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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6-08
Words:
6,751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107

Scheele's Green

Summary:

新月变成了蛾眉月,碎星闪耀,令人回忆起苏莱曼大帝昔日荣光,战场上尽是铁骑银刀,夜晚驻扎在河畔时的星夜也是这样辽远,辽远又危机四伏。

Notes:

353无差

Work Text:

不知该如何形容香料市场那种杂烩汤般的熟悉感,没药、茉莉、薰衣草、橘皮、杏子源源不断散发出芳香,兼有辛辣奇异的孜然、茴香、姜黄、葱头,自然地也永远地使人回忆起鹰嘴豆炖羊肉的滋味,这道软烂浓郁的菜肴浸没在数十种香料汤汁之中,但是说实话,少一种或是换一种香料都没有太大区别。

每次,休宁凯经过香料市场都仿佛如堕雾中,这体验不是单纯的厌恶或喜爱,不能轻易断定他时时刻刻都讨厌扑面的香味。追究起来,芳香的成分如同可口的炖羊肉,总是复杂而费神,因为有时候他想吃的只是一张清淡的烤饼。

他扒开了道路边宽茂的柑橘树枝叶。进来年在雨水和阳光的殷切祝福之下,路边的柑橘树愈长愈盛,大有遮住各处入口之势,行人不得不低头用手挥动遮在眼前的叶片。风卷起柑橘叶的清香,总是能让休宁凯的心变得非常安定。

由画坊去往杜尼娅夫人的府邸势必要经过香料市场。那府邸是城里最有钱的寡妇住的地方,可谓富丽堂皇,仿造古典风格修建了庭院,据说光是寝室就用了七十工人,总共四个月才修建好。当然这一切都瞒着苏丹陛下悄悄进行,太奢靡的民间生活总归是不好的,尤其杜尼娅还是个寡妇。

一想起现在的步伐是迈向杜尼娅府上,休宁凯胸膛里的一团血肉咚咚地发热跳动,他沉默着扒开一片又一片柑橘树枝。这事情几乎每隔几天就要重现,怪的是他总是不能习惯。

商会总管和一群人马把道路堵塞了,各种各样的麻袋散落在地上,里面青花椒和八角的味道香极了。这是又一笔大生意,东方的人赶着骆驼群载满香料和丝绸到这里来买卖。市场贩子可以靠这些稀有香料赚到够全家挥霍半年的费用,而总管有办法让自己捞得更多油水,正捧着八角乐呵呵地笑。八角颜色褐得发红,几个坚硬小角从中心四散开去,像是一朵曼陀罗。

休宁凯快步绕开,免得午时撞钟他还没赶到杜尼娅那儿。府邸后厢房冒着做饭的淡烟,他跑到大厅侧口差点把端盘子的仆人撞倒。好像府上所有人都出来做事一样,一盘又一盘菜肴被端到花园凉亭里去,又是羊肉小米饭,又是果仁枣糕。他站着不动的一会儿,已经略过去不下五个神色匆匆的仆人。今天可不是新年,不知道厨房做这么丰盛是为什么。

他穿过回廊进去自己的小画室,台面上一份镜子的边缘装饰今天就能收尾了。这小镜子同样是要安置在杜尼娅寝室里,她喜欢睡觉的地方五颜六色,再零碎的东西也装饰满满的细密画,还有闪闪发光的金银器,都是首饰和摆件。早前,休宁凯完成了一副巨大的中国式屏风,他推荐把府上庭院的花园画在上面,这样的话即使在寝室里也能欣赏到花园景色。杜尼娅尤其喜爱那屏风,深深浅浅的绿色植物由近及远,间有粉色紫色的花朵,让寝室变得非常高雅自然,她睡觉时也打开屏风立在床榻不远处,以便睡梦中歪头也能欣赏到自己的庭院。

