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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房间里的天花板看起来格外有趣。他这样多久了？躺在床上，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疲惫到足以对房间里弥漫的冷意置之不理。也疲惫到足以不顾他必须要写的报告，把它们扔在桌上，等之后再写。
利威尔此刻并没有烦心事，主要是因为他尽量不去想任何事，毕竟，一个不好的念头就能彻夜萦绕于他的脑海。他们的面孔，他们的鬼魂，痛苦，这一切让人筋疲力尽、彻夜难眠。他一直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好的，但他知道这是假的。这种人生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你只需要变得麻木或者学会不要那么容易崩溃，变成一块石头。
所以他决定躺下休息。吸气，呼气。专心聆听窗外风吹过树木的声音，但笨拙地极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将他拉了回来。
利威尔不用看就知道它们属于谁。当然是她，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会在这个时间潜伏在他的门外。
她敲了两下门，没有等他回答就打开了门。告诉她要等待回应显然是毫无意义的，但至少她现在敲门了，鉴于她习惯突然出现，这是一种进步。
韩吉像往常一样笑着走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她穿着黄色睡衣，湿发披散下来，他扬起了眉毛，想着这与他毫无关系（通常是和他有关系的）。
“你来干什么，四眼？”他在床上冷淡地问。
“我刚刚洗了澡，想让你对我说我有多么好闻。”她回答，朝他走了过来。韩吉知道他会醒着，因为他很少睡觉，但她无法掩藏自己的高兴。就像他们很久没见了一样，即使那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我不会因为你做了正常人应该做的事就夸奖你。”
“喂……我以为这会让你高兴。”
韩吉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们的肩膀碰到了一起，尽管他躺在床上，但他的床还是很冷。应该怪天气，虽然她并不在意，她在床垫上慢慢地放松下来，没有理会利威尔的抱怨声。她的床有问题，不像正常的床那么舒服。利威尔说那是因为她从来不整理，但还有别的问题，因为它像是别人的床。
他转头看向她，因为她的入侵而恼火地瞪起眼睛，却只看到了韩吉的棕色头发。
随后，肥皂的气味飘到了他的鼻端。那是他不久前送她的白色旧肥皂，天真地希望她会使用它，与她的味道混合起来。酸橙、药草和雨后的大地气息。可以忍受。他们刚刚调查回来，他想这就是她如此疲惫和……干净的原因。
“韩吉，你别又在这里睡觉。”
“为什么不行？”她贴着枕头问道。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啧，至少把眼镜摘了，不然你会把它压碎。”
她哼哼唧唧地抬起头，把下巴搭在枕头上，没有理会旁边的男人。他没有出声，等着她像平常一样说些什么。她的发现或她的新主意，但奇怪的是，房间里只有静默。沉默这么久不像她的作风，但他并不困扰，她显然也不在意。
不过，此刻让他得以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种种。利威尔什么时候同意和这个女人产生这种友谊的？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对半夜去对方房间习以为常的？他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地避开她，那他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无言以对，因为在不久之前，当一切都让他受不了时，是他去找她的。
向一个只能称之为兴高采烈的陌生人暴露弱点，这是一种冒险，但韩吉不在乎。她的满不在乎让他心烦。他的凶狠目光、他的脾气或他的过去都不足以将她推开。他的反应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让她更感兴趣了。不停地问问题，那双眼睛流露出好奇与理解，但从来没有怜悯。正是这种善意让他疑神疑鬼，因为他太了解信任别人然后又被背叛是什么感觉。被抛下是什么感觉。
最让他心烦的小细节是，她还在那里。就像这样，他的借口用光了，所以他只能让她越来越靠近。
“埃尔文今天心情不好，你觉得呢？”她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
“我觉得他一直心情不好。”
“你也一样。”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一定是因为远征吧？不是很顺利，死了很多新兵，我想，寻找尸体或清点人数一定很难受，因——”
“喂，”他打断了她，“你真是喋喋不休。”
“哈哈，对不起。你已经厌烦我了吗？”
“是的。我很忙。”
“你总是这么说，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反正我待在这儿呢。”
她像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一样得意地笑着，他像往常一样瞪了她一眼。
利威尔翻了个白眼，知道他很难抵抗她和她的傻笑，她可能也意识到了。如果说利威尔不喜欢她的陪伴，那是在说谎，因为他可以不再是“人类最强的士兵”，只是他自己。但生活从来不那么美好，因此，与她保持距离，这样她哪天离开时，就可以更轻松一点。
因为一切总是和失去有关。
这是韩吉意识到的事情。死亡也萦绕在她的心头，但不同的是，她用叛逆来抵抗它，做正常人不会做的所有事情。桀骜不驯、顽固不化，有时对自己过分严苛，直到她的身体先顶不住了。有一天，他在观察她时发现，她想认识世界的冲动是她对付死亡的方式。就像她对付他一样。
“我让你待在这里只是因为如果你回到你那脏兮兮的床上，你就会又变得臭气熏天了。”
韩吉滚到他身边，把胳膊搭在他的胸前，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利威尔抱怨了一声，声音大得足以让她发觉她是在试探自己的运气。然而，她的体温温暖了他的身体，不同于毛衣，而是由内至外地给他的灵魂带来了一种未知的轻松。感情的事仍然让利威尔矛盾不安，但他会容许她稍微入侵他的私人空间。只有这次，只是对她。
“你每次都要把我当枕头吗？”他问。
“是的，你也会同意。”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利威尔对她说，把她的胳膊从胸前拿开了，但韩吉不肯把头从他的肩上抬起来，好像靠在那里是她的正当权利。
