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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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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07
Words:
12,6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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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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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东西】春花

Notes:

第一次写这种类型好紧张啊(。)
可能会有错字我慢慢改(跪)

*主要人物死亡预警

Work Text:

1
“大地前辈!大地前辈…”
紧闭着的体育馆门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了,原本被堵在门外的寒风夹看雪片一股脑地漫进来,声音的主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顶盖着薄薄一层雪花。
“啊,西谷,”泽村弯腰捡起因挥空了手臂而掉到地上的球,迟疑道,“吓了我一跳呢…是有什么急事?迟到的话没关系的。”
西谷用双手用力抓着罕见地没有喷发胶的头发,直到把气喘匀才磕绊着开口:
“旭学长…旭学长他失踪了…”
“失踪?”其他人互相看看,“那家伙每次输比赛之后都要回家平复一天吧?”
“不是!”西谷急着反驳“就连旭学长的妈妈也…找了他一天一夜…”

泽村意识到这次的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西谷等不及其他人从震惊或疑惑中回过神来,转身又跑进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

 

“你这个胆小鬼…”
冬天夜晚很长,早早地,街上的路灯就亮起来了。天空是漆黑的,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放学时还十分细小的雪花堆成一团一团的雪片从天上掉下来。没有风,于是地面很快积起一层厚厚的雪来。
“敢离家出走,就不敢出来见我们一面…”西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地的草丛里。这条小道是从西谷家到东峰家最近的一条路,尽管不是那么好走。
手机没电了,关机之前,西谷给东峰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没有接通,是关机状态。他无奈地打算发短信质问他,可手机却在这时耗尽最后一点电,关机了。
没人问他今天翘掉部活去做什么,也没必要问。旭学长的妈妈收留西谷在家吃了顿饭,个头不高的优雅女士脸上布满憔悴的痕迹,她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凌晨都还在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给所有熟识的人,希望能打听到一点东峰的消息。

吃过饭,西谷以作业为推托离开了东峰家。
逃避困难,这算什么?西谷有点气愤,他想,干脆放弃了,不去找他,他选择逃跑,跟我西谷有什么关系?
西谷愤愤地把手机塞进挎包,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草地,走上回家的大路。这条路有些绕远,不过走下来完全不会累,比走那坑坑洼洼的草丛要轻松多了。
一个空有力量的懦夫,为什么我要那么在意他?

 

2
“这样啊…好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泽村一脸复杂地朝菅原摇摇头,“还是没办法。”
“先回家吧,时候不早了。”菅原说,“说不定他想开了,明天就自己跑回来了呢。”

“看来这次对上伊达工业,对旭的打击不小啊…”
“显而易见吧,“菅原搓搓被风吹得通红的手,“一局下来他连手都在抖,肯定察觉到自己没法突破拦网了。”
“是啊…”泽村回想着,“过几天还有练习赛吧。这下可没法专心训练了。”

 

失去了主力之一的比赛,似乎连信心都摇摇欲坠。西谷今天不在状态,泽村注意到了,他提醒道:“西谷,刚才那球可以救回来的,再加把劲。”
“救给谁?”西谷反问。
泽村哽住了,想反驳,却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赌气等比完赛再说。”于是泽村避开西谷的目光,转身对着网的另一面。
偏偏又是伊达工业,泽村想,眼看第二局就要输了,就算体力没耗尽,斗志也快要见底了。尽管这么想很招人恨,但是…快点结束吧…
“喂泽村,”茂庭发现对手们的气氛好你有点不对,“那个长头发王牌呢?从头到尾没见到他啊。”
泽村说:“他这几天生病在家…”

“他不打排球了。”一个声音打断他。
众人呼吸一滞,齐齐地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西谷别这样……”菅原几步走到西谷身边,却被他转身甩开。
西谷仰头喝尽瓶子里最后一口饮料,砰地一声把空瓶子扔到地上。瓶子滚了几圈,停在菅原脚边。
“他不打了,少一个胆小鬼对队伍没什么影响,什么王牌,懦夫罢了。”
“西谷!”泽村忍无可忍,“叫你不要说了!”
“西谷,快出去跑几圈清醒清醒。”教练拉开体育馆的门,刺骨的风卷着还未融尽的雪涌进来。
“失陪。”西谷胡乱抹掉头上的汗珠,只穿着单薄的队服,转身冲出门外。

“咱们…还继续吗?”二口盘腿端坐在网前,问。

 