随身小匣子里有一些他自己带来的颜料,但是数量不多,之前为了方便,他已经在这间小画室里放了很多常用颜料。正勾线的时候,萨玛赫进来了。

萨玛赫喜欢经常来府上画画的年轻人,总是忙完了杂活偷偷过来找他聊天。她在围裙上拍拍脏手席地而坐,细细的眉毛又愁苦地弯下去了。

“唉,母亲带我的小弟弟去洗礼喷泉,那儿现在开了很多花,你知道的,母亲说还有卖糖果的。唉,我真想去玩儿啊!可是别说去玩儿了,连半天假都没有,母亲来看我都是从后厨的小窗里把东西递进来。她说我的年纪已经大了,替我找了几个合适的小伙子……我却不知道杜尼娅能不能放我走!你问为什么?因为在她那里签的契约,那契约都是骗子,是魔鬼的契约。”

休宁凯画完了镜框,给萨玛赫瞧了瞧。萨玛赫看不懂美丽的纹样,只觉得这东西难画。她用一种家中长姐的口吻说:“你只比我的小弟弟大了那么一点儿,却老是两边跑着工作,也不知道杜尼娅付的工钱够不够用。”

“够的,画坊的学费是杜尼娅替我出的。”休宁凯边说边把镜框收到盒子里,准备拿去给杜尼娅过目。

萨玛赫难以置信:“她竟然还会资助画坊的学生!我敢打赌她肯定不付你画画的工钱了。画那么复杂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要点工钱?卧室里的屏风,我们进去服侍都要多看几眼,可惜她那么小气,不让仆人在寝室里多留。”休宁凯不经意地回道:“确实不要多留。”

他漫步到花园凉亭里发现杜尼娅还请了几个乐师,乐师在食榻另一边坐着又吹又弹。食榻上除了杜尼娅还有个东方打扮的人,就坐在她身边,穿着月牙色轻柔布料的袍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翠绿古朴的玉簪。

“夫人,您的镜子边框已经画好了。”

杜尼娅转头过来,笑得露出牙齿,手上拿着一柄雅致的折扇,上面画着浓绿饱满的青石榴枝叶,同样出自休宁凯的手笔。她向客人介绍:“伟大的苏丹常常造访画坊,我的这孩子卡麦尔却比画坊里任何人都画得更好,瞧瞧这扇子,这镜缘,咳咳,啊,客人啊,咳,我认为真有东方的缠枝美感。”随后示意休宁凯坐下一同参与宴会。

休宁凯坐在旁边端起一碗樱桃酸奶,静静地低头食用。杜尼娅称那戴翡翠玉簪的客人为杋圭,看样子是跟着东方商队来做丝绸生意的。杜尼娅极力夸赞着杋圭呈给她的丝绸手帕,那光泽是多么柔顺,那刺绣是多么精美。她还自得其乐地称赞杋圭主动向她介绍丝绸买卖的举动,而不是便宜了市场里那些下作狡猾的商人。她说话时老咳嗽,呼吸变得又快又急,仔细看那张长了红斑的脸,不仅有衰老的皱纹还有缺乏休息的乌青。症状已经很多个月了,她只当是得了不易痊愈的寒病。

休宁凯安静地吃完了酸奶准备起身告辞,发现杋圭已经悄悄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杜尼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自己对于自然风光的喜爱和对于庭院修建的亲力亲为,根本看不见身边两个年轻人对视的目光。植物丛里虫声四起,几只松鸦飞略过大理石喷泉。

休宁凯离开府邸,新月挂上一颗高大合欢树的枝桠,他闻到幽幽的香气,低头作画的疲劳慢慢消散。

没走多远,杋圭也跑出府邸追上了他。“那老女人话真多,要不是她给的钱比市场还多我才不想来呢,刚才还非要留着我不让走。”杋圭跟着休宁凯,伸长脖子在街上左顾右盼。

他们在柑橘树丛里信步前行,香料市场的浓郁香气不能忽略,泥巴地面上交错杂乱的鞋印显示着每天有多少人在市场里进进出出。“好神奇啊,我闻到野姜和花椒的味道了,特别像家乡一道菜,把花椒用油煎过再淋在肉片上面。你们也这样吃吗?”

