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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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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08
Words:
7,0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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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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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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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天方夜谭

Summary:

这儿有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哑光的、雾灰色的玻璃像水银一样蔓延在地板

Notes:

有借鉴阿拉伯童话橱柜中的女孩及相关文献

Work Text:

那是一辆老式的蒸汽列车,通体漆成暗红色,道道刮痕交织在掉落的油漆上,烟囱里一刻不停地冒出白色的蒸汽,轮子上布满了锈铁,总在碾压过轨道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夹杂在火车的轰鸣中,好似个高音小号与它最忠实的搭档低音鼓,煞费苦心、齐心协力地不让列车上的人睡个好觉。

于是就是在这种嘈杂声中,凯尔·沃克醒来了,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侧的车窗上,因为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而腰酸背痛,尤其是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上帝啊……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那双属于混血儿特有的纯黑色眼珠子,显然还没有从那一阵并不宁静的睡眠中彻底醒过来,梦中绰绰约约的人影漂浮在没有实体的浓雾中,那些没有面容和声音的人物,凯尔·沃克发誓他在几秒前还记得他们在和自己一同干着什么,可能是玩乐,也可能是参加某种聚会,有着香槟塔和巧克力喷泉、唯妙唯俏的金发女郎,他们可能还在商量着共度良宵,但这一切都随着车轮滚动而一并离开了,甚至没有多一秒的停留,一片寡淡的空白,带着困惑、迷茫和一些慵懒的情绪,让他的神经麻木,陷入一片混混沌沌之中,暂时侵占了他的脑子。

沃克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了,好像是和朋友约好了要去苏格兰的海边度假,可是没有航班了,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订了火车票、并且坐上了这辆车的记忆。可能是喝多了吧,或许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他们把我灌醉了之后绑到了这个地方……噢,没错,应该就是这样。他不愿意多想,混沌的脑子也不允许他那么做,沃克站起身,差点撞上了头顶的三盏下垂的枝形吊灯,宽敞的四人包厢中只坐着他一个人,却一点也不显得宽敞,桃花心木的长条木桌上铺着编织着繁杂修理的装饰布,一小个玻璃瓶中插着同样娇小的一朵玫瑰花,瓶中没有水,它的枯萎似乎已成定局,可这小朵玫瑰仍旧像是个被让独自遗弃在这儿的美人,含苞待放。地上铺了一张厚地毯,特意裁剪成了合适车厢的大小,以至于圣母玛利亚被迫与她怀中的圣婴分离,墙上包裹着皮革,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味道,算不上难闻,但总会让人感觉晕乎乎;墙前墙后都挂着静物的写生画,苹果、梨子和玻璃酒盏,其中一副画了一只打瞌睡的小狗,看上去活像个巴洛克时期的车厢,应该被巴黎老爵士与他的夫人光临,而不是一个21世纪的某个英格兰人。宽大的绸缎软座上搁置着抱枕和毯子,窗框被漆成了深褐色,两块深红色的、穆斯林风格的薄窗帘缀出细长的褶皱遮着窗户,朦胧的光线透过窗帘映射进来,显现出空气中的灰尘,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他不知道。

一场劣质睡眠带来的难受还没有得到充分的缓解,他或许只睡了二十分钟,甚至更少,却好像受了一场酷刑。沃克低下头看手表,上面赫然指向两点零五分,可没来得及涌入脑子的高兴影响嘴角,他就惊讶地发现,这个表停了——近乎是显而易见的,秒针一动不动,连齿轮的嘀嗒声也没有。他记得自己明明有按时把它放到转表器上的习惯,足够它运作上一个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停了呢?于是沃克又从口袋中翻出了手机,很不幸——在一阵颤抖的开机之后,那个闪烁的、红色的小电池绝望地宣告了最后判决——没电了。至于充电设备?这可是一辆不知道运行了多久的列车,即使把这个车厢翻个底朝天,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接口,更直接的原因,沃克压根没有充电宝或者充电线,除了钱包,这个仓促出现在这里的可怜人没有一件行李。他开始有点恼怒了,先是不知原因地被人扔在这么一个列车中,再是接二连三的倒霉。真是个拙劣的恶作剧!沃克发誓,要是让他知道是谁谋划了、实施了这个可憎的行动,他一定要让那个家伙尝尝鼻子错位的感觉。