3
旭学长,今天我们又打了一场练习赛。你知道吗?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西谷翻身下床,拿起手机,点开与东峰的聊天界面。上一次东峰回复他,已经是将近十天前了。
“他们也很在意你啊,早发现你不在了,”他继续在聊天框里输入,“他们还说…没了你连拦网都变得无聊了…”当然这句话是编出来的。
手指嗒嗒地在键盘上跳动,“手机充电之后一定要回复一下我啊,或者回家之后让阿姨打来电话也可以。”
如果是旭学长根本不想回复我…没可能的,想都不用想。
西谷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赛场上一股脑说出来的那些气话早被心不在焉的他忘干净了。输入框里的字打进去又被果断地全部删掉,过激的情绪渐渐地被担忧淹没,到最后只剩屏幕上的一堆无关紧要的闲话和一句“快点回来”,连已读标志都没有,吵闹又孤零零地静止在屏幕中。
“不过还是有些话想当面说给你听。”犹豫了许久,西谷才把这条发送出去。手机熄了屏,被随手扔在桌上。什么气话也好,想用来刺激他的话也罢,都等到见面之后再说给他听吧。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手臂内侧的青紫已经消退不少,尽管不小心碰到时还是会痛。东峰旭第一次恨自己拥有这么大的力气。没法把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也不敢去打搅别人,于是就去伤害自己…么?太傻了,不过没有别的出路可寻,这么做也许是代价最小的方式了。
“妈妈,”东峰向着浴室门外的人影说,“我回来了的事情…暂时不要让大地和西谷他们知道,拜托了。”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我是说…擅自逃避这种事。”
“阿旭,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妈妈说,“没必要自责,也没必要逃避,当然也不要被挫败感压垮…”
东峰默默地坐在餐桌的另一侧,连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桌上的饭菜。
“…赶紧去见小谷他们一面吧,他们一直在担心着你呢。”妈妈正色道,“再逃避下去,自责会越积越多的。”

屏幕上一串串的“未读”刺着东峰的眼睛。西谷直到半小时前还在给他发消息,泽村的消息则停留在三天前下午,“想通了就回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地别担心,我没事了。”他回复道。
“正在输入”的字样几乎在消息发送后的一瞬间就闪烁起来。
“西谷这几天一直很不对劲,”泽村说,“是为了你的,还是去见他一面,就现在吧,今天西谷他主动留在学校,可能现在还没回去。”
心脏猛地揪紧了,尽管他也没法决定要不要现在过去。紧张什么啊…东峰无奈地笑,又不是暗恋什么的,没必要心虚啊。

走出家门时天空开始飘雪了。
刚过放学时间不久,天色却已经暗下来。这学走过无数遍的路一眼就望得到头,高校门越近一步,心跳就越发快一点。
再转最后一个弯,就要进校门了。
三三两两的学弟学妹们结伴而行。天气不好,室外社团的学生们都回家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体育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再走一段,就要看到体育馆的大门了。
大门敞开着,只能听到里面球鞋摩擦着地面的声音。没有交谈声,里面只有一个人。

“钥匙在我手里我会锁门,前辈可以先…咦?”
“小谷,”
东峰斜倚在门口,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嘴上挂着别扭的笑容“…抱歉啊,害你担心了吧。”
“你…还知道回来啊。”西谷抛掉手里的球,向前迈了几步,“我们不能没有你,你这么擅自跑掉是很不负责的行为啊,旭学长。”
“小谷…你没必要说什么不能没有我之类的话。”
脸上有些难看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东峰向后退了一点,做出要离开的样子。“小谷讨厌我了吧…我今天不该来的,不过是大地非要让我过来,说小谷你在这里。然后就这么,就这么突然地来见你…”
“乱七八糟地在说些什么啊,旭学长,”西谷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小谷那天的话,大地都告诉我了,说我是什么胆小鬼之类…小谷果然还是不会喜欢我这种软弱的人吧?我…很对不起…”
“什么胆小…”
西谷猛地反应了过来。一时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气话,伤害到了重要的人…这真是最可怕的事情了。他急着解释:“不不旭学长,那只是,只是…”
脚步慌乱地前移一点,如果面前的人转身逃跑,自己也可以一伸手拉住他。
“请你好好听我解释!”西谷强忍着冲他大喊的冲动,再次向前跨步,手越过东峰的身侧,借着风“砰”地一声关上体育馆的门。
没有逃跑的机会了,就算不想,也该面对了。东峰放弃般地出了一口气。也不再想要逃开西谷的目光。松松地束着头发的发带顺着后颈滑落在地,发丝间还未晾干的潮湿香味流散在空气中,钻进西谷的鼻子。想说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西谷抬头看他,看他下颌处冒出的青灰的胡茬,一阵莫名的感觉涌至心尖。
“我…是想刺激你没错。”再开口时,西谷的气势早就被扑灭了个彻底,“因为…”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性格,到底是这样吧?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东峰提高了音量,悲观又坚定地想要印证自己心中独断的想法。
“不…”
“那倒底为什么?我不想平白无故地被重要的人讨厌!”
“因为…”
西谷后退一步,目光却转向地面。
“因为我还想和旭学长站在同一个球场上!”

