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OOC预警的分界线——
烂泥潭
“真是晦气,这里有个死人!”
鉴于艾伦并没有死,因此他理应对这种指控提出异议,但他太累、太冷又太饿,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入了昨夜落雨后的水洼中。也许他真的应该做个死人,艾伦没好气地想,死人不会被任何人吵醒。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把他的脸从泥土中拯救出来,“好一双值钱的靴子,”他们议论纷纷,为将死之人议价,“……瞧那儿,还有一匹好马,守着主人,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伙计。”
“也许他是个骑士……也许我们该救救他……”
“啧,太脏了,你看得清罩袍上的纹章吗,是北方还是南方的?”
“北方和南方有什么区别?遇到都没什么好下场,他们会先把Alpha和Beta拷起来服劳役,然后把Omega们关到帐篷里去……现在可是战时,骑士和贵族们最是靠不住,我们得杀了他,以免被人找到行踪。”
听到这样的宣判,艾伦终于下定决心,要对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发表抗议,他依然睁不开眼睛,但攒足了浑身的力气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某人的脚踝——纤细得一只手能握住,对方没有穿鞋,骨头紧紧硌着他的掌心。议论声停止的一瞬,似乎所有人都被他爆发出来的生命力吓呆了,随后,艾伦听到一个稳重而沉静的声音,“我们应该救他。”
于是艾伦心满意足,重新昏死过去。
等到艾伦再次恢复神智时,他最先听到的是马车轴承的声音,骨碌碌地在他身下滚动着,告诉艾伦他正躺在一辆旧马车僵硬的木板上,随后,其余的声音也清晰起来,车轮下是碾过泥泞的咕叽声,车轮前是马匹行走时的喷气声,木车的周身则充斥着各方口音的吵嚷,随后木头、泥土和人的气味接踵而至,呛得年轻Alpha头昏脑涨,但在这大杂烩之中艾伦依旧捕捉到了一丝清冷的香,让他想起春天和野花,想起他还住在母亲小屋里的日子,他在那春天的引诱下睁开了眼。
率先落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随后是一道疤,这道疤让艾伦心头一紧,因为他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伤——那些军队里统一配发的锈迹斑斑的阔面长剑砍出来就是这种效果,无数活着的死去的士兵身上都有着同样的疤。但那伤疤后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并非战士,眉目纤长,五官精细,留在漆黑的长发,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脸色发白、唇色寡淡,但依然是一张Omega的脸,黑发的男性Omega坐在马车上,坐在他身边,那道伤疤夺走了他右眼的光芒,但剩下的那只眼睛有些清淡的烟蓝色巩膜。
“你醒了。”捕捉到艾伦的眼睛后,Omega流露出些许的惊喜,他转过身来,艾伦注意到他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裙,尽管打着补丁也依旧整洁,他胸前绑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就像一团柔软的云朵,这幅模样艾伦也见过太多了,战争时期会有无数带着孩子的Omega流离失所。“我没有药,只能先缝好你的伤,好在你恢复得足够快。”艾伦认出他就是那个最后决定救他的声音,他感激地摸了摸自己侧腹,Omega撕了他的衬衫绑起了那个伤口,那是个熟练且结实的结,足够拯救一条命。
“多谢。”艾伦喉咙一松,终于说出话来,说话是活人的特权,而所有的活人都有着姓名,“我是艾伦。”
“利威尔。”烟蓝色眼的Omega回答,他望着前方,若有所思。艾伦挣扎着从马车上坐起来,看到了马车外聚集的蹒跚的人群,他们跟着几辆车、几匹马,麻木而僵硬地走过泥泞的小路,这是一队难民,他认出了那一张张蜡黄面孔的身份,马车边跟着一匹挂着鞍却没有骑手的棕马,它亦步亦趋,棕色的大眼睛注视着艾伦。利威尔笑了一声,“它是你的马,这几天一直跟在这儿,却是个暴脾气,从不让其它人随意摆布,这是匹聪明的好马。”
确实是优秀的坐骑,但不一定算得上聪明。艾伦暗想,他伸出一只手,棕马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它竟然还愿意跟着他……“你们现在准备到哪里去?”
“到东方去,去西根西纳,”利威尔说,“听说战争还没波及到那里去。”
西根西纳。这个名词唤醒了艾伦的记忆,让他回想起金色的阳光和田野,他离开得太早了,早已忘记了故乡的模样,只剩下斑斓的、抓不住的色块。“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我还有一把剑,”艾伦摸索着碰到腰间粗糙的剑柄,“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保护你们。”
“你先从那道伤中恢复过来吧,”利威尔哼了一声,“有什么事可以跟领队说……我们欢迎所有人,毕竟人越多,强盗和流寇也会敬而远之,但你真的愿意一起走吗?”他仅剩的蓝眼睛狐疑地观察着艾伦,“看你这身打扮,你应该是个受过封的骑士,涂过圣油,也许有个头衔或者一片采邑,你确定要抛下这一切吗?”
听闻此言,艾伦却用胳膊捂住眼睛,低低地笑起来,他逃亡了太久,长长的头发里都浸润了雨水的气息,“哦,亲爱的夫人,即使是被三女神祝福过的骑士老爷,如果从战场上临阵脱逃的话,迎接他们的也只剩下绞刑架。”
·
难民队伍的领袖是个叫夏迪斯的严肃Beta,从他的眼神和仪态可以看出,他曾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军官,他骑着一匹干巴巴的瘦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罩衫,腰间有一把真正上过军战场的好剑。夏迪斯的眼睛上下扫了艾伦两周,便答应了他的加盟,“你有一把好剑,”他说,夏迪斯的声音中有着浓烈的南方口音,因此这句警告也显得意味深长,“该让它有些好用途。”
“谢谢先生。”艾伦彬彬有礼地道谢,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北方通用语,因此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规避了询问彼此的过去,艾伦的目光也没有在队伍中那几辆装着沉甸甸包裹的马车上停留太久,他退烧之后便骑上自己的棕马,跟在队伍中,难民队伍走得很慢,因为大多都只是些只能靠自己双脚行走的老弱妇孺,艾伦抖了抖缰绳,放慢速度,逼近最后一辆马车,马夫是个叫古斯塔夫的闷闷不乐的大个子,对除了自己面前的两匹骟马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马车上堆着不少包裹,利威尔坐在仅剩的一块空地那里,他刚刚给孩子喂完奶,衬裙的领子还挂在肩膀上。
“他是个健康的小家伙,”艾伦低下头打量着利威尔怀里的婴儿,他有一张和善的圆脸,与母亲相同的蓝眼睛黑头发,“他是个Alpha。”如今世道艰难,只有Alpha有足够的力气长大,同为Alpha的高个子绿眼睛青年伸手逗着那个孩子,“他有名字吗?”
