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賭與千Gambling Allowed/Cheating Allowed
愛もあるが 金もある
この地獄 生き抜いて
01
十二年前,某個十一月的深夜,苗疆月凝灣外海,一艘掛著多國旗幟的渡輪破開鉛灰色的濁浪,於夜幕中全速駛向港口。
猛烈呼嘯的北方海風如水流撞擊礁石,迎頭擊打煙筒中噴吐出的高聳煙柱,在煙筒下,在甲板上,四個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裹著冬衣,攅聚在欄杆邊緣,遠遠看著水手來回奔走,又眺望著近在咫尺的月凝灣港口,不眠的港似一頭兇惡的黑獸,隨時預備與前來停埠的船隻一決死鬥。
偶然有水手百忙之中,向這四個少年男女投去一瞥,他們五官清秀,線條柔和,與輪廓鋒利的苗疆人迥然有別,然而要問他們的來歷,他們從未回答過。好在這艘船,頂著外國旗幟,本就為了便於夾帶九界走私偷渡的活計,只要出得起“船票”,沒有人在意四個孩子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其中的一個女孩子緊了緊衣領,一個男孩問她冷不冷,另一個立刻換了站位,幫她擋住凜凜寒風,最後一個望了望碼頭,問她要不要進艙等候。
女孩開心地笑了起來,她笑顏美麗,像在一幅黯淡的畫布上點開一枝白花,男孩們被這笑顏所感染,神情紛紛鬆快下來,滿懷期待地談論起即將到來的苗疆生活。相較於混戰的故土,眼前這片大體和平的地域,總歸更能令人期望未來。
可惜期望是如此天真,若以風逍遙十二年後的眼光來觀照,會思量這不過一種脆弱的造夢。但是他已不再在乎當初夢想了什麼,只是從混沌的夜色中投下迷思——哪怕只是做夢,人究竟為什麼要回憶起往事?
是為了向過去施加粉飾,希冀著渲染出一星半點、可供談資的詩意麼?走私船,偷渡客,少男少女許下些應承得輕易、背叛得也輕易的諾言,是什麼值得“流溢”出胸懷的題材麼?
不解風情如風逍遙,對這朦朧的舊夢,不僅了無懷舊的心緒,甚而更願閉目塞聽,最好抽身後退,哪怕後退一步便是船舷之外洶湧的波瀾——雖然他一向不具有心想事成的好運,不想這次卻如願以償,當夢中的意識猛然墜向那鉛灰色的海波時,一雙手驀地托住了他,於是下墜的去勢竟戛然而止。
水晶吊燈投射的華光在那對緊闔的眼瞼上一掠而過,隨即映照進睜開的雙眼中,風逍遙茫然舉目,發現自己的額頭與吧檯桌面不過毫釐之距,幸而有雙手及時攔在身前,免了他俊顏遭殃。
他還有些如夢初醒的遲滯,視線順著那雙年輕的手向上移動,追溯過手腕、衣袖,侍應馬甲,最終翻山越嶺,落進一雙金色的眼睛裡。
對方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年紀,金髮金眼,身形挺拔,穿著賭船上侍應生的通用制服,英俊如一把將將淬火的鋼刀,光影明暗自髮頂傾瀉二分,彷彿站在那裡就夠切割開聲色場中一片浮光掠影。
風逍遙腦子還未轉過彎,就這般唐突地緊盯著別人的臉瞧,也未道一道謝、請對方鬆手,全無平時翩翩的風度,任憑這位年輕的侍應耐性再好,終於也要不耐,出聲相詢:“還好嗎?”
風逍遙張一張口,方要回答,身旁忽然響起一聲驚呼,驚得他一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自然而然便從對方的手臂間脫開了。
“哎呀!風生您居然在這裡!”有人熱情洋溢地擠到他身旁來,端著酒杯熟稔拍肩,“您忘記九時與C生的輪盤賭嗎?大家都等著您啦!”
“什麼,等我?”
他反應了下,總算想起來是和哪個紈絝打下賭約,心不在焉地從吧檯邊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圈,發現方才的侍應生已經沒了蹤影,經過面前的,不過是來來往往尋歡作樂的賭客。
“風生?怎麼啦?”
