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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是一株开在沼泽中绮丽的花,你明知道他很快就会枯萎,可你还是忍不住靠近他。
正值盛夏的五月,劣质电扇运行时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体温已融化了竹席的温度,带着灼热暑气的风从半敞的窗户里吹进来,你翻了翻身,继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那窗户原本贴满了不知道哪年的报纸,你搬进来时铲了一个小时才清理干净。床垫是批发市场买的,没睡多久就软塌塌地瘪下去,一点也不舒服,但比睡床板要好。
在思考什么?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一旦起来、踏出这间屋子,就必须面对残酷冰冷的现实。人类的本质就是逃避,你也一样。
风穿堂而过,掀起桌上胡乱堆着的纸页,把它们毫不留情地掀到地上。
“郭嘉,把窗户关上。”你说。
于是刺耳的推拉声短暂响起,身后的人裹着烟味贴上来,黏糊糊地缠住你,:“我的心头肉什么时候醒了,也不叫我一声。”
郭嘉身体不好,体温总是偏低,但你还是把他推开了点,“很热,离我远点。”
“不嘛。”郭嘉笑眯眯的样子,一点也不介意你的冷淡,牵着你的手来贴他的脸,“睡得好吗?中午就要出门了,要不要吃点什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楼下买的粥,我多听你的话,当然没炸厨房。”
你侧过脸去,“你话好多。”
郭嘉很受伤的样子:“我的心头肉这是厌烦我了吗?”
“嗯嗯,对对,快走开。”你说。
他好像前一刻还在窗户前抽烟,哪怕吹着风也散不去烟味,毫不在意地无视你嫌弃的话,带着浅淡的烟草气亲一口你的脸颊:“我才不信呢。”
你对这个人简直无奈了,捂着他的嘴把他推开。
半年前,你遇到了郭嘉,准确来说,是捡到了郭嘉。
那是本地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你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仍然抵挡不住入体的寒气。几百块的出租屋没有暖气,阴冷的单间实在是暖和不起来,房东也含混其词,这样冻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只好下楼去买个小太阳,免得自己死在这个冬天。
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你提着几十块买的取暖器走在路上。这里是错综复杂的居民区,离开了大路,就只剩下昏暗的路灯还能提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线。
离家里只剩不到两百米时,你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影晃晃悠悠的,这片旧城区向来混乱,什么样的人都有,女孩们一般都不太敢大晚上出门,你刚疑心是不是遇到了醉汉时,他就靠着墙缓缓倒下了。
……什么情况?碰瓷呢?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捏紧口袋里的美工刀,走过去看了看。没有闻到酒味,你放心了一点,蹲下身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个容貌相当出色的男人,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太多,脸上显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你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试探性摸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不行。
“醒醒,喂。”你推一推他的肩膀。
男人没有反应,略蹙着眉,很难受的样子。
这样的天气,他也没穿羽绒服,最外面是一件米色大衣,里面乱七八糟的叠穿,跟裹得像企鹅似的你对比强烈。
你并不想管,毕竟自己口袋里那仨瓜俩枣的,下个月的房费都没着落,实在是没心思去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了。虽然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很惨,而且长得很对你胃口,但你还是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多管闲事。
靠着可怜的余额说服了自己,你抬脚就走。
这时候,衣角突然被拉住。
你低下头去看,那双眼睛烟笼春水一般,眼神轻飘飘地、无力地扫了你一眼,好像带着些许请求,随后又耷拉下去。
你:……
于是,魁梧女子你就这样脑子一热,一边提着取暖器,一边背着这个人回了家。
他实在是烧得跟暖气片似的,趴在你背上时头垂下来,发丝蹭着你脖颈,额头贴着你,那温度都烫得你发疼了。
抱着试试而已救不活也不怪我的想法,你把他背回家,虽然他挺瘦的,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你手里还提着东西,实在轻松不起来,走慢了又怕冻着他。好不容易到家,关上门屋内终于暖和了点,浑身的僵硬才缓和些许。
把崭新的取暖器插上电,随后扒掉他乱七八糟的衣服,只剩最里面的衬衫,再塞进被子里。然后你去烧了热水,用家里唯一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洗干净,浸在热水里泡了一会给他擦身子。
在这一片住着,中年男人都一副油头大耳的模样,年纪再往上一点的,就喜欢挺着怀胎八月似的啤酒肚走来走去。但他很瘦,身上一点赘肉也没有,用手摸一摸,能摸到清晰的肋骨形状。
你怕他冻着,半骑在他身上给他擦身体,尽量无视他光裸的皮肤,把他当一块印着“检验合格”的猪肉。
正面擦完了,你把他翻过去擦背,他背上有一块不太显眼的疤,看上去有些时日了,但你擦的时候还是避开了。
天尊啊,这个天气你都累出汗了,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然而人都捡回来了,你还能丢出去不成?
你做这些的时候他只有偶尔哼哼唧唧的声音才让你觉得他还活着,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你怎么摆弄他就怎么动。你坐在旁边,不着边际地想:他要是死在我家里怎么办?我要怎么和警察解释我只是看他可怜才捡回来的,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算了,听天由命吧。
做完这一切,你也精疲力尽。一居室只有单人沙发,这样冷的天,你实在没法打地铺,又怕挤着病人,只好用一种变扭的姿势挨着床沿度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你掰着他的下巴给他灌刚买来的退烧药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你两秒,随后被你灌进嘴里的药呛得死去活来。
那样子你都怕把他搞死了,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他才缓过来,把剩下的药吃了。
“能说话吗?叫什么名字?”你问。
他张开嘴,没忍住咳嗽了两下,才答:“郭嘉。”
“哦,”你摸摸他额头,还是烫,倒了杯温水来,放在他手边,“家在哪?”
“无家可归了。”他弯着眼睛,明明尚在病中,却还是笑得像只狐狸似的,声音里还有几分生病带来的沙哑,“你看了我的身子,要对我负责啊。”
你对此人的厚脸皮目瞪口呆。
郭嘉不等你反应,喝了两口温水,自顾自地说下去:“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我这么柔弱,要是想做什么早就被你打翻了。”
你左右张望了一下。
“找什么呢?”他问。
“我怎么看不见东西了,什么挡住了我…哦。”你把视线定在他脸上:“好大的一张脸啊!”
“……”郭嘉微笑:“大脸说明有福气啊。我的心肝儿,收留我吧,我会付房租的。”
你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显然有一张非常适合当同居理由的脸,因为生病微微泛着薄红,倒少了两分轻佻。但你还是说:“为什么?”