 

4
“是啊,不过他回来就好。”
泽村放下手中的茶杯,把面前空了的饭碗摆放整齐,“阿菅做饭还真好吃啊,要不是旭他不肯来,他绝对会爱上你的厨艺吧。“
菅原笑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说,才不给旭吃呢。
“西谷说晚上会等到旭,”泽村继续道,“可能是旭不小心读了他的消息吧,不过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是他的直觉呢。”
“嗯,希望能顺利吧。西谷他…对旭的感情,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啊。”

 

“因为我…因为我还想和旭学长站在同一个球场上啊…”
以完全不同的心情说着同一番话,西谷根本没有余力控制住源源不断被制造出来的泪水,就由着它们冲刷着脸颊。
“旭学长,”西谷摇头,在摇晃的车厢里尽力稳住身子,却连眼神都不敢与面前的人对上,“抱歉…”
这次旭学长实实在在地,就在自己面前。西谷俯视着心中惦念许久的脸,目光不住地在手机屏幕与空洞间跳跃。指尖毫无章法地顺着肌肉记忆点击着键盘,错处连篇的句子来不及修改便被发了出去。
西谷只记得,听到那句话后的东峰忽地慌乱起来,眼神中的愧疚与恐慌毫不遮掩地流了满眼。于是他转身就跑,好像逃走之后这一切都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不过一秒的惊疑之后,西谷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根本不可能追上身高腿长的旭学长。
不过他还是追出去了,顺着东峰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旭学长!“西谷远远望见东峰的身影,正向着他家的方向。跑累了的东峰早慢下了脚步,却还尽力迈开腿,拉远自己与西谷间的距离。
“旭学长!等一下!我还有话没向你…”
距离不远了,西谷急着想追上东峰,毫不犹豫地抬腿想要跨越马路。
西谷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东峰的表情瞬间大变,伸出手,像是想要把他从什么东西前推开的样子。
眼前灯光一闪。刺目的眩晕感消退后,西谷擦去眼角被逼出的泪水,发现自己正坐倒在地上。手心沾满尖利的石子,一阵一阵地疼,逼迫着大脑清醒过来。
“咦?”
“旭…旭学长?”

 

“哟,是西谷,”
泽村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但愿他们一切顺利吧,不过想想也没太可能。旭那家伙…”
“好啦好啦,先接电话啊。”菅原笑着打断他。
“大地前辈,快,快来医院…”西谷嘶哑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5
走廊的尽头,弓着背的男孩陪伴着瘦小憔悴的女人,紧贴着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西谷!”
“泽村…旭他还在里面,”女人先抬起头来,“西谷这孩子累坏了,缘由什么的,等旭出来了再问吧。”
“是啊…等他出来…”泽村漫无目的地踱步,双臂紧绷着悬在身侧。
西谷捏紧了拳头,泪水和汗水糊了满脸,“那辆车,跑了。”
明明自己就是害旭学长出事的那个人…目光游移着,四处躲闪着,却做不到干脆地从事实面前逃离。苍白的灯光透过被泪水浸湿的睫毛扎进瞳孔,把脑子里面或好或坏的想法都照得透亮。
如果不说明白,那种难以摆脱的愧疚感会伴着他一生的吧。

 

6
“小谷,过来一点…求你了。”
东峰的眼神并没有落到西谷身上。
撑着床栏的双手一顿,西谷不敢主动去对上东峰的视线,于是他问:“关于你…受伤的你因,和其他人说了,对吧?”
“是啊,不过…大家并不怪你。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责任是在…在我自己。”东峰说。
“为什么?”西谷猛地抬头,“好歹也要怨恨一下我,不对吗?逼你回来的是我,害你受伤的也是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原谅我吧,小谷。”
双手终于松开摇摇欲坠的床栏,小心地避开对方身上的伤处和监测仪接头,轻轻攀上脖颈处还算完好的皮肤。
“我怎么敢呢,旭学长?”西谷几近失声,“怎么敢就这么全身而退,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烂事?”
“…小谷从不会哭的。”
东峰的眼神终于集中在西谷脸上。动了动肩膀,却可悲地发现自已根本无法用这只虚无的右手擦去对方的眼泪。
“抱歉,小谷。”
东峰庆幸自己的左手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下一次和你一起打比赛,可能要很久之后了。”
目光落到西谷撑在自己大腿的小手,想伸手过去把它紧紧地握住,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忍耐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击溃最后一道防线,从眼眶决堤而出。
东峰泣不成声,咽喉深处被眼泪浸得红肿,半晌说不出活。
“小谷,”他哽咽着说,“我感觉不到你…”

 

7
自东峰受伤的一个月来,这是西谷第二十一次踏进这扇冰冷厚重的大门。
“没去部活吧,小谷?”
“嗯,没去,”西谷在门口的地垫上擦净鞋底的灰尘,目光片刻不离室内被夕阳映照的床铺,“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的,就想早点来看看。”
“球还是要好好打,我们唯一的自由人可不要缺席啊。”
东峰面向他,脸上还是带着那一贯温和柔软的笑容。灯光很明亮,从厚重的云缝中透出来的暖光黯然失色。西谷脸上身上都有水珠在闪着光,一颗一颗照进东峰眼里。
“下雨了么?怎么不打把伞啊,感冒了就不好了。”
“不,”西谷回答,“不是雨,是雪。下雪打什么伞啊。“
“…雪?”
浓黑的眉毛垂下去了,在因伤痛而消瘦的面容上犹为显眼。东峰不由得叹气,声音里满是失落,“明明春天该到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再过一段时间,本该到了赏樱的好时候。从西谷家到学校的一段必经之路上种满了樱花树,算算时间,这时也该长出花苞了。可突如其来的风雪带着本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寒冷来,又卷挟着孱弱娇嫩的花苞去。于是树枝变得光秃秃的,孤零零地在风里枯干,不断地被风或鸟儿折断。
不过只要樱花树本身在,春天和樱花雨终究会来的。西谷想。
不见花朵的踪影,连枝丫都被折光,春天便不会来了吧,东峰想。

