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州言诡集》其一
折三调
便要你我同奔赴，碧落黄泉永成双
————————————
临近午时，忌炎才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瞧着窗外，他右手有些肿胀，面上生得通红，仅仅只是支起身来就感受到了一点倦累，这不禁让他有一点疑惑，共鸣者觉醒后似乎再不会有疾病的困扰，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疲惫？
窗外阴云密布，冷风盘旋，水汽浸满，今州城刚过了白露，天气不仅开始转冷，更伴有细碎连绵的阴雨，让人倍感不适。
这些细雨打在窗上，让屋内的空气湿润非常，内窗也早已凝起了水珠，忌炎微微回神，顿时觉得咽部不适，发声嘶哑，涩痒难耐。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看了一眼时间。这不看不好，一看连忌炎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回家没几天，作息也一切正常，可今天却是临近下午才刚刚醒来，这时他有些急切的打开房门，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股头重脚轻。
大概是因为前几日忘了关窗，寒气入体，忌炎边想着，边探了探自己的额际，有一点热，应该是有点低烧。他脑袋有一些昏沉，又十分迷惑不解，定定得立了一会儿，才准备继续洗漱收拾。
由于漂泊者的鼎力相助，今州城当下最大的危机得以解除，虽说岁主「角」暂时还下落不明，但为了庆祝这份胜利，今汐仍是同忌炎商议，决定让整个夜归军进入分批错峰休假，时间给的极为充足，这假从夏至一路批到了立冬。听到这消息，夜归军可真是闹了窝了，一群军士彻底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扔矜持抛形象，闹的忌炎与几位校尉在临休前还满负荷运转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等到终于进入休假后，忌炎反而开始适应不了，归家的第一个晚上就陷入噩梦迷境中。他都有些记不得到底梦了什么，却十分肯定内容必然让他感到反胃，这种不适感迫使他放弃了与人分享，孤零零地咽下了这份难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忌炎开始换衣。今日他内着暗绿色的中领长线衫，外披棉麻制淡色中袖开衫，下着贴身白色长裤，踩着一双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放松，也让他显得和平时极为不同，接着忌炎一边挽着长发，一边下楼往天井旁走去。几点细雨浮在空中，整个天井倒十分安宁，除了雨打枝叶的声响，远处不时传来的蛙鸣便成了唯一的点缀。
忌炎不自觉的开始轻抚流风，他伸手在阴云下，五指张开，任由一点流动穿过指间。没有人，冷风传递来信息，他现在孤身一人，整个家空旷如田野。
他走进餐厅，发现来自母亲的纸质留言，原来今日她随医馆的新人老友一起去撷华村义诊，擷华村距离今州城有不少路程，他们从今日清早出发，再怎么急赶慢赶，也要明日下午才能归家。忌炎将那张字条折起、撕开，扔进废物箱。恍惚的坐在餐桌前，看着还在工作的保温装置，突然就没有了食欲。
这没什么，忌炎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蓦地感到后脊有一点疼痛，他撩开束起的长发，伸手透过两层上衣的开口抚过自己的声痕，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共鸣者通常不会遮掩自己的声痕，在解放共鸣时，大量的能量高频率释放，不是加速衣物的破损速度，就是直接毁了这些可怜的织物，他也一样，如今所有的上装都被迫开了口，有时候也会让他感到一点苦恼。
