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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地点当然是我们熟悉的真选组。土方十四郎用他的蛋黄酱打火机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无所事事的周末,幕府没有什么大人物要出行,攘夷志士并不打算折腾出什么动静,万事屋没有鸡飞狗跳,连档期内上映的所有电影他都已经看过——换言之,就像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或是漫画家在截稿日前还没动笔的一日。
烟雾缭绕,房间里的烟雾报警器并没有响——应该允许呕心沥血的真选组副长享有一些特权。一支烟的时间过后,一支烟熄灭了。土方十四郎决定好好睡一觉,首先因为他很累,他已经很久没有真真正正地睡着过。其次,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冲田总悟在这时候出现。土方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许也应该允许一番队队长享有一些特权。极其少见的,他并没有一上来就执行暗杀,而是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套早已被原主遗忘的茶具和据说是将军赏赐的茶叶,坐在传闻中的鬼之副长面前,怡然自得地泡起茶来。
冲田 土方先生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土方 什么?
[等待水烧开时,冲田总悟随手扭开了收音机。在咕噜咕噜烧水的声音里,间或掺杂着滋啦滋啦刺耳的电流声。土方觉得头疼,并且毫不动摇地坚信这就是冲田希望达到的结果。
冲田 说是有个人,他的朋友死掉了。他特别特别特别悲伤……
[土方开始感到烦躁,他摸向口袋,但只有空的一包纸。烟被他抽完了。
土方 然后他朋友的亡魂就在重阳节飞来和他赴约了?
[滋啦——滋啦——像是夏末迟迟不肯死去的蝉在叫。土方没忍住把信号调到了一个能听见清晰吐字的频段,哪怕是最无聊的新闻也无所谓。
冲田 不是《菊花之盟》啦!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大岛渚的片场你也不是北野武。我是说,他的心意感动了上天,死去的朋友又出现在他面前。
土方 那不是一样的嘛……
[新闻持续播报:传染病。疾控中心。交通事故。意外。死亡。市中心枪战。爆炸。
冲田 然后呢,他们追叙旧情,谈天说地,把这些年落下的无人可以倾诉的话全部讲了一遍,再难有这样酣畅淋漓的聊天了。最后,生者带着餍足的满意说:能见到你真好,那再见了。
[水终于烧开了。冲田总悟泡上茶。泡了两杯。
冲田 ——但是,死者迟迟不愿离开。他坐在昔日好友的面前,定定地盯着他,脸上挂着他曾经最熟悉的微笑。那个本来盼着他来的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害怕起来,他的语气逐渐强硬,甚至大力推搡着,但死者就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并且,就在他后悔的同一秒,朋友身上的肉开始往下落!那早就是些腐肉了。啪嗒。啪嗒。啪嗒。露出白色的骨头来。
冲田 那人再也难以忍受了,他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跑——但是朋友就跟在身后,一步不落地踉踉跄跄地追,每一步都掉下新的肉来。直到他翻过了一道短墙,而死者无论如何也翻过不去,就只能哀哀地贴在墙面上,用手指抠着砖石的缝隙,像是要融进墙里一样。
[这个话题让他不那么舒服。土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应该是,虽然他从来尝不出这些。
土方 然后呢?
冲田 不知道。我在洗澡的时候读的,没看完书就掉进水里了。要么是追上了要么就是没追上吧。
土方 ……真是个无聊的故事。
冲田 我倒觉得很有趣哦?这样,土方先生想象一下,假如你是那个人,然后我是意外死掉的朋友。
土方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冲田 果然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会迷信啊。只是想象一下,我死了,你活着,然后你特别特别特别悲伤,直到把冲田总悟的尸体召唤到面前来——就像死灵法师一样。
土方 不要说得那么肉麻啊。你要是死了,我肯定巴不得一身轻松。谁会思念你。
冲田 我是觉得你会。但是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倒不是追着人跑的尸体,这种桥段大家在丧尸电影里都见怪不怪了。问题是,他的朋友显然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思念他,所有的情谊都和真金一样真,但是你不觉得吗,悲伤是会发酵的,像是面团一样涨大,像是滚雪球一样变大——后来简直就与死者无关了。所以当他的愿望达成了,他满足了,他就该希望朋友离开了。死者不该妨碍生者继续生活。死者也不该剥夺生者悲伤的权力。他最好还是回到坟墓里。但是当他拒绝时,恐怖故事就开始了。
土方 你究竟从哪里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冲田 所以呢,我不愿意死了也要追着土方先生满街跑,也不愿意成为一种即买即送的产品在到手后过不了多久就想扔掉——还是请土方先生先死一步吧!