休宁凯摇摇头。回忆当地各种菜肴,他发现它们总是酱汁浓稠、风味复杂,这里的口味因为来来往往的商人和旅人,又因为不同的食物禁忌,所以呈现出丰富而醇厚的特点,既不是很辣,也不是很咸。他又斟酌着开口:“一道菜若是加了很多种香料,那么就算不同人来吃,也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那种味道。”

杋圭很夸张地摇摇头:“你是不是傻子啊!那吃的东西不就永远是同一种味道了吗?所以多做几道菜就好了,一道辣的,一道不辣的,一道加这种香料,一道加另一种。”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吃香料炖肉的。”休宁凯笑了。他开始习惯杋圭活泼的语气和动作,同时也顺着异乡人的目光一同打量起自己居住的城市。黄泥墙角干得掉皮了,杋圭说他家里没有这样的土墙,而且房子上都有砖瓦,到下雨的时候雨滴顺着角檐往下滑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所以墙角都会生长着野花野草,有时候也会导致发霉,但是不难看。

“这儿也是会下雨下雪的,只是现在比较热而已。远一点的地方有教堂和学校,那里的房子不是泥巴做的,都是雕刻过的石头,”正说着,大清真寺的钟响了,“宵禁时间到了。你和商队一起住在旅馆吗?”

杋圭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啊,我只是蹭着商队的路线过来的,他们很不喜欢我。我找了个念经小和尚跟我一路走,我们在城外面租了一顶鞑靼人的帐篷,带来的丝绸手帕都存在那儿,小和尚看着呢。”

“那好吧,你跟我来。”休宁凯把杋圭带到自己住的地方,离画坊很近。

他的房间完全是颜料作坊,各种未磨的矿石堆积在台面上,旁边是以大中小三个尺寸排开的研钵并配有相应的石捣,此外的一个木头柜子里成片堆放陶碟,是已经调和的颜料,仅仅红色就有深红、浅红、鲜红等不同式样。“你都是怎么做颜料的?”杋圭兴致冲冲地来回摆弄小陶碟。

休宁凯抓起一块朱砂放进钵子里捣散,那朱砂很快松散了,他拿起来给杋圭瞧,又指着地上一口小锅说:“磨成粉以后混到驴皮熬的胶水里面去,或者只用水,这得看是什么矿石了。如果不用矿石粉,一些植物的颜色也很漂亮,但是得先晒干。”

红色很多,其来源不仅有朱砂,也有成色不一的赤铁矿,还引申出褐色。滑石或云母粉等制成的白色用量极大,可以用于调和。蓝色紫色较为稀少,归结于青金石和提取工艺的稀有昂贵。杋圭水亮的眼睛略过一排排颜料,突然问:“嗯?怎么没有绿色?”

他不知道休宁凯是否因为收拾台面没有听到自己的疑问,于是又凑上前去:“这里没有绿色,但是你给杜尼娅画了很多绿色的植物。”

休宁凯的反应像是陷入了自我脑海中的沉寂思考,如果以香薰来形容,此时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苦涩刁钻的龙脑味道,随后是一场发生于满月之夜的檀木焚烧事件,奇香混合迷眼的烟雾弥散于黑暗中,比月夜更加无限的深远、迷茫、奇异。

又一次盯着休宁凯发呆的双眼。杋圭知道休宁凯不会有回答了。但是他回过头突然看见休宁凯随身携带的小匣子,那小匣子里面有带盖的容器,他伸手拿出来的一盒打开后恰好是绿色颜料。“我找到了,你的绿色。它的颜色居然和我的玉簪一模一样!”说着,杋圭就要把颜料拿得更近些观察。