流风荡动，忌炎闭目感知，一缕杂音嵌在了风里，不过瞬息又消失不见。他的声痕不再有温度，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或许是不适带来的负面影响？声痕研究不属于瑝珑传统医学，看起来有必要去研究院一趟。
「@##¥%#！#！」
但先等等，忌炎趴在桌上复又站起，反倒开始打扫起来，一遍一遍的擦拭过目光所及的所有台面，桌椅，处理好食物，清理好地面，甚至还在落雨的天井里把所有的枯枝败叶扫除一净，这才感觉心里好受了几分。
他还想小小的挣扎一下，但显然没有任何人给他机会，通讯界面自终端展开，莫特斐夹杂着疲倦的气音传来，看起来心情并不怎么美丽。
莫特斐：“医疗部和我说你的终端断开了，他们没法将定期体检报告传递，边庭那边非常担心你。”
忌炎愣了一下，细细思索发现自己取下终端后就对此毫无印象。
忌炎：“我……我有些记不清了？”
莫特斐：“疑问语气？你怎么了？”
忌炎顿了顿，还是如实相告：“我恐怕有点发热。”
他可以清晰的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纸张擦过桌面，重物落到地上的声响。
莫特斐：“你病了？”
忌炎：“不清楚，声痕部分有热感，我过一会儿去一趟医疗部。”
他听见莫特斐叹息一声：“然后到研究院一趟吧，你的纸质体检报告在我这里。”
忌炎：“怎么在你那里？”
他又听见噼啪的声响，感觉声音在移动，莫特斐：“医疗部新人。”
忌炎也跟着叹气：“我明白了，我一会儿就到。”
莫特斐：“还有一件事，如果你遇见漂泊者，让他也去一趟医疗部，部分采集结果出来了，但没人找到他。”
忌炎应他，他将手头上最后一部分清洁做完，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隐隐声响唐突得出现在天井里，那些声音细不可闻，但确实扰乱了风的频率，忌炎猛得回头，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漂泊者在今州剧院前听说书人胡侃得正欢，虽然其内容和他体验的差之十万八千里，某些细节又差的可怕，但怎么说呢，他不是特别在乎，反而兴致勃勃地不断叫好，让本就一知半解的说书人更加膨胀，内容像是劈了叉，飞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忌炎前往研究院时，需要路过剧院，流风带来的讯息让他一眼就瞧见了那颗蓬松的脑袋和两条晃来晃去的辫尾。他安静的走了过去，难得的玩心大起，不想这只黑猫儿警惕非常，一个侧头，两颗晶亮亮的金色眸子直直得看着他，映出一抹淡笑。
漂泊者：“忌炎将军！你……你今天看起来……嗯……呃，很放松。”
漂泊者眨眨眼，看着不似平日衣着的忌炎，咬了咬舌头，这何止看起来很放松，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放课的学生！漂泊者有些手足无措，显然第一次见到这副样子的将军，顿时想起不久前刚看到的*《瑝珑古语集》*，古人言诚不欺人也，当真是人靠衣装。
忌炎看见漂泊者这样，倒也有些面热，灿灿的应道：“嗯…目前还在休假中，倒是和你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他清楚的瞧见少年人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下好了两个人顿时在剧院前手忙脚乱。
等什么事都说清了正准备往研究院方向走去，不想说书人还在那儿口若悬河，漂泊者没在听，可是忌炎不经意间听了几句，正巧说到那青衣将军大战无相燹主，顿时，之前那些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郁色再次染上眉间。
漂泊者：“将军……？”
「¥&%*#%¥#*&」
有凄厉的调子从四面八方传来，伴着突然其来的阴风，卷的整个剧院都“人仰马翻”，说书人停了话，而漂泊者已将把迅刃握在了手里。
风越刮越烈，吹的桌椅板凳都倒在了地上，漂泊者手背微热，那些调子变得清晰起来，凄凄惨惨戚戚，像是人在唱，又像是机器在播放，似哀似哭，非怒非笑，一音三转，无际无踪。
这调子唱的漂泊者头都疼了，就在他想要拔剑时一声龙吟呼啸，驱散那些声音，顿时风息音止。漂泊者望了望一片狼藉的剧院，转头去看忌炎，只看见将军脸色十足的难看。
