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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
他的外套太重了。法兰西摔倒在地之前,脑子里唯有这个念头。
他的士兵们像水流绕过石头一样分开又合拢在他周围。法兰西吸进了尘土。它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喉咙;他无法吞咽。尘土甚至进到了他的肺里。四十万双靴子和不知多少车辆在乡间小路上轧踩着,轰轰作响,搅动起一片垂于金色大地的尘雾。
他努力在嘴里聚集唾沫。吞咽。吐出。再吞咽。毫无用处。好几天了,他都无法摆脱沙砾和血腥的味道。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肘,法兰西被猛地拉了起来。
“起来,懒鬼。”英格兰咕哝道。
“正确的词是‘怠惰,’”法兰西连着眨眼,才眨去眼角处的铜绿色斑点,“不是懒鬼。”
“你是个又懒又没用的胆小鬼。保持速度。”英格兰把他向前推了几米,法兰西几乎站不稳。
他能感到英格兰紧抿着嘴,从后背投来怒视,这让他攒起力气又走了一公里……又一公里……再一公里。然后他的鞋跟又开始卡在路上,脚在泥土上打滑,然后——
英格兰出现在他身边,一只手埋在背包里。“法兰西——法兰西。看这里。”
“看什么?”
“看看这个。”
英格兰手中是一张摊开的地图。这些天来,德国飞机一直在英国和法国军队上空播撒它们。地图上确凿无误地标明了法英军队的位置——以及德国军队的位置,对于后者,法兰西没理由去怀疑其准确性。地图上用德语和英语写着:“法国和大不列颠的士兵们!这些地图表明了你们的真实情况!放下武器投降吧!”
“啊,”法兰西说,“我们的厕纸。”
“是的,没错,看看——德国认为他已经包围了我们。”英格兰将地图一角展平。
法兰西木木地看了一会儿。“嗯,他的军队确实在我们军队周围。我得承认,这也是我得出的结论。”
英格兰叹了口气,在他脸前头晃着那张地图。法兰西盯着它。几秒钟后,他把背包往肩膀上提了提。他能感到血顺着衣服里侧往下淌。“如果比利时投降,那我们就会被包围,甚至包括我们空敞着的那两侧,”他观察了一下,然后刮了刮鼻梁,“这确实算一项战术成就。”
“你见鬼的是瞎了吗,看——”英格兰用手指戳向靠近海岸的某一点。
法兰西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他。“敦刻尔克。”他挑明。
“在海边,”英格兰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小港口和他们军队的前锋连在一起。“我们快到了。最多六天的行军。”
“是的,”法兰西承认,“做得好。”
英格兰带着一种凌厉的满意之情重新叠好地图。
“你打算带我们去那里?”停顿片刻,法兰西问他。
英格兰用折起的地图打了他的脸。“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往北走?”
“为了找点事做?”法兰西试探道。
“德国是内陆国。他把海洋视为障碍。”
“我们有四十万人,亲爱的(mon cher),但还是不大够在英吉利海峡上搭一座人桥,供我和你通过,”法兰西的步枪从肩头滑落下来,过了几秒钟,他才聚积起力气,把它拉回原位。
“的确,”英格兰拍了拍他的后背,法兰西踉跄了一下。他身侧的一条伤口绽开了。“但船能在水上走。”
“我羡慕它们。”法兰西喃喃道。他捂住腹部,强迫自己站直,“但即便你出动你的整个海军,也不足以在德国封锁包围圈前撤出我们。”
“那我就把挤不进船上的人都拴在该死的船尾柱上,”英格兰厉声道,“你总不会已经想放弃了吧。”
已经。法兰西把手伸进外套里,指尖探入流血的伤口,空洞地笑了。“永远不会,mon cher。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这就对了。所以你他妈给我站稳了,否则上帝作证,我会把你一路踢到敦刻尔克去。”英格兰把地图揣进口袋,从他身边走开了。
法兰西望着他的背影。
他绝对没办法再坚持六天。这是不可能的。
但同样不可能的是:忍受英格兰那些激将他的嘲讽,同时在这条村路上流血至死。
法兰西往地上啐了一口,尝到的依然是尘土和鲜血。
他们继续前进。
5月26日
潮湿的冷气从森林的覆盖物中渗出,紧贴法兰西的后背。伊普尔附近的森林夜雾弥漫,他的睡袋也湿漉漉的。营地四周一片岑寂。
“你能睡着吗,Angleterre。”法兰西喃喃地说。
熄灭的营地篝火那儿,先是一阵静默,然后是:“不能。”
法兰西抬头仰望。头顶的树枝在薄雾笼罩的夜空中如同一条条深黑的缎带。“我觉得他们会在清晨进攻。”
“是的,当然。”他听到英格兰翻了个身。
“你觉得德国会在其中吗?”
