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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傍晚时分,手冢海之收摊之前,听见有人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朝声源的方向瞥去,有个棕发的青年一路小跑向他,途中不小心撞上路人,青年慌里慌张地回头道歉;等青年跑到他身边时,已经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今天还真是总遇到奇怪的人,海之无言地想。中午他见到秋山莲,不用占卜也能看出对方阴沉着脸满腹心事。海之认定这是他今天要见的人,事实也如此,只是他劝阻未果;现在一个莽撞的陌生人突然直呼他的名字,还拿高中生告白似的台词当开场白。
他姑且按下那些疑问,耐心等待面前的人把气喘匀了,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可是青年刚要开口就愣住了,挠着头思索半晌,也只是说:“奇怪……我刚刚……是要说什么来着?”
海之只好提醒:“在此之前,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对不起!我是城户真司。名字,那个……是莲告诉我的。”青年抓着头发说,声音逐渐低下去。
所以是秋山莲的同伴,他了然地点点头,对方当时说的“想要阻止战斗的家伙”,恐怕就是城户真司了。于是他主动向对方伸出手,“今天的占卜说我将会有新的邂逅,我想那就是你吧。”
真司感激地回握他。海之没说,其实他见到城户真司的时机比卦象预示的要早,这微妙的偏差在他心底留下些化不开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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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户真司和他志同道合,这话不假;但志同道合不意味着就相处得来。要救下秋山莲,那种一厢情愿的善心是行不通的,海之如实禀告他,换来真司过于刺耳的回击:我觉得依赖占卜的生存方式太可悲了。
那一瞬他应该是愤怒的:你了解我的多少,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他带着怒意站起身,两人都毫不示弱地盯着对方;然而真司先露出异样的神色,迅速败下阵来。
“对不起,我突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真司惶惑地低下头,“刚才是我说的太重了,抱歉。”
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被打断,海之觉得情绪像被定在半空,不上不下卡得人无措。神崎优衣及时出现,打破尴尬的氛围,而他感到心底的疑虑正一圈圈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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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海之问起这件事。城户真司没有妄想症,也没有患脑雾,他只是说:感觉有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怎么看都看不清晰,只知道那是关于还未发生的事。
“比如现在,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真司双手揣在胸前,四处打量着,“这树、这街道、还有你摆摊的位置,都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海之差点笑出声来:“我猜,不管什么都能让你想起一些事。”
那时他们靠坐在树下,真司为前一晚的失言找他道歉,海之不甚在意。城户真司是一个无牵无挂的家伙,本该如此的,比起不得不战斗的莲,和海之自己,真司实在没有什么沉重的背负;海之正想开口打趣,命运女神却适时眷顾,眼中模糊的残影一掠而过,令他全身为之一顿。
“怎么了?”真司有点紧张地看向他。
“有些奇怪。”于是海之又摸出惯用的三枚硬币,将它们高高抛起,再看着它们散落在桌布上,“原本我从你身上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有债务方面的烦恼。”他笑了笑。
真司没什么底气地反驳,“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欠钱……”
“那个先不提了。”他点点那枚反面朝上的硬币,真司似懂非懂凑上去看,“我看到,似乎还有什么无形的羁绊在束缚着你。这束缚并不强力,甚至很微弱,随时有可能断开。”
海之转过头和真司对视,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告诉我,你在骑士战争中,还有其他背负的东西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真司诚实地陷入困惑,“想不到有什么。”
那初遇时说的“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呢,海之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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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芝浦淳死了,但秋山莲还活着,此刻正和浅仓威一同上演公路逃亡。神崎士郎为了催促战斗,居然把那种恶劣的家伙也放了出来。
真司无力地靠在铁丝网上,嘟囔着,为什么没能改变莲的命运。海之其实知道,秋山莲为什么孤注一掷,要下决心跟随亡命之徒。如果城户真司问起,他就为他解惑。
但真司看向他时开口问:“手冢,你有过强烈的即视感吗?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这一切。”说这话时他十指深深嵌入头发里,露出痛苦的神色,“芝浦那家伙死的时候,还有莲带浅仓逃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为什么?”