“他只是个孩子。”利威尔说,结束了这个话题,艾伦知道在北方有些村庄里,等到孩子长到足岁时才会给他们起名字——这样他们若夭折的太早,也不至于留下太多伤痛和回忆。在艾伦逗弄小孩的时候,利威尔一直望着前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颠簸着,他原本拉上去的衣领又滑了下去,露出了胸口苍白的皮肤,时间已经入秋,空气中泛着寒意,艾伦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利威尔肩膀上,在被那只蓝眼睛发现后也只是无所谓地一笑。
他们没有走主干道,北方王国艾尔迪亚在一个世纪前铺下的石路早就不见了,治安官一疏忽,村民们就会扛着锄头将那些石板一块一块地挖出来,搬回村子里堆砌墙壁和猪圈,也许哪头乳猪还会在刻有弗里兹王室家徽的石头上蹭着泥浆。而且如今大道危机重重,北方诸国在马莱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道路边盘踞着匪帮和渴望用农民脑袋冒充士兵来换取赏钱的年轻士兵,因此他们选择穿过一条林中小径,两侧都是黑漆漆的荆棘与灌木,队伍中响起小孩的哭声,因为他们还记得母亲曾经的故事,Omega们会告诫他们的孩子,如果太过靠近森林,会被树妖和吸血鬼抓走。但很明显,夏迪斯宁愿对付怪物也不想面对战场。
午后在树林间休息时,艾伦下了马,坐在马车边,任由利威尔解开绷带,重新给他的伤口上药,除非必要之事,利威尔很少离开马车,艾伦一开始以为这是他作为医者的特权,但Omega只是耸耸肩,撩起裙子,给他看膝盖上那道扭结的伤疤,“我可不想拖累了前进的速度。”他没有穿鞋,脚上沾着泥灰,脚踝却又细又白。
又一段故事。艾伦想,但他没有问,只是把利威尔的孩子举起来,防止他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时吃掉艾伦的头发,小孩咯咯地笑着,啃着艾伦的手指,那双蓝眼睛又大又清澈,其中没有任何问题。可他们却有着太多困惑,伤疤们都缄默着自己的故事。
直到黄昏降落,吸血鬼和树妖也没有出现,于是孩子们也放松下来,在夜晚降临时围绕着篝火嬉戏,他们的母亲盯着子女,而那些没有孩子的Omega和Beta女性们有些却离开了队伍,艾伦看着有些人结伴离开营地,消失在黑暗中,但他们都没有走远,艾伦还能听见声音,听到喘气和哭声,就像一群野兽,他偏过头,利威尔坐在他身边,火光照亮了他落了疤的那半张脸。“没想到即使沦落至这种状态下,人类还有这样的兴致。”
“总得做些什么,好确保自己还活着。”利威尔轻声说,他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母亲胸口,艾伦悄悄握住了利威尔的一只手,那只手很小,骨头很细,指腹和掌心却布满茧子,证明在战争夺走他的房子和Alpha之前,他也曾辛勤劳动着只为养活自己的家人。艾伦细细地摸着那些茧子,他的手心也布满了伤疤,但那是持刀握剑的证据,自始至终,利威尔并没有抽开手。
活着。艾伦咀嚼着这个词语,篝火熄灭之后,他自告奋勇地值第一班,他坐在马车上,抱着剑,望着影影绰绰的树林发愣,黑暗中一双幽绿的眼睛亮得吓人。活着,他又想了一遍,想到了刀光、叫喊和马蹄飒沓,千万的喉咙尖叫着,呼喊着熟悉的陌生的国王的名字,但他从未见过一顶王冠,只见过无数敌人的面庞,杀死一个,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千千万万的敌人举着盾和矛向他冲来,千千万万……艾伦从沉思中惊醒,浑身冷汗直冒,他眼前只有树的剪影,它们都一动不动。
我还活着,艾伦摸了摸胸口,感受到心跳声后才平静下来,他身侧萦绕着一阵柔软的花香,利威尔就躺在他身边,他睡着时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艾伦在昏暗的世界里注视着利威尔,他一直坐在利威尔身边直到午夜换班,他在那股花香中沉睡,没有梦到一把刀剑,艾伦在黎明时分醒来,发现他正靠在利威尔胸口,呼吸到浓烈的Omega信息素,已经入秋了,他们两人身上都打着一层白霜。
利威尔也醒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用仅剩的烟蓝色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举动,那个小孩躺在他们二人胸口之间,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艾伦伸出手,搭上了利威尔的腰,他明明只认识对方不过几天时间,却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也许这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战争夺走了他们的家园、他们的身份和他们的历史,于是人也无限地接近野兽,“我还活着。”艾伦喃喃自语。
“你在这里。”利威尔轻声说,他低下头,和艾伦交换了一个吻,Omega的口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让艾伦回忆起梦中的春天。
“我从希娜来,”艾伦说,他握着缰绳,利威尔靠在他的胸口,在Alpha的邀请之下,利威尔终于同意和他同乘一匹马,Omega的发梢蹭着年轻人的下巴,他的孩子似乎是第一次接近马匹,正睁大眼睛,想伸手去抓马鬃,利威尔熟练地抓住那只小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孩子。“他们是在春天参战的,”他在描述上撒了点无伤大雅的谎言,“我曾经跟着雷斯王打仗……他们的旗帜上画着神女的头像,但那些画像都不敌您的美貌,夫人。”
“油嘴滑舌的小鬼。”利威尔嗔怪道,艾伦笑了一声,把头埋在Omega肩膀上,一只手环着利威尔的腰,“您从哪里来呢?”利威尔的北方通用语中有一种优雅的口音,来自一片对艾伦来说更陌生的土地。
他的问题撞上了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利威尔才轻声回答:“我来自玛利亚。”
玛利亚。艾伦明白了,战争刚刚爆发时,玛利亚是最早沦陷的王国之一。
“您还有别的孩子吗?”利威尔哺乳的姿势很熟练,这不是他的头生子,他是个年长的Omega,这个年纪的Omega大多都做了几个孩子的母亲。
“他……”利威尔陷入沉思,又回归了那种空灵的呆滞状态,他很思念自己的孩子,艾伦明白,但玛利亚沦为马莱的占领地已经过去了接近两年,如今没有北方人愿意回到那片土地上——无论他们还留下什么样的牵挂。“他跟着军队走了……他们的旗帜上画着星星。”