英格兰哼了一声。“我觉得不会。”
“嗯,我想也是,”法兰西沉吟着。他用手揉了揉头发,“他认为反正你也逃不出欧洲大陆。所以干嘛费这个劲跑一趟呢?”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生气。”
“我承认,我早就受够德国了。他不来亲眼见证我们的失败我一点也不介意。”
“我是说我逃跑这件事。”
法兰西缓慢地眨眨眼,小心地侧过身。英格兰从火堆对面凝视着他,双眼清澈,嘴唇轻抿。他用一只手拄着太阳穴,半撑住身体。法兰西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我干嘛要生气。”他嘟囔。
“我派这些士兵来帮你,现在却要带他们走。”英格兰语气冷静,没有丝毫歉意。
法兰西伸了伸腿。“好吧,确实,你的撤退对我来说他妈的毫无价值,但这总比看到你的整个军队被俘、被剥光衣服、被押送到德国等待战争结束要好。如果你的士兵们逃脱了——他们也许之后还能再跟德国人打仗。”
“他们一定会。”英格兰冷酷地说。
“所以你看。我不生气。”
英格兰用手托着下巴,双眼盯着地面。
法兰西笑了笑。“你想知道我是不是觉得被抛弃了。”
英格兰猛地放下手臂,瞪着他。“我半点也不在乎你见鬼的感受。这是战争。有的是更重要的事情操心。”
“是的,当然——请原谅我的自负。”
“我必须补上一句,在任何其它时候我也不在乎。”英格兰抻了抻袖口。
“你会觉得你是把我留下来等死了吗?”法兰西问道。
英格兰撇撇嘴,抱紧双臂,贴着身下的泥土。“别这么戏剧化。”
法兰西挑了挑眉。
“德国没有理由杀你,”英格兰垂下头,咕哝道,“对他来说,留着你在余下的战争期间继续跪地服务他比杀了你要有价值得多。”
片刻后,他清清喉咙。“这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为他提供战争物资。”
“是了,谢谢你,”法兰西说,“还在顾及我的贞操。”
“滚开。”
“所以说,你觉得我只不过是被打败了。”法兰西仰面躺下,手指交叠着放在腹部。
“当然不,只有投降才意味着被打败。”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尖刻。
“啊,”法兰西叹了口气,想着他衣服里的那些伤口。它们怎么都无法愈合。另外——这还是头一遭——有些伤口甚至开始化脓了。
德国的入侵已经感染了他。
“你说得对,当然。”他最终说。
“这不过是一次,”英格兰停住片刻,为了起到强调的效果,法兰西确信,“战略性撤退。以便从更强有力的阵地继续作战。”
没错,法兰西想,对你而言是这样。
“所以你绝对没理由感觉被抛弃,”英格兰抱怨着,重新躺回睡袋里,“我们还是盟友,快别唧唧歪歪了。”
“感谢上帝的恩典。”法兰西喃喃道。
英格兰适时地无视了这句话。他们都假装自己睡着了。
5月27日
浓烟、剧震、尖叫和炮火声在林子里回荡——
法兰西发现英格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泥土纷扬而下。
“如果你伤得太重站不起来,我发誓我会亲手杀了你。”他在英格兰耳边低声说,手伸到他肩膀下方,把他半拖起来。
英格兰的嘴唇黑黢黢的,满是泥垢,抽搐了两下才发出声来。“高射炮。被震晕了。”接着,“我没事。”
法兰西把他从自己腿上推下去,英格兰砰地一声摔倒在地。“我们输了,”他告诉对方,“德国已经包围了伊普尔。我们必须撤退。”
英格兰单手拄地,从泥土中爬起来。他抹了把脏兮兮的脸,扯下头盔,从汗湿的头发里揉出一蓬蓬黑色土雾。“反攻。”他哑声咆哮。
