卻不豫先拆穿啞謎,論耐性,風逍遙從沒有耗得過他的時候。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將他拂開,轉身走向帥案落座,翻開案頭的軍情匯報,他看得極快,硃筆在燈下隨目移動,且圈且點,堪如倚馬千言、七紙揮就,一桿筆捏在手中,也有持刀立劍的金戈肅殺。

風逍遙被他撇在原地,百無聊賴,只能隔著帥案看了會他批文,不過鐵驌求衣筆走龍蛇,這般倒著讀是怎麼都認不出來的,他看得滿頭霧水,幾乎生出點委屈,忍不住想怪他怎麼不明白自己在意什麼,怎麼還這般若無其事,只留自己在這苦惱。

片刻過後,他走過去,在帥座邊盤膝坐下,坐不到一會又傾過身,將頭枕在鐵驌求衣的膝上,長長的馬尾簌簌落下來,鐵驌求衣方飽蘸了硃砂,筆正欲落,略略一頓,便有一滴朱墨滴碎在字行間,丹朱突兀,鐵驌求衣原待不作理會,照舊書寫下去,風逍遙冷不防伸出手,勾住筆桿不讓他繼續了。

“老大仔——”他花了點力氣才把筆抽了出來,說的話很是儼然,只是尾音拖得長長,顯然意不在此,“好歹也是批覆軍務呢,莫這樣不講究嘛?”

鐵驌求衣哂道:“當初在戎族情報上亂塗亂畫的人,也知道講究二字怎樣寫了嗎?”

風逍遙一僵,歪過臉來瞄他,認認真真替自己辯護:“真正冤枉,老大仔,戎格族長的尊容,確實長得有些像個王八,我只好遵從尉長指示,鉅細靡遺、如在眼前地向老大仔匯報啦。”

白日無跡要是聞言,想必決計不背這軍情上多畫一隻王八的黑鍋,鐵驌求衣淡淡哼出一聲,風逍遙卻適時地爬上他的膝頭,雙手環住他的頸項,面靨貼在砂金的鬈鬢邊磨蹭,他輕輕地道:“再說,都多久的事兒了,老大仔幹什麼專挑現在討舊賬?”

鐵驌求衣垂下眼來,注視了他片刻,終於如他所願地輕斥了聲:“胡鬧。”

火盆內新添了炭,燒得熊熊,帳中氍毹垂氈,解了衣也不覺寒涼,風逍遙抽了腰帶,揮開襟袖,上身袒露出來,一把馬尾潑在背後,鐵驌求衣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帥案前,正欲摘角盔,不防被風逍遙一把捉了手,極近的距離裡,風逍遙覺得自己甚至可以數清鐵驌求衣金褐的眼睫,黃玉與銀飾連綴的珠串晃盪著,在那面上投下薄影,他不自覺舔了舔乾燥的嘴角,道:“別摘了,我鍾意老大仔戴著啊。”

鐵驌求衣不置可否地垂下手,風逍遙中了下懷,在鐵驌求衣膝間輕巧地跪下身來:“老大仔,今天可不可以讓我來做?”

“你倒是積極。”

“伺候軍長,豈有不積極的道理?”

這便算是應許了,風逍遙坐回氍毹上,仰起臉衝他笑了一笑,將對方還在沈睡的鉅物掏了出來,十指靈巧地上下捋動,鐵驌求衣素來寡慾,但風逍遙顯然諳熟他何處敏感、偏愛何種指技,覆了刀繭的指腹輕快摩挲著,捉刀之巧用在這檔子事上竟也有施展空間,自然他並未指望光靠手便能滿足鐵驌求衣,挑逗到半勃的程度便低下頭去,在那頂端親了一下,嘴唇要含不含地廝磨,說不上是頑劣的本性,還是在等著什麼。

他抬起眼簾,飛快地向上掃了一眼,正與那雙微垂的金眼視線相碰,金眼之中靜水流深,專注望他,風逍遙莫名其妙被燙得臉熱——鐵驌求衣倒仍四平八穩地端坐,兩手扶在膝頭,腰桿挺拔,精壯的胸脯也未洩露一絲呼吸打亂的端倪——好得很,這架勢可不像交歡,若他再提筆,還能接著批案頭的文書。

“我講老大仔,”他噗地笑了聲,半真半假地抱怨,“春宵一刻,你可都在想些什麼?”

鐵驌求衣微揚了眉,抬手碰了碰他的頰側,指腹使了點勁,勾勒著微紅的顴骨:“你又在想些什麼?”

