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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谢必安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是秋天,只因昨天还缀满枝头的树叶,一夜之间的功夫就落了个七七八八,他抬起头,毫无遮拦,就看见了天。但细长的弯月,却被云所遮盖了。
一地落叶,剑客舞剑,步伐轻巧,听不见声响。
然后他听见屋内那人喊他:
“谢必安?”
天色微明,他暗自思忖怎么惊扰了殿下。但依然收了剑,推门入内。
李承泽已经醒了,透过纱幔,依稀斜靠在床头,见他进来,又探手让他再靠近些。
李承泽拨开眼前阻碍,定定望他,又上下扫视一遍,最终似乎颇为满意,眨了一下眼,再一睁开,勾起笑,满脸都溢着暖意。
谢必安不明白。他自然不明白眼前这位殿下的玲珑心,那样的心让他在龙潭虎穴,依然傲立天地间,观人心探深浅,才有如今的地位和大好前景。那样很好,但是他做不来,也不想做。
“没什么事。”李承泽说道,他已经知道谢必安心中疑虑,“昨夜刮了好大的风。”
言至于此,谢必安已经懂了。殿下醒得这么早是因为身子不适,看他许久只是关心贴心侍卫是否有生病的迹象。
但昨夜是否刮了风?他不该计较。
那天过后,李承泽好像变了,时常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当李承泽说些难以捉摸的话时,往往是留着那些带着乌纱帽的人去琢磨的,为讨这位唯一能与太子抗衡的皇子的欢心,他们多半恨不得把话里的每个字都安上不同的意思。圣心如渊,其父其子。
但在谢必安面前,他很少那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往往是谢必安开口,他说不来太高深的话,兜兜转转,说的都是些琐碎杂事,譬如京都之中又有了什么新鲜的吃食,城外哪处花开可赏,哪位权贵家的小姐要出嫁了。李承泽也不和他打哑谜,一来一回,好似普通密友交谈。
一日,李承泽放下书,突然问道:“你相信命吗?”
谢必安摇摇头。
“为什么?”
“难道殿下信吗?”谢必安答道,“殿下虽然不在太子之位,但却依然能与太子抗衡。命数是一回事,但命运是另一回事。数已定,运可改。”
许是谢必安这一味强心剂打得好,李承泽突然静静地笑起来,他左手撑住脸,故意一板一眼地打趣道:“谢必安,你真可爱。”
无端得了“可爱”两字作评价,谢必安愣了神。而书案前的那位已经踩上鞋,起了身,推开门望着院子,徒留一抹背影给身后人。春夏时,院子里的光景是极好的,入眼皆是生机盎然,谢必安看了也觉得喜欢。但如今已是秋天,该败的败了,该谢的也谢了,剩下的不过一座假山与一潭死水,一片萧瑟,连风也夹带着入丝寒意,侵入骨髓。
这时候谢必安听见李承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抑扬顿挫:“良辰美景奈何天。”
应该是好诗。谢必安想。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倘若学堂里的夫子可以如此这般地吟诵那些诗词歌赋,他或许亦有金榜题名的潜质。
他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剑鞘,一阵冰凉。
但如果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又该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呢?