“唔,”郭嘉扫视了一眼你的房间,因为空间不足,角落堆了很多纸箱,几件衣服胡乱堆在沙发上,视线转了一圈,然后道:“我很有用的,我可以给你换灯泡呀。”
你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房顶的白炽灯,你住进来的时候就在了,灯泡上微微泛着黄,前几天好像出了点故障,估计也是“大限将至”了,能发出的光微弱了很多,时不时就一闪一闪的,你凑合着没换。
“我被赶出来了,身上什么也没带…”郭嘉弯起眼,很是可怜的样子,眼里真浮现出似有似无的水光,轻轻扯你的衣角,“你也赶我走的话,我真不知道去哪了。”
如果是一个月后的你看到郭嘉这副表情,一定会在心里警铃大作:快跑!此人诡计多端不要信他!然而你现在对郭嘉还是只了解不多的年轻小狐狸,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迷得头晕目眩,便已经信了五分。唉,美色误人啊。
你最终还是同意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说会付房租,那多多少少也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而且…
这张脸放在家,当个花瓶摆件也不是不行。
郭嘉来你家第三天,还真惦记着给你换灯泡的事情。
他烧退了点,早上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看他不再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了,你就照常上班去了,毕竟总不能要求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当护工吧,打工人的时间很宝贵的。
你临走前还非常贴心地给他留了早餐,郭嘉迷蒙着眼张嘴就是“你对我真好”“你最好了”,然后他一觉睡到中午当午饭吃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等你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式居民楼的感应灯总忽明忽暗的,你用手机打着灯,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这门的年纪估计比你都大了,门把手有些锈迹,每次拉开时都会擦着地板发出“喀吱”的短暂响声,随后郭嘉的脸出现在门后,围着你前两个月买的粉色围裙,笑眯眯地对你说:“呀,我的心头肉,你回来了。”
你不太习惯回家时家里有人的感觉,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又在看清他脸时放松。
郭嘉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反正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跟前几日的昏暗不同,屋内很亮,你眯起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原本摇摇欲坠的灯泡,已经换成了新的,旧的被装进塑料袋里包好。
“你真把那灯换了啊。”你说。
“是啊。”郭嘉满脸写着快夸我。
你无视了他邀功的表情,从床头柜里翻出体温计,把他按在床头量了体温,跟早上出去时分毫不差,接连量了两遍也是差不多的结果。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也吃了,就是没退烧。
虽然没退烧,不过总归温度也没回升……话说回来,你怎么感觉有股糊味?
“……”你狐疑地看着郭嘉:“你煮什么了?”
郭嘉啊了一声,“我的番茄炒蛋…”
你没等他说完,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弹跳飞到炒锅前,掀开锅盖,糊味彻底飘了出来,你急忙关了火。锅里那团东西乌漆嘛黑一片,连形状都没了,哪还看得出材料,母鸡看了这锅东西估计都得哭三天。
你看看你的锅再看看郭嘉。
“你确定这是番茄炒蛋?”你问。
“意外呀,意外。”
你才不管他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当即严令禁止他再碰你的厨具,你可没钱再换新锅了。郭嘉连忙给你揉肩按背的,信誓旦旦保证没有下一次了,那发誓发得和呼吸一样自然。
至于他下次再以同样的方式保证绝对没问题,然后把糖放成盐让你吃一口嘴里一天没味,又是后话了。
你后来才发现,郭嘉身子的确是差,那场发烧本也要好了,结果一觉睡醒温度又提上去,断断续续地烧了小半个月才见好。你没钱送他去医院,每天毛巾敷着,用只剩一个瓶底的酒精给他擦身体,热水一杯一杯地喝,最后也没狠心把他丢出去。
郭嘉病好了就蹦跶,带着他那一身不知所云的叠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好几次三更半夜回来都把你吵醒。
“郭奉孝你再这个点吵我就滚出去。”你闭着眼睛说。
郭嘉讨好似得贴上来,隔着被子把你裹成一团抱住,轻轻拍一拍背。整天住在这隔音差得像没有的居民楼,你睡眠质量不得不好,很快就无视了他继续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郭嘉的声音,很低、很轻地哼着什么歌,歌声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出租屋狭小,除了床以外能呆的地方只有你二手打折买的单人沙发,沙发套的花纹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地上杂七杂八地堆了很多东西,没有能长期打地铺的地方,每天收拾也很麻烦,你变扭了两天,接受了和郭嘉一起睡床。
郭嘉意外地没冒犯过你,睡得很规矩,不会动手动脚的烦你,于是你也很快习惯了床上有另一个人存在,还能把他当个人形抱枕。
跟每天要早起的你不一样,郭嘉大概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作息非常之混乱,你每次三更半夜喝水或是上厕所都能看到他亮着的屏幕。
你喝完水扭头,看见他靠在床头,在屏幕的幽幽冷光中低着头,白色的有线耳机戴了一边,手指戳戳哒哒了一会,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视线,于是伸手撩到耳后。
这个人眼下总有淡淡的青色,眉眼下垂,跟病体呼应的脸总也好像没什么精神,轻佻、又带着一点疲惫,跟现在大众口味的阳光帅气一点儿也不沾边,但你意外蛮吃这张脸的。
“怎么了?”注意到你视线的郭嘉抬起眼,“我的心头肉,被我迷得说不出话了吗?”
……果然还是打死吧。
郭嘉偶尔也会出去干些什么,好几次没见他回来,也不知道是他回来的时候你刚好不在,还是干脆没回来。具体在做什么你没有过问,他好像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但从来不会和你说私密的事,你也不会问他。
你觉得你们俩和合租室友也没什么区别。
郭嘉总没个正形,月初付房租倒是很准时,你也不和他客气,他全付你就全收,多了就当伙食费。就是不知道他哪来的钱,你都差点怀疑他站街去了。
“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他这样说着,没骨头似的贴上来,紧紧贴着你的背,“我的身心当然只属于你啊…”
“滚远点。”你说。
郭嘉就笑,笑得你想锤他的时候,他又咳嗽起来,吓得你又去拍他的背。
你们挤在折叠的小木桌前,塑料椅上的花纹被磨得发白,腿伸不出去,只能憋屈地挤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碰着桌腿。桌上只有两碗面,汤上漂浮着两片菜叶,蛋都只打了一个,你们一人一半分着吃。
“咳…咳咳,我没事,别那么紧张。”郭嘉说。
“谁管你了。”你说,然后把他连人带椅往另一边踢。
郭嘉作势就要往地上倒,一边抹抹什么也没有的眼角,一边装模作样地开口:“好狠的心啊,我不是你的心头肉了吗?唉,果然是以色侍人不得长久啊。”
你面无表情:“你去考个证当演员得了。”
“又苦又累的,我可不要。”
“安静吃你的吧。”你瞪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塞进他嘴里。然后在碗底发现了另外半个。你没说话,看了那半颗鸡蛋一会,神色如常地吃下去了。
第二天你下班到家,郭嘉不在家,你问他晚上在不在家吃饭的消息也没得到回复。这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管他,自己解决了晚饭,洗完澡就缩在被子里。
冬天还没有过去,你一个人总觉得有些冷,虽然以前一直是一个人。郭嘉体温低,有他在也暖和不到哪去,但和冰冷的床铺比起来,多少还是能有点慰藉的。
这座老居民楼的租客形形色色,隔音差得出奇,楼上的母亲每天辅导功课时的训斥声和准点闹钟一样,你连楼上的孩子的同桌叫什么都知道了。
你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好半天,时间才八点半,楼上的声音怎么也无视不了,只好翻翻有什么新剧能打发时间的。
也是这时候,响起了开门声,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正是郭嘉。
“这是在卷寿司吗?”他笑眯眯地打趣你。
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错了,快转回来看看我呀…小广?小姑娘?心肝儿?真生气啦?”郭嘉上手推一推裹成一团的你,你其实也不可能因为随口一句玩笑生气,就是懒得理他。
本来不想管戏精发作的郭嘉,但这个人狗皮膏药似的,你不看他,身子越挪越远。
“看看我带了什么。”郭嘉说。
你这才抬头看他,被红得像血的花占据了大半视线,没有包装,一根绳子把它们草草地束在一起。是什么花你不认得,毕竟你对这方面毫无研究,也没收到过这种东西。
那花零乱得像路边拔的,散发着淡淡的工业香精气息,你仔细一看,花叶有些蔫蔫的,花托的部分也滴上了几滴红色,依稀能从花瓣重叠的部分看见原本的颜色,那该是很干净的白。
你心念微动,还是说:“这什么花?”