對方有意奉迎,但風逍遙了無興致,連敷衍也懶怠,撥開擋路的人群往賭場區走,華廳之內賭桌羅陳,其中一張輪盤賭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公子哥兒,周圍簇擁著好幾人,各個油頭粉面、衣冠楚楚,看見風逍遙大駕光臨,早早便招呼上來:“風生來遲啦,要罰要罰!”
風逍遙掛著如魚得水的笑容,一一欣然應下,拉開對面的席位落座,立刻有人幫他上酒遞菸,他接了酒,卻婉拒了菸,從襟內摸出一隻銀菸匣,點了枝含進唇間,說抽習慣了這種,又問人要不要試試——“滋味很醇美!”大家便一通大笑,紛紛諛揚說,能被風生這條金舌頭誇讚,一定絕非凡品,賭局便如此開局了。
這桌輪盤採取美式玩法,賭客下注之後擲手擲珠。風逍遙隨便押了幾個數字,指尖轉著籌碼,望著小球在輪盤軌道內旋轉,與隔板棱條相互摩擦,每一次變速或碰撞都牽動在場眾人的心弦,三十七分之一的概率,若不出千,沒人會有正中紅心的強運,說到底,這不過是富家子弟燒錢買刺激的娛樂,可是對於風逍遙來說,刺激尋得太多,簡單的把戲已驚不起興趣,此刻還坐在桌邊落注,純粹是憑些恰恰不值錢的涵養,陪著一干小鬼胡鬧。
幾局對賭過後,他已起了離場的念頭,就在這時,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縷金色的鬈髮,他倏然轉過頭去,年輕的侍應生端著香檳酒盤,穩步穿行於人群,風逍遙都未意識到自己微微笑了出來,這下是當真想要告辭,輸贏也未留意,逕自站起身道:“我要去喝一杯啦,你們接著玩……”說著打了個響指,止住侍應的步伐:“香檳。”
不過半個鐘頭,兩人又再度碰面,對方看起來像已全然忘卻先前交集(包括風逍遙不雅的睡態),將酒盤放低,滿盤剔透的笛形杯中,白香檳與桃紅香檳各自搖曳,他為他上了一支清爽的“白中白”,風逍遙接過香檳,張口正欲說些俏皮的搭訕,一桌紈絝卻嚷嚷風生怎麼能這麼快離開,“怎好意思讓風生一直承讓!”“才過三局,賭桌上時運不定的呀,再坐一輪就是風生翻盤!”,紛紛拉扯著不讓他動身,風逍遙差點酒灑,脫不開身,終於帶著點不耐煩地笑起來,將酒杯按在桌上:“好啊!你們要看我翻盤,那我可當真要翻了,那邊那位哥哥仔,借我點運勢如何?”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年輕的侍應生,讓人就算想裝作沒注意到也不行,對方的視線在他面上定定一落,又掠過桌上籌碼、數字、輪盤,望了眼擲手,最終帶著點不可苟同地轉了回來。
“你若不想輸,需要的可不是運勢。”
以身分來說,這回答斬釘截鐵、毫不婉轉,簡直不像個侍應,風逍遙卻不以為忤,哈哈大笑起來:“誰說的?只要你願借,這局我穩贏啦!比如說,讓我押你的生日如何?”
他這是有錢人討女伴歡心才會玩的把戲,下注在女伴的生日、又或喜歡的數字上,千金博一笑——對方豈會不知道,但是這把戲只有贏了才生效,輸錢可就兩無光彩,若非風逍遙一直緊盯著他看,幾乎錯過那絲笑他不知見好就收的哂笑。
“敢承美意,可惜我提供不了什麼旺勢。”
他顯然不打算繼續奉陪這場鬧劇,托起酒盤預備退下,風逍遙豁然站起身來,對方當他欲發作,足下微頓,挑了挑眉看回來,未想他只是拾起酒杯輕輕搖晃,震盪出“白中白”細膩清新的酒香,低頭細品。
“酒體輕盈但不單薄,柑橘香外有獨特的烘焙氣息,你為我上的這杯,是緹祿爵1985年份P2批次的香檳,好酒。”風逍遙的家底便是盛名在外的墨刀酒業,又有人盡皆知的品酒天賦,只是短短一嗅便能溯清酒源,不免就有旁人來拍手奉承,可他的目的卻並不在此,只是將面前籌碼盡數一推,“既然如此,2號,我全押。”
他微笑著看著他:“只一杯酒的運,便足夠我贏,你若不信,不如與我賭個外圍馬?”