谢必安初见李承泽时只堪堪识得几个大字,比起摇头晃脑地念书,他更喜欢舞刀弄枪,至少这比咬文嚼字更容易分出胜负,站着的就是赢家,趴下的就是输了。
他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招式。好不容易爬起来,家人哭着喊着叫他快跑。
于是他逃,他跑。一刻不停。
仇人追了一路,虽然冷血无情,但是心中也有所敬畏。谢必安算是聪明,躲进庙里,人多时便钻进香案下,几日前的新鲜贡品成了他的唯一的食物。负责贡品的小和尚惊呼:师叔师叔,怕不是上天显灵啦!贡品竟然少了!随后便被师叔呵斥不要大惊小怪,许是野猫野狗叼了去,上天有灵,福泽众生。接着便是一堆长篇大论。
谢必安躲在暗处,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偶尔独处时,他便两眼茫茫地望着庙里的壁画与神像,寻求一个出路。
然后李承泽来了。
彼时李承泽刚满十四岁,庆帝说他年少有为,未来可期,要为他在宫外修府邸。李承泽立刻谢恩,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庙里求个好日子,择日大兴土木。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童心未泯,还想出去玩,不然为何不去庆庙,非要去京都城外偏僻处。
但庆帝依然应允。
于是李承泽来了,身前身后一大片护卫,来到了这座庙宇。虽然身处在京都之外,但却依然有京都的大气,李承泽不喜欢,有些失望,想是母亲骗她,这庙宇平平无奇,丝毫无趣。
但到底是皇子,住持自然亲自迎接,与面前这位老者交谈一番,李承泽才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聊了许多。少年人的新奇想法在老者心中不算可笑,他略点一二,当今极受天子推崇的二皇子果然聪慧,不仅明白了事理,还能举一反三。住持聊得尽兴,但也没忘正事,将他朝着正殿引去。
这样一位炽手可热的少年人物,身边自然是有高手守卫。李承泽甫一跨进门栏,身边就有人拦他:“殿下,里面有人。”
大殿里空空如也。
李承泽问:“在哪?”很快又补道,“这里是供奉神的地方,不要见血。”
侍卫领命,一步步朝着神像走去。谢必安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他听得清楚,是刀身摩擦剑鞘的声音,细滑,却坚韧。
——他终于重见天日。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小孩,立刻收了剑,伸手拽他出来。谢必安想他应该依然是那日狼狈不堪的模样,被推推搡搡地向前走,跪下,低头不敢见人。
“抬头。”
于是谢必安抬头,乌泱泱的一片人,为首的却是个少年,年纪轻轻,穿着一袭淡色的长袍,领口处的暗纹精细,不用细看便知他身份尊贵。谢必安知道他不该看,但是他忍不住打量。那是个秘密,会叫李承泽恼怒的秘密。那时的李承泽的相貌和现在有些不同,那时他的快乐比苦难多,眉目都似被春风浸染过,脸上的肉也多些,不至于让他看起来消瘦,倘若不是束了冠,倒真有点像自己的小妹。
李承泽笑:“原来是个孩子。带出去吧。”便挥挥手,又和住持往里走。
他身后的护卫里有一人出列上前,冷着一张脸,但更可怕的是他手中的寒光一闪。他想着命不该绝,但不得不闭上眼,却感到对方很快擦过他的肩。
——冲向了李承泽。
谢必安立刻想起曾经学的步法,虽然简单,但聊胜于无,他立刻往回拽住李承泽,明晃的匕首登时凶相毕露,刺客已然抱了必死的决心,狠狠刺向前方。
那是谢必安身上第一道刀伤。
他痛。身边喧喧嚷嚷吵闹无比,好像在庙会的人流里快快乐乐地看花灯。但他好困。
再醒来,身边只有侍女,没有花灯,没有仇家,没有刀刃。
那晚,李承泽来找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承泽说,“有人说你步法不错,可曾习武?”
谢必安点点头。
“不错。那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护卫?”
“你……”他想问为什么,但却见李承泽已经不似白日所见的那番意气风发,叹了口气:“我身边有九品高手,可以听声辨位,却拦不住一个刺客。刺客要杀我,刀上却没有淬毒。”语毕,李承泽侧脸看他,含着笑意:“再说,你流了许多血,我的衣服都脏了。”
王府竣工之时,谢必安便随李承泽一起住了进去。
那也是个这样的秋天。
李承泽说:秋天很好。头脑发热,一阵风吹过来登时便醒了。那些夏日里恼人的小虫也慢慢消失了。晚上睡觉还能抱住厚被子。都不是什么坏事。
“那葡萄呢?”谢必安有意“刁难”。
“哎——”李承泽拉长语调,揣起手,故作高深,“来日方长嘛。”
可不是嘛,来日方长,他们要做的事急不得,也急不来。
李承泽已经许久没有大动作了,连太子都懒得针对,日日坐在屋里,看书写字,读来读去都是庄墨韩的批注。李承泽说,书这东西,常看常新,再读文坛大家的手笔,自然更有感触。谢必安依稀记起被李承泽安排识字的那段时间,他心底叹道他只需识字就很好了,于是抱剑拱手告退。退至门外,便飞身而上,坐在屋檐看京都秋景。
他确实是被李承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就这么看着看着,他突然想,秋天确实很好。
李承泽心情不错,可写出来的诗却有沉重暮气扑面而来。未坐一会儿,李承泽唤他的名字,谢必安立刻入内,却看李承泽刚刚放下了狼毫,桌面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谢必安暗暗叫苦,心想倘若要和他探讨诗词歌赋他可不是上佳人选,最好是差他去请靖王世子来,便站定在李承泽三步开外等待吩咐,李承泽却抬眼看他,叫他再站近些。
那不是李承泽一贯的字。李承泽虽然看着俊秀清丽,但他写的字却苍劲有力,极尽豪放与激情。眼前摆在谢必安前的字迹却是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他自然毫不费工夫地就看明白了这首诗。
“念念。”李承泽说。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写得如何?”
