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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丹枫是一见钟情,虽然这种行为一般被称为一见钟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我不否认,但我坚持认为在当时那个场合下涌动着的情绪绝不只是对脸的欣赏,至少还有对头发长度、衣品、学习成绩之类的认可。最重要的是,他好像谁都没在看的眼神,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一个不可能到达的终点,虽然当时的我可能无法表述得这样清晰,但各种潜意识无意识层层连锁制动,让我当即做出追求他的决定。
丹枫是个难搞又意外好搞的人。难搞在我煞费苦心地磨了半年才得到他作为朋友的认证,也可能恰好那天他挂名一作的文章终于见刊,而关键数据的处理基本都得到我的帮助。这样说可能会显得他过分利益导向,但我清楚他绝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他大概只是认可了我的能力,进而终于把我当人看待。
好搞在第二天他就约我出门,就我们两个——去了花鸟鱼虫市场。摊位上的大爷大妈们见了他眼睛都放光,那架势大概不只是熟客,还是绝不搞价随便宰的那种。而在他第三次蹲下去和水盆里的巴西龟或者蝾螈之类的小玩意对视,还没有招待我一句话时,我终于再一次无比鲜明地确认,他对对任何事物的兴趣大概都对比人的要高太多。这让人难解地酸涩,但又让人安心,或许正因酸涩才安心。
可惜那个时候我还会不甘心,我可以不介意精心熨烫到垂顺的羊毛衫沾上猫毛或者仓鼠的饲养用木屑,也不介意他约了比我作息自然醒早了两小时的见面时间,但在朋友这个身份上仍然遭到的冷落还是让我没绷住,在他结账后赌气般主动开口:“你经常来这边吗?”
“嗯。”他答应一声,拎着笼子开始喂里面的小兔子吃菜心。除开兔子太凶猛的吃相,那场面实在是美好,于是我又熟练化解了自己的不甘,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家里有多少这种小东西啊?”
他没管笼里兔子大力的冲撞,把笼子放下去,开始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其实不多。”
“为什么?”这下我是真的有些好奇起来,“我以为你每次来都会买一两只回去,经年累月地就……”
“组里的工作很忙。”他说,我点了点头,这点毋庸置疑,毕竟我们的老板是怀炎,院里科研出成果的扛把子,更何况他学的专业并不对口,需要大量额外补课,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捞到辅导名义上学长的机会,绝不是靠和怀炎的养父子关系走后门。
“我其实没有很多时间照顾它们。”他继续说。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试探性地问:“……都被你养死了?”
“也不算吧,”他边把手指伸进笼子上方开的洞挠兔子的背,一边说,“快死掉的话,我会送给学弟学妹们练手。”
他大概是对一切活物都没什么感情,我麻木地想。
“所以你一直买是为了什么?总不能为提高解剖实践课的平均分。”
“你来摸一摸。”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菜心把兔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把那只肥美的兔子屁股露给我,于是我的手自发地从缝隙间探进去,挠了兔子两下,兔子抖了抖耳朵,不以为意地继续进食。
“很好摸吧?”他笑起来。
但这团鲜活而柔软的东西可能很快在他手下失去生机,然后他会再次来到这里,取得自己需要的、一份柔软的陪伴。于是我对着这样的笑容,非常安心地确定了,作为一个不可能被他养死的人类,我可以一直在他身边扮演一个他恒久需要的、一份无言的陪伴或者任何东西,而不必得到来自他的任何额外注视。
这之后我们迅速熟练掌握了成双入对登堂入室举案齐眉等一系列步骤,暧昧到怀炎都要敲打我说名义上我们不支持组内恋爱。
“还没谈呢。”我敲字回复。
“他们老丹家祖传的手镯都分给你了。应星,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看你做渣男的。”他直接一条语音杀过来。
“我有自己的节奏。”我熟练地转文字两秒看完,然后回他。
实话实说,我其实没什么节奏,两个男的谈恋爱,连结婚这些破事都不用考虑,不如享受青春先。说到底我们甚至连关系都没确定,看似打得火热,实则小猫互挠,谁都没蹭到谁的皮毛。
但事情就可惜在我自己没忍住。地磁暴的窗口恰好赶上我们组难得的放假时间,于是我惯常作为最晚走的那个,在检视最后一遍仪器后,突发奇想地问丹枫:“你想不想去看极光?”