“城户,你把自己逼的太紧了。”海之没有预料到这突然的自白,“他们有各自追寻的东西,并且都不会轻言放弃,你不必把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
“这不一样,手冢,我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真司看上去濒临崩溃,“就算现在和你说完,不久后我又会忘记的,我要怎么做才能……”
真司陷入长久的喃喃自语,海之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最终他说:“还有我在。”又一次,他对真司坚定地伸出手,“我们去改变既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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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劲擦亮那根火柴时,海之想,其实他们某种意义上都是命运的奴隶,无论是被他的占卜言中的人,抑或他自己。他已经决定不再为城户真司占卜了,这是一项沉重的能力,自从真司救下秋山莲,他想不该再用占卜去约束他。
但是火光中映出城户真司的死亡,出于讶异他睁大了眼。反抗的时机到来了,命运女神沉默地注视着他,而他开口说:“下一个消失的骑士是我。”
火柴熄灭了,一缕白烟带着硫的气味在他们之间扩散。半晌后真司说:“手冢,你说过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对吧。”
“我的占卜很准的。”海之不为所动。
“可是我觉得这样下去,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城户真司直愣愣盯着桌面出神,“……我一定会为此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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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陪你再走一段吧。”在花鸡门口告别时,真司说。彼时海之把生存卡交给莲,预感自己在此地的事已经完成,是时候离开了。真司认真的模样很罕见,海之本打算拒绝到底,见到那神色也松了口,推着摩托和他走在街上。
“你看,你不必太担心我的。”他们并肩,海之给他看右手掌上正在愈合的伤痕,对他笑笑。平日里,不知为何城户真司总能把人拉进日常生活的氛围中,让人暂时忘记压在头顶的阴云;但此刻真司还是一副反常的模样,脸上挂满忧虑看着他。
于是海之停下脚步,“这表情不适合你,城户。”他说。
真司拉住他的手臂,海之从衣袖感受到细微的震颤,从而发现真司的手居然在颤抖着。
真司说:“真的不能再留下一会儿吗?”他投来恳求的眼神,“手冢,我没有依据,也不懂什么占卜,但我觉得你要是这么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说话这么悲观?”海之耐心地听着,他觉得神奇,有时城户真司比他更像个语焉不详的预言家,尽管他明白两者间有着本质的差别。“我确实没有回花鸡的理由了,该做的事都已完成,至于以后……”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真司难得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占卜结果。我害怕它就要应验……”他的声音浸透了恐惧。“手冢,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吗?”
原来还是这件事,海之在心里叹气,他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只好伸手取下头盔准备戴上。他在这里磨蹭的太久了,时间越长,分别也越难。“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但城户真司听完他的话却愣在了原地。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真司说,他的眼神里近乎是悲伤。
“那是什么意思……?”海之困惑地问。
“我不明白。”真司又一次捂住了脑袋。“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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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带离镜世界时,海之终于看到那无形的牵绊断开了,死亡恩赐他顿悟一切。痛楚之下他沉沉地笑了,没有什么即视感,只是一切在重蹈覆辙。为什么城户真司可以记得一切呢?他不得而知,但真司总是能跳脱出他的占卜,也偏离命运设定的轨迹。想到这里,他感到安心。
他努力睁开眼,真司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可以的话他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他尝试活动肢体,发现那还是过于困难。
“为什么又是这样?”真司的声音颤抖着,“见到你之前我就想过,这次一定要救下你。为什么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海之还有很多想说的,例如神崎优衣身上的秘密,但如果此刻他能开口,他一定会先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多到足以让我意识到这一切。但是我的死是改变命运的第一环,若不是这样,我就无法从束缚我的枷锁中脱身。抱歉,我要把这沉重的担子转移到你身上了,但如果是你,一定能改变更大的命运……
他感到意识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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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着生命的温度从手冢海之身上流失,连带着真司也感到冷,他打了个寒战。现在他全部想起来了,那些蒙着层雾的画面,此刻细节清晰到能重映出空气里的灰尘,不偏不倚地与眼前所见重合。
那又如何呢,已经无济于事了,真司揽住怀里那具身体,徒劳地想。死亡是一件奇妙的事,它消弭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却把躯体的分量变得更沉重。他怀抱着死亡本身,感到心头某块修复好的地方又一次被挖去,使得原本结痂的伤口再度鲜血淋漓。
那天他在街上远远看见手冢海之,不由分说的冲动推着他向对方跑去。他想说:手冢,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你不必靠赴死去改变命运,和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吗?对我来说,那才是真正改写过的命运。
他和优衣回到花鸡,巨大的沉默笼罩在空间上方。他们谈到海之的死,然后谈话不可避免转向争论。真司说莲无情,莲说真司软弱,一番争吵后两人无言地上到阁楼,各自满腹心事地躺下。不必再打地铺,真司躺在熟悉的床上,手冢海之的气息还萦绕在他身边,他又觉得眼眶泛酸了。但是他必须合眼休息,在抵达模糊记忆的终点之前,他还要一次次爬起来反抗发生过的一切,为了手冢、莲,还有他自己。
真司摸出三枚硬币端详,他从海之的口袋里找到它们,鹰的浮雕在黑夜里闪着微光。他想:原来会占卜,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明白这一点,他感到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