 

8
“别摆出这种表情,我会担心的。”西谷定定地看着东峰,床上的人只是面对着窗外。“阿姨呢?这几天大地前辈有来吗?”
“妈妈每天傍晚都会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大地隔几天就会来,每次都给我带来很多东西。”
窗外的树依旧是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的了,黏着的目光从窗户上剥离下来,却也没有去看西谷,只是落到自己微微颤抖看的左手指尖。
“感觉…”他小声地对西谷,或是对自己说,“感觉这只手,比前段时间还要虚弱很多,练写字的时候,常常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西谷这才分出一点眼神关注东峰的周围。
一本字帖,垫着硬桌板,放在东峰腿上,安安稳稳地,时不时被风吹起一角。
“上次阿菅来的时候买给我的,还有一堆书。”东峰指指床头柜。
左手腕上白色的运动腕带,以及手里看起来相当有分量的钢笔。
“腕带是大地给我的,说这样可以更容易发力,可是我…并没觉得。”东峰苦笑着摇头。
头发上白色的金属抓夹,是女孩子们常戴的款式。西谷盯着抓夹看,全然不顾它被夹得歪歪扭扭,甚至有好几绺头发不听话地从边缘跑出来,垂在线条硬实的颈边。
“这个啊…”东峰有些害羞地摸摸抓来,顺手把滑落下来的头发掖了掖,“是妈妈的,我好不容易才学会单手夹好头发的呢。”
“很漂亮呢,颜色和款式都很配你。”西谷从来都只会一万分真心地夸奖东峰,平时大声地喊出“好球!”时,东峰常常会以同样爽朗的“谢谢”或一个用力的碰拳来回应。可这些夸奖却在如此状况下照常出现,东峰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还好,垂下的头发把通红的耳尖盖住了,不至于让西谷察觉自己的窘态。
现实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情感与臆想。东峰渐渐明白了之前面对西谷时那种“紧张感”的由头,西谷对他的所说所做都会被他不由自主地过度解读,为之附加一些别样的意味。
能忍则忍是东峰的一贯作风,加之他目前的情况不很乐观,他也就顺其自然地决定,把才刚萌芽的心情挖出来撕碎,然后埋葬进一片淤泥中。
但这样也好,有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原本黯淡无光的未来好像出现了一点烛火,微弱摇晃,靠近了可能还会被烫到,可有了光,至少有一点光,眼前的黑雾终究会一点点散去。
东峰曾无数次有过轻生的念头,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
为什么自已没有当场死掉?为什么自己还会被抢救回来?这样活着,带着几条毫无用处的肢干,果然还是死掉了好。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成通向来生的钥匙,就连手中的钢笔,他能想象出笔尖精美的花纹浸满鲜血的情形,在皮肤上留下毫无意义又虚弱无力的笔迹,直到侧颈喷涌出来的血液把整支钢笔浸透…
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东峰发黑的视野忽地明亮起来,因树冠摇动而一摇一晃的虚影打进窗内,在地板与床铺上来回抚弄,却也没有引走东峰哪怕一点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缓过神来,只是依稀记得门被敲过两声,而门外的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进来吧,小谷,”东峰向着门外说,“只有我一个人。”

 

西谷做了个梦。
梦的内容很平常,不过是坐在午后的教室窗边,阳光洒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周围的人在谈笑,话语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有人在门口向西谷喊着什么,却也听不清
场景转换,西谷疾步走在另一处走廊中,心中有种莫名的愤怒。他向看前面高大的,盘着长发的人大声说着话,西谷只知道怒气、急躁与渴望一同填满了自己的心,面前的人站住了,神情像被自己的话吓到,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用饱含歉意与无奈的口气对他说:
这次西谷听到了,整个梦境中唯一清晰的声音。
“对不起,小谷,我不会再打排球了。”
再一睁眼,窗外已然微亮。厚重的层云翻涌,却还是有一丝丝阳光从云缝间照下。
到该去上学的时候了。