法兰西无视了他。他用指甲抠进树干,把自己强拉起来,检查了一下步枪。
英格兰伸出一只手。法兰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抓住它,把英格兰从地上拖起来。他的侧腹裂开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牙强忍住晕厥的感觉。
“我们向科尔特克河挺进。”英格兰摸索着他的弹药带。
法兰西喘息着说:“那个方向有德国人。”
“每个该死的方向都有德国人,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这很幽默,mon cher,我同意,但是不,我的意思是,河那边有更多的德国人。”
英格兰瞥了他一眼,攥紧下颌的头盔带。“更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其它地方更多。” 法兰西更正。
“是,我知道。”英格兰猛地拉紧带子,它在他满是泥垢的下巴上拖出一条干净的痕迹,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往河的方向反攻会混淆德国人的防线。”
“我开始怀疑你并不理解撤退的哲学原理。”法兰西趔趄着迈出一步,跟在英格兰身后蹒跚而行。
“确实。”
“因此,这可能会让你惊讶,即撤退的目的不是为了继续战斗,而是避免死亡。”
“谢谢你,法兰西。你说完了吗?”
纳粹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法兰西用手捂住耳朵,等它们飞走后,他重又能听清自己的思绪,他回答道:“哦?你不需要我帮你完成这次愚蠢的突袭吗?
英格兰已经甩下他,往树林深处快步走去。“远征军过运河上的桥时需要你的帮助。”
“啊,”法兰西停下脚步,“德国轰炸机是不是正在往那里去?”
“我怀疑是!”英格兰扭头大喊。
“去轰炸那里的士兵群?”
“没错!”
法兰西朝着英格兰的背影比了个粗鲁的手势,然后踉踉跄跄地朝伊瑟尔运河跑去。
5月28日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法兰西在次日晚上十一点救了英格兰的命。
他们同时听到了德国战斗机从头顶掠过的隆隆声。英格兰一跃而起,法兰西也蹒跚着爬出他的睡袋,在沙雨中滚进了灌木丛。
然后英格兰竟然就该死地站在那里,站在火光中,四处张望,周围弹如雨下。“法兰西,你哪去了——?”
“已经藏好了,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混蛋,快趴下!”他吼道。德国空军在这时开火了。一梭梭带状的机枪子弹在沙地上掀起缕缕烟尘。
法兰西眼睁睁地看着英格兰转过身,注视着他。太慢了。子弹嗖嗖地射来,那些一米高的尘柱旋动着逼近英格兰,后者把脚跟扎进沙子里,向灌木丛飞奔。太慢了。法兰西感到他衣服底下又开始流血。太慢了。
法兰西冲出灌木丛,在距离安全地带三米远的地方撞上英格兰。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们双双滚倒在地。他及时用自己的身体盖住英格兰,感到一梭子弹打进了他的肩胛。
“该死的!”他叫道,声音几乎湮灭在引擎的轰鸣和震耳欲聋的机枪声中,“这全是你的错,你这不中用的、该死的近亲繁殖的野蛮岛民——!”
“我一个见鬼的字也听不见!”英格兰大叫。
“听不听得见又他妈的能怎样!我中枪了!”