土方 我也没说会想赶你走啊……(他感到头晕目眩)等等,你在杯子里放了什么?
冲田 一种无味的毒药哦,就是起效时间有点长。嗯,看来时间差不多也到了。
土方 所以你刚刚说这么多都是为了……(正如所有毒药所具备的特点一样,他感到腹中绞痛)呃!
冲田 是随口编的啦。这次是真的死了吗?嗯……(他把手指探到土方的鼻子下,并检查他脖颈的脉搏)什么啊,怎么还有呼吸,这药的质量也太差了点。
[收音机还在播报:精神病院。疯子。警察。太空。失联的宇航员。燃料。此时此刻有谁在世上死。每时每刻有人在世上死。江户总是这么热闹。未免太热闹了。
第二幕
这是一辆汽车的内部。淡淡的皮革气息。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因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时间是五点零八分,距离土方十四郎出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而车相比三小时前移动的距离不超过三百米。土方坐在驾驶座,系着安全带。他趴在方向盘上睡了三个小时,脸被刻印上方向盘的纹路,因而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开的是什么牌子的车。他惊醒了。原因是下滑的下巴不慎按到了汽车喇叭。鸣笛声把他惊醒。值得庆幸的是,在他醒过来前,还没来得及踩到油门撞上墙。
土方十四郎不是很意外地从梦中醒来。他先是拿出打火机——金属制的外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和蛋黄酱沾不上关系;然后他拿出装着烟的盒子,里面至少还剩下了五根。在抽完这支烟的时间里,他抽空回忆了一下还能记得住的片段,然后按照医生所说的那样,尽可能地写在纸上。
在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才打开手机,显示时间是五点二十七分,距离和心理医生预约的时间结束还差不到三十分钟。未接电话的图标上有五个红点。土方点开,无一例外,是心理医生拨打过来的。
出于礼节,他拨了回去。但地下停车场的信号太差。请重新拨打。请再拨一次。电子机械员的女声是这么说的。于是他只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沿着斜坡走出停车场。下午六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就已经能看得见月亮。
[嘟——嘟——嘟——三声以后,电话被接通了。
医生 喂?
土方 是我。
医生 (无奈地)我知道是你。
土方 抱歉。临时接到了任务。今天大概无法赶到了。
[沉默。他在这种沉默里莫名感到慌张。冷静点,土方十四郎对自己说,你是警察,不是第一次说谎的孩子。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
土方 这样的事情也会时不时发生的。抱歉。我会支付这次的费用。
医生 你不需要这样。还剩二十七分钟——把它当做一次电话会诊——让我们开诚布公吧。土方先生,你是不是又做了同一个梦。
[沉默。如果对话是一个来回击球的游戏,他应该早就被嘘声轰下台了吧。
土方 不是同一个梦——但某种意义上说,也许可以当作一个超级长的梦被剪成片段随机出现。
医生 这应该是我们离它最近的时刻?
土方 是的。在出门前我给你发送了短信。两点三十分。然后我出门,开车,打开车载音响,预计二十分钟抵达。然后突然间,我就睡着了——在行驶中的车里,作为驾驶员。然后梦见了同一个人。
医生 你应该记下来了吧。
[土方开始复述他写在纸上的内容。
医生 上一次我们交谈时。你猜测这也许是宇宙辐射的影响。
[他很专业,声音里听不出在憋笑,但土方十四郎依然感觉到微妙的不爽。他认为有些事情需要重申一下。
土方 我曾经是一名宇航员。在一次行动中,爆破的连锁反应超出意料中的范围,不断加速的碎片轻而易举地击穿宇航服和飞行器的钢板。只有我一个人幸存下来,而燃料不断泄露进太空。通讯设备损毁,电力系统报废,没有办法独自返航,氧气只会不断消耗。就像是没有死去但被埋进了土里的棺材。(他这时忽然觉得这样的叙述有些过分煽情了,于是及时刹住了车)总之就是这样。
医生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会成为宇航员呢?