“我以为殿下喜欢秋天。”
似乎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李承泽轻笑一声,挑眉看剑客无比正直的脸:“我确实喜欢。罢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舞文弄墨。”他的视线又落回字上,墨已经干透了,骨骼分明的指依次抚过单字,“这不是我作的,我只是默了出来。如今看来,依然是绝好的诗篇。”
“谢必安。这首诗,你记牢,不要告诉别人。”李承泽低声道,“倘若有日,你碰见有人能将此篇吟诵出口,那你便记住我的这番话:此人可以依靠,你待他应如待我。但你若不喜欢他,便离开京都,寻另一方天地,成一番事业。”
“殿下!”谢必安越听越不对劲,立刻皱眉跪下,“我没有背弃之心!”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随口说说,你怎么又当真了?”李承泽的眉眼依然带着笑意,他走过来,双手冰冷,扶起他的贴身侍卫,而对方依旧眉头紧锁,不敢看他,“你为何担心?有你在,除了父皇,谁又能害我呢?”
“我,绝不背弃殿下。”
“是。我信你。”
语罢,李承泽卷起纸张,递给谢必安:“记熟。然后便烧了罢,里面内容不许叫旁人看见。”
谢必安双手接过,握过冰冷剑柄的手极少接过如此珍贵墨宝,才一阵,便觉得有一股暖意被笼在手心。
“只是,你说,死是什么感觉呢?”
他便换左手握住纸卷,右手的暖意登时散去:“殿下,我不知道。”
这样的话,李承泽再谈时,便是在入宫探望母妃那天。
谢必安按理说不该陪着李承泽入后宫,但他越发琢磨不透这位殿下的心思。明明在朝堂之上与太子不分上下,暗地里也可推波助澜再将太子一军,但他偏偏停了,扰了局,留了太子一气。是警示?是威胁?是穷寇莫追?谢必安不明白,他只是跟在李承泽左右,如果殿下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问,他只是忧心连他也不能得知的筹划该是何等险恶。
剑客缴了剑,难得两手空空。
李承泽在旁看他被搜身,笑道:“你没了剑,连我看着都觉得稀罕。”转身,“走吧,我们去看看母妃。”
谢必安受伤时便住在淑贵妃的殿中,那时李承泽也住在宫里,每日与母亲一齐读书,虽处深宫,却已经见识过了大千世界。搬出宫后,李承泽依然喜欢抽些空闲时间待在屋内,闭门不见,悠闲读书,但不再读大好山河与神鬼志异,与太子旗鼓相当的二皇子该读的是治国齐家修身平天下,该修的是人情世故,再三琢磨的不是句读该标注哪处,而是下步棋落在何处才算稳妥。长袖善舞,才有筹码。
遂了父皇的愿,却扰了母妃的兴致。李承泽某次探望过后对他低声道,坐在华贵轿辇中的人轻轻摇头,最后只是叹息。
彼时已经入了冬,后花园之中的景观哪怕被人为修剪过,但也比不上春景明媚与夏景蓬勃,自然也没有哪位贵人愿意在此踱步,更显空旷静谧。
但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人。
谢必安听见了响动,警觉地环顾四周。虽然宫中有九品高手守卫,但他依然无法放心。李承泽也停住,他倒不慌乱,踮了踮脚,走了许久,身子却依然没暖和起来。
随后传来一声猫叫。
李承泽登时笑了:“应是宫里贵人养的猫。”
话音刚落,边见嶙峋的树下窜出一只通身雪白的猫,一双碧眼盯着他们一双人,再没任何动作。谢必安总算放松下来。
但李承泽不再往前走了,他也站定原地,与猫遥遥相望,好似在玩木头人:“不急。母妃定在读书,不想我们上赶着去扰她的清闲。”
那猫的心思倒是难猜,提起步伐将迈不迈的样子,时常盯住他们看,似乎在想“你们到底要看我到什么时候?”若是趋炎附势之人看了,定会立刻跪呼二皇子定是天降大任者,就连猫见了也要忌讳几分。
谢必安见一人一猫各得其乐,觉得可乐,却听到李承泽道:“听说猫有九条命。”
“是民间传说。”
“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
“许是有人见过。”
“可能。”李承泽笑道,姿态依然没变,“那也许它知晓死亡是什么感觉。”
谢必安不知该如何回答:“……猫,向来机敏得很,不容易死。”
“可有人试过?”