不过再怎么做别的事都不能彻底静下心来。此时眼前的情景与梦中极为相似,不过要昏暗得多,窗帘被风卷起乱飞,于里西谷伸手关上了窗户。
不知是不是那个梦的缘故,整整一天,西谷都无法集中精力,梦中的人对他说的话,简短却足以把他击倒的一句话,盘绕在心间,扰得他心烦意乱。排球没有错,西谷想,不过是少去一次部活,大地前辈清楚一切,也许他不会过问的。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令人讨厌。西谷越走越快,刺鼻的气味却怎么都摆脱不掉。一个月来二十几次的探望,西谷早对那间病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找到的程度。
可当他在病房门前站定,心里却忽然失去了敲响那扇门的底气。门里很安静,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几乎使西谷头晕眼花。这段时间来,几乎半个医院的医生护士,以至于保洁阿姨,都认识了这位穿着黑色校服的男孩,一位医生说,那天半夜,那个高大的男孩被送进手术室时,西谷就亦步亦趋跟在众人身后,哭得满脸涨红,直到被手术室的铁门挡在外面,这才不得不停下来。
西谷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从升入高二时便如此,对那个“王牌”,对东峰旭,对他的旭学长。他在意的旭学长事实上是个温柔内敛,甚至于有点软弱的人,很多人是这么说的。于是西谷使开始“在意”他,在东峰想要逃避的时候拉他回来,有时还会因此而动怒——可能也不算“怒气”,西谷只是害怕,害怕见不到东峰,害怕他逃避是因为自己。
于是西谷变了,变得不只是在意东峰是否与他一同站在场上,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别处,开始关注其他的东西:东峰脸上的神态,起跳时身体的弧度,来住额前刘海的发带,甚至挂在鬓角的汗珠,以及训练结束后略带沙哑的笑声……西谷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会诚实地跟随自然而然的想法,放任情感与欲望的藤蔓在心中疯长。
当他得知东峰失踪的那一刻,刻意压抑的想法失了控制,从内心最敏感的一处爆发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愤怒?是失望?又或是恐惧,又或者…
不过到现在,西谷彻底明白了。从未体验过“喜欢”的少年险些被心中的海啸吞没。正当他凭着一点理智和一点希望从黑暗汹涌的海浪中游出,意外发生了。
一切都来不及,连一句坦白都来不及说出口…西谷打算敲响房门的手松开,轻轻地按在上面。就这么陪着他吧,等到一切都转向更好的方向,再把告白说出口也不迟。
于是西谷下定决心,轻轻用指节叩响房门。

“旭学长,”西谷二话不说,起身走近病床,“来吧,我帮你夹好头发。”
东峰听话地把后脑偏向西谷的方向。
抓夹被松开,从交缠的发丝间取下来。带着温度的手指插入发间,把弯曲纠缠在一起的几绺头发轻轻梳通。西谷有些笨拙地单手束好全部头发,另一只手小心地把抓夹固定上去。
“诶…果然我还是不太擅长这种事啊。”西谷松手,后颈处的头发又松松地向外翘起,怎么压都压不平。
当那只手再次触碰上耳后的皮肤,试图捋平那里的发丝时,东峰忽地感觉一阵心悸——紧绷的,痛苦的,猛烈的收缩,从左边的胸口向外散开,传遍每一个神经末梢,连指尖都在为之发麻颤抖。
西谷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怎么了,有点不舒服?哪里疼吗?”他扶起东峰的手,尽量轻柔地让他靠上床头的软垫。“我去叫医生来。”
“不用…我没事了。”东峰伸手制止了他,脸上痛苦的神色却没有消减半分,却只执意拉住西谷,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西谷只能坐下。此时他也无处可去,心中只有唯一一个想法:该怎么为旭学长分担一些痛苦,生理上的或是心理上的,只要一点就好了啊。西谷紧紧握住东峰的手,直到对方的颤抖渐斩平息,拧成结的眉头慢慢展开。
刚刚搭建起的未来,再次开始了不可逆的崩塌。

 

9
西谷再见到东峰时是五天之后。
他因自己无法每天去看望东峰而心怀歉意,五天之中,只要有机会,西谷都会偷偷录个视频,向东峰分享自己身边的一切。
不过东峰一直都没有回复,哪怕是一条短短的语音,或者是一个词,又或是一个小表情,都没有,一个都没有。西谷趴在床上,不停地把可怜的手机按亮按灭,期盼着遥遥无期的回应。
情况不能更糟糕了。西谷宁愿相信旭学长只是察觉到他的心意,以沉默来暗示他们绝无可能。但他难免会往更坏的地方想,西谷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旭学长绝不会被伤病打倒,他的王牌从不会是一个脆弱的人。

事实上,东峰总是被护着的那个人。当自己软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杂七杂八的议论声刺入脆弱的心脏,连富有攻击性的外表都无法击退这些声音时,西谷每次都会挡在他身前,以自己的勇气与不羁为东峰张开一面坚实的盾。
现在的旭学长,可能时时需要他的出现。

 

“西谷,今天的训练特别棒,”泽村拍拍西谷的肩,厚实的手掌按在小小的肩头,用力捏了一把。“结束后就快去看看旭吧,他最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
泽村神情复杂地盯着西谷夹看背包跑出大门的身影,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西谷他…还不知道旭的情况吧。”
“旭说了,不想让西谷知道关于他生病的事。”
“我知道。”泽村说。
“但他肯定有所察觉,他迟早会全部清楚的。”

 

