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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版抬头看看七单元左数第三个窗口里透出来的灯光,靠着路灯,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盒里就剩三根了,外壳软包也快在口袋里磨散了架,这包软中华还是上上个月编辑部老甄结婚的喜烟,打火机是在霄云大酒店顺的。说起来文化人现在时兴抽电子烟了,要不是太贵,大出版也想买来试试。
大出版从来不觉得自个儿抠门,毕竟干文化产业的,自古以来都不富裕,而且作为一个北漂年轻编辑,钱要花在刀刃上,在海淀租房可不便宜。
外套兜里的手机“嗡——”地振动起来,连带着大出版的脑子也“嗡”了一声,这个点了,还能是谁呢。
“你在哪儿?”翻盖一掀,张不可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大出版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不是……”他赔着笑,虽然对方看不到,“我加班儿的,刚出来。”
“哦。那我给你留门,你早点回来。”张不可说完,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大出版合上手机,又猛吸了一口烟,这小子真是一句废话没有啊,打电话都不说个“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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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可,南锣鼓巷最后一间文艺书店的老板,看上去贼有钱,小西装穿着,大油头竖着,金丝边儿眼镜。浑身散发着四个字儿:斯文败类。
大出版认识张不可是在几年前,也不记得是谁组了个局,小编辑和书店老板在酒桌上交换了一下名片,当时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就记得这小子有钱,在海淀有一套房,全款。
谁说实体书已死的,张不可的书店那叫一个坚挺,这帮文青就喜欢什么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在看你,什么鲜血滋养蔷薇,什么七生七世,八百里分麾下炙……
一年前,大出版手头实在周转不开,被房东赶了出来,单位周边的房子是一间都租不起,只能借住各同事家的沙发。等他厚着脸皮借到张不可头上,报应来了。
害,早该知道他是个变态了!谁一见面搂着腰把人往床上拽啊!虽然张不可后来解释为他怕黑……骗小孩儿呢!
问题是自个儿居然就稀里糊涂认了。
大出版你糊涂啊!想起这事儿来,大出版真想抽自个儿嘴巴,不过想到嘴里叼着烟,也就算了。
不过张不可长得还不错,虽然跟自己这么个“人类男性进化巅峰”差了点儿……那可是海淀区的房子!十分钟就能走到单位!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
而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大出版也从张不可那儿借了点儿钱周转,当然这个“借”,是没打算还的。
不是哥们儿占他便宜啊,张不可那小子看着挺乐意的。
但别误会,大出版可不乐意啊!虽说文化圈里这种事儿也不稀奇,但出版社毕竟是个国企,如果给单位里的人知道了,职业发展估计就到头了……
不行不行,当断则断,都一年了,钱也“借”足了,也能租得起房子了,最近必须得找个机会分喽!
大出版吐着一点都不圆的烟圈回忆起以前跟那些女孩儿分手的场景——基本都是女孩儿甩的他,自己还真的从没主动过,他有几次几乎要主动提了,但是一想,太麻烦了,就算了。
而且,张不可跟那些女孩儿可不一样,那些女孩儿分手以后,顶多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去搭理她们就没事了。但张不可会是什么样,大出版也说不好。张不可手劲儿可大,他又打不过,到时哭的是谁还说不定。
张不可要是个女孩儿就好了,大出版突然想,又有钱,又有房,还是北京户口。要是个女孩儿,何止不分手,当场结婚都行,能少奋斗三十年谁不乐意呢?
可惜,天意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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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出版对张不可的第一印象是:眼神吓人,张不可总是一动不动站在角落盯着一个地方看,没人的时候看风景,有人的时候看大出版,盯得大出版浑身发毛。
大出版试过用小学生的方法跟他互瞪,但永远盯不过他,只能学鸵鸟把自个儿头埋沙子里躲避这道眼神。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得出结论:张不可盯他像是第一次做饭的人观察砧板上的鱼,内脏都被掏空了,看你还能扑腾几下。
有次他开玩笑说张不可你小子别盯了,你已经追到我了,再盯就要给我开追悼会了。他觉得这包袱不错,但张不可没笑,这么好笑的包袱都不笑,这人有病吧。
对,张不可多少有点毛病,任何能按时起床的人都有点毛病!
就比如这一年,张不可雷打不动在八点做好早餐,八点一刻注视着大出版吃完,再目送他去上班,敢晚一分钟起床,直接掀被和;晚上八点必须到家,休息日家里的大门永远锁着,只有张不可有钥匙;如果实在因为工作关系要加班或应酬,不论哪天,张不可会在每一个整点打电话过来,接了也就一句话“你在哪儿?” 如果不接就是十分钟一条短信,发到回复为止。准时到大出版怀疑张不可是个闹钟成了精。
张不可确实可能是个精,神经,砍人不犯法那种,要是他一激动直接掏出一把西瓜刀……
再者说了,目前他俩瞒得挺好,要是张不可失恋了作为报复把这事儿捅出去,连带着那些个能播的不能播的照片视频。大出版的职业生涯就算是完了,他还想攀上个文化圈的富家大小姐呢。
啊对,分手地点也很重要,可千万别在家里分。你想想,要是一提分手,张不可不乐意,一米八的个子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那就出不去了,想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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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这儿好久了。”
大出版吓得原地蹦了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张不可,黑衣黑裤黑油头金丝边儿眼镜,好嘛,这套打扮算是焊身上了。
“没没没没啊,我刚到,抽根烟再上去。”大出版忙不迭解释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明明也没怎么着,怎么感觉自个儿错了?“大大大半夜的,你不是怕黑吗,我抽完就上去,味儿大,别把您熏着。”
张不可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递上一只打火机。
“我有打火机……”大出版嘟囔了一句,一抬眼看见张不可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又没敢往下说,赶紧接过了,“嚯,Zippo的。” 他感叹了一句,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这多少钱,哪几个老总也在用这个牌子,暗喜自己又多了一样成功人士配件儿。
“我上楼了,早点回家。”张不可转身往楼道的方向走去,手里还举着老大一个铁皮手电筒。
这孙子可能是真怕黑。
目送张不可的手电筒光消失在单元门后,大出版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刚才一哆嗦把烟屁股吓掉了,也不可惜,反正也抽完了,于是磨磨蹭蹭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还是老甄的喜烟。他可舍不得用高级打火机,习惯性地伸进兜里掏塑料的。
塑料打火机发出一声咳嗽,滋啦了一下火星,然后彻底没气儿了。
大出版愣了一会儿,晃了晃打火机,不透明的壳看不出来余量,应该确实没油了,也算个寿终正寝。他又看看自己左手心崭新的Zippo。
大出版一个激灵,抬头望向张不可家的窗口,灯已经亮了,映出一个人影。
嘿!这孙子……
大出版哼哼了两声,把塑料打火机往花坛里一扔,把烟揣回烟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把Zippo揣外套里面的夹层口袋。双手插在口袋里,唉声叹气地耷拉着脑袋往张不可家单元门走去。
张不可真是个麻烦。
唉,哥们儿就是,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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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