此时便听闻两三位宫女从远处赶来,第一眼看到猫正欲去捉,却看到伫立原地的二皇子,惊慌失措,连忙施礼,嗓音层次不齐:“二皇子好!”猫受到惊吓,步伐轻盈,又不知隐了何处。
“走吧,”李承泽对谢必安说,“也没人在乎猫的想法。”
一入宫殿,侍女果然通报,贵妃娘娘还在读书,请殿下先入殿内歇息片刻,等到行午膳的时候娘娘就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桌上备了几本书,皆出自庄墨韩之手,谢必安一眼看出这便是李承泽这几日一直在读的。侍女随后又端上几盘水果,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葡萄摆在了李承泽的手边。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葡萄的。如果有葡萄,也一定是从南方运来的,不知每个娘娘的宫里能分到几串。
李承泽尝了一颗,是甜的。又好心情地拾起书来,挥挥手,散了侍女。
等人走后,将一张脸半数藏在书后的人才缓缓道:“母妃是爱我的。”
“那是自然。”
“葡萄是个意外。”李承泽不徐不疾,“母妃珍爱书籍,我年少好吃,总喜欢边吃边看。倘若看书时捧个大梨啃,不仅不雅,稍不小心,果汁就会浸染书籍。于是母妃送了我一碟葡萄。”
“您不喜欢?”
“没有。我很喜欢。书不错,葡萄也很好。”
“喜欢就很好了。”
李承泽轻笑一声,没有抬头。
那日午膳时分,谢必安守在殿外的隐蔽处,不敢掉以轻心,细细听着周边是否有异响。淑贵妃素来喜静,因而殿里的人并不多。这偌大的庭院安静下来,便像是一场梦撞上了另一场梦,静谧与安宁护在四周,尔虞我诈突然散开去,化作风中有气无力的呼啸声,不过是残响。
李承泽再出来的时候,谢必安已经候了一个多时辰了。那时的太阳是最烈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淑贵妃与他在饭后聊了闲谈一会儿,便说要去歇息了。日上中天,李承泽却有些醉了,他喝了些酒,走起步来更加飘然洒脱,今日着了一身白玉似的宽袖袍衫,微醺之下好似下一秒就要踏云飞升去做逍遥自在的神仙去了。不过他不需扶,他依然很完美,身形端正,举手投足依然透着大家之气,谢必安便跟着他一路出了宫。
李承泽在轿辇中小憩,醒来后尚有些迷迷糊糊,单手扶住额头,眼睛眨了几下才恢复清明,说原来是已经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府,侍女侍卫依次跪拜,到了内院,才只剩下他们俩。李承泽突然停下,驻步。不知缘何,谢必安看他的身形单薄,好像随时便会坍塌成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生了心病,只能靠一剂又一剂的民间偏方吊着。
起风了,刘海轻扫过眼眸,他说的话也轻飘飘,如梦般遥远却又真切地落在谢必安的耳中:“大笼子。小笼子。还有一个大笼子。”
“哪里来的笼子?”
“既然没有笼子,又为什么要捉猫呢。”
“殿下还在想猫的事?”
沉默暂时接管了风声,半晌,李承泽才缓缓答道:“……算是吧。”
谢必安不去想,他只当李承泽喝醉了。
那日之后,李承泽对外宣称染了风寒,许久未曾开门迎客。东宫那位对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戏码,差人送来名贵药材,可惜也没见上李承泽一面。
这本就是李承泽的安排。他说不见,哪怕就是庆帝派来的探子、监察院的耳目,也见不到他。
只留他与谢必安在内院。
二皇子李承泽再出现,便是在宫里的除夕家宴上了。
虽说是家宴,祈年殿也依旧是坐满了,各宫妃嫔与皇子都不敢怠慢,精心装扮,踩着时辰出发,不敢乱了规矩,唯恐在这旧历的最后一天惹出事端。
既然是阖家欢乐的夜宴,李承泽难得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这颜色看着叫人欢喜,但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无力,真像是大病初愈者。
那衣裳还是初秋时宫里派人来府上量的尺码,如今穿上竟然还有些宽松了。谢必安见了没忍住打趣道:“殿下这几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吃了也不运动,竟然还瘦了,得叫多少人羡慕死。”
李承泽的脸上这才有些灵动:“竟知道逗我了?”