他们花了点时间联系了巡尉，就继续往研究院走去，漂泊者显然还没能从警惕中回神，几乎像是弓起身来的猫，整个人都像炸了毛，忌炎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和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随身不离的葫芦里掏了块糖。
漂泊者心安理得的接过，很甜：“你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
没有回应，漂泊者再次开口：“刚刚是什么？”
忌炎：“什么？那是……那算是某种短暂的突发性自然现象，偶尔会在今州城出现，比空气漩涡来的猛烈一点。”
漂泊者猫儿一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忌炎：“哦？”， 言外之意的“我不信”都快溢出来了。
忌炎叹了口气：“好吧漂泊者————”
就像是所有文明都会伴生诡异的传说一般，今州城也是同样，虽然属地并不算大，又以重工业为核心，但诡异的事件却多以痴男怨女为主，让瑝珑的他州人民也倍感不解。
相传在今州城建立完成之初，研究院有一对令人羡艳的爱侣，同所有传说一般，男子俊秀女子瑰丽，二人一个在天工院一个在医疗部，日日形影不离恩爱非常。同年今州剧院开放，远渡重洋而来的新联邦戏剧团带给了今州别样的艺术文化，在民间艺术轰轰烈烈展开的时候，这对爱侣却日渐疏远，男子对剧团中的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一见钟情，竟然抛下了已经订婚的女子，转头到了异国女郎的怀中。
也正如所有传闻一样，女子心怀怨怒，杀害了男子，最后提着他的头，在今州剧院正中央唱着一曲哀歌，控诉男子薄情寡义、为人不忠不贞，同时持刀刎颈，最后的几句调子唱的不人不鬼，一调三折，无比凄苦。等到一曲唱罢，阴风怒转，将二人的尸身卷到不知何处，据说巡尉连找三天三夜也没找到，成为《今州言诡集》的第一异文。也是这样，今州剧院再次拆除重建，从封闭式剧院转为开放式剧院。
「%@¥%@&*@·」
漂泊者听得一愣一愣：“还有这样的故事？！”
忌炎小小的摇头：“传说而已，气象部门也对这种自然现象做出了解释，不过漂泊者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前往书库或先行公约询问。”
漂泊者挠了挠头，显然还处在不可思议的感情当中：“还有吗？”
忌炎：“什么？”
漂泊者：“还有吗，鬼故事？”
忌炎：“……这种故事还是少听一点吧。”
漂泊者不依不饶：“那将军你相信吗？这种灵异传闻什么的？”
忌炎：“家中世代行医，小时候听母亲讲的医馆里的奇妙故事比今州城流行的还要多，要是真信了未免睡不着觉，于健康没有益处。”
这回答未免也太取巧了，可是好奇心被勾起来但得不到答案的漂泊者显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像是被晃动的线头勾引到的猫咪一样心里直发痒，两根辫尾甩来甩去，看起来没有哪处自在，好在他们总算到了医疗部，忌炎先将漂泊者送了过去，然后再去了研究院。
还没到大门，忌炎就看见莫特斐捏着装袋的文件，一边摆弄着他那个红色的打火机，嘴里还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起来百无聊赖。
忌炎走近了些，莫特斐才发现他，赶紧把烟取了下来。
莫特斐：“你今天……是在休假吗？抱歉。”
忌炎摇摇头：“是我的疏忽，母亲她去了擷华村，家中确实无人在。”
莫特斐把他的体检报告递过来：“身体怎么样？”
忌炎：“清醒了不少，至少不像刚醒来时那么昏沉。”
他们又说了些其他的，莫特斐就进入正题，指着报告：“……你看这里，医疗部重点划出了精神状态，还有这里，虽然北落野那场战斗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你也服用了抗溯洄雨药物，但频谱显示你的精神还有剧烈的波动，我不是医疗部成员，但是你……”
忌炎温和地打断了他：“我知道的。”
莫特斐：“可….”