他一把推开了门,毅然决然地走出包厢,好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只不过没有枪,更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狭长的走廊中没有一扇窗,灯光是那么昏暗,以至于身后的影子都模糊不清,随着列车经过轨道时的颤动而闪烁着,长廊中挂满了圆形的画,几乎每隔一米就有一副劣质油画,平静的海岸、郁郁葱葱的森林、带着项圈的小猫小狗、蝴蝶和鲜花……所有平庸的艺术家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画作的影子,单调、乏味、毫无想象力。这里安静极了,除了列车运行发出的轰鸣外,没有哪怕是一丁点人的声音,狭窄的长廊空荡荡的,尽头是一扇棕红色的木门,两盏复古的油灯一左一右地守候着,火光摇曳。他踮起脚四下张望,每一个包厢的门都敞开着,精美的沙发上空无一人,桌面上无一例外的都放置着一个花瓶,插着玫瑰或是郁金香。

现在这是哪儿?他的困惑渐渐变成了恐惧,这个空荡荡的空间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更为可怖了,这儿还是英格兰吗?不,这看上去可不像。沃克拉开窗帘,窗外是大片的原野,寥廓、粗犷又荒芜,深褐色的冻土凝固在低垂的天幕下,显现出道道狰狞的沟壑。噢,他只是睡了一觉,现在醒来了,就被时间和空间完全抛之脑后!一种空虚感涌上心头,沃克试图将车窗拉开,但那两块玻璃却纹丝不动,他只好放弃。他走过一节节车厢,盥洗室的门敞开着,洗手台上立着天使的小雕塑,一道水流顺着水龙头淌到瓷砖上,发出细小的嘀嗒声。

瞧,他心想,这儿甚至杳无人烟,这儿甚至水龙头会自己开,真可怕。不过也挺好,我不用费神去把谁的鼻子打断……他走出盥洗室,一直朝左边走去,那儿的尽头是一扇红门。走廊十分窄,一路上都是一个个同出一辙的包厢和油画,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一直在原地,从未离开。

点灯闪烁了几下,发出咝咝声,一阵忽如其来的剧烈的敲击声把他吓了一跳。凯尔·沃克抬起头,有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在用它的喙啄窗框,那种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乌鸦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打量了这个可怜人一番,扇动翅膀飞走了,几片油亮的羽毛留在原地。它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他心想,它在这儿呆了多久?沃克走到窗边,弯下腰捡起一片羽毛,它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梦幻的颜色,隐匿在黑色之中,唯有特定的角度能见到。沃克想起了在自己小时候,曾有一个吉普赛女人在家的附近流浪,全身裹着皱巴巴的长袍,蜷曲的头发从额上披下来,盖住了呆滞的眼睛——她也有一只乌鸦、一只漆黑又强壮的北方渡鸦,每当吉普赛人把那张绣着繁杂图案的毯子铺在地上,生起一团篝火时,那只乌鸦便会盘旋着起舞,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火是吉普赛人的上帝,我们的昨日、今日与明日的答案,我们对幸福的眷念和未知的恐惧都在其中。”当她这么说的时候,那只渡鸦不知何时落在了小沃克的肩膀上,轻轻地啄起他的头发,火光变幻闪烁,看上去就像魔龙飞舞,远方的群山和钟楼都变成了怪龙妖兽,扬起头露出尖锐的牙齿,冲着云霄、冲着丛林咆哮……火焰模糊了一切,吉普赛人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雾灰色的烟云翻涌过钟楼和红顶房子,穿过烈风、穿过无实体的回忆,熙熙攘攘的人影匆匆走过,只有他留在了列车上,不知为何而来,不知驶向何方,停滞在尘土飞扬的原野中。

灯光又一次闪烁,比之前更严重了,他能感觉到列车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墙上的镜子砰地摔到地上碎了,而在这之前,似乎有个影子匆匆在镜子中闪过,仅仅只是一瞬,就消失不见。

他拐出包厢笔直地向前走,长廊似乎越来越狭窄了,似乎一切都在催促,催促他走向那个门后,去一探究竟。两侧的油画从静物的写生变成了一些历史人物,金色头发的贵妇、红头发的猎户、一个个穿着希腊式长袍的小孩……他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像个个高大的审判官,头戴月桂冠,揣测着究竟要将他扔入魔鬼的庭院还是诸神的寝宫。凯尔沃克不是个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徒,可能同他的血统有关,在另一片炙热、四季更加分明的土地上,上帝的施舍从未降临,因此他对于那些繁琐的宗教形式和迷信总是不太感冒,尤其是英格兰的某些传统习俗,可作为一个人——不算太清白正值但也不坏的人,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鬼神的传说变得格外唬人。

终于,那扇红色的门近在眼前。他留意到在门的旁边订着一个牌子,上面用娟秀的拉丁文写着:“餐车与休息室,欢迎光临——无论是他、她还是它。”