门的另一边不再是寂静。西谷推门而入,病床上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直接进来,连脸上烦燥的表情都来不及换下,激动的情绪被猛地从半空中击落。东峰的妈妈靠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却眼圈泛红,两人的手紧握着,无力地搁在被子上面。
“是西谷啊,”女人率先开口,东峰也很快收拾好情绪,左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几把,想要抹去上面干涸的泪痕。
“旭学长,”西谷捏着拳头,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你那天,那天下午,根本不是没事吧。”
“小谷不要总是多想嘛,我好着呢。”东峰扯出一点笑容,可根本无法掩盖住比之前更糟的脸色。
西谷走近几步,“没关系的旭学长,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已经问过医生了。”
彻底地失去了希望啊,我的未来,或者说我和小谷的未来…东峰绝望地想。但他还是说,“没关系,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心脏绞痛,不过是有点焦虑,不过是一整晚睡不看觉,不过是…不过是…”

“总在不该逞强的时候逞强,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
完了,西谷绝望地默念,一切都完了。
近乎恐惧的紧张感几乎把西谷淹没。针一样的字句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一个不落地刺向病床上的人。西谷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去看东峰。东峰却沉默不语,没有反驳,却也意外地没有辩解——西谷慌了,连掉在地上的背包都来不及拿,转身就逃出房间。

 

10
经过漫长的半个月,天气终于回暖了。黄昏到来的时间推迟不少,西谷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只是西斜,却变得更加刺眼。
啊,是花苞。
路边的树上结满了小小的花苞,从棕色中探出一点娇嫩的浅粉,悬在枝头,微不可察地摇晃颤动着。
春天来得可真慢,不过花就要开了,花苞也都是饱满洁白的,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走去。连时光流去的指针都被拨慢几秒,世界定格了,风都凝滞在空中,不再会摘掉新长的花苞…
花要开了,西谷想。

 

11
东峰的病情恶化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睡着,心脏绞痛,惊醒,窒息感,晕眩,再艰难地睡着,每个晚上都重复着如此的循环。断肢的截面反反复复地发炎溃烂,被药粉和纱布紧束着,时常随心脏的抽动发热发麻。字帖也被丢在一边不再打开,东峰发现自己的左手越来越不听使唤,连握笔都力不从心。他干脆不再练字了,墨水在笔尖干结,凝成一点点碎块堵在里面。他有时也会写些东西,就挤在旧笔记本的空白处,明显用左手写出的,歪扭的文字,忽大忽小,并不跟随本子上横格的指引,随意地在一边落脚,自成一行,有时也会有画,窗外的树影,精致小巧的头像,以及一幅西谷的画像,线条不受控地颤抖,却简单生动地勾勒出男孩灵活的动作与身形。西谷看到后会说什么呢…他想知道,又不敢知道。于是本子被他藏起来,放在西谷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可是钢笔坏掉了,东峰不愿再向妈妈或是其他人要一根新笔,自己写得再多,画得再好,终究会被忘在角落。就像自己的身体,尽管还剩一些能够活动的部位,可自己要死了,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小谷是在生自己的气么?
最近西谷来医院的次数少了许多,父母都忙于工作,一天大部分时间,东峰只能一个人坐在床上,翻几页菅原新带来的书,看几分钟无聊的电视节目…感觉自己即将要腐烂在这个房间里,没人会发现他。
于是他一个人出去了,只跟值班的护士打了声招呼,让她不要担心。轮椅是家里的老人用过的,不过还很新,只是轮胎蒙了灰。

自受伤后,东峰还从未独自出过门。
习惯了放松的瞳孔一时还适应不了阳光的刺激,东峰艰难地单手控制着轮椅,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正是放学后不久,西谷无意中提到过,自上次的暴雪下过之后,枝头的花就又在努力地生长,现在该全部长出来了。医院离那条路并不是很远,于是他向着那个方向,直到能看见树顶上密密的粉白。
真美啊,尽管天气还是很冷,樱花们却已经做好盛放的准备了。
正当他抬头发呆,在树下等一阵风吹动树梢时,一颗排球,蓝黄相间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飞过来。
东峰下意识伸手去垫,球却擦着他的左臂内侧,直直冲进他的怀中。他看着怀里的球,愣了片刻。
“对不起!”远处有男孩子的声音高喊,伴随着脚步声跑近,“没有砸到……咦?”
脚步停下了,停在距离轮椅七八步远的地方。
“…旭学长?”
“小谷?好巧啊。”东峰回以一个微笑,“没能接起你的球,有点可惜啊。”
“旭…旭学长你你你…”
西谷几乎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从东峰怀里拿走排球。“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很危险的啊!”
“没关系,这个时间没什么车。”东峰说,“只是觉得无聊,所以自己出来了。”
果然花要开了,小谷说得没错,树上一点点的粉白,就像白日里粉红色的星星,想想就很美呢。
本是心里想着的话,却情不自禁说出来了。西谷已经推起轮椅,沿着路边慢慢地走。“是啊,等花开了,我就去折一枝下来,给旭学长编进辫子里面,这样星星就落到旭学长的头发上了!”
“你会编辫子?”东峰被逗笑了。
“当然会!”西谷提高了声音,“特地学的呢,可一定要等到花开的时候啊,不只花在等着,我也在等着。”
我也会等着。东峰的心一阵悸动,他能想象得到西谷一脸认真的样子。原本打算剪掉的长发,就先留一段时间吧,留到花开的时候。