“想。”正如往日,很简洁有力的回复。
我们的校区离极光地图所显示的较大概率可观测区域有些远,但这次的休假有足足三天——还是值得一搏,我想。然而掏出手机查车票时我还是意识到自己冲动得太晚,去往北极村的车票早被一抢而空。
不过这座城市确实也坐落在小概率可观测区域内,我调出光污染地图和极光概率预测图,叠着看了两分钟,终于找到交通网络能连接上的地块,于是切到美团开始联系租车。
车开到丹枫楼下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但其实不太显得出来,他住在市中心,这里的光污染指数在地图上呈现恐怖的亮紫色,日与夜的分隔早被人造的光源晕成一片模糊。当然,我们之后要做的就是逃离它,借这辆被我倚靠着的日租88的大众 。
我是玩着手机在等人,是以余光先扫到的是地上摇晃的黑影,黑影的手里提着什么。
“吃的我……”买过了,后半句被我咽回去——他把兔子提溜出来了。我不清楚他之前养的动物平均存活时限,但至少这只兔子在我不时的提醒和亲自上门服务下成功蹦跶到了今天,看到我还会来嗅一嗅我的手,大概是在闻有没有菜味,但我主动把手伸过去它又会躲得远远的。真是,欠得跟人一样。
“你把它带过来做什么?”我边给他开门边问。
“我想动物都会对野外感兴趣吧,最近也回温了,或许可以带它出门溜溜。”
溜一只兔子,老天,他也真是会想。唉,一只兔子,心中在看到车票栏红红的售罄时就瘪了一半的浪漫幻想,在此刻终于刺溜一声,跑掉了最后一股气。我没忍住捏了捏鼻梁,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两个人都压好安全带,又把顺路买的零食丢给他。
“没吃饭吧?”
他“嗯”一声,撕开了包装袋,那头兔子也把头支起来凑过去想闻味道。
“这个兔子不能吃啊。”我把视线收回来,踩下离合顺便交代他。
“不给它吃这个,一会儿带它尝尝野草。”他把零食举高到兔子看不到的位置,又把窗户打开散味道,好像真的很在乎那只兔子的感受一样。
伴着车载音乐广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进度学校八卦之类的,我们驶入越来越浓沉的黑暗,远光大灯也不过可以照亮短短一段路面,我浸在这样的黑暗里,忽然真的生出些期盼,或许真的可以看到极光吗?而音乐正在此时忽然停止,我下意识抬头,只看到车顶棚。
“你听。”丹枫压低声音说,看来是他把广播扭掉了。
于是我把头拉回来,凝神去听,在呼啸的风声之余,有蝈蝈的鸣叫和树叶的摇动。那种规律的白噪音会很类似于耳鸣,给人一种万籁俱寂的错觉,尤其四下又是这样的黑。
“丹枫。”我忽然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应答。
“快到了。”
“其实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
“车停在这里会堵路。”
他于是不再说话,只是把窗子再摇大些,泄进更多融在夜色里的声响,大概是挺喜欢的。
我说快到了并非虚言,再开不到两分钟导航就干巴巴地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其实也不用它提醒,很显然我们已经开到路的尽头,这座小山包的顶。我去后备箱把空气沙发抱出来,吭哧吭哧正打着气,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身影飞速接近,而后在我视线中从那盘圆圆的月亮上一跃而过。
原来今天是满月。
我草,月兔啊。
不对啊兔子跑了!
手中的打气筒被哐当撂下,我噔地站起拔足而奔,然而那只兔子已经完全在视野内消失,我顺着记忆中逃跑的路线追出了一百米也没再见到它一根毛,在黑暗中又摸索着走了来时路三倍的时间我才摸回去,丹枫已经躺在充好气的沙发上了,甚至横躺着一个人霸占两个人的位置。
“你怎么不帮忙找?”话出口我才觉察到自己语气有些冲,当然内容也很多余。
“不太好找吧。”丹枫的回答理所当然。
或许我还有许多想问的,但似乎一句这就是丹枫就可以作为通解,为什么要理解?接受总是更容易的事。所以我只是把他的脚搬下去,盘踞到另一半沙发上。当他身上暖烘烘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扑过来时我就彻底失去辩驳的兴致,甚至升起零星的睡意。
但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很久,听太久鸟叫虫鸣、风摇树叶子,所以我还是期望有点别的声音打破宁静,我张开嘴准备去随便挑起一个话题——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丹枫说。这次居然是他先开口了,但这次确实我付出比较大,所以我坦然受之。
“也谢谢你帮忙照顾兔子。”可怜的兔子甚至到消失都没有名字,大概他已经习惯了不取名字,不叫名字,不在乎。
我没说话,我也说不了话。我只是用力攥紧没和他挨着的那一侧的拳头,努力听完了他全套的致谢,不得不说还挺长,听得我头皮发麻脸颊发痒,哦原来是风把他的头发也一并吹过来了,在我脸上蹭。
“应星,”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意识到重头戏要来了,不禁更用力地凝视天空,希望把极光瞪出来,然而来的更快的是他的后文,“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好吧,朋友。但是也好,反正今天没有极光,而我也希望主动的那个人一直是我,所以我问他:“如果今天没看到的话,明天你还来吗?”
他把头挪过来,在我肩膀上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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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米尺抽出来再让它自己弹回去。
抽出来,弹回去。
抽出来,弹回去。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了了,拍拍我的桌子。于是米尺哐当一声落了地。
“他不就是回原组了你至于跟分手了一样吗?”他把米尺捡起来放到自己桌子上,一边消遣我。
“没谈呢。”我下意识回,而且说不好谈不上了。这事但凡前推两天我都不会这么郁闷,然而在一段本不想费力维系的暧昧关系中、想要正经表白念头忽然升起的第二天,对方就断联了,有点像格斗游戏花光金币买了超强新技能想用给boss,结果搓了半天蓄力条还是空大了,实在引人烦躁。
我承认其间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我也没真正准备好要谈恋爱,但更多是被耍了的不爽,虽然早知道丹枫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到底是他真没听明白我什么意思,这其实不无可能,还是他真的——
“你一定要制造点动静才舒坦的话能出去搞吗?”邻桌把我开始按自动笔帽的手拍倒,指了指门。
好吧,我承认今天工作是做不下去了,呆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呼出一口郁气,我想——去喝酒吧,大家不都说借酒消愁么?