星星,阴影似乎又降临了,千千万万的星,千千万万的敌人……艾伦打了个哆嗦,紧紧地抱住了利威尔,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无论是他还是对方,他已经离开了那片噩梦,而利威尔也很难再找回他的孩子了,他们知趣地保持着沉默,没有再试探对方的底线,艾伦也没有再问关于他的Alpha的事情,战争已经持续了接近三年,玛利亚领土上所有适龄的Alpha估计都死在了战场上,至少目前利威尔在这里,在他的怀里。
“我替他们打仗,”艾伦低声重复着,他们在森林的空地上休息,昨晚又下了一场连绵的雨,地上变得湿漉漉、黏糊糊一片,艾伦注意到利威尔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翻身下马,踩在泥地里,只是稍微摇晃了一下,“我替他们打仗,”艾伦又说了一遍,他们生了一小堆篝火,分给他们的午餐只有两块硬面包,艾伦计划着找夏迪斯要上一把弓和几支箭,也许能为利威尔射下一两只飞鸟——如果还有鸟雀留在这片愈加寒冷的大地上。“他们有些旗帜上画着女神,有些旗帜上画着树,或者玫瑰,或者独角兽……纹章越来越多,我一个也记不住,谁给我发武器,我就为谁打仗,其中一个指挥官说我的战绩显著,但也许他把我和死去的中士记混了,无论如何,他甚至还给我发了一枚四角的勋章,”说到这里,艾伦笑起来,声音带上了颤音,“我也不知道那玩意最后去了哪里,四角、六角、八角的都没有区别,永远容易被丢弃,但我还记得它长什么样,瞧,我可以做给你看,”他越说越兴奋,竟然真的从地上挖了一小块软踏踏的黏土,装模作样地捏了一块泥巴做的勋章。
“如果那枚勋章还留着,我会把它送给您,夫人。”艾伦庄重地说,用双手捧起那一小块泥土来,此时,太阳挣脱了云层,阳光正好落在利威尔的眼睛上,他真的很漂亮,艾伦想,有些夏迪斯的部下会开他们的玩笑,称呼他们为“那个骑士和他的公主”,在这个戏谑中只有一个人名不副实。即使身处仓皇的逃难路途上,利威尔也会想方设法地让衣服保持整洁,但他依然坐在那里,平静如同女王的加冕仪式,任由艾伦把那块泥土黏在锁骨边的皮肤上。
“现在,”艾伦扯了扯嘴角,他原本想露出笑容,眼中却只剩一片幽黑,“夫人,您也拥有骑士的祝福了。”
只不过,午后的温度逐渐升高,驱走了林间的水汽与云雾,那块泥土也很快干燥、僵硬、破碎,落到地上,被马蹄踏得稀碎,没有在利威尔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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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森林之后,遥遥便能看到几条高高的烟柱,夏迪斯低声咒骂了几句,用上了南方的刻薄话,“没想到前线已经逼近了罗塞的边界。”
那也便证明,艾伦暗想,战事对北方诸国而言并不顺利。
三年前,位于南方的马莱帝国与北方王国在领土边界上产生了些许细小的摩擦,而到底是马莱先出兵渡河,还是北方王国的卫兵先击落了商船,也只有后世的历史学者们能判辩一二,对于身处当下的人们来说,只知道战争的烈火自那时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马莱大军气势汹汹,北方诸国则深陷混乱泥泞,玛利亚陷落,史托黑斯被围,特罗斯特则被瓜分殆尽,罗赛和希娜聚集起剩余王国的联军们试图阻挡马莱的铁蹄,可如今看来战线却愈发吃紧。只不过,无论北方和南方谁能够胜出,都与他们这一小队流离失所的难民无关,战争既能创造出伟大的国王和荣誉的英雄,也能生产出小偷、流寇、寡妇、孤儿和乞丐。
“至少冬天快来了,”艾伦说,他披着一件厚厚的长斗篷,这件斗篷是利威尔亲手缝制的,能够把Alpha、Omega和小孩一起包裹起来,阻挡日渐呼啸的冷风。“马莱的军队也会放慢脚步。”
“在冬天之前,还有一个漫长的秋天。”夏迪斯审视着道路两旁,他们正穿过一片稻田——或者说,曾经是一片稻田,因为如今只剩下无数尚未收割的秸秆和被遗弃的尸体一同烂在泥土里,最合适的战场,却是以无数依旧空荡荡的谷仓作为代价。“丰收的机会已经错过,我们在这里找不到食物,”他的语气格外严肃,“我们不可能熬过冬天……我们必须要在秋天尚未结束时到达西根西纳。”
可没有食物,也便没有力量。艾伦能清晰地看见那些日渐干瘪的物资,那些难民的脚,没有穿鞋袜的、被冻得发青发紫的脚,真的能够走到西根西纳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倘若穿过这片田野,应该能走到一座城镇,那儿会有惯例的秋日的集市,他们可以用仅剩的财务换些干粮,艾伦甚至能给他的马买上一小袋燕麦,但如今道路两边的硝烟证明小镇和集市都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只能走到士兵的长矛和地方总督的审问室中去。夏迪斯改变道路的命令得到了一大片唉声叹气作为回答,在夜里休息时,艾伦眼见着有些难民偷偷离开了队伍,向着南方溜去。他们宁愿去军队里做奴隶也不想再继续饥寒碌碌地走向毫无盼头的未来。
“您想跟他们一起走吗?”艾伦问,往篝火里扔了一片湿哒哒的柴,呛起一大团烟雾。他们的粮食不多了,这附近也不是一片好猎场,强壮的成年人尚可忍受饥饿,婴儿却需要悉心的照料,物资匮乏会让Omega乳汁干涸,即使他把血管切开作为替代也毫无意义,前几日那孩子偶尔还会哭泣,如今却只会耷拉着没精打采的蓝眼睛,甚至没兴趣再攀爬艾伦的肩膀了。他需要食物,他们都需要食物。
“然后每天晚上和不同的士兵睡觉?”利威尔挑起一侧的眉毛,战乱不是好年头,军队每转移到一片村子,就有一群Omega会遭殃,艾伦听说有些村民会在士兵进村前把未婚的年轻Omega们赶到森林中躲藏起来,宁愿他们被野兽吃掉也不能被人类糟蹋,利威尔比他更年长,艾伦不知道他见过多少。
“我就在这里,”利威尔轻声说,他一只手擦过艾伦侧腹已经结痂的伤疤,“你需要我。”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艾伦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夫人,您要知道……”艾伦轻声说,他抬起一只手,触碰利威尔的侧脸,抚摸他的黑色长发,普通农村里已婚的Omega们都会把头发绑起来,戴上布巾,贵族们则有些绾发束发的首饰,只可惜如今没有时间打理相貌,大家都只能像妓女一样披头散发。“我如果被军方抓住,连审判都不会有……您也会因我而死。”骑士和公主,人们都这样戏称,他们没有忠诚要践行、没有贞洁要遵守,但他们有太多理由会被一起绞死。