土方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医生 好的,那我们继续。就像你之前说——意料之外,收音机忽然接到了素未谋面的通信。这是你唯一可以说话的人。然后你和他成为了朋友。
土方 他说自己叫冲田总悟。成为朋友……(他的脸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不,应该说,虽然我们从前从未见过,并且是隔着几千千米的距离依赖电波通讯,但应该从没有人这么恨我了。
医生 ……总之按照你自己理解的就好。那么我继续说,虽然他讨厌你到会在通讯里详细描述如何计划杀死并且处理掉土方先生——他是这么称呼你的吧——的尸体,并且想象力和可操作性都高得出奇,但你们依然保持着这样的通讯是吧?
土方 是的。
医生 并且他帮你想了一些如何在这样的困境里苟延残喘的方法是吗?
土方 是的。
医生 直到你因为缺氧脱水饥饿等等原因陷入昏迷?
土方 是的。再醒来时,重力已经拉住了我的脚。就像阿克琉斯一样。
医生 我们尽量少使用比喻。接下来,你成为了警察?
土方 抱歉,我会注意的。没错,我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都不再适合当宇航员了,于是他们像甩开一个累赘一样——不好意思——于是他们让我去当了一个巡警。工作轻松,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开着车在街上转悠,偶尔填填表格。工资相对于工作量来说丰厚得不可思议。也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
医生 然后你开始做梦?
土方 然后我开始做梦。我不断地梦见他,梦见他杀死我,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成功过。我之前没有见过他的脸,但在梦境里,就像是清清楚楚、分明了当、不容更改的事实一样,他就长着那样的一张脸。当我开始做梦,无论我那时候正在做什么,无论我是吃饭说话走路开车甚至点燃一支烟,当梦想要降临时总是强硬而武断的,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要为它暂停让步。
医生 接下来的问题需要你做一个纯粹客观的判断:你认为“冲田总悟”是存在的吗?
土方 不。
医生 在说完上述那些话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回答得这么坚定。
土方 他不存在。我能确信的只有这一点。总悟和我提及过他的地址,从医院离开后我去过那里,拜访过许多人,查找了很多资料——甚至包括那些不允许翻阅的资料。终于我不得不确信:冲田总悟是不存在的。他曾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活着。所以那显然只能是一种幻觉,或者电子幽灵,或者游荡在宇宙间的某段电波恰好被捕捉——这都无关紧要,无论哪一种我都可以接受。问题是,从失重的失去时间概念的宇宙间回来后,为什么他还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他应该觉得不耐烦,同样的对话几乎每次都要重复一遍。土方试图让自己显得烦躁一些,因而他阻止了自己吸烟的冲动。像是用指尖玩弄火苗一样用烟瘾不至于痛苦地折磨自己。但与此同时,他很想否认但又显然是事实的,讲述这一切时他其实感觉很好)
医生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有可能是一种创伤后遗症?
土方 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我是说,所有体检显示一切正常,他们都建议我来看看心理医生——他们,所有人。
医生 所以你会在这里。
土方 所以我在这里。
医生 但你觉得不是。
土方 但我觉得不是。
医生 宇宙辐射?
土方 显然一切都是它的错。
[这回医生是真的叹了口气,声音清晰,土方十四郎觉得那是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医生 这次的时间到了。关于宇宙辐射的部分我们下次再谈。那么再见。
土方 再见。
第三幕
极其简单的布置。白色的桌子和白色的墙,白色的挂钟,一台红色的固定电话机。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位正放下电话,至少他声称自己是心理医生。另一位从着装上看应该是警察。
医生 我恐怕您还不能逮捕他,先生。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房间的一个方向。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原来房间里的一面墙是一扇巨大的玻璃。在玻璃对面是一个同样布置的房间。简洁,干净,只有必要的生活物品,像是医院或者监狱。不多时,那个房间里的门开了,土方十四郎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双手平举向空气。从姿态上看,显然是在倒车入库。
警察 我可以抽烟吗?