“红玫瑰呀。”郭嘉理所应当。
“你当我傻啊,谁家玫瑰长这样。”你把被子掀开一角,郭嘉躺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
“既然都是红的,有什么分别。”
你捏一捏花瓣,冬天潮湿,还有点未干的颜料沾在你手指上。他别是在路边拽了一把花,拿油漆喷成这样的吧?这样想着,你还是爬起来,找了个塑料瓶洗一洗,装了水把花插进去,权当花瓶了。
花放在窗外,也不知道这个天气能存多久。
你是没收过花的,野花也没有。每个月几乎仅供温饱的工资让你没心思去做给自己买花这种雅事,比起那个不如多吃一顿好饭。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普通人,比如你,比如郭嘉,有时候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却觉得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普通人的仪式感好像都已经被抛到了记忆的最角落。
等郭嘉收拾完上床,冬天耗电总是很快,为了省点电费,你们关着灯,只有暖气扇孜孜不倦泛着橙黄色的光。郭嘉身体虚,手脚总是冰冷的,你烧了热水给他灌了暖水袋,他一边说心头肉对我真好一边乖乖抱着。
有时候感觉郭嘉和个大型抱枕也没什么区别,除了抱枕比他软多了。
他软绵绵地靠在你边上,把你的一只手塞进被子里,放在暖水袋上,跟他骨节分明的手叠在一起,暖意从手心泛上来。
你们两个靠在一起取暖,取暖器暖黄的灯就像真正的“小太阳”,那么圆润的形状,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你和郭嘉就在黑暗中看着那光,你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被照得很丑。
你们两个人好像两朵浮萍,在飘摇的风雨中撞在一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好暂时一起躲在狭小的角落里,谨防自己被打得粉身碎骨。
跟郭嘉才认识不到两个月,但你觉得郭嘉也许不是那朵和你一起游荡的“浮萍”。只是他每每看着你的眼睛说我没有地方可去的样子,总那么可怜,再加上一副好像行将就木的身体,让你没办法不心软,将就着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心头肉见过海吗?”郭嘉问。
“没有,怎么了?”你问。
于是郭嘉开始讲海,说沙滩上的贝壳和赶海的渔民,说海边湿咸的气息,浪花扑在脚面上的感觉,又说海上的渔船,船上年轻的小伙小姑娘…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态是闲适的,一点点领着你,进入他描绘的那个世界。
“你去过很多次吗?”
郭嘉一笑,说:“没去过,刚刚的话都是我编的。”
你沉默。郭嘉带着笑意看向你,像很多次他说瞎话的时候那样,等着你吐槽他,或者是翻个白眼走开。
但你说:“那等夏天了去一次吧。”
“嗯?”郭嘉好像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啊。”
你骗他的,其实你见过。海,就只是海而已,你的记忆只有自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远远地看着那些孩子跟自己的亲人撒娇,三五好友聚在一起拍照、玩沙,傻乎乎地写喜欢的人的名字再看着它被海浪冲走。
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大得好像要灌进脑子里的风呼啸着,好像在说…
“怎么走神了?”郭嘉在你眼前挥一挥手,“跟我说话都能走神,好伤心呀…唔?”
你捂住他的嘴:“你话好多。”
郭嘉被你的手捂着说不出话,“呜呜”了两声,见你没有松手的意思,突然张嘴咬了一口你的食指。你连忙收回手,在黑暗中把他往被子里一塞,翻过身去:“睡觉。”
两个月后天气暖和了不少,起码不用三天两头地看郭嘉咳嗽了,他那样子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病倒的形象,你怕他一生病又是十天半个月的,每天监督他出门穿厚衣服,一天一大杯热水。
“醒醒…郭奉孝,再不起来我就掐死你丢到楼下垃圾场。”你摇他的身体。
“唔…”郭嘉闭着眼睛,握住你的手压在脸颊旁,细腻的触感贴着你,“我的好小广,再睡一会吧。怎么能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呢,我不是你的心头肉了吗……啊!”
你捏着他的耳垂:“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打成猪头肉。”
为了防止被你打成猪头肉,恨不得变成史莱姆黏在床上的郭嘉只好起来了。郭嘉其实是睡眠比较深的类型,似乎是身体比较虚弱的原因,作息又混乱,不睡够的话总是恹恹的。
你穿着上周地摊上买的小黄鸭棉拖鞋,而郭嘉穿着粉的——他到底为什么选这种颜色?你们两个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瓷砖有些泛黄,像牛皮纸的颜色。
卫生间没有灯,你只能频繁给台灯充电,把它放在架子上照明,或者是将就着用手机的手电筒,白天就敞着门用自然光,到了晚上靠那点光线洗漱。
裂了一角的镜子里,郭嘉低着头刷牙,嘴里含着泡沫,有些过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你伸手把它们撩开,收获郭嘉疑问的眼神。
“你的头发是不是得修一修了?”
郭嘉叼着牙刷含糊不清:“你要帮我剪吗?你真好。”
你又把他的头发放下了。
你今天休息,难得有空,一早和郭嘉说了。洗漱完,你跟他一起去集市,给家里补些生活用品。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周围是清一色穿着校服的学生,几个相熟的小男孩凑在一起说话,嘻嘻哈哈的,每天担心的事无非是作业写不完、喜欢的女孩不喜欢自己,跟成年人死板的世界格格不入。
郭嘉挨着窗户,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今日天气倒是很好,天空像湛蓝的湖水,云朵那么宁静地飘荡在上,阳光照下来,微薄的暖意笼罩住你们。带着前车尾气的风灌进来,郭嘉躲远了点,凑到你身边。
“心头肉…我冷…”郭嘉可怜兮兮地说。
“那你关窗户。”
“我头晕。”
听说体虚的人更容易晕车,郭嘉一上车就挨在窗口,想来可能是真的。
你白他一眼,把手伸出来,握住他微凉的手,郭嘉这才得逞似的笑。他牵着你的手,另一只手支在窗边,撑着头侧过来看你,笑得眉眼弯弯。
郭嘉这个人,对着你笑的时候总是眼含春水的模样,嘴唇带着一成不变的弧度,总让你觉得他的眼神那样缱绻。这个人的身体那样轻,让人觉得他的爱也是那么轻,那么公平地分给每一个人。
学生们挤成一堆,叽叽喳喳的,车厢闷得很,你让郭嘉把窗户开大点,好让风也吹到你脸上。这个年纪的学生总有一骨碌说不完的话,像把一大群麻雀关在一个笼子里似的。
还有离得近的女学生悄悄看郭嘉,被你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那么有活力的孩子们聚在一团,你感觉自己身侧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屏障,把你和他们隔了开来,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像是复制粘贴的雕塑,而你泡在湖水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到经过了学校,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坐着,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郭嘉握着,手心泛出细密的汗。
“牵够了没?”