火光照亮了利威尔仅剩的蓝眼睛,艾伦闻到了花香,春天,他还是个孩提时会从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滑落,他的母亲则跟在他身后,卡露拉穿着素白的裙子,裙摆像天鹅的翅膀,他离开家乡太久了,他离开母亲也太久了。利威尔的眼睛里却盛开着蓝色的鸢尾花。
“我知道。”利威尔回答他。
战争把人变成野兽,艾伦已经快忘记了自己住在房子里,会定期换衣服、把面包放到盘子里再食用的日子,但他还记得别的东西。小孩在马车上睡着了,他裹着一层棉布,最外层则是艾伦的脏外套,棕马被拴在车轴上,它低着头啃食草根,尽可能地寻找着能够下咽的东西。炭火上浮着一层红光,更多的光华则是来自月亮,夜晚没有云层,大地上的一切都被剖开了裸露出来。艾伦缓慢地解开了利威尔领口的衣带,一点一点脱下他的衬裙,黑暗中利威尔白得像月亮,却是艾伦可以触及、可以感受到的存在,他也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Omega,靠在他的胸口,能闻到微弱的花和奶水的香味,艾伦闭上眼睛,听见了心跳声。
气温降低后,只有人的生命能够与之对抗,艾伦逐渐明白了陪伴的含义,他和利威尔在夜里分享同一张毯子,在那层单薄的布料下面皮肤紧贴皮肤,彼此喂渡着生命的存在,已经没有人在对他们的关系评头论足,寒意似乎也冻僵了人的舌头,在饥饿和疲惫的奴役下没有谈笑的精力。
每天清晨,利威尔总是在艾伦之前醒来,Alpha醒来后,能看到利威尔坐在马车边给孩子喂奶,他哺乳的时候偶尔看着孩子,偶尔则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发呆,似乎是在等待他迷失在战乱之中的家人归来。饥荒越来越严重,小孩却尚未失去活命的渴望,他总是用力地咬着母亲的乳房,渴望着能够得到更多营养,艾伦看得清楚,利威尔的双乳上布满了红色的咬痕,有一些甚至能够渗出血来,给那奶水中增加几丝红色的腥气,注意到艾伦的目光之后,利威尔会不自觉地把胸衣绑得更紧,阻挡他的视线。这是给孩子的,他的警告十分明显,艾伦理智地接受了这种距离,至少他依然可以靠在Omega的胸脯上睡觉。
秋意给草原也涂上了一层荒凉的灰黄色,有时早晨队伍出发时,有些人会蜷缩在已经熄灭的篝火边,一动不动,被冻僵了灵魂,他们还要继续前进,只能被迫将尸体扔下,但有些饥饿又大胆的人会去扒死者的外套和靴子,又用砍柴的镰刀割下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踹在兜里,用体温捂热之后肆无忌惮地啃食,艾伦见过那些灾民啃咬人的手指,就像在咬着一根粗糙的木头,他感到一震恶寒,干瘪的胃也不住翻涌酸水,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夏迪斯也看在眼里,但他确实也同样无能为力,“我们不会赞同,但也无法制止。”他低声告诉艾伦,“在我们找到足够的食物前这些现象都无法杜绝。”他们说话时身后跟着马车,车辙吱呀呀地叫着,其上放着沉甸甸的黑色包裹。
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事实,难民队伍中的气氛变了,彼此都保持着距离,警惕成为对方的口粮,艾伦知道有无数的眼睛在打量他的马,那匹棕马瘦了,依稀可见肋骨的轮廓,但还有足够的肉,还有太多的肉,艾伦策马接近夏迪斯,走在队伍前面,用腰间短剑威慑那些眼睛。
这就是跟着我的下场,他看着马抖动的长耳朵,如果它仍然效力于一位军官,如今还能在帐子边的马厩里啃食燕麦,而不是在这里经受饥饿眼睛的审视。但它仍然是一匹好战马,能驮起两个人,利威尔也知道那些事情,他从不回头,只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怀里的孩子上,他咂着掺了血丝的奶,嘴唇却依然被冻得发青。
世道艰难,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很难活命。
太安静了,艾伦想,对秋天来说合适,对幼儿来说却太过反常。随着他们离开田野,走入一片荒地之后,连小孩都啼哭声都听不到了,他们抛下了太多的死者,越是脆弱越是最先被淘汰,失去子女的Omega们则连泪水也被风干了,艾伦低下头,利威尔仍坐在他的身前,抱着他的儿子,那小孩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睡觉,却又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硬,他太过虚弱,连吃奶都变得艰难,艾伦知道利威尔会偷走他的匕首,偷偷在乳房上割开伤口,试图用温热的血唤醒婴儿的活力。但他还是太小了,在艾伦为数不多能抱着那小孩的时候,他总觉得臂弯里似乎躺着一只小老鼠,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听到那微弱的心跳声。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艾伦小声问,他拉起斗篷,盖住了头顶,利威尔的手搭在他腰间,他们都太累了,甚至没有再动弹的礼物,黑暗中艾伦听到Omega的呼吸声,毛茸茸的,那个小孩睡在他们当中,闭着眼睛,艾伦都快忘记他的瞳孔长什么样了。高大的Alpha耐心等待,最终听到了一声叹息,“我什么也不知道。”
艾伦默然,他伸出双臂,将Omega和婴儿都抱在怀里。如果战争没有爆发,如果他没有离开家乡,也许他现在早就有了位一同宣过誓的妻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会比这个小家伙长得还要大,他在西根西纳会有一块自己的田,可以把小木屋建在卡露拉的房子边。他没有家,他只能躺在野地里,至少他并非孤身一人。
第二天他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孩子压着他的肋骨,一只脚按在他的旧伤上,一动不动,像块冰冷的铁,死人的速度总是跨过活人的眨眼。
一开始,艾伦想着把那孩子安葬了,而自发现孩子冻死之后,利威尔便一言不发,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小的襁褓,仅剩的蓝眼睛愈发空洞,因此艾伦知道只能自己动手,他亲了亲Omega的脸庞,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利威尔一动不动,漠视着艾伦走向一位难民,想借过他的锄头一用,可在听清原委后,那人却露出了狰狞的嘴脸,“为什么要埋掉那么好的东西?那可是一块肉!”