医生 最好不要。
警察 (把打火机一次次按亮,盯着火焰不语)他显然需要为此负责。他就是凶手。
医生 他是病人,我不得不这样提醒您。您无法逮捕他。
警察 那个疯子!
医生 他叫土方十四郎。他让我们这么称呼。
警察 哈!那他现在应该有近两百岁了吧!就因为这个,因为一个人坚信自己是早就死掉的人,便可以免于承担活人的枷锁?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医生 先生,请不要这么激动。实际上,假如你在我这个行业呆的时间长一些,就会发现这其实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就在前几天有个人找到我,他坚称自己是坂本龙马,以及斋藤一,以及坂崎紫澜——后来证明那只是因为街头械斗导致的脑震荡罢了。
警察 他是想要在这里开家搏击俱乐部吗?
医生 谁能知道黑道在想什么呢。说远了——不能逮捕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声称自己叫土方十四郎。实际上,他认为自己曾经是宇航员。
[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收音机,按下播放键。方才的对话从蜂巢般的孔隙里传来。
警察 (愈听愈发激动)想要成为宇航员!爆炸!同伴除了他全死了!你看,他显然还是记得的!他记得这一切,现在却躲在这里假装是疯人!
医生 他说的是发生在太空的意外事故……
警察 (毫不留情地打断)医生!难道你不觉得熟悉吗?难道你没有哪怕一秒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吗?也许只是看了几部科幻片,回来就能编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蒙骗所有人了。土方十四郎,如果你坚持让我这么称呼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宇航员。他从一开始,从小时候第一次被问以后想成为什么人的时候他的答案就没有变过。他就是想要当警察。从头到尾只有警察。说着想当宇航员的是他身边那个捉摸不定的后辈——总是乐此不疲地给他添麻烦的后辈。他说自己小时候很想当宇航员,因为这样就可以去到一个人也没有,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但是因为一些肺部的基础性疾病,因为一次感染,他最终被筛了下来,然后分配到土方的队里当副手。
医生 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
警察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和包庇有什么区别?后面的故事还需要我亲自讲述吗,新闻里广播里说得不够多吗?他们一队人去执行一个特殊任务,在极北极寒的地方,所有通讯都被切断了。最后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他。他还活着。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本该承担起生者的痛苦来——但他却疯了。这么个拙劣的故事。宇宙辐射!哈!他觉得这是在拍哥斯拉吗?记忆分明就不想放过他。哪怕是疯了,他也该是一个痛苦的疯子,一个不断诘问拷打自己以至于到内心难以忍受而精神失常的疯子,自我放逐的疯子——只有这样才算是做了个交代。而现在这又算是什么呢?他是一个如此幸福的人呀!他居然敢做一个幸福的疯子!
医生 他只是在做梦而已。
警察 只是做梦?那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梦游者。梦帮他把一切都合理化了,只是陨石,只是来不及播报的预警,只是意外事故。梦甚至连最仁慈的陪伴都留给了他。他管那个电波里的声音、那个梦里想要杀掉他的人叫总悟——你知道那个死掉的后辈也叫总悟吗?即便如此,即便都已经如此了,他居然如此言之凿凿地说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否认了他的存在。史上最罪不容诛的杀人犯会比这更加可恶吗?一个人,为他而死,因他而死,就连死后也替他编织出柔软的温暖的幻梦以兜住被现实碾过的心灵。而他居然声称他并不存在?
医生 我只是医生。并不能赞同或者反驳什么。您有火气也不该冲着我发。
警察 抱歉。抱歉。
[他颓然坐下。
医生 我们下次就会谈到关于宇宙辐射的问题了。您会想要来旁听吗?
警察 不了。我怕自己又会像是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等您的消息就好。
医生 我会通知您的。等他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拿出铅笔,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一条)我该如何称呼您呢,警察先生?
警察 您忘了吗?我叫土方十四郎。等他醒过来时,我们,梦里的我们,现在的我们,统统都会消失。
医生 我知道了。
第四幕
成片成片的星星。漂浮在半空的铅笔。最经典的科幻电影开场。漆黑的舱体内能量将要告急。土方十四郎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想抹一把脸,伸手却只能碰到玻璃面罩。他感到呼吸困难,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其说是睡过去不如说是昏过去,而这正是最后剩下的一点氧气了。
他听见滋滋作响的电流声,没有多加思考就扭开了收音机的旋钮。(它显然有比这更复杂的名字,但在此时此刻,实际起到的作用并不比一台最简单的收音机更大)
冲田 土方先生还好吗?