說著他揮了揮手,虛虛攏過桌上籌碼:“本金雙押,若2號不中就算我輸,我按本金之數照付給你,反之則算我贏,我贏了麼……陪我喝一杯吧?”
照他這一擲千金的數額,說天降橫財也不為過,圍觀的人群間蒸騰著嗡嗡的議論聲,視線交錯,或驚或笑,像一把把叮叮噹噹的小錘子,敲擊各種聒噪的小鐘,可就是沒能從那張冷硬的俊臉上敲下半絲裂痕——搞得風逍遙不禁思忖,對方弄不好不是不為所動,其實只是面部肌肉癱瘓吧……
終於,少年看了一眼荷官,又幾不可見地對著人群中的打手搖了搖頭,示意形勢無礙,隨後將酒盤交給另一個侍應,拉開座椅,在賭桌邊坐下。
“既然如此,多言無益,”他平淡道,“請開局吧。”
“哈!”風逍遙總算心滿意足,誇張地大笑一聲,“這樣才好!”
雙方籌碼落定,擲手再次舉起鋼珠,左手逆時針撥動轉盤,隨著黑與紅飛速旋轉,右手輕抖,鋼珠在空中劃開一道短短的銀弧,逆向投入軌道內,順時針滾動前進,像列車在兩條平行鐵軌之上相向行駛,誰能預言哪一扇窗會與哪一扇窗邂逅重合?
賭鬼們盯著鋼珠屏氣凝神,風逍遙卻重新搖起了酒杯,優哉游哉地品嚐美酒,在這期間,一直有道尖銳的目光,鎖定他的舉手投足,他忍不住暗自乾笑——這種目光對於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侍應來說,是不是有些過於銳利了?
然而對方無意隱藏這道目光,自始至終都緊緊注視著他,像是一個賭客盯著另一個賭客,要揪出任何一絲不乾淨的手腳一般,風逍遙無辜地抬起臉來,迎著那道目光友好地微笑,他自認清白無比,誰都能證明他完全沒接近過擲手或是輪盤!可惜他所向披靡的笑容就像撞上鐵板,根本沒收受到任何對等的回應,倒是對面幾位淑女望之怦然心動,報以莞爾嫣然。
碰撞摩擦之下,鋼珠開始逐漸減速,反倒把氣氛越發推向白熱,人群裡時不時迸出幾聲“紅色!”“黑色!”之類的打氣,彷彿能憑意念決定珠子的走向似的,對賭的C生在笑,紈絝們在笑,風逍遙自然也在笑,那笑容那麼親善,只是又有一瞬,似乎變得不可捉摸起來。
珠子愈轉愈慢,距離2號格尚有三分之一圈的距離,照這種動勢預估,C生的贏面已經十拿九穩,風逍遙支著下巴,好像不是自己要千金打水漂一樣,仍然興致勃勃地望著輪盤,珠子滑過25,26,27……停下,好像隨時都該停下了,但奇異的是,鋼珠如同有意惡作劇,每每在所有人以為要停下的時候依舊遲緩地向前滑行,33,34,35,C生的表情驚變,珠子已經滑過了他下注的所有數格,可依舊沒有落進去,依舊行進在軌道上!
荷官的鼻翼翕動了下,風逍遙頂著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志在必得地笑了起來,36,37,00,01……剩餘的動能居然足夠支持鋼珠滑行完那三分之一周的長度,最終落進鮮紅的2號格裡!
霎時間,賭桌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口哨聲與拍手聲,風逍遙豁然大笑起來,抓起一把籌碼向空中拋灑,高高地舉起香檳:“我請客,大家都喝一杯!”,於是贏來越發盛大的叫好聲,C生坐著,猛然大叫起來:“這怎可能!”
風逍遙回過頭來,朝他和氣地俯下身,將一隻手搭在紈絝公子的肩膀上,纖長的棕色瀏海落下來,在半空打著微微的卷兒。
“承讓承讓……”他朝他眨眼,“誰叫我借了各位吉言說要翻盤,一言既出哪!”
C生像是被那隻手燙了一下,坐在原位,突然擠出不大瀟灑的笑臉,跟著點頭拍掌起來:“也是,恭喜風生!”
風逍遙滿意地放開了他,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年輕的侍者在這一片喧鬧中依舊不動不搖,古井般坐在那裡,如風暴中心的颱風眼。
“好啦,那麼……”風逍遙像個十足十的花花公子那樣,輕佻又浪蕩地打了個響指,向對方伸出手來,“勞駕你?”