只是轻轻一碰,门就打开了。一条暗红色的长条地毯,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昂贵又华丽,整个房间挂满了繁杂的帷幔和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像是穆斯林与文艺复兴的滑稽结合;人高的维纳斯雕像被摆放房间中央,一圈赤裸的小天使围绕着她,天花板上吊下来挂着水晶的枝形吊灯,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上面挂满了蜘蛛网和灰尘,一张张樟木桌子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两侧,上面是厚实、洁白和烫得十分平整的锦缎台布,摆放着干净明亮的银制餐具,每套餐具旁都有一把刻着一对山羊角的尖底酒杯,一个造型奇特、宛如一只伸长脖子的鸟类的酒盏中盛满了红葡萄酒。就在那数十个餐盘上,竟都是热气腾腾的新鲜饭菜:烤白肠、牛排煎蛋、肉汤熬牛脊髓、烤菠菜、红酒浸梨……还有各式各样的意大利奶酪,搭配法国风格的精致糕点。

主食也上来了,一盘煮土豆和烤面包,通过与餐桌相连的绞盘把它从帘子后无声地传送过来。一个身影,弯腰把它端到餐桌上,穿着整套晚礼服的黑山羊,真情专注,显出人样的殷勤,那包裹在黑色布料下的肢体颀长而从容,如果忽视了那同山羊同出一辙的脑袋、崎岖的角和蹄子,它简直是个十足的绅士。

黑山羊先生无声地做了个手势,伴随着一声含糊的喉音,示意他入座,然后它就面向着这个外来人,似乎对他的到来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一步步地倒退出了房间,掀开帷幔,神情古怪地行了个礼。乌鸦从墙钩上取下煤油灯,扇动翅膀飞到黑山羊先生身侧,然后随着它进去了。上帝啊……沃克惊恐地四顾,这简直是个噩梦,就像是吉普赛人的鬼故事。而黑山羊先生,它其实并未走远,在沃克掀起帷幔时就站在他的身后,手拎着一串黄铜钥匙,细致地端详着它的客人,好半晌,才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缓缓走向外面的车厢。

蒸汽列车的鸣笛声消失在逐渐稠密的雨水中,几只蜡烛发出摇曳和有限的光亮,原野上的树叶籁籁作响,在一阵阵呼啸的狂风中插入令人不安的变奏,像是一种寂静、一种等待,恳求式地敦促着一个庄严的秘密,伴随着渴望难耐的焦躁,浮泛在凝固的烟云与蜡液之中。

红葡萄酒淡淡的香味让沃克渐渐安心了下来,他决定把这所有都当做一个噩梦,等到清醒过来一切都会结束。他机械地掏出一支烟,朋友放在他的外套中的,沃克平时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从餐桌上拿起那个镀镍的打火机,就在火苗燃气又熄灭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将帷幔轻轻扬起,当他的视力从小火苗造成的烟花中恢复归来时,黑暗中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有那绣着繁琐的图案、穆斯林风格的帷幔微微晃动。

凯尔沃克一把扯下了那个帷幔,一扇圆形的门赫然呈现在眼前,那时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深咖和浅棕等暖色打底,一张柔软舒适的窗和凌乱的被子,匆匆吹灭的蜡烛上烛芯还冒着一缕烟,仿佛刚刚还有人在这儿休息,只是被外来者惊动。他环顾着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风扬起窗帘,不同于列车上的包厢,这里的窗户大开着,于是沃克急匆匆地走到跟前,一下子跨出了窗户,来到了列车的露台。低矮的栏杆上黑色的油漆早已掉得精光,裸露出铁皮最原本的模样,他把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凉的风与蒸汽拍打在他的脸上,算不上柔和,更却也能缓冲一下过载的头脑。凯尔沃克顺着车外的露台漫无目的地游荡,认真思考着现在跳车能存活的可能性,他在无意中瞟到了黑山羊先生,后者正认真地打扫着车厢的卫生,不时回应一下乌鸦的轻啄,换得小家伙亲昵的蹭蹭,他甚至能听到它们带着笑的声音,就像一对旧友。

暮色渐渐浓郁,他又一次顺着窗口回到了房间,低矮的红木桌上摆放着烤面包、干奶酪和梨子,还有一杯葡萄酒,乌鸦站在窗檐歪着脑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可是当他拐入房间,就在这个圆形空间的另一侧,燃烧着干松枝的壁炉前,竟有个人蜷缩在那儿!就像一个形象,一个影子,一个不是真实存在的幻想物——以至于凯尔·沃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简直要停止,接着又徐缓、柔和地慢慢跃动,将周身的血液传送到脑子,告诉他眼前所见属实……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幕?

