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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上讲最近有八号风球。”信一靠着椅背看向客厅,没见到人影,便又叫了一声,“龙哥。”
紧接着便有人应了,不过只是“嗯”一声,再不言语。
“要关窗,闩紧了。”他知道对方躲在客厅通向窗台的角落在做什么,“不要开着窗吸烟,对身体不好。”
“好啦,好啦。”男人拖长音道,声音被烟气熏得低沉沙哑,“你是我大哥,还是我是你大哥?”
信一哧一声,道:“那天不是你说,以后跟我混?”他记得男人抬起手掌的姿势,掌心相碰的热度,仿佛还是昨天——转念想,这就像一个奇迹:他们都生还,至少与他亲密的几个人虽然挂彩,却还活着。四仔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信一看着他留下疤痕的脸,又垂下目光到自己缺了三根指的手上,心想他说的也许是真的。
龙卷风呢?龙卷风说他要退休,今后九龙城寨的地头不再由他当家,或迟或晚,港府要收这块地,不如提前享受退休生活:晨间吃早茶,看报,间或打麻雀;到傍晚,沏一壶普洱,能坐到深夜。处理鸡毛蒜皮的人成了信一,耳朵里都沾了阿叔阿婶们的口水,回家经常已经后半夜,听得到龙卷风隐约的咳喘声。
男人关了窗。紧接着,信一闻到万宝路的干涩味道。他走进客厅,对着男人的背影说:“关了窗也不能吸。”
男人的肩背依然很宽厚,但似乎没有以前那样结实,也许因为信一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仰望他身影的少年。从不知什么时候起,需要抬起头的那个人,成了龙卷风。他驻足凝视几秒,万宝路的味道沉入心里成了微苦的液体,他的肠胃微微扭在一起,使他突然生出从后面抱住那副肩背的冲动。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像寻常那样,像平时龙卷风会做的那样,把手搭在男人肩上,走到与他平齐的距离,面对着所谓的“窗台”外黑黢黢的墙,想象他们的视线能穿过这围城,看到城外的九龙湾。
龙卷风没说话,只是将烟递给他。信一用完好的那只手接过,吸了两口,剩下烟尾,在砖墙上碾灭了,把窗子开一条缝,丢在外面的金属挡板上,“扑”一声,什么都没了。
“要变天了。”过了不多时,龙卷风悠悠道。
“嗯。”
“你没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落雨前要收衫吗?已经收了。”信一笑。
“我是说你自己。”龙卷风压低了最后两个字的声量。
信一陡然静下去,半晌,憋出一句话:“当然是跟着大哥你啦。”
“如果我要留下呢?”龙卷风的声音仍然不疾不徐。但信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台风前的天一样,已经有隐隐的低气压。
“那我也——”信一下意识地答,但被龙卷风截下。
“不可以。”气压更低,细长狭窄的巷子里已经起了穿堂风。信一只躲闪了一秒,便不得不对上男人直视而来的双眼。他看着龙卷风,灰发深眸,两颊消瘦,双唇灰白,但目光犹如他平时握在手中的剃刀一般锐利。他的断指隐隐地痛起来,旋即那疼痛被他握在掌心。
“我想过了,我们可以租一间屋,没有这间大也没关系。九龙这么大,香港这么大。我可以去找事做,我什么都可以做——”他开始慌乱,心跳加速。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龙卷风再一次打断他,“你要为自己考虑。”
风卷起沙石,打在墙壁上噼啪作响,似乎能让整幢楼震动起来。龙卷风仿佛成了一座雕塑,或者一尊佛像,比他高出许多,法相庄严,不怒自威,垂眸注视他,与他儿时做错事被惩戒不同,此时的龙卷风,目光中流露的是怜惜。
龙卷风将他在围城里养大,却一直想要他自由。
“我会为自己考虑。”信一艰难地吞下唾液,“但这里面必须包括你。”
龙卷风也许不知道,围城困不住他,奈何信一自己心甘情愿。
“你要为一个死人考虑吗?”
信一被这句话击中,疼痛比断指更甚。他抬起眼看向对方,目光却几乎能穿透那副躯体,看到里面顽固的、黑色的癌变细胞,爬满一双肺叶,直到遍布全身。
“但你还没死。”信一闭上眼,不愿再看,也不愿再想。他等待着龙卷风将这句话收回,或者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等待着听到龙卷风的脚步声,走动,或者坐在椅子上,开始沏茶,他等待着一切预示着一切已经过去的征兆,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狂风灌满双耳。他睁开眼,只看到龙卷风垂着手站在他面前,苦笑,却又饱含无奈与温柔。
“我们去医院。”他开始不知所措,“你可以吃药。医院比九龙城好得多,或者,你也可以住院,我可以赚钱……我可以赚钱救你!我……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三指的手,那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细密的汗,滑腻得什么都抓不住一样。但他偏要抓住!他偏要让龙卷风留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前扑,想要在男人后退前抱住他,做他排演过很久却从未敢做的事,说他憋闷在心里很久却从未敢说的话,即便那猖狂,逾矩,甚至冒犯。
但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只抱住了一场空。
他咳喘一下,几乎啜泣出声。
窗外风雨大作。
1991年10月28日,八号风球席卷香港全境。九龙城寨内尚未迁出的居民门扉紧闭,除了信一与龙卷风曾经的家屋。那扇窗子终究没有抵挡住风势,就连玻璃都被拍碎成七零八落。雨水倒灌进来,仿佛会形成一场洪涝。信一没有避,跪在那里,被雨淋得透湿,从自己的幻境中脱离,却陷入一种更深更广的悲恸之中。时隔许久,信一第一次为龙卷风的死而落泪,在自认为早已习惯他的死亡之后。
他终于明白龙卷风注定亡于这围城之前,也许正如四仔所说,相比疾病,他更喜欢死在刀下——由刀而生,由刀而死,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他也终于明白,龙卷风那双手,那把刀,剃得人须,剃得人命,却剃不得爱恨。
——尤其是他,或者他们的爱恨。
然而他无法知道,也无需知道龙卷风究竟将他当作什么,因为注定了,他是他的未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