“没有呀…”郭嘉说,“真想这样一直牵着你。”
你让他滚。
车又行了两站,才到了目的地,你收回手跟郭嘉下了车。
集市的喧嚣是带着烟火气的,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随意,趿拉着拖鞋和十几块一条的T恤,一张桌子一块纸板,就是一个摊位。郭嘉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穿过一个个摊位——五十块两条裤子的招牌、独自卖凉粉的老人、篮子里已经没多少生气的鱼虾。
你低着头一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头也不抬和卖豆角的摊贩讲价,又让对方赠了根葱,而郭嘉在一边帮腔。有这张脸的确是能受到很多优惠的,连为了搭讪送了串棉花糖的女孩都有,看到他,女摊主大多都会软和两分。
你原本还没点亮讲价这个技能,被无良摊贩坑过不少钱,可惜一个人生活久了,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只好抛弃了薄得像纸的脸面,能省一点是一点,不得不学会讲价。
郭嘉四处乱晃,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一会在卖金鱼的水缸前停留,一会又溜到批发冻品的冰柜前。
手机上的备忘录提前写好了要买的东西,买完一项就删掉一项,你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买到最后一项时,脸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
你下意识抬头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会动的玩具小狗。
郭嘉手里拿着那只玩具小狗,笑着探出头,“喜欢吗?”
你手里拎着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郭嘉接了过去,把玩具小狗递给你,是哄小孩的摊子里随处可见的东西,棕色的卷毛,原型可能是泰迪,打开开关就会一边叫一边吭哧吭哧往前爬。
“又骗哪个姑娘送你的?”你问。
“冤枉啊,”郭嘉一脸无辜,“我自己花钱买的,送给我的心头肉。”
你低头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小狗,流水线的工艺,身体的部分硬邦邦的,鼻子缝得有点歪,勉强算得上可爱。这种小玩具寿命不会太长,摔了碰了都有可能故障,爬起来的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带着笨拙的机械声。
你看着它,它朝你汪汪叫。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要真是三岁小孩就好了,”郭嘉说,“那样我一个糖葫芦就可以骗走,软软糯糯的,多好玩呀。那样我就可以把你悄悄藏起来…”
你毫不留情:“然后我们俩都得去喝西北风。”
郭嘉笑了起来。
玩具小狗还是被你收下了,好好安置了起来,放在你和郭嘉的床头,用黑溜溜的眼珠子每天看着你们。
账户上的余额像爬行的乌龟一样缓慢地涨,你每隔一周就要确认一下数额,等到初夏的时候,你请了几天假,和郭嘉去看海。
你们选了最近的沿海城市,去往一个安静的、生活很缓慢的小镇。摇摇晃晃的大巴上,郭嘉靠在你肩膀上,车内闷憋的汽油味让你也不太舒服,发动机震得你们两人一颤一颤的。
你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一瓣,剩下的递给郭嘉。郭嘉接过去,吃了一口,立马从你身上弹了起来,泪蒙蒙地看着你:“心头肉,你是要杀了我吗?奉孝的心好疼啊…”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心口,还真有点心痛那感觉了。
“别作,”你说,“你不是头晕吗,吃点酸的也好。”
郭嘉又靠下来,他身量比你高多了,这样的姿势怎么想都不舒服,但他偏爱这样靠着你,你想着他晕车,也就没说什么。
郭嘉还是把剩下的橘子吃了,一片一片含在嘴里吃了半个小时,然后靠着你睡着了。
你把他叫醒的时候他还一副正在待机的模样,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话,你当他没睡醒,也不管他。谁知道一下车,郭嘉立马趴在垃圾桶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你被他吓了一跳,那样子你简直疑心他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郭嘉背对着你,用纸巾擦了擦嘴,随后丢进垃圾桶里。你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郭嘉喝了小半瓶才缓过来,你感觉他唇色都苍白了不少。
于是你又剥了个橘子给他,郭嘉吃了一瓣,往你嘴边送了一瓣:“这是甜的诶,你也尝尝…真的,我不骗你。”
你将信将疑地咬下去,差点没把牙酸掉两颗,暴跳如雷地喊:“郭奉孝!”
“哈哈…”你抬头,郭嘉早跑远了。
小镇上远离喧闹的车流,没有二十四小时闪烁的霓虹灯,两面环山,空气比被二氧化碳侵蚀的城市不知道好多少,气温也舒适了很多。人们来来往往,偶尔打量一下你们这两个异乡人。
闹也闹完了,你和郭嘉背着包,跟着导航找到宾馆,招牌上的字缺了一角,蚂蚁在上面排成一列。你们随便开了一间房,前台的小妹看了你们一眼,艳红色的指甲油掉了半截,嚼着口香糖在电脑上戳戳哒哒几下,漫不经心地甩了一张房卡出来,背面粘着的标签上用中性笔写了房号。
房间里有一点儿霉味,开了窗户,你和郭嘉躺在床上。虽然没跟郭嘉一样反应那么严重,但坐了几个小时鱼龙混杂的大巴,你确实不太舒服。
囫囵吃了点东西,郭嘉好像也累了,你问他,他总说没什么。你心说按他的身体条件,坐这么久的大巴也难为他了,看了看余额,买了返程时的动车票。
等你洗完澡出来,郭嘉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缓。
你把动作放轻了,关掉了房间的灯,借着朦胧的夜色换了衣服,也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城里没有的明亮夜空,外面很安静,透过窗帘的缝隙,依稀能看到几盏亮着的灯。你盯着外面看了一会,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吞没了,很快陷入了梦乡中。
……梦。
郭嘉也许知道是梦,也许不知道。人的一生本就是囫囵的梦,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你很美,起码郭嘉是这么觉得的。
海藻一般的长发铺开来,你陷在柔软的被褥之中,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璀璨星辰。古希腊神话里的女神总是有着丰腴的身材,姣好的面容,但你没有那样的容貌,在你看来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
郭嘉不这样觉得,每每看着你,都只觉得你那样迷人,只要注视着你,源源不断的灵感就会迸发出来。
数不清的迷雾缠绕上来,一点点攀上你的身侧,视线里除了你以外什么也看不清。
想要接近她,想要亲吻她,想要与她融为一体,想要忘记所有尘世中的烦恼。去呀!脑子里的声音说:去吧,爱她吧,把所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然后抛下一切一起逃跑。
郭嘉看着你,看你红润的嘴唇。
…可我不是最好的,我没办法给她最好的东西。郭嘉迷茫地想。
而你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说:“没关系,我愿意。”
我愿意。原来世界上最动听的乐曲,是这样简单,不用繁复的乐谱,不用伴奏的乐器,只要你一句“我愿意”。
郭嘉注视着你,注视着想象中的你,缓缓弯下身,亲吻你的嘴唇。
…在唇齿相交的一瞬间,他睁开眼。
郭嘉看着宾馆老旧的天花板出了一会神,平复了呼吸,才翻过身来看着你。
你总是无意识地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梦里也有那样多的烦心事,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身边的你睡得很熟,郭嘉用手指轻轻贴上来,抹平你皱着的眉。
他就这样看了你一会,然后抓着你的一缕头发,睡着了。
第二天你醒来时,郭嘉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椅子一角高高翘起,手里的笔时不时停下来。他靠着墙,这种墙面劣质,郭嘉酒红色的衬衫背面沾了一点白灰,而本人毫无反应。
你起来洗了把脸,头发随意在脑后扎成一团,出卫生间第一件事是把郭嘉从椅子上抓起来,拍掉他背上的灰。
“轻点,轻点。”郭嘉说。
他身上干净了你才点点头,视线移到他手上:“不是说没灵感写不出来吗?”