那个蜷缩在壁炉前的人——如果可以这么称呼他的话,全身赤裸,蜷曲又柔软的棕发耷拉在眉毛上,一双湛蓝的眼睛中仿佛像是山谷中的湖泊,含着深不见底的泪水与哀伤。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他白皙的皮肤呈现出蜜色,野性、柔美,在他身上得到了别样的交织,木柴在火焰的燎灼下发出炙热碎裂的声音,火星把他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迷醉之中,抵押在虚妄的愁苦、恐惧和欢愉之中,思考与感觉逐渐坠落在圣洁的朦胧之中,把真知和理智一一排除在外……仿佛经过了许久的历史,成为转瞬即逝的、流动的悸动,融入这个幻想物的心脏。

凯尔·沃克小心翼翼地走近,那面哑光镜子上覆盖的帷幔不知道何时被扯了下来,凌乱地盖在他赤裸着的双腿上,而镜面则向水面一样,呈现出一圈圈的波纹,犹如被投入石子的湖泊,缓慢、平静地荡漾在黄铜框中。

他那明亮、空洞的眼眸是那么神秘莫测,默然无声地注视着火焰,绵密而微弱的咕噜声从黄铜小锅里传出,沸腾的水漫了出来,洒落在壁炉中,顿时化作了一股淡淡的水汽,渗透进他们周身的空气,伴随着火焰的温度不断升腾,结合在时间永恒彼端的热情奔放和永不知足的梦境。

“要我给你讲讲吗?”他忽然开口,侧过头凝视着窗外笼罩在雾霭中的原野,话语在列车启动的轰鸣中变得很模糊,只留下只言片语供人揣度。

“讲吧……讲吧,一直如此。”凯尔沃克回答道,好似一个重逢的旧友,即使他们从未见过。血温暖而柔和地流过他的身体,模糊了此前数个日夜,他的过往和被经历的时间化作原野上的浓雾,终年不散,在这儿漂泊、流浪。

他坐在有着繁琐绣花的地毯中,柔软的胳膊抱着一个支起来的膝盖,瘦削的肩胛骨随着平缓的呼吸而起伏,他的形象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飘渺,手肘紧绷的皮肤闪闪发亮,乌青的血管若隐若现。他讲啊讲……稀疏的隆隆雷声渐渐消失,雨水拍打在无花果树叶上的节奏也趋于平稳……蜡烛无声地跃动,在帷幔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在清醒与迷蒙之中消失、融化、步步远去……

他们并肩走着,杳无人烟的荒原上,无花果树林顺着丘陵伸向远方,潮湿的青苔蔓上石碑,将前人的功过不含褒贬地覆掩,空荡荡的荒野、空空如也的黄昏,时间有惊无险地流逝。而他所讲述的一切,就藏在那些没有人物的故事中,所有的爱和欲望铺陈展开,镂刻下各自的署名。穿过巍巍高山,穿过奔流河,穿过原野与烈风,不断倒退、倒退,直至荣誉和失落都化作一滴夏汛的露水,成为幻想曲的最后一个音符,直至大门紧闭、悠久而冗长的旋律停歇,在一阵颤栗中,那种狂热的真实感和触不可及的空虚,就像震颤的琴弦仍旧留有余音,匍匐在英格兰人的耳边低语着告诉他,这定不止是一个天方夜谭。

而就是在那么一个模糊不清的瞬间,凯尔·沃克意识到,那些诗人运用意向和韵脚费尽心思描摹的隐晦词句,在这一刻他无师自通。狂风向他呼啸,追随着那人的步履,他看到了一个尚未诞生在上帝鼓掌之中的灵魂,有如一片没有实体的柔灰,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静候他的整理和重塑,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却无法改变那个赤裸的人,而这个稚嫩的胚胎——以一种近乎似是神圣、奉献的姿势,让这个外来人解脱和释放自己。可这种欲望并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出自他的内心;这个梦并不是出于一种偶然,它一直囚禁在他们的心灵深处,以至于从没有亲眼目睹过。