以往風逍遙自當順桿爬上,滿口蜜語甜言,緊跟著使出全身花招把鐵驌求衣糾纏,可他此刻縱然態度柔順,心裡卻梗著某些不上不下的氣,既然得了一個機會,必定不肯輕易甘休:“我在想你這個人,心地實在壞極。”

他一邊責怪,一邊張口將他含入,燒酒浸潤的唇舌,如煨著一團暖融融的火,意圖燒化一塊燙熱的鐵——風箱拉扯,火勢兇猛,也許鐵能燒成鐵水,銅能熔成銅汁,可是老大仔——他想燒化的那個人,想燒化掉的那層殼子,卻總是那麼堅不可摧。

這樣是不夠的。

他吞入柱身,像要賭氣下加倍之功一般,麝氣反激,崢嶸的頭角每每頂出輕微乾嘔之意,然則這於風逍遙而言,反倒是件快事,鬱結的心緒不藉著肉體纏綿便難發洩,此刻嚐著鐵驌求衣的味道,感知他被自己包裹,就好像那層殼子能可融化,就算要再度澆築封閉,也是要等到自己融進這個人的骨血之後。

於是那一雙狹長的貓兒眼瞇了起來,睫毛輕顫,眼尾漸次暈紅,洩漏情動的內幕,風逍遙用舌頭與唇賣力地奉侍,如繞指柔纏百煉鋼,吞吐出綿密溫熱的濕意,自猙獰頂端而至賁張柱根,俱被風逍遙標記濡染,鼻尖埋在毛髮間,蹭動時茸茸的、微癢的——這個人可一向最怕癢了。

鐵驌求衣伸出手,粗礪的掌心捧住臉龐,這是一個信號,情人之間無需溝通就足以心領神會,風逍遙輕蹭了蹭他的手心,探身上來,鑽進他的懷抱中。他揚起了頭,鐵驌求衣覆壓上來,仔細吻住他的嘴唇。

麝味腥鹹,按說不是接吻之時所能嚐到的最好的滋味,但風逍遙卻十足沈迷,津液麝液交織釀成純粹肉慾的氣息,這很好,這比之前要好得更多——好過百酒丹溶解時濃重的苦澀,更好過唇齒相接時,濃郁勝過藥氣的鐵銹腥甜。

風逍遙闔了一次眼,眼睫交瞬間疊上閃回的重影,鐵驌求衣向自己傾覆下來,如尋常抱擁,如此時接吻,然而下一刻這個人的血雨便潑灑而下,淋漓在風逍遙的臉上,隨著一聲鏗然,礊龍深深拄入雪地,撐起兩個人搖搖欲墜的重量。

模糊的意識尚有殘留,為他記住那一刻鐵驌求衣箍住腰身時的氣力,那力度遠不若眼下繾綣,足以把一個肖仔勒至知疼,他想呼喊,想叫,然後唇就被堵住,那個不似往常溫暖的、因失血而冰冷的吻幾乎把他全身都凍結,沒有慾念、沒有蜜意,只有百酒丹默默消融,化開分不清屬於誰的猩紅鏽血。

風逍遙驟然戰慄了下,鐵驌求衣睜開眼來,金眼內倒映著年輕的情人的影子,金眼寧定,影子卻動搖,惶惶無措,鐵驌求衣不由想到,也許風逍遙自己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流露了這樣的神情。

然而早在風逍遙才十六歲的那年,他找到他,將他從苗疆塞外的朔風之中帶回,便是不希望看見那惶惶、那惘然再一次出現在這張臉上。

可是,他又怎會不知道他為何惶惶,為何惘然。

鐵驌求衣加了幾分抱擁的氣力,讓風逍遙不得不真切回神過來,明白自己確實活著,且強健有力。

珠串盪到了風逍遙的臉邊,搖動鏗鏘,鐵驌求衣捏起他的下頜,逼迫他無法閃躲自己的目光,然後再重複了一遍:“你在想些什麼?”

同一個問題,若有能被鐵驌求衣重複第二次的榮幸,只意味著風逍遙將決計逃脫不開,不能再像前次敷衍,他心裡打了個突,想扭頭、躲過去親吻老大仔的耳朵或者鬢角矇混——可是對方未卜先知的手指正把他抓得牢牢,他掙脫不開,一陣紅暈忽然衝上臉頰。

那不是羞澀,也不是氣憤或情慾,而是一種錯綜到他自己根本無法辨別的激越心潮,鐵驌求衣為什麼總能在那般毫無破綻的同時,又將他剝開得體無完膚?