土方 啊……还好。
冲田 土方先生是我见过最具有瘠我慢精神的人。或许比起宇航员更合适当个武士。
土方 什么精神?
[电流声让他只听清了后半句。土方心想,他好像一直就跟船犯冲,无论是小时候坐皮划艇还是长大了坐飞行舰
冲田 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精神啦。
[土方试图笑一下,但是声音闷在了宇航服的头盔里。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鱼缸里的金鱼。
冲田 土方先生听过这个笑话吗?
土方 什么?
冲田 一只蚊子爱上一只鸡,它们接吻了。结果一个死于登革热,一个死于禽流感。你猜为什么?
土方 为什么?
冲田 因为爱的宿命是死亡。
土方 这哪里好笑了。
冲田 (不理会)恨的宿命也是死亡。
土方 因为恨会随着死亡消解吗?
冲田 不会消解的。把这个人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恨过一遍、无论如何也创造不出新的可供憎恨之处了以后,就会开始恨他怎么死得那样早,连新的素材都没有留下就擅自死掉了——于是为着没有可恨之处而恨他。
土方 听起来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冲田 土方先生马上就要死了哦。
土方 啰嗦。我知道,还不用你来提醒。以最好的预期来看,还能再活上几个小时吧。
冲田 他们还没有找到你吗?
土方 我想我们已经飘荡得太远了。虽然在确认航线变得不必要了以后,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再确认过。但显然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不然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我们呢。
冲田 你终于可以死了。
土方 挺好的,有人为我的死而开心,这好像是我现在唯一能有些开心的事情。
冲田 你要是不死呢?假如,你想象一下,假如你是个疯子,只是想象出来自己曾经是个宇航员,借此逃避去面对真实同伴的死亡。然后每一天,都觉得梦见的人从不存在过。
[无线电广播的两边都沉默了。他们一起想象着那个画面。就好像是真的存在过一样。
冲田 呃。
土方 ……还是算了吧。
冲田 我也觉得。
土方 真是神奇。我明明没有任何选择——但你让我觉得比起那一切,眼下就这样死去说不定还是最好的。
冲田 毕竟我可是构想过通过语言让你自己选择自杀的方案呢。
土方 你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冲田 不,应该说,我只是详尽地想让你死,却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怎么样。
土方 这很正常嘛,我也没有想过我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应该说,谁会去想这些啊。
冲田 但这一切终究是要发生的。毕竟这是唯一可以预料到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人的平均阅读速度是每分钟五百字,读到这里时,大概已经过去了约莫十五分钟吧。我强行占据了这一点时间,强硬而不合理的。然而十五分钟究竟是否足够我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呢。没有人能够代替我也代替你做出解答。土方先生读过一千零一夜的童话吗?宰相的女儿每天晚上都要编一个故事,籍此拖延黎明就被砍头的命运。故事是对死的抵抗。然而假使她再也编不出新的故事了呢,假使她的故事不再具有吸引力的呢。然后我开始想,或许只是我自己在抵触天光大亮的一刻吧——土方先生一定会想要面对真实的那个结局。说到底,一个已死的幽魂擅自替生者害怕着死亡干什么呀!(笑声从电波中传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的时间已经到了。
土方 你在说什么——
[他忽然感觉到空气变得流畅起来,呼吸不再困难,重力又回到他身上。
冲田 现在,集中精力,想象你要睁开眼睛,从梦里面醒过来吧。想象光线穿过眼睑,雪花落在脸上,呼出的气凝结成冰,随即一切又炎热起来,海水解冻,冬天结束后就是夏天,你在颠簸,因为此刻此刻你骑在马上,不该在这里蹉跎了,你还有要紧的事没有完成。土方先生,请把这都忘记吧,无论是这个荒谬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梦境也好,还是我这个只存在于梦里的人也好。该醒过来了。土方先生。
集中精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