“你疯了!”熟悉的冰冷压上脊椎,艾伦愤怒地推开那人,但他们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太多的眼睛,他们齐齐地聚集在利威尔身上,贪婪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包裹,野兽的眼睛,艾伦打了个哆嗦,拔出了自己的剑。
眼睛,眼睛追随着他们,不仅是在看马,还是在寻找另一个可以食用的东西。艾伦抬起头,夏迪斯骑着马,遥遥望着,爱莫能助地沉默,脸上只有被打扰了拔营速度的不耐烦。
“如果,如果,”他还没说完,剑锋却先一步颤抖起来,“如果你们……我会砍下所有的手。”
千千万万,千千万万的人举着千千万万的矛……
他明明许下的诺言是保护他们……可见如今骑士和食物一样匮乏。
可即使是最愚钝的农夫也能看出他的外强中干,他有一把剑,有一匹马,可他持剑的姿势太过别扭,明显并非个中好手,于是第一个人大着胆子扑了上来,抓住他的剑柄,第二个人抄起一根棍子砸在他的头上,艾伦头晕眼花,一瞬间便败下阵,千千万万,千千万万的脚踩过他的脊背和手背,他听到了一阵尖叫声,他从来没想到利威尔会用那样凄凉的声音尖叫,可那尖叫太过短暂,一瞬间就被无数野兽般的欢呼掩盖,艾伦咬紧牙关,抓住剑,刺伤了一个人的手臂,勉强为自己清出了空间,他挣脱出来,正好看到Omeg跪在人群之外,双臂中空空如也。
你什么也做不到,夏迪斯遥遥地看着,等待着喧闹的结束。艾伦踉跄着走到利威尔身边,伸手抱住了他,他挡在失去儿子的母亲和绝望分食的人群之间,似乎这样就能阻挡一切的发生,利威尔抓住他的衣襟,靠着他的胸口,浑身都在颤抖,但除了那最开始的尖叫之外他没有再发出一点声响,连落泪都显得奢侈,艾伦抱着发抖的Omega,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望着灰白的天空,那儿没有云彩,那儿没有飞鸟,那儿找不到太阳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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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细雨,泥巴黏在马蹄和车轮上,拖拽着行进的脚步。
晨雾散开,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一匹快马的踪影,是夏迪斯派出去的先遣哨兵,凑近后可以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悦,“集市!”他欢呼起来,随后这声音像水波一样传过了整个队伍,激起一片一片的议论声,艾伦低下头,利威尔依然一动不动,若非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偶尔也会担心起Omega已经变成了一块木头。
自从失去孩子之后,Omega一直保持着一种僵硬而安静的状态,若艾伦向他伸出手,他也会乖乖地听从Alpha的举动,但艾伦心中也难免会有担忧,这样的利威尔,估计会被任何人随意地牵走,那只灰蒙蒙的蓝眼睛不再注视着现实世界,而是凝望着更遥远的前方,似乎在等待着谁从云雾中走出来。
他在渴望回到自己的孩子们身边。艾伦有预感,利威尔要离开了,而他因为无能为力而痛苦着。
哨兵的眼睛没有看错,森林外的空地上,确实聚集着一大群人和不少五彩斑斓的帐子,艾伦还久违地听到了马、驴、羊和鸡的叫喊声,这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随后,话语又被哭声所掩盖,原来是难民队伍中有几人见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兄弟,如今正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团聚着。艾伦观察着他们几乎瘦到皮包骨肉的面庞,知晓他们如果没有吃掉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力气走到今天,想到这儿,他又产生了那种冰冷的无力感。
“喂,你。”夏迪斯突然叫住了他,扔给艾伦几枚粗糙的银币,“喂饱你的马,还有你自己。”他挑剔地看了一眼艾伦腰间的佩剑,“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我可不希望你的表现还像上次一样。”
若连几个失控的难民都制止不了,又怎么做得好冲锋陷阵的骑士呢?艾伦点了点头,紧紧握着那些银币,感觉到金属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夏迪斯又看了他一眼,随后看了看坐在马上,低垂着头的利威尔,“还有他……”年长的南方前军官犹豫了一下,“我们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们在一个摊位上买到了一袋燕麦,这是军队中常见的马粮,但也有很多穷人省出仅剩的几个铜币来,买下饲料只为自己果腹。艾伦把马拴在空地边的木桩上,利威尔便坐在石头上,看着艾伦买来一只拔毛的鸡,又在泥地上支起一口小小的泥锅,放入食物和茴香,“总算可以吃点热乎的东西了。”年轻的Alpha很是满意,利威尔也笑了一下,却显得格外勉强。
煮汤的时候,艾伦一直观察着集市上来往的人,他看到夏迪斯在和几个严肃的老头谈论着什么,他们不像农民,更像是有着一双好眼睛的珠宝匠,更有不远处支着一定黑色的帐篷,外面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农民,向着每个想要进帐篷的人索要鸡或者粮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花钱看杂技表演。”
利威尔也看了一眼那顶黑色的帐篷,但他只是哼了一声。这是在他孩子死后,艾伦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Omega的声音愈发沙哑,就像枯树上一只孤零零的黑鸦。“那是卖女儿的地方。”他尖锐地评价。艾伦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给利威尔盛了一碗鸡汤。
温热的食物唤醒了生命力,利威尔的脸色好了不少,他终于再次默许艾伦在骑马时抱着他的腰,并且愿意和他闲聊几句。夏迪斯给马车装上补给,又再次出发,这时他们的队伍也再次缩短了,只是离开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家人,家,艾伦思考着这个陌生的词语,他早已忘记了这个词的温度和颜色,至少在这一路上,仍有利威尔一直陪着他。在分享毯子的时候艾伦闻到了一股清淡的奶香,混杂在Omega的信息素里——他的身体从饥饿中恢复之后,又重拾了哺育的本能,只是那原本应该悉心呵护的孩子却早已被遗留在昨天。