一只手从檀香烟雾中迅速挣出,按在杋圭的手腕下压,使得这盒颜料又低下去离得更远。“别看。”休宁凯重新把盖子盖上了。

杋圭知趣地退后侧躺在地毯上休息,悠悠说道:“你的花草描得不错,不知道画肖像怎么样?给我也画一幅吧,而且那种绿色正好可以描绘出我的簪子。还从来没有人给我画过画呢。”

休宁凯给了一个似是而非、含糊其辞的答案。

杋圭只装作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就停了,因为他看见一把匕首。是一柄制作精良的匕首,优美流畅的大马士革波纹装饰其上,缀以细碎的红蓝宝石,钢刃打磨锋利,闪着精锐且危险的雪白银光。他看得有些呆了,问休宁凯这是哪里来的。

休宁凯费力想了想,好像这样一个宝物还比不上脏兮兮的颜料钵子让他更在意。他终于想到了:“啊……是杜尼娅赏赐给我的。有一个南边的帕夏,就是一个大官,因为交情给她送了礼,她又从里面扔了一个给我。”

“你好像不是很在意这个东西,”杋圭向他眨眼,“借我戴一戴怎么样?就当作你不给我画画的赔礼。我后天离开这里之前拿来还给你。”

休宁凯同意了,从衣箱里抽出一条宽边编织带,正好固定在杋圭的腰上卡住匕首。杋圭满意地转来转去,一直问休宁凯自己的打扮和这把匕首配不配,如果回答不配,他就一直追问,等回答说很配的时候他又摇头,这就成了最无聊的游戏,却一直持续到入睡以前。

作了简单的告别,休宁凯在清晨就起身去画坊学习。他总是最早到达画坊的一个学徒,隔夜柑橘香气与他擦肩而过,教堂或是清真寺或是修道院的影子笼罩着他,他走出一个接一个影子,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画坊学徒里最小的还没成年,当中不乏贵族子弟,每天早晨都结伴进来,兴高采烈谈论一切他们见到的想到的事情。他们见到休宁凯最乐意做的事就是嗤嗤笑着问他:“听父亲认识的一个帕夏说寡妇杜尼娅准备要结婚了!你猜猜是谁?”

旁人顾虑在休宁凯面前不能过于放肆,交头接耳地发笑。这当中也有品性善良的人,并不嘲笑休宁凯,而是来到他身边一同学习。他们带来一个消息。

苏丹陛下正在召集全国画坊中最优秀的大师绘制经书来描述他带领精锐骑兵骁勇作战的场景,这是一项极其尊贵、荣光的工作。他们认为休宁凯虽然还是学徒,但是工艺不逊色画坊里任何大师,所以应该试着向画坊总监请求一下。休宁凯对于工作的尊贵并不在意,可是他萌发想要尝试去更广阔地方的念头,尽管知道不可能,还是在散学以后找到了画坊总监。

画坊总监是一个这样的人:罔顾禁酒的教令,躲藏在威尼斯人的商船上豪饮,却对外声称因病休息;总是找他女人的娘家索要金钱,而他女人在市场上被人骗了财物,他却无动于衷。于是,他的回答当然如此:“啊,卡麦尔,你是非常聪颖的孩子,这我是一直知道的……总是安静地学习,不和人起争执……不过,你即使已经成年了,却还是个孩子,杜尼娅将你送来时非常贴心、非常真意地嘱咐过,让你免受尘世的烦扰,所以只要专心学习、只是学习研究,你不能够沾染复杂的利益活动。我想,这对你的绘画品性是有帮助的。”他是一个能够这样将收了多余钱财说成为了他人更好的人。

休宁凯知道请求画坊总监是行不通的了。

散学以后孩子们都回家和家人吃饭了,休宁凯身身边没有人, 但是他的脑海中有湍急的小河、明暗交界的天幕,有战马的铁蹄踏平草地后留下灰黑的伤痕,也有草地伤痕里重新发芽的花草,有黄沙铺盖的干涸之地,也有白雪落在大地裂痕之上成为缝合的丝线。