他不吭聲,卻猛然把鐵驌求衣一推,然後帶著一種困獸的兇狠撲上來,鐵驌求衣竟順勢倒下去,未曾阻止他。那頭長長的金髮蜿蜒,白虎皮則於身下鋪陳,斑紋豔麗,這是他與他定情的那一年冬天,風逍遙模仿苗疆傳統,獵來軍長帳下的戰利品。

道域的多情,讓他格外不輕放任何一個表露心跡的機會,而苗疆的豪邁,又教他把每一個機會都貫徹得濃墨重彩。

在自己的戰利品上俯瞰鐵驌求衣,這對風逍遙來說是一種新鮮的體驗,刺激得他瞳孔縮放。

他低下頭,寸寸拆吃鐵驌求衣矯健的肉體,去擄掠那些他最喜愛的所在,鐵驌求衣自不可能任他劫取全部的主動權,兩人肉體絞纏肉體,肌膚貼靠肌膚,愛撫得過於粗魯,相搏得又太纏綿,喘呼交疊,髮膚摩挲都帶電火。

鐵驌求衣手中的刀繭,拂過風逍遙腰側軟肉,立刻勾起電流,竄下另一人的肢體,他猛一瑟縮,一口咬住鐵驌求衣的肩膀,牙印下得深深,帶著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怨怒,然後又驀然回神,想起自己最不高興讓這人疼痛,遂又伸出舌頭,小口小口舔弄——這具身軀之上的傷痕已足夠累累,哪怕只是多增一道齒痕,自己也牴觸。

他想要眼前的這個人是他的,安然無恙、毫髮無損,終此一生都是他的,太貪求。

——若能看到這個人白頭。

自擐甲執兵的那一日起,馬革裹屍已是最好結局,鐵驌求衣的覺悟更早他二十年,可風逍遙仍不免某種私心,天真若痴——若要赴死,最好只有他一人。

他並不覺得這是英勇,相反是他畏怯,容不下鐵驌求衣留他獨活的結局。

在這雙十出頭的年紀,死還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哪怕朝乾夕惕,也總如做夢般不切實,甚至還會信任自己一雙手一把刀,能斬碎前路荊棘,能保護自己最想保護的人,直到他親手把捕風切進那個人的體內。

夢裡夢外,不論何時,但凡憶起刀鋒切割血肉的震顫,都會令他不寒而慄,他自詡是最想要保護鐵驌求衣的人,可他忘記了醉生夢死。倘若分不清揮刀相向的對象,刀者如何堪稱為刀者?他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刀宗絕學打造而出的殺戮機器。

他猛一瑟縮,鐵驌求衣卻已經把他的身體打開來,因為肢體緊繃,往常習慣的力度都無法適應,他疼得輕叫,想往帥座內側躲去,鐵驌求衣卻很無情地將他拽回來,風逍遙沒想明白自己什麼時候把主動權交了出去,還是老大仔又趁火打劫——就被鐵驌求衣鎖住手臂鉗到腰後,迫著他打開雙腿,沉腰將他吞入,火熱的肢體對比冷硬的帥座,就算不爭氣,身體也自發就做好了選擇。

“你別、”風逍遙披頭散髮地坐在鐵驌求衣的胯骨上,因為酥麻和熱意而渾身打抖,連帶長髮簌簌,連連掃在兩人肌膚上,“你的傷!”

“無事。”鐵驌求衣駁回得篤定,手上分毫不肯卸力,風逍遙覺得身體又漲又痛,有火流從內部瘋狂竄湧,像是一直要燒穿到外邊來,他如鉤搭魚鰓,張著嘴喘了一會,已然說不出話,鐵驌求衣狠狠撞了他一下,過盛的快感似電流擊打在他的脊柱上,令他從喉間破開一聲嘶啞的泣音。

鐵驌求衣微微一擰眉,肩頭已覺出數點濕意,微溫不燙,卻徐徐洇染,直到那潮意絲絲縷縷,滲透入心胸。

他撩開風逍遙面上的亂髮,不容這臉皮薄的小鬼扭開頭去,金眼凝視那對濕潤的貓兒眼,心內暗自喟嘆,哪怕眼睛不會說話,可終究誰教眼睛會哭泣?