郭嘉手里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纸,草率地画着五线谱,看样子涂改了很多次。你跟他相处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这个人没有固定职业,但偶尔会写些歌去卖,不温不火的,起码房租没迟到过。
“好歹写个开头嘛。”他说。
你问,“怎么不穿那件白色的,你不是很喜欢那个昙花花纹吗?”
“不要。”郭嘉微笑着说,“穿纯白色,多像丧服啊。跟我的心头肉在一起,当然要穿得喜庆点。”
“那你还买来做什么。”
“我喜欢呀…”
“喜欢为什么不穿?”
郭嘉不厌其烦:“跟我的心头肉在一起,当然要穿得…唔!”
郭嘉握着你的手腕,把你的手移开,不着调地调笑你:“心头肉不能一说不过就捂我嘴啊。”
“你少说点胡话我就不捂了。”你说。郭嘉又笑,他总是笑着看着你,让人觉得他好像也很深情,你不想再看,于是移开了视线。
白天的时间,你和郭嘉在镇里转了转。这里不大,从头走到尾都用不了多久,小巷四通八达,你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没走太深,只在大路上逛一逛。
中途险些迷路,还是郭嘉拉了个路人,对方用方言鸡同鸭讲了好一阵,也不知道郭嘉是怎么听懂的,沟通了一会,还真找到了路。
吃了一点小吃,你和郭嘉散着步,到海滩边去。
你们晃晃悠悠过去的路上,看到了不少提着塑料桶的渔民,越是走近,海浪声越是澎湃,咸腥的海风远远吹来,天空暮色尚存,海平面上漂浮着橙红色的太阳,把海面也照得波光粼粼。
和城市里的景区海滩不一样,这里有更真实的海,岸上零零散散停靠着有些老旧的木船,翻开礁石,能看见爬行的螃蟹。没有阳光下砂金一样的沙滩,也没有碧蓝的海水,只偶尔有几个小孩四处乱窜,才带来那么一点生气。
你们两个散着步,稍微走远些,走到了更潮湿的礁石堆。夏日的傍晚,海风难得带来了一丝清凉,随着最后一点残阳落下,天空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海岸边好像铺上一层灰蒙蒙的纱布。
这里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你观察了半天,爬上一块巨大的礁石,又伸手去拉后面的郭嘉。
郭嘉牵着你的手也爬上来,两个人在阴影处朝着海的方向并肩坐下。
“心头肉对我真好。”郭嘉凑近你,笑眯眯地说。
你把他推开,出门前怕海边的晚风太凉,在包里给他带了件薄外套,不过看这个温度大概是不需要了,你犹豫片刻,垫在礁石上坐下了。
“少来这套。”你说着,让他也垫一垫。
郭嘉没骨头似的往你身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大概是放久了,烟盒有些皱巴巴的,只剩最后一根。郭嘉掏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在你们两人中间,模糊了视线,你挥挥手让它们散开:“少抽点吧你,别给自己抽厥过去了。”
郭嘉靠着身后的礁石,眉眼肆意一笑,又吸了一口,凑近来,那烟全吐在你脸上。他的脸离得那样近,甚至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睫毛,从他眼里能看见你清晰的倒影。
劣质烟的香气,你被呛得咳了好几声,郭嘉离远些坐了回去,一条手臂垫在脑后,单手把烟摁灭在礁石上,用一张餐巾纸把烟头包起来装回口袋。
你好不容易缓过来,勉强睁开眼,在迷蒙的水雾中问他:“你心情不好,不喜欢海吗?”
“怎么会呢,”郭嘉好似不以为意道,“多美啊,看着海的时候,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叶扁舟都算不上,顶多是…掉进海里的一片落花。”
——落花不好吗?海面一眼望去,都是一样的颜色,花瓣掉在上面,也显得很美啊。
——但凡离远些,谁能看见落花。一个海浪翻上来,就打得尸骨无存了。
——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随便哪样东西都能让他们溃不成军。
郭嘉看了你一眼:“我还以为心头肉会说,‘人定胜天’之类的呢。”
“我看起来很傻吗?”你抱着膝盖,看着愈来愈沉的天,“说起来你还没回答我,你不喜欢海吗?”
“喜欢呀,只是风吹得有点头疼。”郭嘉说。
你一听这话,生怕他在这种地方病倒,吓得连忙把外套抽出来,拍一拍上面的灰尘,急急忙忙让郭嘉穿上了,再摸一摸他的额头,确认了是正常体温才稍微放下心。
郭嘉穿了外套,又靠在礁石上,远远看着浅淡月光下,跃动着点点银色的海面,像一颗颗宝石点缀其上。
不想你太在意他的身体,郭嘉转移话题:“我要是有很多钱,就买个海景房,心头肉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海,多好呀。”
很无聊但很大众的话题,你曾经也跟郭嘉聊过,被寒冬的温度冻得不行时,两个人一起窝在被子里,说要买大房子、要买名牌衣服、要捐钱给山区。
“唔…”你坐得有点累,也靠下来,被风吹起鬓发,“我要是有钱,就先把你这个身体调理好了。”
“总担心你动不动病倒,我还要累死累活照顾你,话说你这个破身体到底怎么养成这样的…你干什么?”
一旁的郭嘉忽然笑了起来,起初还是闷闷的两声,渐渐地越笑越大声,肩膀颤抖着,头埋在你颈窝,喷洒出来的气息湿乎乎的。
你被他笑得有点臊,面颊有些烫,把他推开:“笑什么…喂!郭奉孝!”
郭嘉笑了一会,忽然直起身来,不等你看清他的神色,他就紧紧抱住了你。很深的一个拥抱,隔着薄薄的两层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是热的、柔软的。
你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的手放下来,任由他这样抱着你,只觉得他怎么还是这么瘦。
虽然抱一抱也不会掉你一块肉,但他抱得时间也太久了,你还是拍了拍他的背:“快放手,干什么呢。”
郭嘉抱着你,你都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我的心头肉…听到我的心跳声了吗?它在为你而跳呢…”
“……”你轻声说,“少说胡话了。回去吧,天冷了,会着凉的。”
有时候总觉得你和郭嘉的故事,才刚刚拉起序幕,就已经步入尾声了。首先是礼炮、撒下来的亮片、围观的人群…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很多很多的声音像海水一样把他淹没,耳边最清晰的,还是你的声音。
“郭嘉…郭嘉?郭奉孝!”