“不敢不敢。”
“不过,许是没有那富贵命吧。”
既然是家宴,谢必安是不能随李承泽入席的。佩剑不必收缴,只是人要随车马一同候在宫外。
谢必安看那宫墙如此之高,不免觉得压抑,低声道:“到了。”
李承泽抬手探帘,依旧是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知道淑贵妃今夜看了该有多心疼。谢必安扶他下梯,没忘小声叮嘱:“殿下今夜该少饮些酒。”
“放心。”他轻声答道。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衣裳的功劳,李承泽好像非常高兴,言语之间漾着丝丝暖意,像是过年的小孩,满心喜悦,穿一身新衣裳,等着平日吃不着的玉食佳酿,还盼着红纸包里的铜钱。
人间还是有所乐的。谢必安抱剑站定,目送李承泽缓缓迈入这宫门。依次排开的侍官扯开嗓子,通传之声在空荡荡的四方天地间四处碰壁,只一声更比一声远,比他目光所及之人更快地踏入了内殿。
烛火串起一片红灯笼,一派祥和。
过年了。这个念头让他如此安心。殿下又平安度过了一年。
他是二殿下的门客,是他最快的一把剑,是最得他信任的人。
京都冬夜天寒地冻,但那夜的月光极美。
李承泽整个人还是染上了一层醉意,但月纱笼住他的面容,依然清冷。他说今晚父皇难得慷慨,赐了佳酿,会须一饮三百杯。谢必安赶忙说好,便准备扶他进轿,早日回府休息。但李承泽摆摆手,说不急,等等,再等等——
天地之间,只剩他俩人在此处对立。
“等什么?”
李承泽狡黠一笑:“自然是我那弟弟。”
“殿下,新年过了再斗法吧。”
“我只想趁着新年没来,先试探他一番。”李承泽挑眉,“不知我这段时间闭关修炼,他是否思念成疾。”
尽管此刻四下无人,但宫中的险恶从不是肉眼可见的。谢必安险些笑出来,努力憋回大不敬之言。
正杵着,太子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徐徐向前,姿态端正,扫过李承泽的眼睛立刻写满警觉,但整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走到前来了,方才像是才看到似的,拱手道声问候:“二哥为何还不回府?”
“我在等你啊。”
太子扬起嘴角,全然不信如此兄友弟恭的借口,但戏还要接着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他这位好哥哥使得什么花招,他都无须害怕:“二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承泽也笑,抿住嘴,直直去抓李承乾的手。李承乾险些吓到后跳,但他向来端庄,没有在那么多侍从面前丢脸的经历,便立刻站定,任李承泽冻到发僵手指抚过他的手背,他暗自咬牙,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迟暮老人那般,李承泽拍拍他的手,没有戏谑,没有挑衅,这在李承乾记忆里,似乎是人生头一遭,李承泽对他如此柔和真诚。
“新年快乐。”
李承泽笑道。
语音刚落,那人只在黑夜中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影子,身旁那个呆子似的护卫亦步亦趋地跟着,形影不离。
真奇怪。李承乾想,是脑子坏了?还是酒喝多啦?
不过管他呢,今天是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他理应快乐。那些阴奉阳违与阴谋诡计,通通留给明天吧。今夜,他们都该快乐潇洒一把。
大约也是头次,李承乾和他亲爱的二哥说完话后依然保持笑意,他悄悄垮了肩,踏着月亮,任身后的侍从一路低着头,随他回东宫。
原先在宫中没感觉,走在回府的路上的才听到源源不绝的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地响着。街上散落着红色的纸屑,火药味儿弥漫了一路。
被大材小用、日常负责二皇子出门游玩前的清街任务的谢必安跟在马车外:“殿下,你要的烟火味。”
他听见车内传来一声笑。
于是他也跟着笑。
要是每天都可以这样就好了……啊,糟了,谢必安想,他怎么突然这么向往安逸的生活了?怎么今夜所有人都变傻了?他可没喝酒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模糊不清的童年,欢声笑语,暖和美好,他捂住小妹的耳朵,看爹爹燃炮竹。
又是一年。
他离那些回忆越来越远。一开始和李承泽相处的那两年,他总是能轻易地想起和家人相处的画面。那时候他想,这不是李承泽想要的,便竭力跑开。
现在他在想,二殿下好像变了。但,一个人想要阖家欢乐、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难道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吗?