轰鸣声不绝于耳,持续了缓慢的二十秒钟。随着最后一架德国飞机消失在天际,周围只剩下迅速蔓延的火焰的噼啪声,和受伤士兵的呻吟。英格兰低声说:“他们飞一圈就会再回来的。来吧,我们得躲进去,爬。”
法兰西从他身上跌落,衣衫不整地摔在他旁边,脸色惨白,浑身是血。他开始笑。“好啊,我会爬——”他颤巍巍地支起右膝,左手狠狠一拍沙地,稳住身体。冲击一路传至肩胛,震动了嵌在里面的子弹,他痛苦地喊出声。“谁需要左臂来爬呢,是不是?我会爬,我还能跑呢,Angleterre,只不过你得借我你的手枪,因为你看,我的已经没子弹了,我大概也用不了步枪了——”
英格兰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拖进灌木丛。“天杀的,你比看上去要沉。”
他把他们俩一块扔到树枝、欧石楠和蚯蚓之间,听着第二轮轰炸前夕飞机低沉的嗡嗡声。时不时地,法兰西低声咒骂。
别管死人了。法兰西见过的死人已经够多了。他们的坦克全部起了火。
他对地狱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5月29日
“坏消息。”英格兰开口。
法兰西蜷卧在吊床和一铁罐清汤寡水的豆子旁边,抬起消沉的眼睛看向他。
英格兰眯眼望着火焰。“比利时投降了。”
叮。叮。一下剐蹭。法兰西把勺子扔进罐头,用膝盖压瘪它。
“她有五十万能征善战的士兵。”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英格兰拍了拍手,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如果不是几周来一直压抑在阴霾中,他的掌声会更响亮。“我们只能不靠他们了。虽然我不得不说我很失望。”
“她的斗志去哪了。”法兰西勉强道。
“是啊,可不是么。但是,出于这个发展,我恐怕不得不请你回到前线……”英格兰停住了,停了很久。他没法直视法兰西的双眼。
这是个提议,在暗示他有权拒绝。但英格兰是对的。他们的整个侧翼这下都暴露了,必须有人填补这个空档。法兰西已经几乎连路都走不了了,连枪也快握不住了。
“行。当然,Angleterre,”他说,把剩余的早餐丢入火里,“交给我吧。”
“防线必须守住。”英格兰解释道。
那也有可能是一句道歉。
“每个人都必须恪尽职守。”法兰西赞同。
“是的……”英格兰整理着夹克,后退了一步。他半转向法兰西,像是打算说什么,随后闭上嘴,盯着地面,简单地重复道,“是的。”
5月30日
法兰西一直在流血。防线守住了。
5月31日
法兰西差点被刺刀戳穿牙齿。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栽倒在地,身上一半伤口都绽裂了。黑色的血汩汩渗进了因饱吸了鲜血而散发出甜腻气味的土地里。
他自己的部队在他周围集结,满身是血、面色凝重;他们的英国援军则转身逃跑。
法兰西感到一阵狂怒,听到他自己大喊:“懦夫!懦夫!懦夫!”
“长官!”
“丑陋的懦夫!庄稼佬!鬼鬼祟祟的混蛋东西——”
“长官!德国人暂时撤退了,但他们正在重新集合,一旦他们突破——"
“见鬼的人渣!不愿意和法国人死在一起,是不是!”
“——他们就会占领纽波特!”
从他们背后传来一阵枪声。法兰西猛然转身,脚下一滑,差点握不住手枪,惊惧地瞪大眼睛。
是英国第二掷弹兵团;是英格兰,前来增援他们了。他刚刚朝自己的部队开了火。逃兵们踉跄了着停了下来。
英格兰的眼睛和声线都冷硬如铅。他朝那条由疲惫、惊讶的法国士兵守卫的参差不齐的前线摆了摆头。
他说:“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
漫长的几秒钟里,谁也不敢动弹一下。然后,一名士兵,一个中士,试图拔腿就跑。英格兰把步枪架在肩上,瞄准,开火。那个士兵像一袋蔬菜滚落在地,不动弹了。
再一次地,英格兰冷静沉着地说:“回到你们的岗位上。”
法兰西拖着疲惫的脚步站了起来,在他四周,列队重新排列集结。英格兰和他并排站着。
然后,双眼仍旧平视着前方,下颌紧绷着,他用一种异样的声调说:“我们并不是不愿意和法国人死在一起。”
法兰西什么也没说。在无人看得到的地方,他用指尖悄悄擦过英格兰的袖口。
6月1日
“海峡。”英格兰屏住了呼吸说。
这是几周以来第一个放晴的日子。大海一碧万顷,蔚蓝的天幕下,海水波光潋滟。并且头一遭,头顶上引擎的嗡嗡声来自皇家空军。如果法兰西还有任何宗教情怀的话——也许他有一点——他愿称这一刻为神启。
海岸边那些摇曳着白帆、有着蒸汽塔的小船看起来确实很像天使。
“这不是你的海军啊。”法兰西磕磕绊绊地说。
英格兰小跑几步,踏上海滩,阳光洒在他那因为海盐而硬结的头发上。“今天,这就是我的海军!”