於是他開始動了,起初動得不快,饒是如此,風逍遙也依舊很快就開始呻喘,往常他會很喜歡騎在上方自行輾轉的方式,但這次沒有一點主動權留給他,他只有順著鐵驌求衣的力量顛得起起落落的份。因為鐵驌求衣叩得太深——老大仔一貫溺愛他,幾乎從未開局就要過他這麼深,完完全全、分毫不差,密絲合縫將他填滿到不留餘地。然而——

風逍遙在高熱中呼出一次滾燙的吐息,將臉埋進鐵驌求衣的金鬢之間,咬住那根粗辮,壓抑下支離破碎的呻吟哽咽。

“不必怕。”鐵驌求衣的嗓音壓得極低,像揉滿了砂礫,若說這是誘哄,又豈能那般粗礪,“過來。”

他分出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腦後,如此風逍遙的雙手自然得了解放,這雙手得了解放,毫無猶豫的間隙,立時回抱住鐵驌求衣,彷彿若不如此,它的主人便會墜馬、會溺水、會陷落流沙、會不知歸處。

“……怕、又安怎?”風逍遙抽吸似的頓了一下,既是因為慾海浪頭顛簸,亦是終於掙開言荃的桎梏,莫不是順從情慾的沖刷,反而淘洗出了一時之間落入泥濘的東西,“只准你回回在我眼前——偏不準我怕麼!”

兵戰之地,幸生則死、必死則生,人人不得例外,哪怕是鐵驌求衣。這道理他已懂得很了,不再要那個人手把手教導,但理如此,情又何以堪?也許老大仔該當失望罷,未戰先怯,自困囚籠,如何擔當軍中大任?

他聽見鐵驌求衣果然沈沈喟了聲,不由得牙關緊咬,不敢抬頭看那人神色,但莫名又有倔勁衝上來,抱著對方的肩背不肯撒手。

他們靠得太過接近,連氣流呼出肺腔的起伏風逍遙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風逍遙低低喘嗚著,知道他要開口了,他將要說什麼呢?是責他畫地為牢,作繭自縛?風逍遙勉強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若否,他怕呼吸中都會帶上難堪的顫音。

那隻粗糙的手掌托起了他的臉,風逍遙立刻閉目,怕被目見眼底的動搖,孰知等待良久,卻是眼尾落下了什麼溫熱的。

乾燥的、溫熱的唇吻落到了他的眼尾,立刻便被染濕,風逍遙這才恍然,原來閉目反倒弄巧成拙,一時臉熱。他等了一小會,卻只有連綿的吻層疊在他濕潤的鬢角和面靨,不厭其煩。

風逍遙一個沒忍住,睫毛狼狽地眨動起來,這回徹底躲不開鐵驌求衣投下的目光,隔著淚霧,他未敢去看清,只能倉促開口:“老大仔不怪我麼?”

“為何怪你?”鐵驌求衣淡淡道。

“吾說不必怕,未說不准你怕。”

“……什麼?”風逍遙微微瞠目,似意外又似迷茫,欲喜還驚疑。

“人誰無怕?”鐵驌求衣似真是渾不在意,道,“況你我交馳生殺,若真到無所畏懼的地步,必是狂人病發。”

風逍遙張了張嘴,不知是該附和還是質疑,半晌才訥訥:“可此次……是我害了老大仔。”

若說風逍遙是鐵驌求衣手中的一把刀,醉生夢死便該是這把刀上最鋒利的雙面刃,他一廂要著這層鋒利證明自己的價值,另一廂又不豫割傷了持刀人,但這實在是超出他控制的事。

直到此時,那雙金眼之中才有暗暗的火流一閃而過。風逍遙未曾意識得到,只知是老大仔碰了碰他的臉,而後未及反應,人已被鐵驌求衣掀到下方。

風逍遙驀地驚叫出來,媾和處的鉅物因身勢改變而滑出一截,旋即又重重楔入,風逍遙只覺得那一撞幾乎頂至內臟,叫他倏然弓起腰來,一小束麝液迸出前端,濺射在鐵驌求衣裹腹的紗布上,混入乾涸的鏽血,下一瞬人又跌回原處,被鐵驌求衣牢牢按扼在下方。

“、老大仔!”風逍遙眼淚未乾,哭腔呻吟混在一處,將呼喚攪得變了調,含混不清。

“當初你對我誇言十六歲縱橫苗疆之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竟會如此自輕?”

鐵驌求衣將話音壓得極低,聽不出一絲一毫波瀾,唯有黃玉與銀飾綴成的珠串在他的鬢邊隨身勢沈浮而動盪,將火光穠影分割,又碰撞出珑璁碎響,如海起濤聲,層疊推上。

風逍遙覺得此等節奏實在是太可怕,自腿根向上到腰都要被老大仔的力道撞碎,筋骨一派酥軟如泥,爬都爬不起來,滾燙的氣流在肺葉中竄動,衝出止不住的呻喘,可是耳邊唯獨辨別不出鐵驌求衣的起伏,只聽得那個人呼吸粗沉,卻還能自持嗓音,絲毫不見紊亂。

可是、那是真的——不亂麼?

