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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桥上唱歌的家伙是什么人？”
旅馆的窗外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正坐在桌前看报，此时便把手中的报纸放在了膝上，微微侧身向后探去，尽力想听得更加清晰一些。
“啊，你是说他。不用在意，他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怪人，你刚来此地可能不太知道。”对面忙活着的旅馆老板抬了抬眼，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现。我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不由得感到好奇，又没敢多问。我重新拿起报纸，思绪却没有回到报纸的内容上来，那个声音低沉而又有些沙哑，在我的脑子里徘徊。
“为我举杯
致敬这些回不去的岁月
太阳啊
我独自一人
成为你燃烧过后的灰烬……”
破碎的调子一会儿雀跃欢快一会儿沉郁顿挫，听不出是什么歌，也不知想要表达什么，却能感受到一种悲恸与无奈挥之不去。我环顾四周，屋子内的人都一副郁郁寡欢的昏沉样子，似乎对这样的噪音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透过窗子，能隐约看见那个歌唱者扶着桥沿，面对太阳落下的方向痴痴地望着。他穿着暗绿色的外套，显得有些脏，胸前系着的细领带也破破烂烂。他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仅仅是这一瞥便使我看见了他的容貌，那是一张极致的丑脸，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丑陋，非但是五官的形状，还有难以言说的落魄神态给予了这张面孔更深的恐怖。我吓了一跳，他也飞速地转回了头，一种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又不能决定自己的容貌，我这样的作为实在是有些失礼。
“那是格朗泰尔，殡仪馆的学徒。”
旅店老板看我这般样子，还是决定为我解答疑惑。他说，称作学徒倒也有失偏颇，这个男人此时已经将近四十岁，在那个阴森森的地方也已经工作了三十来年。他是个孤儿——父母把他抛在桥洞下便不知所踪，他被好心人送到了村子里的孤儿收容所。可能是面貌太丑陋了，连父母都深信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所以才果断地抛弃。所有人都怕他，因此他没有朋友；他性格又很孤僻，所以长辈们也难以与他相处。待他长大一些后，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村子里的人商量了一阵，便送他去了管殡葬的老头那里当学徒，一直干到现在。
丑陋且阴森，怪不得他不受待见。我颇有些同情地点点头，把空了的杯子递过去，老板给我再度续上满满一杯苦艾酒。那个家伙消停了一会儿，再度开始唱他那不明所以的歌，老板不由得也往那个方向望了望，然后继续和我谈天。
“他本来是个很善于谈天的家伙。”老板迟疑了一下，“是的，我们总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人总是会死的。他其实本来是个还算过得去的人，乏味了可以和他聊聊解闷儿，只是后来他突然就变了，大概是在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如同疯子一样，总是跑到桥上来唱歌，见了人就摆出一副可怖的、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像是，就像是……”他朝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就像是被魔鬼附身了一样。”
“嗨！”我对他这种神神叨叨的解释不屑一顾，“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肯定经历了什么特别大的变故……可别拿这些胡话唬人。”
老板仍然固执地这样认为，我只得耸耸肩任他去了。这时候胖胖的老板娘端着切好的牛肉走了过来，听到了我们的交谈声，大声呵斥着挥舞她那带着油污味的袖套把这位虔诚的基督徒赶到一边去。牛肉的味道很不错，但是我却更倾向于咀嚼那些从她口中说出的字眼，它们是关于那个疯子格朗泰尔的，而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噢，我知道一些小秘密，女人总是知道。”老板娘有些得意洋洋，“这个可怜的丑疯子！他失去的够多了。十年前战争打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躲到了山后头的庇护所里，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一个人待在他那殡葬小屋里——那个时候殡葬老头已经死啦——喝他的苦艾酒。哦，我有没有说过他是个酒鬼？他酗酒如命。村庄里除了士兵就只有他，而他就负责给那些士兵帮帮忙，给伤员绑绑绷带，战死的就直接由他处理后事。”老板娘皱着眉头，似乎不喜欢说这些话题，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然后他遇见了一位士兵。”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女人谈及一些花边罗曼史的时候特有的表情，“咳！你不知道，那是全村最俊美的青年，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安灼拉。这位安灼拉是军队的将领，眼睛是湖蓝色的，就像门口那条河一样清澈。他就像个天神，守护我们的村子，也守护每一个人。他是最可靠、最勇敢的，也是最为正直的……”
“嗬！然后呢？”
“这位士兵没有嘲弄他的长相！”她嚷嚷起来，“他没有！他甚至还和格朗泰尔握了握手，并对他所做的一切表达感谢！格朗泰尔一辈子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你知道的，他就像被点燃了一般，视这安灼拉为太阳神，尽力地为他做所有他能想到的的事！他那张像是被恶魔铸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虽然仍然十分难看，但是真是难得极了！这场面也真是滑稽，看上去就是圣子救赎了麻风病人！”
我转头又去看那个唱歌的疯子，没有笑容——他的表情像是一种怅然若失。我突然好像预见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随着老板娘一张一合的红唇，我看向格朗泰尔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悲悯起来。
“后来安灼拉死了，死在战场上，中了八枪。格朗泰尔为他处理的后事，但是他不愿意送他的殡……然后他疯了，自始至终他还是个怪人。”其他客人催着老板娘斟酒，她匆匆留下这些话语便离开了。
失去了太阳的人。我这么想着，也有些惆怅。短暂的信仰使他终于成为了完整的人，此时此刻，这唯一的慰藉也终被夺走了。终日疯疯癫癫地歌唱，也没有任何人在意，现在他恢复了陪伴他一生的孤独，而我们又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他透过湖蓝色的河水，能不能看见那个人的眼眸。
end
2022.06.05.街垒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