 

12
东峰每天都用心地记录着疾病发作的时间,他绝望地发现,每次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从原来的一星期三四次,到现在的每晚必定会有一次…吞下去的大把药片好像都不起作用,只会带来更多的腹痛与呕吐。后脑连接脖子的地方时常一阵阵地疼,疼得连注意力都难以集中,艰难入睡后头脑便被荒诞又可怖的梦占领。
自己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西谷觉得,自己在这一两个月间,好像一瞬间就成为了大人。学着做饭,开始努力学习,努力在课余时间写完作业,还要坚持训练…好累,他时常这么想,但心里无法放下在意的人,只想把与他一起的时间延长,再延长——尽管旭学长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连宽厚有力的手掌都不知何时变得干枯苍白…
他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小谷。”
东峰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西谷吓了一跳,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被赶了出去。他俯下身去,想更好地听清接下来旭学长要说的话。
“那个…”东峰显然是被突然靠近的小脑袋吓了一跳,有些硬的头发触碰着他的脸,他下意识躲闪,又忍不住偏头去看西谷。
“我的队服…我想,能不能让小谷帮我保存一下?”
这样两个人之间就又多了一点连结,东峰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啊,因为这种有特殊意义的事情…
反倒是西谷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当然没问题!尽管交给我就好了!”

医生的建议是姑息治疗,东峰只知道再继续挣扎下去,对精力和钱财都是浪费。于是他默许了这个建议,因为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尝试着抚平妈妈纠结的心理,不过继续受折磨和就此死掉哪个更不甘心,他也想不明白。只是有点累了,尽管还有理想和遗憾,但转世不会留下任何记忆,遗憾什么的,就到这里为止。
东峰早预料到了,他的第一次独自出门。也是他最后一次出门——看到了花苞,他只记得这些,即将盛放的花苞,与拂面的微风。

 

13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东峰就只能通过呼吸机来维持平稳的呼吸,用一根塑料软管维系残缺的生命。他几乎忘了这种日子的开始究竟在什么地方。
或许就是从输掉那场比赛开始的吧,自信心崩塌的那刻,由内而外地开始腐烂。造成如此现状的可能不只是一场车祸,心中萌生出的逃避的想法也开始蚕食自己的肉体,直到将它吞食殆尽,再也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就像现在这样。
他时常做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球场。但自己的右手却变成一道虚影,不管怎样用力地挥臂,怎样呼唤队友的传球,球只会穿过手心落到脚边的地上,于是队友们开始远离他,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地模糊,直到网后的对手们都退了场,没有人再会去拦下他的扣杀,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窗口,聚光灯一般地打在他的身上,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将把失败归咎于他——
梦醒了,东峰睁开眼,心脏处前所未有地紧绷和痛苦。眼前蒙上一层黑雾,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身体逐渐因缺氧而无力。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

 

14
西谷有了些预感,就在睡梦之中,心脏一紧一紧地,好像在预告着什么大事…他睁眼,外面天还没亮,但天气晴朗,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突然好想去见他一面,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时,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担心另一个人,担心他的病又发作,才会带着自己的心脏一同绞紧。不过现在还太早了,西谷盯着窗外发呆,他想,要去医院的话还是迟一点吧。厨房里还有新鲜的材料,做份早餐,等天亮时就送到医院去。
刚好是休息日,西谷也就不紧不慢地骑着车,带着保温饭盒到医院去,也不是不急,只是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他害怕走进医院,害怕打开病房的门,害怕看见不幸的事…西谷告诉自己说,不会的,就算这种时候不会太远,但也不会是今天。自己还有下了决心想说的话,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说出来的机会。西谷在半路停了车,努力着从树上折下一枝几乎盛放的花来,放进车的前筐。
不安感一直持续着,直到他站到门前,左边胸口处又麻又痒,心脏正在里面飞速地搏动。
敲了门,却迟迟听不见回应。西谷有些急躁,于是直接推开了门。

“来了啊…”东峰对他微笑,声音很轻,沙哑又虚弱,缠绕着他的各样仪器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他的说话声,“妈妈…很早就…就去工作了。”
病房显得空荡了许多,里面摆着的许多东西,都按着东峰的意思处理掉了,小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内页的画却蒙了灰,断掉的铅笔就放在上面。
“把这里弄得这么冷清…”西谷喉头动了动,“我还想,再多看看你啊。”
西谷摸了摸身上,路上摘下的花好像被忘在车上了。也并不打算去找,桌上的花瓶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就算找了回来也没处安放,只能放在桌上,任由它凋零。
“那个,是什么?”东峰着向桌上的饭盒,“我…吃任何东西…都会吐出来,小谷你…自己吃了比较好…小谷,”他艰难地聚焦起眼神,“可以…抱着我吗?”