不知為何,風逍遙忽然在一瞬之間福至心靈。

他竭盡全力伸出手去,撥開搖曳動盪的珠串,撥開那些紛亂跳蕩的光與穠影,手指徑直探索鐵驌求衣溫熱的面龐,倏爾摩挲過那個人顴邊一處已經黯淡的箭傷,而後觸及冰冷猙獰的角盔,血與鐵,熱與冷,火與冰,鐵驌求衣金色的眼睛像在燃燒,熔化的金子會將風逍遙畢生澆築,銷盡他的骨血——風逍遙幾乎顫慄起來,猛然攬住鐵驌求衣的頸項,帶著自己都說不清的瘋勁,牙關格格地咬住了他。

頂峰到得太突兀,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真的叫了出來,還是已經徹底失聲,這回做得極為狼狽,汗也好淚也好,血也好精也好,都交融在一處,浮濕滑膩,又深濃入骨,風逍遙陷在懷抱裡,浸淫其中軟爛成泥,良久才搐一搐手指,捉住一縷鬈曲的金髮。

鐵驌求衣知道他是緩過勁了,停了停,撐起手臂打算起身,風逍遙立時反應過來,出奇矯健地抱住那條胳膊。鐵驌求衣垂下眼來,他便睜著那雙貓兒眼,全無阻礙地注視回去,他瞧見那雙眼中的火流已然平靜,鎏金亦重新凝結成為兩片小小的金箔,亮得剔透,容養著風逍遙自己小小的影。

於是他好似也終得了心安,慢慢鬆開了手,然後忽而咧開笑容,投進鐵驌求衣的臂彎間,硬要被他帶著,才肯好好坐起來。

經過此番糾纏,兩人身上都有不少傷處滲出血跡,鐵驌求衣拍了拍他的後腦,站起身來,欲去架上取藥粉白棉重新扎裹,這回風逍遙倒是乖乖了,他一向最歡喜老大仔“善刀而藏之”,於是蜷在帥座上任他走開去,只是視線仍追著那條背影挪動,直到鐵驌求衣轉身回來,他才嘻嘻笑著收回視線,解嘲似的顧左右而張望,到處亂瞟,遂在不經意間再度瞥到了案上那張未竟的軍報。

鐵驌求衣看著他的目光所到處,微微搖頭,手上擰了個熱巾子,俯身替他擦面,潮熱的布巾揋過頰邊,熱氣一蒸,眉角都暖得發軟,鐵驌求衣這般看他,不由覺得他再度變得小極了,與十六歲那年又有什麼分別呢?
——明明已過弱冠。

待風逍遙而立之年,乃至更遙迢的往後,風逍遙還是會如此小之又小,一如十六歲麼?也許會,也許不會,鐵驌求衣發覺自己並不認為那會有什麼要緊。

這個小鬼擦乾了臉,轉過頭去,仍是很執著地盯著案上的軍報,確切來說,從頭到尾,是在盯軍報上那滴血一樣的硃砂,他沒有再像先前那般夾纏上來,想必是已在心中拿定了主見。

按說此時,鐵驌求衣已不必再逼他坦白,亦該樂見其成。醉生夢死是雙面刃,鐵驌求衣作為持刀人自有覺悟,又哪能容刀自己藏鋒?持一把好刀有其代價,而好刀之所以為好刀,亦有代價,豈能絆足在小小一滴血色上——風逍遙能想明白此間關節,正是鐵驌求衣所期望的。

只是他略作思忖,不知為何,心下卻忽爾一軟。

到底是他把這小鬼慣壞了,僅此而已。

鐵驌求衣一向不是推責之人,結果已然鑄就,那便持續如此地、一如既往地,將他慣壞下去好了,這是一個早在兩人定情之時,他就埋沒於心底的承諾——哪怕風逍遙必須要成長,哪怕風逍遙永遠不會知曉。

良久,他開口道:“看夠了?那便替我重謄一份罷。”

風逍遙顯然未想到有這樣大的一個縱容,驀地扭回臉來,他定定瞧了鐵驌求衣一會,像要那張臉上讀出秘藏的心弦,可是鐵驌求衣終歸是那麼一如既往,金眼注視他,靜水流深,明暗閃爍的火光只會跳動在水面上,卻總也照映不透水下的沉潭。

然而風逍遙偏偏在那一瞬間心領神會,如一簇煙花在心頭怦然。他眼眶一熱,猛地深受抓過那張點污的軍報,小心翼翼摺好了,緊緊地捏進掌心,像立一個同樣不會說給鐵驌求衣聽的誓言。

能說出口只有快活的、如夢醒來的笑語:“風逍遙領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