少年略一闔目,隨即立起身,開了腔:“您想喝點什麼?”
風逍遙撐著賭桌邊緣,向他的方向微微傾靠了些,像是好奇般仔細打量對方的外貌,從那頭苗疆人中也十分少見的金髮到金箔一般的虹膜,然後微笑起來:“夠爽快,我喜歡。波旁如何……這裏太吵鬧,讓我們去甲板上,好好喝上一杯。”
饒是他花樣百出,對方也以驚人的忍耐力承受了下來,取來一瓶酒兩隻杯,在眾目睽睽之下隨著風逍遙離場,將紛擾人聲拋在賭場門扉之後。兩人穿過走廊,登上觀光甲板,眼下夜色已深,加之夜間的海風凜冽逼人,幾乎沒有遊客流連在此,風逍遙便堂而皇之地佔據了甲板上白日最搶手的長椅,輕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坐吧。”
看得出來,他雖然一直在微笑著,可是專斷獨行、又或發號施令成習慣了,所有看似邀請的言行並不具備相應的實質,少年的眉毛跳了跳,卡著社交距離落座,為他開瓶倒酒。
“啊哈……”風逍遙拿起那隻古典杯,像小孩子吃到或者喝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那樣,樂滋滋地舉到面前,他現在的情態,可謂與先前賭場之內風流瀟灑的模樣相去甚遠,可是落在另一個人的眼中,並沒有貿然判斷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
“Four Roses……小批量款,V型酵母,玫瑰一般的花香啊,”他眼睛眯眯,愉快地嗅了一口,“你選的酒真是好極了,這種金色正像你的頭髮和眼睛一樣,值得為此乾上一杯!”
他轉過臉來,緊緊盯著侍應生的臉龐,酒杯握在半空,不容拒絕地等著對方共飲,於是少年頓了頓,最終順從他的意願,將另一隻空杯斟上,兩隻玻璃杯輕敲出脆響。風逍遙飲得悠閒,對方卻很直截了當,舉杯一飲而盡,風逍遙眨了眨眼,看著對方放下空杯,面上亦不見酒勁逆衝的紅暈,瞭然對方應是酒量不俗,不由笑了一下:“你喜歡這酒嗎?”
少年看起來頗無所可否:“我不擅長品鑑酒水,有負你的好意。”
風逍遙擺了擺手:“好酒飲給好的酒伴,哪裏談得上辜負?”
對方挑起眉,道:“好的酒伴通常談天說地,把酒言歡,在你的眼中,我稱得上麼?”
風逍遙大笑起來:“我用不著通常的標準,我只用自己的標準……不過嘛,遵循一下通常也無妨,那就讓我們來把酒言歡一小會兒……我猜,你是不是有問題想要問我?”
“談不上問題,不如說是求證。”對方平靜一瞥他的雙手,“最後一局輪盤賭,你出千了吧。”
“你這人真不講道理,”風逍遙把臉藏在杯口之後,狡黠莞爾,“那小子連出了三把千,你怎麼不放在前面說?”
輪盤賭的美式賭法看似公平,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倘若賭客串通老練的擲手,讓其調整投擲的力度與輪盤轉速,鋼珠落進特定數字格的概率可就遠遠不止微薄的三十七分之一了。
風逍遙喝了口酒,不忘評頭論足:“挺淺顯的,這手法。”
“是嗎?”少年輕笑了聲,風逍遙這才發現對方並不是不會笑,只是很難稱得上具有通常笑容的親和力——包括他說出的話,“你對輪盤動手腳的做法,也並不深奧。”
用遙控的方式加大輪盤轉速,使得珠子剛剛好多轉半週,客場對賭仍能做成這種手腳,可見風逍遙是個積年的千術老手,那身錦衣華服下想必多的是不乾不淨的小玩意。
風逍遙嗬了聲,一點也沒當面拆穿的心虛,反倒撐著臉吃吃發笑:“那你為何不當場揭發我?”
少年掃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不聰明:“雙方皆出千,賭局便不再是賭局,而是千術的較量,你比他更勝一籌,僅此而已。”
風逍遙聞言,不由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果然沒看錯,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可是你說的情況,只有雙方都是老千才能成立,然而在我與你的外圍馬中,你卻沒有做任何手腳,這樣不覺得對你有些不公平嗎?”