他看了看忌炎，突然说不出话来，将军面上是一派淡然，细眉微折，金目低垂，眼尾的殷红点得面上带着些活气。但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异样感充斥在莫特斐的脑海里，不安伴随着寒冷冻结着他的情感，突然间他与忌炎皆立于悬崖边，忌炎就站在那一点尖角上，无知无觉，毫不挣扎，下一秒就要落下去。
有谁要让他坠落？
莫特斐呼吸不稳：“忌炎，你从北落野回来后是不是就没再进行心理咨询？”
是谁要令他坠落！
此时天光渐暗，冷风阵阵，阴云再度沉积，非是邪风，而是真正夜雨前的冷风刮过，吹乱了忌炎的翠发，翩荡如湖上孤舟，亦打得淡色的罩衣翻飞不休。莫特斐看着他，忌炎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向尊重甚至崇敬于忌炎，可是此时这位将军看着实在是太过孤冷，他一个人立在这冷风里，蓦地，莫特斐把住忌炎的双臂，想要将他从这漩涡里拉出来。
莫特斐近乎焦急的说道：“忌炎，我不知道你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你把我从荒石高地救出来的时候我就欠了你一条命！我不是医疗部的成员，但我不会让你死的！”
「@¥！%¥#*（……&！！！」
雷声轰鸣，惨白的光起伏于云层之中，风一阵高过一阵，一阵强过一阵，华表广场开始播放暴雨通知，剧场外的人们化鸟兽散，研究院外面的人也开始往回跑，莫特斐还抓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但话语如同被打散的叶片落在了雨里，忌炎张了张嘴，最后一切声音都淹没在了雷鸣中。
突然，忌炎翻扣住莫特斐的双臂将他向下一撤，莫特斐只感到有什么打在了他的左脸上，眼镜被打歪了，额上生疼。他赶忙扶正眼镜向后一看，一块商业街的告示板被吹到了研究院的门口……？如果不是忌炎，这块告示板将整个砸在他的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商业街的告示板被吹到了这里？寻常大风能将电子告示板穿过身后的人群，这么精准得砸到他的头上？左额一阵刺痛，莫特斐抬手一摸，估计是刚刚的告示板刮到了他的额头，并不是什么很深的伤口，但确实有鲜血流了下来，他看见忌炎紧张的看着那一点擦伤，几缕翠发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刚刚那块告示板同样划断了忌炎束发的发带。
但没人意这些细枝末节，忌炎将他左额的血止住后，立刻叫来一边的巡尉。
忌炎：“让今日轮班的巡尉全员出动，三人一队前往商业街、华表广场与生活区进行巡视，确保大风没有造成人员伤害，你是今日的巡逻队长吗？”
被喊住的巡尉摇头。
忌炎：“好，打开终端联络负责巡逻的上级巡尉官……我是夜归军的忌炎。派人前往边庭通知令尹，雨夜正是残象凝成的高峰，加强城门内外的巡察，确保城内安全。”
“是！”
忌炎打开自己的终端：“监控战/区内有无异常？”
“报告！战/区内一切正常，发现的残象数量在预测之内。”
听到这话，忌炎反倒是皱起了眉头，已经有一点小雨打了下来：“一切正常？监控战区内的天气如何？”
“天气晴朗，外部清晰可见，没有落雨迹象！”
忌炎抬起头望着今州城的阴云，又看了看他面前的莫特斐还有刚刚跑出来的漂泊者，再向远处看，一块电子告示板倒在地上，屏幕已然碎裂，灯光闪烁，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升了起来。
“将今日的巡逻队各增加一队，每十五分钟向我汇报一次，如果有任何变化立刻与我联系。”
“得令！”
「@……！！#！&*」
他将终端收了回去，看着漂泊者与莫特斐：“先回去吧，麻烦漂泊者你再在研究院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有预感，雷雨很快就会结束了，不会再有危险了。”
漂泊者抓住他的手：“预感？！你现在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肯定？！”
忌炎：“我会向你解释的漂泊者，明天我就来找你，但现在我得立刻离开。”
看着那双泛着一点委屈的金瞳，忌炎更为挣扎：“我请你相信我。”
一旁的莫特斐出声：“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对吗？”
“是，我只是得‘回家’。”
「¥…郎君啊…%@#（&%¥」