不列颠的每一艘船估计都在这里了:商船、内河汽船、客渡船、私人游艇……
“让你的人准备就绪,法兰西!我们已经把德国佬远远甩在身后了。希特勒要是知道了,铁定连鼻子都得气歪。”
“好啊。”法兰西应道,更多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把半边身体靠在拐杖上。“士兵们,整队!我们将在敦刻尔克以南五英里处行军,然后……”
“法兰西——”英格兰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嘴唇扭曲着,像是刚咬了一颗酸橙,“我的意思是让你叫他们赶快上船。”
法兰西在他掌心下颤抖,看着他,憔悴地笑了。“我们可能是暂时甩开德国人了,”他说,“但还是需要有人掩护你撤退。”
英格兰望着他身后,一路望向礁石嶙峋的山坡。“那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掩护你。你的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没错,”法兰西挺直脊背,声音明晰了一些。海鸥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嗥鸣。“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得我来,而不是你。”
“噢,这真是逞英雄的好时机——”
“我没在逞英雄,Angleterre,”他直视着英格兰的双眼,“你必须把军队撤出去。你绝不能被抓住。你必须回到你的岛上,这样当德国率军去讨伐你的时候——”
“我看你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是不是——”英格兰朝沙地里啐了一口。
“你好提醒他(Remind him),”法兰西抬高声音,“你的岛上有很厉害的杂草(That your island breeds bitter weeds)。”
英格兰流露出骄傲之情。“等到英国远征军归来后,这种杂草当然就更多了。”
他们一齐远眺大海,英国士兵已经开始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跋涉。那些较小的船只载满了士兵,像游鱼一样在海岸线和庞大的运输船之间来回往返。
法兰西紧紧抓住英格兰的衣袖。“我的人已经山穷水尽,”他提醒他,“你的还没有。我会尽我所能掩护你撤离,你会带着你的军队逃跑,就像你说的那样,完整无损。你会重新装备他们,并在必要的情况下,抵御德国将要对你发动的一切进攻。如果有必要的话,打上很多年;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孤军奋战——”
“你给我听好了——”
“而一旦你击退他,”法兰西打断他,抓着拐杖的指关节泛了白,“并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够,Angleterre,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固执、脾气最坏、最不好惹的混蛋——你就可以返回这片大陆,来解放——”
“解放!”英格兰沾着尘土和鲜血的面颊气得通红,“听起来你是打算缴械屈服了!”
法兰西想笑。他的手抽搐着,攥紧了拐杖。“永不,mon cher,但人得做好准备,你不这么觉得吗?无论如何,你的军队还有明天,而我的已经没有了。所以能不能请你赶紧他妈的上船,在我把这根棍子塞进你喉咙里之前——”
英格兰瞪着他,接着后退了一步。“我们先撤,但我要带你们一起走,”他坚持道,“守住防线。但我和我的船会等着你们。”
“当然,”法兰西说,“现在快走吧。”
6月2日
“后撤。”法兰西嘶哑地叫道。上帝,德国人,该死的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整个战线,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不断地对已经陷于绝境的法国士兵发起猛攻——
“长官!”