“谢必安。”二殿下隔着布帘同他说话,但临了,却似乎并未找到合适的词句,幽幽叹了口气。谢必安不知为何,突兀得觉得心酸。
这样的话在入府后又遭了一次,这次却是面对面。二殿下的脸在黑暗中晦暗不清,但他却停下来等剑客来到他身边,谢必安想他必定有话要对他说。寒夜可怖,一阵风顷刻间吹来,冻得他也有些头皮发麻。他依然顺从地跟在殿下的身边,等着听那下半句。不管是什么他听得听不得的阴谋诡计,只要李承泽同他说,他都一定会去做。哪怕毁掉这一夜所有美好的错觉。
但李承泽只是问他:“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我不敢忘。”
“如此便好。”
所有的话语被冻结在这一刻。
谢必安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些什么。
仆从们服侍二殿下洗漱,很快退下。房内熄了灯,一柄快剑守在这京都的阴沉天空之下,看城内的灯火接连被夜色所淹没。
真是好冷的一个冬天啊。他想。
第二天却是个晴日,太阳早早地便冒了头,云彩不知昨夜被吹到何处了,这湛蓝的天竟是一览无遗。这新年由老天做主,也算是起了个好头。
侍女看了这阴沉了快半个月的天露了个好脸,一清早便从府内梅苑摘来了初绽的红梅,想着也寻个好兆头。
谢必安看了也觉得欢喜:“怎么这梅花开得那么好?”
侍女姐姐笑道:“可惜殿下还没起呢,不然第一株红梅,定是要给殿下赏的。”
“殿下看了定欢喜。”
不多时,便听内院传来尖叫声,似乎还有东西被打落。谢必安快步赶到,二殿下的房门已被推开,那侍女却是红着眼捂着嘴跑出来的,襦裙被打湿了一大半,与谢必安就这么迎面撞上。
那女孩还很年轻,一双眼睛登刻惊恐地溢出泪来,嘴里颠倒着说着:“二殿下……殿下……他……大人……!”
谢必安顾不上许多,踏入卧房。除了翻落的盥洗盆湿了地之外,其他的地方,似乎与别时并无区别。
可。实在是,太安静了。
帐子中的人已没了呼吸,七窍流血,刺目的红像一柄利刃,精确利落地杀了个措手不及。
谢必安立刻后退三步,心才突突地跳起来。屋外已经哭作了一团,喊太医竟成了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大脑空白许久。
等到他缓过神来时,已无力支撑这样的身体,只能跪在地上。良久,他在血腥味中安静地伏下身体,行了最后一礼。
我的殿下自由了。他想。
丧事来得突然。谢必安好像是个亲临者,又好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任身边来往匆匆,却再也没有人那样轻快地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再叫他谢必安,也没有人同他引经据典地说起这样的好天气。
离开的那一天,他的包裹很轻,一柄快剑,一副字。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他的心里,他不想带走谁的哭喊、不解,或是污蔑。
时间似乎把他抛弃在身后了。等他听到二殿下被葬入皇陵的消息时,谢必安无端地想起那日一同入宫的画面,李承泽的那句“笼子”的哀叹也如昨日重游般,落在他的耳畔。
谢必安突然觉得,也许李承泽不愿意入皇陵。
第二年夏天,儋州暑气未消,但范闲得了个好消息。有人送来一幅字,笔力苍劲,令他大开眼界,落笔书成的内容更叫他大喜过望,收不住嘴地问道:这是谁写的?
白衣客答:李承泽。
李承泽是谁?
白衣客抱剑瞥头,避而不答。范闲便换了个问法:他在找我?
是。谢必安答得平静。他在找你,但没能找到你。
可你找到我了。范闲笑道,说吧,和我说说李承泽吧。
……
那年,范闲自儋州入京,少年英豪,意气风发,诗仙之名震惊天下。更听闻他座下有一柄快剑,身着白衣,天生冷脸,恰似故事里的白无常。
其实偶尔白无常也会笑一笑,范闲如此辟谣道,在谈起故人的时候。
故人是谁?范若若问。
故人……。范闲突然被唤醒一些红楼残章的记忆。为了不伤书迷的心,便硬生生将剧透憋了回去,仓促道: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红楼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回——
读到了敷衍的姑娘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谢必安,而剑客回以客套的微笑,没有回答。
我的故人是一个不能提起、已被荒废的名字,剑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