但还是很难形容我为什么站在这间酒吧的门口,虽然这可能也是我消愁时第一时间想到喝酒的理由之一——这是间gay吧,就男同性恋在大众间的风评,可以说站在门口也是来约的。虽然还没喝酒,但我脑子大概已经不太清醒,被愤怒催化所致。来的路上我又给丹枫发了三条消息,甚至抽空向怀炎确认了他的情况,他没出事。那我只能理解为一种彻底的拒绝。
这时候我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加上微信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虽然我为此努力了三个月),甚至于成双入对送镯子、在有着细碎星光的山间等待极光也没什么意义,对一个不收敛的级数,求出再多项也导不出零和。阿基里斯迈一步就能追上乌龟,但是兔子蹦跶得再高也够不到月亮,甚至龟兔赛跑里它都会输掉!废物。
所以我已经绷着张脸坐到最角落的卡座,一看就是来喝闷酒的。是的,进来了我却又开始后悔,明明不在正常营业时间的酒吧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还是被某些散发出强烈异类气质的人吓得窜到角落。但是扫了码开始划拉屏幕后,我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想,丹枫大概不会惧怕这些,只要他想,他甚至完全可以穿上那样的衣服完美融入其中。他就是那种不会在乎世俗目光的人。
还在想,还在想。我忍不住长吁一口气趴到桌子上,正准备爬起来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犹疑的“……学长?”
在我抬起头回望的一瞬间他已经完成了“果然没认错”的自问自答,并熟练滑进卡座,也就是我的对面。
“你谁?”不能怪我没礼貌,这句实在是被这种太强的自来熟惊到脱口而出的。
“哦哦,不好意思,应星学长,我叫景元。可以坐在这里吗?”
问得是不是有点晚啊,我在心里吐槽,不过景元,我对这个名字确乎有些印象,或许是拿过什么奖上了学校公众号被我刷到了,具体记不大清,只是没想到还有这种缘分,大白天喝闷酒居然会遇到校友。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是。“你为什么认识我?”我实在好奇。
“学长能力很强长得又帅,正常人都会多留意吧。”
他讲得轻快而流畅,还附赠一个眉眼微弯极富亲和力的笑容。不得不承认这种直白的赞美对眼下自尊有些受伤的我是极大的补足,所以我把脊背挤直一点,又把酒水单推出去,说:“在这里碰上也是缘分,请你喝一杯怎么样。”反正砍掉一大笔在丹枫家往返的路费、预留着给他买礼物的诸如此类的预算之后,我账目上的预期收支比前所未有的明朗起来,请他喝一晚上或许都不成问题。
“也不能说单纯是缘分吧。”他脸上那种并不令人生厌的狡诈笑容绽到更开一些,随后就不说话低头去看单子。
“两杯游乐园。”他对侍应说,其实我观察中他根本没怎么看单子,是随便点的,还是太熟练?我再一次想起这是间什么性质的酒吧,在这里点单的熟练又意味着什么。
“什么叫不单纯是缘分?”
“学长觉得呢?”他笑眯眯地把皮球踢了回来。
我因为某些猜测已经开始有些紧张,所以在两杯酒端上来时完全不受控地大笑出声。“这是……什么啊?”我指着杯子边笑边问,它主体是粉色橡胶材质、上饰鲜艳塑料小黄花,里面盛满散发着橙子香气的液体,面上还撒了彩色的糖针,一副该被端到幼儿园给孩子们做配餐的纯良模样。
景元没有追问上一个问题,对我的转移话题坦然待之,把酒杯掇到我手边,说:“尝尝看?”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有酒精的味道,但整体口味还是非常、清爽又幼齿,我忽然想起在哪里得到的对景元的印象,他大一时在学校里主办过啤酒节,因而上了公众号被我看到。如果是这样,那对酒的熟悉自然可以得到解释。
第一口喝到的糖针已经开始在舌面上溶解,释放出更加甜腻的味道,我放下那幼齿到可笑的杯子,看着对面穿着黄卫衣牛仔裤的年轻人,心里算着,那他现在不过大二——幼齿、又格格不入的,有点像这杯酒,连过分的甜腻也很像。
“好吧,我承认,我是追着学长过来的。”他凑过来说。散发出的那股橙子香气也很像。
我听到糖针的外衣在舌面上彻底爆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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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时其实不爱吃甜,但人在沮丧时确实需要进行一些比如提高血糖浓度这种可以简单快速刺激多巴胺释放的活动,所以我小口但很快地喝完了那杯酒。
我平时会对景元这种人敬而远之,但人在受挫时会需要一些真诚的肯定,所以我把他交往的请求视作了最大的肯定,然后结结实实地吃了下去。
简而言之,我们交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