第二日,休宁凯再次前往杜尼娅府邸做完自己规定的任务。他就像一份私人财产,生产着更多能让杜尼娅显得容荣华贵的浮华之物。他卷起刚完成的绘卷找杜尼娅过目,她却不在凉亭休息,休宁凯又到她寝室那里去,发现门没有合上。

听见有人推门而入,萨玛赫惊恐万分,而发现来者是府上那位年轻的画坊学徒后,才喘着气平复了心情。她让休宁凯把门仔细关好,随后告诉他杜尼娅已经死了。

杜尼娅合着眼,垂手落到睡榻地下,脖子周围有一圈痕迹。她死于窒息,脸上表情变得丑极了。

休宁凯发愣,回忆起几年前父母病死在破床上的模样,也是这样摧残过、周身病痛,离开人世的时候同样非常挣扎。他们没有钱治病,反而因为发病被杜尼娅赶出府邸,没了做仆人的收入去买药,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萨玛赫紧皱细眉把手按在胸口作忏悔状:“母亲替我寻好了婚事,我便来向她请求解雇佣契约,但她不答应,还出口侮辱我只是下贱的奴隶。她躺在床上看起来那么虚弱,我想,只要她死了,契约也就失效了。”

一种不能轻易表达的情绪侵袭休宁凯的内心,似乎有团东西哽在喉管里不上不下,甚至往外冒着苦涩味。他还是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告诉萨玛赫应该和家人到远远的地方结婚生活,这房里的值钱东西尽可能拿一些去变卖。萨玛赫想着寝室里无数的手抄经、细密纹样也许能值钱,可是休宁凯制止了她,提醒她只能拿走金银首饰。

事实上,如果萨玛赫没有冲动之下杀死杜尼娅,那么杜尼娅也将于不日暴毙于榻上,死因是砷中毒。她睡榻周围布满休宁凯雅致生机的细密纹画,连走出这间寝室也手执青石榴折扇,可是令这些绿色如此鲜艳饱满的正是颜料原料中的砒霜。每晚在富丽堂皇的上锁房间里睡觉,甚至半夜失眠望向描绘着翠绿庭院的屏风,那种掌控自己拥有的财富的欣慰正是加深毒素的源头。休宁凯向来很小心地使用砷绿,免得让自己染上毒素。

萨玛赫听完以后忙不及地扔掉刚拿起的小镜子,原本高雅的屏风看起来也变得像魔鬼了。她颤声说:“那么好吧……现在她总归是死了,但是不久就会被人发现的……你也赶紧逃吧,我想你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儿!况且,房里的东西万一被搜查出问题,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休宁凯环顾四周,鎏金钟摆无声晃动,大屏风绿意盎然,萨玛赫用颤抖的双手往怀里塞首饰。他发现自己终于要永远离开这个府邸了,虽然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让人每天怀着忡忡的忧郁和纠结的事情,不过这一天突然到来的时候真令人措手不及。

就在这个时刻,他明明已经幻想到了自己踏上远海甲板的身影或者骑着骆驼穿越绿洲时的驼铃声,另外一个身影和声音却走进了他的脑海:

“还从来没有人给我画过画呢。”