西谷默默走近,小心地坐上床头,用胳膊轻轻揽住东峰的肩膀。
“好冷…”东峰调整一下姿势,把头靠进西谷小小的臂弯中。
东峰灰暗的瞳孔转动几下,爬满了青灰胡茬的下巴微微仰起。他问西谷:“好冷啊…小谷,外面…在下雪吗?”
“不,旭学长,”西谷任由着这个大块头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胸口,“不,没有下雪,外面天气好着呢。太阳出来了。”
薄薄的云层蒙住天空,阳光有些苍白。
西谷把脖子垂下来,用最柔软的脸颊贴上东峰的太阳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热恋的人交换酸甜的情话,“春天到了,我们每天都会走过的那条路,记得吗?”
怀中的躯体很轻,庞大却空洞的触感惊得西谷的心一阵微颤。
“樱花开了,虽然比往年晚得多,但…但很美,天空和地面,都是粉色的…如果我们可以到那里去,旭学长的头发会落上许多花瓣吧,不过我可不会帮旭学长拍掉的。”
“为什么?”东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因为啊…”
东峰微卷的长发被揽到右边的肩头,浓密的暖棕色瀑布轻抚下面发凉的皮肤。西谷把手指插进那瀑布中,抽出来时便裹满了花的香气,“因为花很美,旭学长也很美。”
一点略显病态的绯红顺着脖颈攀上单薄的耳廊。沉默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东峰才又开口,带着马上就要落下泪般的鼻音,“…落下来的花,会…会被人踩烂,然后埋进土里…”
西谷慌张地摇头,把头垂得更低,用力去蹭东峰的鬓角与脸颊。靠在他耳边喃喃地说:
“不,不会的…我会,我会好好接住落下来的花…”
潮热的呼吸交缠流动,两人的唇距离极近,东峰有了些想要转头吻过去的冲动。身后的男孩用小小的身躯和比自己小得多的臂展尽力环抱往自己的躯体,向他传递着坚定有力的心跳与汹涌炽热的血液洋流。
两个人的思绪在不经意间撞了个正着,不过是西谷抢先一步作出行动,与对方紧贴的地方从脸蛋变成了嘴唇。东峰只是配合地默默转头,直到两人正面相对,自己也就毫无反抗地沉进这片柔软的海洋中,
“旭学长…”
松开对方之后,西谷还是不愿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体温一点点升高,犹豫许久的话便脱口而出。
“旭学长,我爱你,不同于其他人对你的爱…”
“小谷…”东峰悲哀的神色也就不再掩饰,“我只能连累你…”左手掀开身上的薄毯,向西谷展示右臀的断面与肌肉流失严重的、长而干瘦的双腿。
“我没办法…”东峰垂下眼皮,“我没办法…回应你…”
西谷不是不知道,残疾加上趁虚而入的绝症不会给人留下哪怕一点生还的希望。

“小谷,让我…睡一会吧,就这么抱着我,不会浪费你…很长时间的,求你了…”
骗子,西谷想,旭学长就是个骗子。如果答应了旭学长,这苍白的太阳就再也不会落下了。
东峰靠上西谷的肩膀,将手臂环往西谷的脖子,枯瘦的手垂在西谷胸口。西谷也闭上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感受着对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手臂忽然放松下来,压在西谷肩头,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心脏都难以规律地搏动。
“旭学长?”西谷睁开眼,冷汗簌簌地从额头滚落。

最后的最后,西谷都没有听到旭学长对“爱”的回应。不过这可能已经是东峰的回应了,像深海,把西谷的心推向黑暗的海底。
最终还是被你逃走了啊,希望你的心愿能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时候实现吧,旭学长。西谷一遍遍地诉说着“爱”,也徒劳地等待无法收到的回应。
“…旭学长不会连累我的。”西谷喃喃地说。

 

15
又到了樱花开放的季节。
风雪之后,被流去的日子催促着,空气中的热意也慢慢变得浓重。本应该是暮春时节,花也该落了。可今年,花的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等到花再次盛放,春天却已经要过去了。
西谷从小看惯了樱花雨,觉得只有花开了,才是春天到来的象征。暴风雪本来没什么影响,但重要的人——他的东峰旭,却随着暴风雪离开了。所以樱花什么的都变得不值得期待起来,春天一步步走近,生命也在一点点随着寒风流走。
樱花开了,春天到了,紊乱的脉搏也随着寒意渐弱。
西谷推着轮椅,走在种满路旁的樱花树下。花瓣像雨,落进轮椅中,落在西谷的头上。男孩身上的队服极不合身。宽大松垮地垂下,一直盖到靠近腿弯的地方。
“真好看,”西谷喃喃道,仰头看向粉白的树顶。
不过还是很喜欢花啊,生命力十足地向上生长,饱满柔软的花瓣,随风摇动的舞姿…

但我宁愿这场迟到的樱花雨永远不会到来,他如此想。
西谷垂下头去,推起轮椅,向着回家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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