利威尔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因此他的眼神也愈发空旷,夜里艾伦从他身上挪开时,Omega一直注视着天边一轮细小的月牙。“可惜他看不到了。”他的声音很小,艾伦只有贴在利威尔嘴边才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年轻Alpha沉默了一下,他握着利威尔的手,靠着他的肩膀,“我的母亲是西根西纳人。”他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卡露拉,棕色长发的卡露拉住在西根西纳,西根西纳是东方的小王国,春天里拥有开满百花的山谷和银白色瀑布与森林,卡露拉曾经住在那里,她会带着年幼的艾伦漫步在山谷上,在小溪边会有蓝绿色的蜻蜓落在花朵上。“我在西根西纳长大,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利威尔问他,他们躺在森林里,四周簇拥着草叶,远离沉睡的人群,像两只鹿,艾伦靠着利威尔的胸口,年长的Omega轻轻抚摸着他凌乱的棕色长发和僵硬的胡茬。
“她死了。”艾伦闭上眼睛,想到灰色的瘟疫是如何遮蔽了天空,艾伦十岁那年卡露拉撒手人寰,于是他收拾行囊,骑上一头灰毛的骡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向西的旅程,他听说他未曾谋面的父亲在希娜王国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但对方从未低头打量过这位沙砾一样渺小的私生子,他在希娜的街头长大,做过小偷,演过杂耍,跑过杂役,他睡在酒馆猪圈边的谷仓里,听到阉猪在深夜含糊的咕噜声,战争成为一种奢望,能够让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找到一处栖居之所,他只要握着一把剑,就有人会给他分发干粮。
“我替他们打仗,利威尔,我替他们打仗……我以为我要死了。”千千万万,步兵列成方阵,举着一模一样的长矛,千千万万的敌人,千千万万的战友,他们毫无区别,只是穿着不同花纹的外衣,他不是骑士,也不是指挥官,他只是那千万征召军队中的一员,他没有剑,没有盔甲,只能在腰间别上一把伐木的斧头。“所以我逃跑了。”
艾伦坐起来,他解下腰上的细剑,在微弱的星光下观察那剑柄的雕花,他从未学过识字,因此认不出其上的花字体姓甚名谁,“这把剑不是我的,”他想起那匹棕红色的战马,四蹄有力,眼睛灵性,它是匹好马,是驯兽师废了数年精力为某位大人物驯养的,“那匹马也不是我的。”因此他不会使剑,也不会马战,他在又一场战斗中目睹一支长矛割裂他的耳朵,捅入他身边战友的眼睛,历史学者不会记录这一场小小的遭遇战,无人在意两只小队在夏日泥地中争抢一座桥梁的遭遇战,他在那桥上待了太久,砍到了无数的脑袋,千万的敌人冲上来,又被血肉组成的高墙逼退,一根矛柄打中他的脑袋,他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沼泽中浸满了尸体,青绿色的瘴气堵塞活人的呼吸。
“而这伤口,”艾伦摸了摸腰侧那道扭结凸起的疤,“……也不是来自战场。”
他在暮色中的死人堆里醒来,浑身冰凉,似乎刚刚从地狱回归。他的小队全军覆没,他没有任务,也没有目标,艾伦透过昏暗的阴霾看到橙色的圆形太阳,一瞬间产生了活下去的渴望,于是他挣扎着离开沼泽,走过一片湿地,他看到了一个黑色剪影,是一匹棕色的战马,马鞍上刻着某个大家族的纹章,他认不出来,只知道马匹边有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穿着华丽的盔甲,上面甚至嵌了不少漂亮的宝石。
也许他可以把那些石头扒下来,还能换点没有腐烂的面包,打定主意的年轻人便在贵族边跪下来,可他刚刚解开那一把精细的佩剑,那贵族却突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还没死,还能积攒出力量,拿起一把匕首捅伤了艾伦的侧腹,惊慌失措的年轻人拔出那把剑,割开了奄奄一息的贵族的喉咙,却也不敢再看死人的面孔,他爬上那匹马,抓着沾血的短剑,捂着伤口离开死寂的战场,棕马聪慧且通人性,但艾伦也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往何方,他是个逃兵,是个小偷,是个无名氏,他偷了死人的马,偷了死人的剑,却偷不走死人的身份。
“艾伦,”利威尔叹息一声,他坐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的肩膀,“至少你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艾伦想,几乎要因此落泪,他在利威尔面前跪下,在泥泞的土地上跪下,握着利威尔的手,求助般地抬头凝望着Omega落着伤疤的脸庞。他活下来了,三女神放过了他,还让他能因此遇到利威尔。花香,西根西纳的花儿只存在于他的童年,他已经快忘记了卡露拉的笑容,他离开母亲已经太久、太久了。
“利威尔,利威尔。”艾伦呼唤Omega的名字,“我可以做你的孩子吗……让我做你的孩子吧……”
积云移动,月亮由亏转盈,清冷的白光落在利威尔灰蓝色的眼睛里,使他看起来像教堂里神圣的石雕,月光就是他永恒的面纱。在艾伦面前,利威尔缓缓地解开了胸前的衣带,他的皮肤上还留着粉红色的伤疤,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艾伦抱着利威尔倒在泥土中,呼吸着草叶的味道,似乎彻底要与这世界融为一体,利威尔的一切都向他彻底敞开,艾伦可以永远栖息在他的胸膛里,尝到奶水的香味,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在结霜的夜里艾伦撑起上身,俯视着他逃往道路上的情人、他在这个世界中最后的感知,利威尔躺在泥泞的土地里,早就脱下了裙子,他们的动作太过激烈,Omega原本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长发上都沾满了棕黑色的泥浆,只有胸前的奶水依旧是乳白色的,月亮继续移动,阴影遮蔽了人的身躯,使得所有的活物都无限接近于野兽。