事實上,若是對方站起來揭發他,礙於風逍遙的地位,以及擲手亦出千在前的事實,賭場不會做什麼追責,但單論那一局外圍馬,風逍遙就該老老實實將賭金照付給面前這個年輕的侍應生,按說那筆總價數萬苗幣的賭資,是任何一個打零工的少年都難拒絕的誘惑,風逍遙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他緘默不言。
然而,對方並不以為意:“我不需要這筆錢,也不在賭局中追求公平。”
“這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啊,”風逍遙有些詫異,“錢的事情姑且不說,你明明一直在觀察我有沒有出千。”
“觀察你麼,我並不否認。”少年淡淡道,“但如何處理觀察的結果,應當是我的個人自由。”
風逍遙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倒也不惱,只是笑著將杯中酒水再度灌入口中:“這意思是說,以我們第一次碰面的交情來講,我追問得太深咯?”
他得到一個不置可否的沈默作為回答,一時間甲板之上,只有海浪與船機保持著喧囂,艙門隔絕不盡的斷續人聲,又被夜風刮得七零八落,風逍遙飲下波旁,不知為何總覺得甜蜜的麥芽香氣像一條細細的金線,繞著他的喉舌,一路深入,勾住他的心絃。
“那我換一個不太深的問題吧,”他忽然打破沈默,同時伸出酒杯,“我想要請教你的名字,這總符合我們現在的交情哩。”
“有如此必要嗎?”少年似乎思忖了一瞬,提起酒瓶為他斟酒,“當你下了這條船,我們就不會再碰面了。”
風逍遙睜大了眼瞧他:“這種事你就說得準了?我可是對你很有好感,想要與你多多見面來著。”
他等著少年問他好感何來,然而看見對方只是蹙了蹙眉,沈思的神色從那前額上一掠而過,又湮沒入無波的水面下,於是他明白了,少年是意識到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只會太過深入,而深入的回答,勢必要用另一個回答來交換——他不願進行這種交換。
風逍遙自認是個有風度的人,何況他對對方有好感並非虛言,自然不會強買強賣,遂舉起手掌示意問答中止:“好嘛、好嘛,不說就不說……你不說,我可以說。”
他衝他俏皮地笑了一下:“風逍遙,我的名字是風逍遙,雖然想必你已知曉我是誰。”
對方微微頷首:“墨刀酒業的當家人,新王都目下最炙手可熱的鑑酒家,凡新酒出窖上市,若有意增光添彩,必然請你賞鑒。”
這把履歷說來三言兩語十分簡短,背後卻是頗具傳奇色彩的紛紛流言,海歸身分,留洋背景,沒人說得清風逍遙在執掌墨刀酒業之前的來歷,也沒人知道他與墨刀的前任老總白日無跡的真實關係,他行事張揚,樹敵甚夥,卻每每能夠全身而退,就連鑑酒家的頭銜也充滿謎團,職業的鑑酒家必須清淡飲食、禁菸少飲,以保護味覺與嗅覺的敏銳度,可風逍遙嗜好烈酒名菸人盡皆知,卻從來不見他體魄受損、感官鈍化。
“當面聽這種溢美之詞,還真是讓人臉紅。”風逍遙睜眼說著瞎話,反正白皙的面皮上看不出半點紅暈,“但比起給別人鑑酒,我更喜歡自己喝啦……”
“既然如此,”少年一本正經道,“我理當就此告辭,將空間留給你享用。”
“我可沒那麼說!”風逍遙為這毫不掩飾的老實不客氣笑噴出一口不及嚥下的酒水,隨即嗆咳起來,“我還望你多待一會呢。”
原本這咳嗽只是誇張的演出,但正逢一陣海風加緊,風逍遙冷不防吸進滿嘴冷氣,與酒燥反衝,激得他猛然扭過頭去,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這下什麼風度都打得煙消雲散,他掏出手絹捂住口鼻,感覺腦袋都有些嗡嗡作響,卻沒想到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笑呵。
不是哂笑或揶揄,只是單純的笑聲,風逍遙頗感驚詫,抬起頭時卻僅捕捉到那絲笑容的殘影,從少年的唇邊匆匆掠過,這一瞬對方看上去終於符合青春的年紀,不再包裹在鐵鑄似的假面之後,他一時心動,幾乎想要伸手將那張假面摘下,然而漣漪轉瞬即逝,對方又恢復了一貫的古井無波,只有那雙金眼中些微閃爍的神光,尚且足夠提示風逍遙,方才的笑容並非他的錯覺。
他站起身,朝他俯下腰來:“飲酒吹風容易受寒,你該回去了,風生。”
說著,便不容置疑地將風逍遙架了起來,向艙門處走去,按說肩上擔著一個飲過酒的成年男子,理應是很沈重的,可他卻走得不晃不搖,手掌穩穩托住風逍遙的後腰,這把力氣著實叫人側目。風逍遙被動做了個人肉掛件,腳步挪得遲緩,思緒卻到處飛來飛去,想的都是些別人看來無關緊要、他本人卻認為是頭等大事的事項。
“不要叫什麼風生啦,”他湊近他的耳邊拖著腔道,甘甜的酒香溶解在那金色的鬢邊,“我想你直接叫我風逍遙。”
對方掃他一眼:“為何?”