“真残忍，”她撅起嘴巴，“我只是在捉弄你。”
“我知道，四眼。但你捉弄别人的方式很奇怪。”
“只是跟你这样。”韩吉打了个哈欠，他几乎笑了起来。
沉迷于她的言语中，这样是很自私的，但这让他知道，一切不是他的想象。他们以前见过吗？所以才会感觉对方如此熟悉？这对他来说太理想主义了，如果他们连有没有未来都不能确定，怎么还有时间畅想过去呢？
“为什么？”他问。
“嗯？啊……我不知道。”
“你的屁话太多了，四眼。”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靠在他的胸前，利威尔做好了她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的准备。但她的眼睛吸引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昏暗的烛光使它们在眼镜的反光后面闪闪发亮，生机勃勃的焦糖色，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让他怀疑自己是否配得到这种温柔的眼神。这种太过明亮的眼睛曾经让他无法忍受，但现在，每次远征结束之后他都会寻找它们，就像是一种仪式。
利威尔感觉到的东西不能再被称为愤怒。但他也无法定义它。他总是想起他们最初相识时韩吉漫不经心地对他说的话，那时，他将人拒之千里，害怕会产生依赖，可他的每根骨头都渴求着关爱，他无法忍受。她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矛盾体。多么愚蠢的表达。
“又怎么了？”
“我说啊，利威尔，我能亲你吗？”
“什么？”他回答，几乎有些含混不清。因为他听到她的话了，但他还没想明白。
“亲你。”
“为什么？”
韩吉耸了耸肩，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想为她的荒谬要求找出一个回答。一个吻能有什么坏处，对吧？
“你总是有最奇怪的要求，四眼。”
“我没听到拒绝。”
利威尔没有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令他惊讶的是，她竟然笑了起来。啊，她轻易就看穿了他的紧张。她那青春的笑容充满了希望和未诉诸于口的忧虑，表明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太危险的。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捧住他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抚摸。他试图忽略那种爬上喉咙的刺痛感，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很快，她还什么都没做。只是触碰他，看着他的脸，观察他就像是她的一项实验。
他为什么允许她这样？
他是被同她一样的好奇心驱使，还是因为他想依靠他能抓住的东西？因为没人敢这么靠近他，她大胆的态度不知为何很诱人。因为她是主导的人，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利威尔很想知道，这是每次和别人在一起时应该有的感觉，还是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这样。
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所以他没有动。
她靠近他时，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分开，给了她空间。她优雅地吻上他的唇，对他的下唇予以特别关照，使他缴械投降，毫不犹豫地回吻了她。
她干裂的嘴唇和漫不经心都没有令他烦扰，因为那确确实实是属于她的。粗鲁，又带着一丝甜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
时间转瞬即逝，韩吉抬起头时，他不得不克制住追随她的嘴唇而去的冲动。他像一个深夜迷路的醉汉，涌起多余的困惑。
他们四目相对，她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眼神冷漠，却发现他一看到她，表情就变得温柔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是盯着他看。她的手仍然放在他的下巴上，再次试探着她的运气。
“怎么样？”她终于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
她笑了起来，但其中并无紧张，只是她的笑声。
“好吧，反正我觉得……”当他开始抚摸她的头发时，她的话语消失了，他对她投来的强烈目光让她背脊颤抖。“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闭嘴。”
他抓住韩吉的后脑勺，轻轻拽着她的头发，与她再次亲吻。不过这次慢了些，像是他要教她耐心，像是他要逼疯她。逐渐深入，品尝彼此的舌头，使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不复存在。
利威尔想触碰她，想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屈服的人，却在面对她时节节败退。总是不得不让她成为他唯一的例外。
他知道，她身上的某些东西阻止了他继续理性思考。因为另一个人类的触碰抚慰了他的灵魂深处。她抓着他的衬衫驱散了他脑海中的恐惧，“为什么”和“怎么会”消失了，此刻只剩下他们。
她咧嘴笑了，他松开她的唇，以为韩吉要嘲笑他，像平时那样揶揄他。
“你笑什么？”他问她，声音里带着些怒气。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
当然。
“我没说。”
“你不用说。”她翻了个白眼，一脸顽皮的坏笑。即使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时，也不忘开玩笑。
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吻也改变不了。不过，即使空气没有变化，他还是想和她一遍又一遍地接吻，只和她。和这个脸颊通红、嘴唇泛着光泽，盯着他，看他胆敢说些什么的女人。
利威尔不相信命运这种狗屁，但她确实让他怀疑了自己的信念，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可能有其他解释。
但这些是少年的幻想。他会勉强接受，想着也许哪一天，他们会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一切，所以利威尔只是叹了口气。
“你会给我泡点茶吗？”她问。
“那样你能安静吗？”
“啊，那取决于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