在这冰冷的世界中,艾伦终于克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一滴,一滴,泪水落在利威尔的蓝眼睛边,就好像他们一起在为彼此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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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去,那儿似乎有个村庄,走近之后,却发现墓地才是更贴切的描述。
战争已经光临过此地,也许还不止一次。艾伦的坐骑一脚踏断了一截烧得焦黑的木头,还有不少烟柱从已经破败坍塌的房屋上升起,也许是军队,也许是强盗,两者留下的痕迹并无区别,两只瘦骨嶙峋的黑鸦落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冲着队伍嘎嘎地尖叫起来。
为了尽快赶到西根西纳,他们已经徘徊在前线附近数天了,每天晚上,艾伦都能看到河对岸亮起的火光和浓烟,不时也会响起遭遇战中常见的叫喊声,幸好北方王国守住了阵线,为他们留下了一条安全的小路,只可惜在这种局势下,他们也没法离开营地暂时找乐子了。艾伦依然能在利威尔的怀中安眠,他想起卡露拉,想起西根西纳的花,时隔多年,他又要回到那片土地上去了。
被焚烧、被劫掠后的村子里静悄悄的,走过那些垂头丧气的房屋后,艾伦在村庄后矮树上找到了仅剩的几个村民,他们都被挂在那里,脖子上勒着粗麻绳,连微风也吹不动吊死者,头几个都是Alpha或者Beta,浑身上下被扒得精光,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字,艾伦认不出来,便低头问利威尔那是什么。
“还是老话,”利威尔仅剩的蓝眼睛翻了个白眼,“马莱人的叛徒,马莱人的奸细,大都差不多。”他说着却又移走了视线,在那群被吊死的村民中还有个Omega,身上套着血迹斑斑的裙子,一眼便可以知道死前遭到了怎样的对待,Omega的脖子上也挂着木牌。马莱人的婊子。艾伦能猜出那上面的指控。
“北境的杂种。”艾伦用纯正的北方通用语骂了一句。
“都一样。”利威尔若有所思地望着被吊死的Omega,他的眼神在死者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烟蓝色的眼睛雾蒙蒙的,似乎要为同类的惨剧落下泪来,“他们都一样。”
艾伦打了个哆嗦,他想起那些陷落的土地,想到他还在军队中时指挥官们如何绘声绘色地描绘在马莱残酷统治下生不如死的北方民众们,他们都一样,打着怎样旗帜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暴行。他似乎能想象出无数个同样的村庄,坐落在玛利亚或者罗塞王国中的山谷和森林之中,他们都一样,也许利威尔也曾经住在同样的小屋里,穿着布裙,也许有过一双柔软的布做的靴子,持剑的部队劫掠村子的流程早已固定,先是一阵号角声,随后烈马便冲倒了大门,有些指挥官会先念上几句宣言,说按照某某国王的命令,这里藏着个敌对势力的奸细,而更多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多费口舌,而是明晃晃地亮出刀子来,砍倒前来阻止的所有人,他们会闯入一扇扇已经残破的木门,割断Alpha的喉咙,然后把Omega按倒在柴堆边或者木桌上,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都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艾伦轻易便能想象出有人抓住利威尔的黑发,撕开他的裙子,也许还为了以防万一折断了他的腿骨,年轻人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中Omega,确保他还留在自己身边。“你是怎么逃走的?”
“没有人能逃走,”利威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笑,他一只手按在右眼的伤疤上,“但这个救了我。”
阔剑的砍伤,艾伦见过太多次。也许他们完事之后砍了Omega一刀,划开了他的脸,那些血淋淋的伤可能糊弄住了愚笨的士兵们,他们把活人挂上绞刑架,把死人仍在灰尘里。但利威尔还是活了下来,离开了玛利亚,一路向北,最终在罗塞王国境内找到了这一支难民队伍。艾伦低下头,用胡茬蹭了蹭Omega的脖颈,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后者胸衣下隐约可见的、处于哺乳期的胸部轮廓。
两年了,艾伦想,距离玛利亚陷落已经过去了两年。
他们已经太过接近前线了,夜里能听到从泥土中传来的震动,艾伦的坐骑总是竖着耳朵,它上过战场,知道军团冲锋时的震颤,它比它的主人更加勇敢。艾伦抓着那把佩剑,上面满是华而不实的装饰,但它依然有着锋利的刃。“我们会到西根西纳去。”他复述了一遍,紧紧抓着利威尔的手。
“我相信你。”利威尔轻声说,艾伦靠着他的胸口,听到Omega的心跳声,因着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而热泪盈眶。
秋日渐浓,冻住了抱怨的喉舌,但艾伦总能找到新话题,他给利威尔讲西根西纳的历史,跟他讲西根西纳的风景,坐落在遥远东方的洁白王国,即使是在十二月的北风中也伫立着四季常青的树,他从记忆的深处翻出那些画面,绞尽脑汁地为它们勾勒新的颜色,西根西纳没有战争,西根西纳没有饥饿,四季如春的王国,永远富饶的王国,那里的人民和流水一样欢快。“您喝过西根西纳的葡萄酒吗?他们都说西根西纳的葡萄酒畅销所有的北方王国。”
“我听说过那些名字,”利威尔懒洋洋地回答,艾伦喜欢看他露出伶牙俐齿的模样,“因为你得记住所有畅销好酒的头衔,才能避免在酒馆里被他们蹩脚的推销话哄骗。”
艾伦大笑起来,随后听到了远处的号角声。
号角之后就是冲锋,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桥上,脚下踩着水一样湿黏的血,夏迪斯大声呵斥起来,他拉过马头,拔出一把佩剑来,他们的车队后面跟着太多的妇孺,无法从道路上逃开,艾伦伸出一只手,让利威尔能先跳下马背,“再见了,夫人。”他拔出那把不属于自己的长剑,没有回头去看利威尔的表情。他听说骑士上战场的时候,他们心爱的情人会把手帕或者丝巾绑在冰冷的铠甲和枪头上作为祝福,但他甚至不敢祈求利威尔会祈祷他的平安归来。年轻的Alpha一蹬马肚,赶到夏迪斯身边时,正好看到一排骑兵向他们冲来,头一个骑士的盔甲上装饰着彩色的羽毛,“为了戴巴国王!”他难得吼出一个艾伦知晓的名字。