他这样说,讲述着那些悲伤的故事,匍匐在父亲肩膀上奔逃的孩子,最终被魔王带入长夜,与它三个丑陋的女儿跳舞,直至死亡降临;熟睡的阿拉伯公主被魔仆和天使骗走,带到阿大马士革人的怀中,黎明时分才把她带回宫殿;空心船上的希腊人、尼罗河畔的芦苇与墓冢、在黄昏时起飞的猫头鹰……凯尔沃克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会在何时结束,或许他根本没有说话,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就在那一个夜晚中,或许所有人都缄默不语,也从未离开过那辆列车,但凯尔沃克却无从知晓。不过,他们的谈话就要告一段落了,当黎明就要降临,灰蓝色的地平线后泛出玫瑰色的金光,他停了下来,那双浅色的眼中含着平静的安宁,他看向这个外来人,掀开镜子上铺着的帷幔,走进那泛着波纹的磨砂玻璃中,就不见了。

此后,在滞留在这辆列车上的每个夜晚,凯尔沃克都能见到他,听他讲述那些故事,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和传说……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多少个小时、多少天或是多少个星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黑山羊先生也一如既往地沉默,吉普赛人的乌鸦大声呼唤着黄昏,列车一刻不停歇地奔驰,穿过原野、穿过烈风,穿过干涸荒芜的原野和成片的冬青树,所有的时钟都停在了两点零五分,所有的旭日与落日都被掩埋,留下的只有被遗落在轨道上的光线。

他给他讲述,句句言语都是如此真实,仿佛这世上当真发生过那些神妙的故事,仿佛这辆列车也确切存在……他讲啊讲,血液在他们的心脏里奔腾,一个个夜晚都是那么美妙,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次要,而时间,又究竟过了多久呢?

——时间啊,究竟已经流逝了多少?这辆列车,它的终点又在何方?

他这样问,没有人应许。偌大的列车空荡荡,寥廓苍茫的荒原空空如也,那位镜子中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不安,于是又有好几个晚上,任凭凯尔沃克再徒劳的呼唤、寻觅,他也不肯献身,等到他再次出现,却又闭口不言。终于,他向沃克伸出了双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含着别样的情绪,是欲望又或是好奇,他已经愈发像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类,并非一个镜中的幻想物,翩翩飞舞的蝴蝶已然在他的手臂上烙下墨色的痕迹,又顺着奔腾的风飞翔他的心和灵魂。

于是就在那个暮色之中,一切就那么发生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流露出忧郁的神情,眼底的欲望却被无限放大,潜藏在滴落的泪水中,姿态犹如一场献祭,这于他而言好似个令人屈辱的荒谬,艰难又羞耻。但只有凯尔沃克知道,这是一种独属于涉世未深的人,隐秘又甜蜜的爱,而这份爱而今只属于他一人,供他层层剥开、拆吃入腹——或许只是佯装的面目和礼物,或许在黎明之后一切都会离他远去,可这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就像那首童谣,沃克花了好久才想起来的旋律,“我知道夜晚已经降临,我知道我们总会入眠,可我只想和你跳舞,华尔兹又或是小步舞。”

凯尔·沃克看向他,那人就在朦胧的光影中,窗前挂着如薄纱般的深红色窗帘,细碎的夕阳从帷幔缝隙钻入,斜斜地洒在那一头棕色的卷发上,映射出一种好似金箔般柔和、温暖的质感,如跃动的飞蝶,穿过暮色斑驳的影子,留在列车走廊的画框背后,沃克几乎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了时间原来早已过了黄昏。

他靠在宽大的绸缎沙发上,那张浅灰色的、布料绵密的毯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面容算不上精致,那是一张平静而疏离的、耽于幻想的孩子的脸,带着性事之后的红晕,眼角的生理泪水将睫毛打湿成一撮一撮的,蜷曲的、蓬松的发丝软绵绵地耷拉在眉骨上方,显得他更年轻、更耽于幻想了。沃克时常会想,倘若自己当真醒来,就在世界的另一端,永远也无法回到这辆列车,他们是否会降自己彻底遗忘?那些人样的烙印,翩翩起舞的蝴蝶,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的消逝?如先前逝去的一个个黄昏,一片片原野,流淌的河水与不动的群山,又有谁会记得呢?他身上属于自己的痕迹会消失,他又会回到镜子中,与下一位匆匆闯入的旅行人讲述那些古时候的故事,到时又会是一千零一个夜晚。

“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这样说,有翼飞翔的话语落在旅人的心脏上,让它变得比羽毛更沉重。

“我知道。”凯尔沃克回答,他知道那是一个告别,却也无需多言。大海的汛声近了,它在他的身前呼喊、引诱,惊涛骇浪、无比凶险,他同样知晓那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也是这儿的一切予以他最后的教诲和礼物。

这辆列车要到站了,他们说。
——至于究竟是哪儿?留给上帝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