“我知道,已经没法再撤了——”敦刻尔克就在不到两英里外,承受着纳粹空军的猛烈炮火,已然千疮百孔。
“不,长官——对不起——是英国舰队,他们已经走了。”
法兰西放下手枪,转过身,举目远眺。远方的海面上空云遮雾罩,无数帆影渐渐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
英格兰已经走了。
从过去几周就一直卡在他的喉咙里的笑声,在这一刻终于断断续续涌了出来。“告诉我,”法兰西扭头看着他的副手,“你还有烟吗?”
那年轻人翻找着他的口袋。“我可能还有一些,长官——让我找找——”
法兰西拢了拢头发,坐到一块岩石上,伸开双腿。他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烟。“我建议你现在就抽,”他说,“很快我们就都是战俘了。”
6月3日
法兰西一点都不惊讶他是被人踢醒的,但听到的语言却不是他想的那一种。
“你他妈的是在午睡吗?”
法兰西猛地坐起来,茫然地挥开踢来的靴子。“英格兰?”
“除了我还有谁能会来这块该死的悲惨的海滩上见你,妖精王后缇坦妮雅?站起来!”
使法兰西恢复清醒的却不是力量,而是惊奇。他浑身都在剧烈抽痛;沙子钻到了伤口里。“你走了。”
英格兰洋洋得意地咧嘴笑了。“是,现在我回来了。我用无线电联络了丘吉尔,让他命令我们再次出动。我回来接你的士兵。我说过我会的。”
法兰西的五脏六腑缩紧了。“德国不出几小时就会到。他亲自过来了。我昨天在战线后方看到他了。你第一次能逃脱已经是万幸——”
“是,是,”英格兰挥挥手打断他,“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在这儿。所以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帮我把你的人装到船上去?”
法兰西向前踉跄了一步。英格兰抓住了他,手臂揽住他的腰。法兰西将脑袋埋到他肩膀里,颤抖着吸了口气。他庆幸英格兰看不到他的眼睛。
“好,”他悄声说,“我这就让他们上船。”
6月4日
“我很惊讶你没跟他一起走。”德国说。
法兰西费了好大劲才站稳。他在发抖。“那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无论如何,我和我的人民同命运。”
德国点点头。在他们后方,他的部下正往敦刻尔克坑坑洼洼的码头上悬挂纳粹的曲十字。
“你还剩下几支残兵,”德国说,“但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战斗永远不会结束。”法兰西说,不去看鱼贯而入占领沙滩的德军。他的沙滩、他的城镇、他的乡村。
德国面无表情,一如既往。“你说得不对。”
法兰西冲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说跟我。老天,你觉得我还剩下多少血可流?”
德国的目光缓慢地爬过他,像是真在计算一样。法兰西一阵战栗。
“其他人会继续抗争的。”他最后说。
德国敲打着他另一只手腕的里侧。“我打算跟英格兰讲和。”
“英格兰对讲和没兴趣,”法兰西抓紧拐杖,强迫自己的膝盖发力,站直身体,“我的意思是,这是他一贯的处事态度。”
“我们到时候再看。”德国回答。
法兰西蹒跚着向水线走了几英尺,直到海浪冲过他的靴尖。德国没有阻止他。法兰西本人还没有被俘,暂时——那将在适时的时候发生。
他回想着英格兰第二次离他而去时的情形:他看着比第一次时还要更不舍。当时他站在齐踝深的海水中,紧紧抓着法兰西的手。
“我不会只满足于防守战,”英格兰向他承诺,“作为你的盟友,我有义务。”
“英格兰,我明白——”法兰西试图打断他。
英格兰把他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他们的骨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发誓。这是——这只是暂时性撤退。一旦我把人手补齐,建好岛上的防御工事——我一定会回来。我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我一定会——”
“Angleterre,我明白,我相信你,”法兰西恳求道,“现在,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走——”
法兰西的手指和手腕上残留着片片淤青,那是英格兰曾紧紧握住的地方。他转向迎面吹来的海风,仰起脸,感到它轻轻拂动他肩膀附近的发丝,笑了。
他在想何时——或者是否——还能再见到英格兰。
他也在想,再次见面时,英格兰是否会原谅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