我在呢。他在心里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一路颠簸,又吹了冷风寒气入体,亦或是心绪不宁,你和郭嘉回到家的第二天,郭嘉病倒了。毫无征兆地,像是终于解脱那样地倒下了。
他上一秒还在和你说话,下一秒就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沙发上。
虽然郭嘉总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可是在你面前突然倒下,除了初见那天还是第一次。你吓了一跳,浑身血液都好像凝固住了,扑到他身上,却不敢碰他,生怕他像干枯的蝴蝶一样,因为你的触碰就轻易地碎掉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急切地问。
“嗯…”郭嘉尚有余力回答,你松了一口气,他说,“别怕。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惊疑不定,初夏里惊出了一身冷汗,郭嘉说完这句话就昏迷了,你往脸上扑了两把冷水,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找出郭嘉来了之后就一直备着的体温计,有点低烧,你把他搬到床上躺好,烧了热水,用毛巾浸湿给他擦身体。手上丝毫没停,空闲出来的脑子却在想——低烧怎么会晕倒?
不管怎么想,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你把他翻过去擦背,背上的那块疤就像一个巨大的茧,你总疑心,有什么东西要煽动翅膀,从里面破开皮肤飞出来了。
你做完一切郭嘉还是没醒,你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时刻盯着手机,几乎十分钟就确认一次郭嘉的状态。
五个小时,你想,我只能等五个小时。
无比漫长的五个小时,长得好像有五个世纪,怎么喊郭嘉都醒不过来。你彻夜未眠,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刻,你打了急救电话。
傻乎乎的玩具狗仍然站在床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你。
有人喜欢雨后的泥土味,有人喜欢书页间的草木气息,有人喜欢油柏路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有人喜欢浓厚的油漆味。郭嘉哪种都不喜欢,他最喜欢你洗过澡后,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最讨厌医院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是真的很讨厌,每次闻到,都在不断提醒他的身体情况到了什么地步,提醒他永远不能像健康的正常人那样。不能跑跳、不能刺激心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有稳定的未来。
原本也不能沾烟酒的,可是没有那些的话,实在无法抑制疼痛。
躺在病床上,推进手术室,这一流程已经无比熟悉,仰面躺着的时候,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只能听见滑轮经过地面的声音,就像不断熟悉被推进太平间的流程一样。
好像听见了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郭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乱七八糟的接线板一样。他不适地皱了皱眉,指尖一阵暖意,艰难睁开眼,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的你。
你眼下有些青黑,呼吸很浅,好像睡得不太安稳,睫毛垂下来,打出一片阴影,嘴唇有些干涩。
郭嘉盯着你的侧颜看了两秒,视线移回天花板,又落在你脸上。他并没有清醒多久,不到一分钟后,又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你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郭嘉没有着急,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电子表上显示着日期,距离他昏迷已经过去了两天。除了心脏闷痛以外,身上倒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
唉。郭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下什么都瞒不住你了。
这时候病房门被打开,你走进来,微垂着头,看不大清楚神色。
你一进来就看到了注视着你的郭嘉,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摁了床头的呼叫铃。很快有医生过来,检查了郭嘉的情况,询问他目前的感受,郭嘉嗓子有些哑,简单回答了。
医生检查完,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再次离开了。而你一直站在人群的角落,只是看着郭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实话,你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随着病房门再一次关上,沉默笼罩住了你们。
郭嘉的脸色太过苍白,也无力维持平常轻佻的笑意,只是静静和你对视,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
就这样对视了片刻,郭嘉开口:“你都知道了呀。”
“嗯。”你有些无力。
郭嘉知道的,你一直很聪明,所以了解了他的病情,就猜到了很多很多。猜到了他为什么总是夜不归宿,猜到那些他没有回家的时间里、是怎样一个人进出医院,一遍又一遍进行司空见惯的治疗和手术。
再深入些,猜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坚持那些几乎只是延长他痛苦的治疗。你想起高昂的手术费,想起他在台灯下写谱子的样子,想起他注视你的眼神。
空气又安静了,你走近来,把他的被角仔细掖好,看着他愈发瘦削的脸,你问:“背后那道疤,是手术留下的吗?”
“是啊。”他说着,那只还在输营养液的手抚上自己心口,“切掉了一部分心脏,就像切掉了一部分自己一样。”
郭嘉伸出另一只手,手指缓缓插入你的指缝中,十指相扣,彼此的温度从手心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缱绻地、用你从未听过的温柔笑意说:“你可是…我的心头肉啊。”
你是我心之所向,是我的一部分灵魂。
“……”
你沉默了一会,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交握着的手放进被子里,你说:“再睡一会吧。”
你的反应好像不出郭嘉的意料,他用大拇指摩挲着你的皮肤,感受着你的脉搏,轻声说:“你一定累了,睡一觉吧。”
你其实不觉得困,也没打算睡觉,可是被那只手握着,居然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
紧绷的精神在确认郭嘉脱离危险那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你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已经忘记了,好像全身都陷在一坨巨大的棉花里,软绵绵的。
等你再次醒来,郭嘉吊瓶都回血了,他也睡着了,没人叫醒你。
然后你被护士骂了个狗血淋头,乖乖低着头当鹌鹑。
郭嘉对护士说:“哎呀,疼死我了。但是没关系,有你这么贴心的照顾我,我可以勉强接受一下……”
护士不吃这一套,转身走了。
病房门再一次关上了,你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郭嘉,说:“你迟早被打。”
郭嘉立刻装可怜:“我的好心肝…奉孝可靠你保护了呀…”
你不理他,抓着他的手指。很凉,仔细去看,手背上爬着几个难看的针孔,像过期食品上的霉点,包装袋早已经被丢弃,任由细菌一点点侵蚀。
照顾郭嘉其实并不难,他行动尚能自理,有事可以按呼叫铃,只是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天要睡很长的时间。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而且每天的止痛药会让他犯困。
治疗方案随着他的身体情况不断在调整,你能做的只有每天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吃东西,跟他说说话。
郭嘉非要写歌,你给他带了笔纸,自己坐在旁边看书。
也许人之将死,从前不曾体会的情感一并迸发出来,他写得格外快,废稿堆了满床。人生是一场宴席,郭嘉囫囵吃到尾,没品尝出个二四六来,只知道桌上的红酒很醇香、颜色很艳丽。
写歌的时候郭嘉话变少了很多,戴着那条白色耳机,靠在床头。从前他也是这样的姿势靠在你们的床上,脸被手机淡淡的荧光照亮,你叫他的名字,他就会笑吟吟地看着你。
“郭嘉。”你喊他,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郭嘉抬起头,用那个你熟悉无比的笑容回:“怎么了?”
你抿了抿嘴唇,用手撩起他的刘海,又摸了摸他披在脖颈上的碎发:“头发太长了。”
“要帮我剪吗?”郭嘉又问。
于是,你真的帮他剪起头发来。你找护士要了个袋子,剪了个口套在他脖子上,坐在窗口的地方,郭嘉隔着防盗窗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似乎心情还不错。这个城市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水泥墙,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人们开着电瓶车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是囫囵活着。
你第一次帮别人剪头发,犹豫半天不敢下手,拨弄着他的头发,半天才剪了一刀。
“心头肉,好痒。”郭嘉说。
“闭嘴,不然你自己来。”
郭嘉闭嘴了,但只闭了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又说:“怎么了?是看我看得太入迷了,舍不得剪了吗?”