“不為何。”他很有些借酒耍無賴的厚顏,“你是哪裡來的好奇寶寶,凡事都要講有冇必要,有冇理由嗎?我們喝過酒就是好朋友了,你會管你的朋友叫某生嗎?”
“你交友的進度總是如此飛快嗎?”對方不為所動地攬著他往前走,推開艙門,進到溫暖的走廊裡,“連互通姓名的環節都無。”
“是你單方面不肯告訴我名姓,豈好全盤推到我的頭上?”風逍遙做公子哥兒的時候頤指氣使慣了,這一晚上的妥協次數就大概透支了他一年的份額,眼下決計不肯再後退一步,“何況決定交不交朋友,只要一瞬間就足夠,難不成要熬成白頭老公公,才算把進度走完?”
他在這邊喋喋不休,那邊少年置若罔聞,逕自搬著他走到電梯前:“你下榻在幾室?我送你回去。”
“你倒是聽沒聽人說話?”風逍遙被推進轎廂,瞪大了眼。
少年單手撐著他,另手尚有餘裕按下頭等客艙的層數:“有聽。”
“有聽你還——”
對方好像很有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有你的看法,我也有我的,雙方並行不悖不是嗎……你還未回答我。”
風逍遙被噎得想笑:“1120室……你這小鬼,真的是個侍應生嗎?”
“何出此言?”
“就是這種態度!”風逍遙一手撐在轎廂的鏡壁上,猛然湊近上來,“哪怕我的頂頭老大都不會跟我這般強硬——雖說我沒有頂頭老大,但你根本不像個侍應!”
他的雖然和但是之間明顯不具有什麼邏輯聯繫,可勝在氣勢凌人,和少年之間幾乎逼近到面貼面的地步,四面鏡影匯聚到中心,呼出的氣息都可交疊。
少年微微仰頭,不過他身後便是鏡面,並無多餘空間可避:“你若有疑慮,我可出示工作證明。”
“那種東西能解答什麼?”風逍遙炬炬盯著他,“我已對你十分好奇了,你什麼時候才願意告訴我名字?我想多知曉你,你拒絕也沒用。”
他似乎忽略了如果真要來少年的證明,最少能解開“名字”這一題,然而看這樣子,若非少年親口告知,想必是無法滿足他在好奇心之外的某些什麼東西。
少年瞥了一眼廂壁上方劃向客艙層的指針,終於有些無可奈何地輕嘆口氣:“既然如此,不如我也與你來打個賭?”
“喔?”風逍遙做慣了賭鬼,簡直有些癮勁在身上,聞言不由心動,“願聞其詳。”
少年道:“到明晚之前,若你我能在這艘船上再度相遇,就算你的勝利,我會告知我的名姓。”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必說,賭場之內自不作數,若你刻意打探我的行蹤,結果同樣作廢。”
風逍遙想了想,覺得這規定總體算得公允,便欣然點頭:“好,我喜歡,越簡單的賭約才越有趣。”
如掐著點一般,隨著轎廂發出悅耳叮聲,廂門向兩側滑開,與幕啓也無異。少年言出必踐地將風逍遙送回客房,在他即將關門離開之前,風逍遙驀地伸出手,按住對方壓在門把上的手指。
他得到一個疑惑的眼神,事實上,他自己也有些奇怪這份衝動究竟從何而來,於是又鬆開了手,退開一步,衝少年微微一笑:“晚安。”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