忌炎快步走过商业街，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停，林木沙沙作响，两旁的店铺拉紧闸门，夹缝的阴影里只有风的嘶鸣。
「十！@年%#@……相许……¥@¥#」
今州剧院上，女子身披素缟，左手持颅，右手持刀，哀哀切切，嘤嘤哭泣，唱的曲不人不鬼，凄苦万分。
「¥%@…为何你我难成好…#@」
忌炎打开大门，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天井中放着一张茶桌，上面一盏小灯在雨水下挣扎，一灯如豆，这些细微的光超不亮那阴影，忌炎什么也看不见。
「怎可¥（k弃我，另投^&他人怀。」
他在踏进大门，骤然间金目大张，声痕开始发亮，流风混沌，刺耳的调子伴着不协的频率宛如被污染的和弦直冲冲得攻击他的精神，呼吸失衡，耳鸣加剧。
「薄情*@郎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暗色的茶桌对面，一个一头灰白色长发的男人正捻着颈子上黑色的念珠。忌炎认得那些珠子，他曾经专门查过那些颜色的寓意。息增怀诛四业，主怒相、破坏、暴力为诛业，休诛业者配黑色念珠以辟邪、遣除违缘，那他持刀杀伐、鲜血浸染多年，可真能遣除违缘？杀生者以杀入道，戮气遍身，他可还有缘？
「可知女日日哭、夜夜嚎，一曲折三调，平地卷风波。」
忌炎看着空着的位子上，才忽然注意到眼前有一样熟悉的事物，他刚刚在研究院门口为救下莫特斐而断成三截的竹青色发带，如今断裂处被白线潦草的缝合，看起来是有人匆忙进行了修补。他抬头，主位上的这个男人，他无比熟悉的这个男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音三转，混着雨水，只觉得怨怒难消。
那些调子终于清晰了起来。
「一曲折三调，平地卷风波。」
坐在黑暗中，宾位上的忌炎不敢动，他生怕动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要动一下，又是黄粱一梦。他不害怕那人要打他、杀他，甚至是羞辱他，一晃经年，他那被压抑的心就像是马上要溢水的杯，忌炎很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雨水打透了他的衣衫，翠发与笼珠坠着的流苏粘在他的面上，他手指微颤，呼吸不稳。
口中含着的话语几乎将他淹没，但发出的声音却细弱如呢喃，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的问题脱口而出——
“我逃了吗？”
白光一闪，雨声消失了，轰鸣的雷声也不见了，突然忌炎冷得打颤，又觉得浑身火烧火燎，极端的疼痛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一声浅笑，豆烛摇曳，随后世界浸在了墨中。
忌炎仍是端坐着，虽然头痛的无以复加，耳鸣剧烈，心跳过速，呼吸过度，但他仍然颤抖着又问了一遍：
“是我，逃了吗？”
没有回答，除了尖锐的耳鸣他什么也听不到。
军医坐在这黑暗中，双手握住藤椅的扶手，双脚交叠，声痕正好高过椅背，完全的暴露在黑暗中。有谁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伸手拢住他的头颅，将他面上杂乱的刘海全都向后拨，两只手一只带着战术手套，一只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裸露。这双手十分冰凉，指腹生有硬茧，忌炎认得这双手，他最为熟悉的，一双长期握持重剑剑柄的手。
他湿透的长发被温柔的聚拢在后脑上方，满头翠发被奇异地理顺，那条在研究院门口断成三截的发带被人拾起，重新回到他的头颅上，身后的人温和地替他束紧发带，微凉的触感游走在滚烫的声痕旁，随着后脊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了喉结上。
忌炎的头皮一阵疼痛，他被猛的向后一拉，扬起脆弱的咽喉，将要害暴露在无边的黑暗里。冰凉的触感在他热红的脖颈格外明显，忌炎在等待他的“刑罚”，那人要撕开他的咽喉，生啖他的血肉……
什么都没有，流风中的杂音消失了，肆虐的风暴息止，迷离的调子也消失不见，有什么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随后消失不见。
忌炎睁眼，满目星子闪烁不休。
雨停了。
《折三调》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