你咔嚓给了他头发一剪刀。
郭嘉终于不说话了,他举着红色的小镜子,看着自己差点被剪成锅盖头的刘海,一脸“你这个负心人”的表情看着你。你面无表情地继续剪,花了半个小时才勉强让他的头发能见人。
“该你的。”你说。
郭嘉的病床搬到了最角落,外间除了一张空床,隔了一张帘子,住的是另一个先心的小女孩,扎着小辫子,看到郭嘉的头发时笑了三分钟,家属一脸歉意地看着你。
“怎么办呀,奉孝的脸见不得人了。”郭嘉抓着你的衣角说。
“哦。”你说,然后手机震动了起来。
你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对郭嘉说去给他买饭,然后走出了病房。站在医院的走廊,你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你的老板,你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这假请得也太长了,再不回来上班就滚蛋。自从郭嘉病倒,你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了,自觉理亏,只能把话都咽下去。
隔着病房门的小窗口,郭嘉正在教女孩玩魔方,你远远地看着他们,连声道歉:“我家里人住院没人照顾,不好意思老板…”
“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明天必须得回来,你知道这阵子有多忙吗?”
“对不起,对不起。”你说。
电话挂断了,你走远了些,确保他们看不到你,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白墙默默无言。你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是一团散沙,最后也没形成什么所以然来,徒增压力。你又看了看余额,看了看来往的护士,看了看不知哪个病房外默默哭泣的家属。
你坐了好一会,才走出了医院。
“我买了粥…先别睡,多少吃点。”你对郭嘉说。
郭嘉好像很疲惫,可还是笑着说你真好,然后接过塑料勺子,一点一点吃起来。你出去的不到半个小时时间里,隔壁的小女孩又送进了手术室,病房就剩下你们两个,静悄悄的。
郭嘉原本吃得就不多,住院之后一直是你逼着他吃,吃了小半碗就说不要了。
“再吃点。”
“好吧,谁让我最听你的了。”郭嘉说。
他吃得很慢,总是吹得凉透了才往嘴里送,你在旁边看着,自己拆了个面包吃。郭嘉又吃了小半碗,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弯下腰来,扶着护栏全吐在了垃圾桶里。
郭嘉扶着心口,脸色苍白,你总疑心他会连内脏一起吐个干净。郭嘉说不出话,只摆摆手,耳边只有嗡鸣声,眼前发了一阵黑。
你从床上弹起来,扶着他靠在床头,用保温杯接了温水来给他喝,再一个人把垃圾清理掉。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为什么人间秩序混乱,为什么不大发慈悲而选择助纣为虐?为什么贫穷二字比比皆是?为什么恶霸可以善终,而你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接受这一切?难道是你们上辈子都造孽太多,才需要如此赎罪?
“郭嘉,”你垂着眼睛看着他,“我真想掐死你算了。”
“真的吗?”郭嘉还是笑,然后握着你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指腹下是他正在跳动的脉搏,人类最脆弱的地方正握在你手中,而你收紧了手指。
看着他愈渐苍白的唇色,你松开手,说:“你真讨厌。”
“嗯,我知道。”郭嘉说。
我知道。
你想,你才不知道。
当天下午,郭嘉又开始发烧,护士忙里忙外地给他换水,推着小推车来去匆匆,上面的东西是什么你不知道,你只能麻木地站在一旁,按照护士的指示打下手。
隔壁床的小女孩做完手术了,但没有推回来,女孩是单亲家庭,她妈妈眼眶很红,声音沙哑,收拾着女孩的用品,在你投过去眼神时说:“佳佳进ICU了…”
你不知道说什么,你没有办法安慰她,因为你们没什么不同。
这几天总是梦魇,有次梦见郭嘉站在桥的那一头,笑吟吟地看着你,你走过去,他就化成蝴蝶消失了。也不全是这种隐晦的梦,也梦见过他手术失败,或者是躺在床上握着你的手死去。
郭嘉的手背上越来越多针孔的痕迹,像蚂蚁一样爬在一起。
傍晚郭嘉又醒来了,你背对着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远方亮起了路灯,车流声隔得很远很远,人类也像蚂蚁,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米往前爬。
“天气真好啊。”郭嘉说。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太阳,阴云密布,想看落日也没得看。
“要下雨了。”你说。
“明天会晴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
郭嘉总喜欢说这样的话,你有时觉得他好像游离于人世间,在哪里都能混得如鱼得水,但哪里都不是归宿。哪怕是他满心满眼看着你、对你微笑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护士进来提醒你住院费的事情,于是你穿过病房,跟着护士去缴了费回来,就看见郭嘉正坐在床边,赤着足背对着门口,病号服外披着艳红色的外套。今天也没有月亮,浅淡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打得他面色更白了。
他像一株逐渐萎靡的花,那样艳丽的颜色只能变成一具空壳。
你走过去关上窗户,免得他再受凉。郭嘉抬头看向你,他抓着你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一蹭,很凉,“我还以为心头肉要把我丢在这了呢。”
“我没走。”你走近他。
“真的不走?一直不走?”郭嘉笑着,仰头看向你,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打出一片阴影。
你说,“真的。”
“哇,我的心肝儿,你也太喜欢我了吧。”郭嘉笑个不停,气得你想挖个坑把他埋了。
十几分钟前隔壁床又搬进来了新的病人,正在收拾东西,叮铃哐啷了一阵子,忽然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有些拘谨的脸,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小袋橘子,表示送给你们。
你道了谢,看着表皮上还有些青色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郭嘉。
隔壁床紧张地看着你们,郭嘉咬了一口,说好甜。
帘子又放了下来,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你蹬了鞋子,侧躺着和郭嘉挤在小小的一张病床上,用自己的温度试图把他捂热一些。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在鼻尖,仪器声一下一下、滴答滴答地响着。
郭嘉牵着你的手,说:“心头肉,我给你唱歌怎么样。”
你看着帘子,说好。
郭嘉声音很低,像扑面而来的风,萦绕在你耳边,语调轻缓。他哼的是一首爱尔兰歌,节奏很慢,最适合夏日里,坐在星空下慢慢地唱。
但今晚没有星星,他的歌声落不到实处,只能飘飘荡荡地、往很远的远方去。
你的手覆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他唱歌时胸腔的震动,才能感觉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郭嘉唱完了,他的手打着点滴,艰难地侧过身来抱住你,你不敢乱动,怕扯到针头。他把挡住你眼睛的发丝拨开,问你:“好听吧?”