他想起了那一柄可有可无的匕首,杋圭约定今天离开之前还给自己。

他和萨玛赫把屋子里的痕迹抹除干净,悄悄离开,从后厨的小门里出来了。

微风吹拂,休宁凯走在柑橘树当中,他现在终于发现如果直起身子抬起头,这些枝桠其实并不会遮挡太多的视线。这一次他从杜尼娅的府邸经过香料市场走回画坊竟然是最后一次了,不用再带着厌恶和做了坏事的恐惧。
新月变成了蛾眉月,碎星闪耀,令人回忆起苏莱曼大帝昔日荣光,战场上尽是铁骑银刀,夜晚驻扎在河畔时的星夜也是这样辽远,辽远又危机四伏。休宁凯空坐在地毯上一直等到快要宵禁,没有任何人来敲门。他幻想中杋圭的敲门声也是急促欢快的,有可能边敲边叫唤,口中念叨着“卡麦尔卡麦尔你在家吗?”。事实上,还是没有任何人来敲门,只有吓人的黑狗在叫唤。

杋圭会把匕首据为己有,提前离开这座城吗?但是休宁凯接着想到,杋圭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匕首,没有必要约定今天归还。

他在宵禁之前飞速溜出了城门,看见几个乞丐伏在地上,还有在柏树下打盹的鞑靼人。他往林子里多走了几步,发现了一顶隐匿在两颗大树下的帐篷,他断定这就是杋圭的帐篷。

从帐篷里透出幽幽的亮光,可是怪异极了,因为实在太安静,只有密林里面动物窜过草丛传到此处来的窸窣之声。休宁凯不由皱起眉头,小心迈步来到帐篷入口,里面的景象更怪异了。

一具染血的尸体仰面倒在地上,休宁凯认得,是香料市场的商会总管,他旁边有一口箱子,杋圭似乎是蹲着或者扶倒在箱子旁,他的月牙色袍子长长的,背对着入口。看不见神色,但他一动也不动。

休宁凯胸口的血肉又突突地跳动了。他僵硬地在杋圭身旁蹲下。他叫了一声杋圭,却不敢掰正杋圭的身子,害怕杋圭的正面也有可怕的血迹。今天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不能再发生让他难过的事了。

“咚——”一把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发出来,正是休宁凯借给杋圭的那把,从前它银光闪闪,现在却黯淡无光,因为血迹覆盖了刀刃。

匕首是从杋圭因为惊吓而僵白的手心里跌落的。

杋圭转过头来,发现休宁凯已经盯着自己看了许久。既而,他沙哑着开口:

“小和尚早就跑了。

“幸好他跑了。

“这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听说我带了丝绸做买卖,我猜可能是那群讨厌我的商队。他悄悄来了,一个人来的,准备偷走丝绸。

“可是丝绸我已经全都卖给了杜尼娅,他发现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定非常生气。

“我在那时候回来,他一见我就冲上来打我,准备抢走我所有的钱。

“我打不过他……然后我摸到你的匕首……”

休宁凯用手捂住杋圭的嘴巴,用另一只手抹掉他从泪沟不断流下的眼泪。杋圭不再叙说,闭上了双眼,帐篷里重归安静。

这时,休宁凯才仔细瞧了瞧地上的尸体。商会总管胸前已经不再流血了,坚硬的匕首留下一个颜色深深的窟窿在胸膛中间,血迹红得发褐,从窟窿四散开去,像是一朵曼陀罗。

休宁凯环住杋圭的腰把人带起来。他因为亲眼见到双亲的离世,知道跌在地上太久以后是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他告诉杋圭:“鞑靼人会发现的,我们逃走吧。”

“你不应该和我一起逃。”

休宁凯捡起匕首,平淡地说:“我杀了杜尼娅,回不去了。”

杋圭叹了一口气。

他们沉默着走了整个晚上,荆条划破了杋圭飘动的袍子,夜露凝结在翠绿冰凉的玉簪上。

“你想到哪里去?”休宁凯突然问。

杋圭抬起嘴角回答:“那你想到哪里去?”正在此时,曦光从远处亮起来了,黑夜的瘴气逐渐消散,杋圭的脸庞被光照得越来越清晰,他嗅到异域草木清新的味道,想起了什么:“只要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肯定能回到我的家。”

休宁凯学着杋圭上扬的语调打岔:“那么,在路上你要等我挖一点绿铜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