“好听。”
郭嘉抱着你的手又收紧,整个人贴上来,头发蹭着你的脖颈,你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松开了一些,又再次抱紧。
“我的心头肉…”郭嘉说,“我好喜欢你呀。”
郭嘉经常这样说,你给他带饭时他这样说,你照顾他时他这样说,让他早点休息时他这样说,甚至你骂他时他也这么说。总是带着那样轻佻的笑意,那么随意的态度,轻而易举地宣之于口。
你不敢信,也不敢听。
“我喜欢你。”郭嘉重复。
你说:“嗯。”
“我喜欢你。”
“好。”
“我喜欢你。”
“我知道。”
郭嘉笑了,然后沉默了一会,两人躺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只能听见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就这样躺了一会,郭嘉说:“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该好好休息了。”
你不说话,静静地躺了一会,郭嘉也不催促,只有时间在你们之间流淌。
“你一个人可以吗?”你问。
“护士小姐总会看着我的。”郭嘉眨眨眼。
于是你从床上爬起来,郭嘉松开手,你给他掖好被子,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叮嘱了一长串注意事项,让他有事一定要喊人,连你自己都觉得啰嗦的地步。
你提上包,心里惴惴的,总觉得不放心,但再拖下去就赶不上末班车了,没有时间磨蹭。走出病房钱,你最后再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笑着告别你:“可别忘了我呀,心头肉。”
这是郭嘉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雨,连绵不断的雨。
从凌晨就开始下,视野里除了连成片的雨幕,再难看见其他东西。雨势倾盆,水珠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扰得人心绪不宁,放眼望去满地泥泞,行人踩过时惊起一片污浊。
你撑着伞站在住院部楼下,裤腿被雨水打湿。
从今天早上起你就无端心慌,在工位上坐立不安,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还是每半个小时就看一次手机。
郭嘉没有回复你的消息,从早上睡醒到你下班,一个电话也没有来。从前他行为就很随意,但虽然不是时时秒回你,可郭嘉的分寸感向来拿捏得很好,总归不会让你太过担心。
你撑着小卖部最便宜的十块钱一把的伞,在人流中穿行,花了半个小时赶到医院。
等你找到病房时,里面空空荡荡,隔壁床的病人茫然地看着你。
你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他人呢?”
“啊?他不是早上就办出院了吗?你们…”
你无需再听了,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口,手机界面上还停留在你问他吃饭了没有。你站在原地出神了一会,然后道了谢,走到郭嘉原本的床位边。
他什么都没留,或者说他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孑然一身地来,也孑然一身地走,只有床头还放着一小袋橘子,你把它带走了,放进包里。
你马不停蹄地去问了医生,得到的答案是早上他的确走了,医生非常强烈地拒绝了,郭嘉现在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出院,但没有用,病人的意志大过一切。
郭嘉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去医院就只能等死。你冷静地想,他说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虽然这句话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没有回家。
以防万一,你回家看了一眼,也问过了邻居,没有任何郭嘉回来过的踪迹。
小城市的医院就那么几个,你从这一头问到那一头,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夜幕降临,你的头发有些散了,手臂、小腿都被雨水打湿,肌肉有些酸胀,但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一片空白,死一样的空白。
你沉默地回了家,第二天下班后继续找医院问。
你这样找了一周,几乎把当地医院都问遍了,第七天的时候你已经很累了,像这样一天一天连轴转,身体难免吃不消。
最后一天,你站在护士站前再三确认了:“真的没有?”
“没有的,女士。”
你只说嗯,然后离开了。
站在顶楼的走廊上,你的身影变得那么小,风吹得猎猎作响,大得像要灌进脑子里,把神识也搅成血一样的颜色。但郭嘉没有关上窗户,只是那样看着你远去,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
明明身处夏日却还是浑身发冷,你从着急到冷静再到麻木的表情,他全部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刻想要站出来。
闭上眼,梦里你说“我愿意”的样子还那么清晰。
他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没有吸,只夹在指尖,直到烟灰承受不住落下。烟灰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颤,风一吹,没有留下一点疤,只有灼热感仍然留在那里。
然后他把烟按灭丢进垃圾桶,走安全通道,穿过人群走到咨询台,身上还裹着一点烟味:“抱歉,在哪里办转院?”
再次做完一系列检查,像推进焚化炉一样,躺在冰冷的机器上,按部就班地把所有资料递给医生,再听医生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家属呢?”主治医生问。
“没有家属。”郭嘉说。
……
“不进去吗?”陪你一起来的朋友问。
隔着小小的一方玻璃窗,能看见那个人躺在离门口最近的病床上。他愈发瘦了,露在外面的手腕线条清晰,一点肉也没有,让人怀疑他身上就只剩皮包骨头了。
“不了。”你说。
你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郭嘉的睡颜,直到护士推着车走过来,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你,你才默默摇摇头离开了。
郭嘉不想让你找到,你也真的假装没有找到。
在弥留之际,让他最后做一场一个人的绮梦,留一次自我欺骗的心安。
你每隔一天就会去悄悄看一次郭嘉。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正在下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你私下去偷偷问过他的主治医师,郭嘉现在的情况称得上一句油尽灯枯,呼吸困难、咯血、甚至昏厥。
没有足够的钱,只能不断进行一些保守治疗,说好听点坚韧不拔,说难听点就是苟延残喘。
他看上去不是很想活,也不肯死,不知道在执着地等着什么。
郭嘉不太吃得下东西,就只能打营养液,手背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很难看,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会撒着娇赖在你身上,说着奉孝的手好痛、心头肉快给我吹吹呀。
想到这里,你难得的露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问医生,他还能活多久,医生抱歉地看着你。
怕郭嘉发现,你每次都要等到他睡了,才隔着小小的一方窗户看看他,有几次很想进去陪他一会,都没有打开那扇门。
小小的一扇门,门内是生离,门外是死别。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又换了两次,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死了。
两周后郭嘉身上开始插入各种仪器,他不得不靠那些来维持生命体征,那些东西不停地往他身体里输入什么、又取走什么。
你只是那样看着,你有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遗憾、伤感、难舍、还是解脱?
你不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形容你的心情,形容你健康地站在那里、看见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郭嘉的心情。郭嘉对你来说是什么?他烦人、麻烦、风流,活得随心所欲,爱惹你生气,又三言两语哄好你。
你和郭嘉相识只有不到一年,从冬天到夏天,连你人生的十分之一远远不及。
为什么呢?心底的什么东西,好像随着他一起消失了。
脑海里再一次响起他的声音——“你可是…我的心头肉啊。”
我讨厌你。你想。
郭嘉死了,在六月的第一天。
前一天深夜,你接到了医生的电话,赶到医院守在手术室外。医院的椅子很冷,你坐在上面,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你看着升起的朝阳,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日出的那一刻,手术室的门打开,然后医生对你鞠躬,而你说没关系,您尽力了。
那个炽热的、说好要一起吃冰粉的六月,彻底在生命中消失了。
郭嘉没有家人,身死后的一切事物由你代理,从医院的停尸间送到火化场,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化作一个小小的罐子。
最便宜的一款,没有花里胡哨的花纹,不漂亮,称得上是朴素,一点也不符合他平常花里胡哨的打扮。你说抱歉,但忍忍吧,如果以后能换的话,我会给你换个更好看的。
你像一个会动的机器,脑子跟在身体后面跑,木然地解决了所有事情。
那之后你连着几天都没回家,借住在朋友家里,或者是最便宜的旅馆。你不敢回家,害怕看见满间的遗物。
可是你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感觉,没有巨大的、排山倒海一样的悲伤,只是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你以为郭嘉的死就这样过去了,告诉自己迟早要面对,所以你回了家。
家里一切如旧,郭嘉的水杯、郭嘉的外套、郭嘉的耳机,所有东西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你脱掉鞋子,走了进去。
打开冰箱,还有一点牛奶,一点速冻食品和面条,郭嘉买的碳酸饮料躺在最上面。
以及,一袋已经有些开始变质的橘子,生出了霉点,你挑挑拣拣,找了最完整的一颗,剥开外皮吃了一瓣。
酸得你掉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