无论在那里,战斗的流程都是一样的,潮水般的骑兵冲垮了仓促排列的阵线,于是一瞬间喊叫和刀剑相撞声便在四面八方炸开,那戴着羽毛头盔的骑士直愣愣地冲艾伦杀来,于是世界上的一切其他存在也变得不重要了,艾伦驱马上前,身经百战的棕色战马步伐又快又稳,他们相交错时骑士的弯刀削掉了艾伦的一缕棕发,但艾伦也打掉了他的头盔。他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面颊上带着清晰的粉刺,随后那些斑点上溅了猩红的血——艾伦一剑削下了他的半个脑袋。
也许他确实有些当骑士的天赋,艾伦苦中作乐地想,但他如今深陷战斗之中,只有胜利和死亡能让他逃脱,他迎上第二个敌人,后者挥舞着虎虎生风的流星锤,“为了戴巴国王!”他依然呐喊着这样的口号,艾伦脸上被他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伤,但他依然撞倒了那匹马,艰难地把剑刃从面甲的缝隙间捅了进去,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指。
“为了利威尔。”艾伦吐出一口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拔出那把剑,随后另一个缠斗中的骑士撞到了他的马,把他从马背上撞了下去,艾伦的脑袋砸中了某具尸体的铁头盔,撞得他眼冒金星,等他再次艰难地爬起来时,战争已经结束了,四方都只剩下一动不动的尸体,就像一场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匆忙。
棕色的战马腹部染了鲜血,但它依然沉静地站着,任由艾伦抓住缰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四周散落了一地的死人,他们挡住了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但因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夏迪斯躺在不远处,身上压着他的马,身下是一摊黑红的血,驾驭马车的古斯塔夫也倒在侧翻的马车边,木轮轴子还在孤单地旋转着,那些马车上的包裹滚落下来,破碎的袋子里有着宝石和金币的光泽,即使是南方的军官也不会拥有这么高的俸禄,艾伦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从夏迪斯口中知道他这些财物的来历了。帮助妇孺难民的人,在这世道上也不一定是好人。
在刚刚的混乱之中,袭击的骑士们并没有分辨不同的身份,有些仓皇的难民也死在逃跑之中,就像镰刀下的稻谷那样齐刷刷地倒下,但利威尔还站在那里,他提着一把斧子,呼吸急促,被鲜血染红了布裙,他面前躺着个一动不动的士兵,脖子扭曲地歪着。
渐渐的,其他难民重新聚集起来,就像被冲散后又逐渐靠拢的羊群,他们都看着他,看着牵着马、持着剑的艾伦,他们只剩下他了,艾伦明白过来。“我们要去西根西纳。”他宣布,随后艾伦下了马,向利威尔走去,冲着Omega伸出一只手,利威尔顺从地跟着他上马,扔下了染血的斧头,艾伦看得清楚,那倒下的士兵罩衣上画着金色的九芒星。
他知道——利威尔什么都知道。夜里艾伦呼吸着利威尔的信息素,他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回到了那座桥上,千千万万的敌人,马莱的军队打着九芒星的旗帜,他们有些是马莱人,有些只是从占领地被强制充军的北方人,但他们穿着同样的盔甲,举着同样的矛,艾伦就站在那里,他刚刚打退了一波敌军,差点在满是鲜血的石块上滑倒,千千万万、千千万万……他们从黑暗中冲过来,矛尖如星,艾伦手持一把最普通的阔剑,他对上了第一个年轻的敌人,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相貌。
他有着熟悉的黑发和烟蓝色眼睛。
于是艾伦从梦中惊醒,恍然大悟,他还躺在Omega的怀里,蜷缩着脊背,就像所有依偎亲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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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根西纳永远和平,西根西纳永远富饶,白色的城市坐落在绿色的原野和蓝色的河流边,艾伦能够闻到花的香味。
在接近西根西纳边境的时候,他们便遇到了更多的人群,他们有些是难民,有些则是朝圣者们,西根西纳是圣地,这儿的泥土中流淌着奶与蜜,有些雇佣骑士和卫兵们指引着他们,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的制服上绣有花卉的图案,于是艾伦也终于可以放下临时的指挥权,他继续依偎着利威尔,呼吸着Omega的气息,自从那次简短的混战之后,Alpha变得愈发沉默,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他总是靠着利威尔,安静地思考着,绿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但利威尔总是能接受他的变化,无论他变成怎样都能留在利威尔的身边。
难民的队伍在平原上一座热闹的小镇上彻底解体,他们终于可以住在木头房子里,在旅馆中泡上温热的水,西根西纳的人们友善地接纳了他们,没有收取费用,只是包容地让他们作为水滴汇入汪洋大海,这里确实不愧天堂的传说。艾伦在集市上买到了一双趁手的靴子,他回到旅店时利威尔已经沐浴结束,他穿着一件白裙子,正坐在镜子前梳理着长长黑发,艾伦从背后抱住他,和他接吻,随后又跪下来,替Omega伤痕累累、布满厚茧的双脚套上靴子,他的眼光不错,尺寸恰到好处。
那天夜里他们在旅店柔软的床铺上睡觉,手和脚都纠缠在一起,艾伦剃干净了胡须,暴露出他不过是十九岁的青涩年纪,利威尔捧着他的脸,耐心而缓慢地亲吻他,艾伦像往日一样靠着他的胸口睡觉,梦里没有千万的敌人,梦里只有一把冰冷的长剑。
朦胧的黎明中艾伦睁开眼睛,他坐起来,挣脱了利威尔的双臂,房间里灰蒙蒙的,墙壁上挂着那把陌生的长剑,艾伦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戴上剑,走下旅馆的木楼梯,他在马厩里找到那匹棕马,它吃饱了燕麦,皮毛重新变得油滑起来,艾伦为它刷洗鬃毛,“你想要做什么?”他轻声问着这匹强壮的战马,“你还想跟着我做什么?”
天亮之后,艾伦端着面包和牛奶回到房间时,利威尔还在沉睡,于是年轻的Alpha可以坐在床边,安心地看着阳光落在Omega的侧脸上,看着利威尔的睫毛是如何轻微颤抖着,将那只烟蓝色眼睛从梦境中唤醒,利威尔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艾伦的脸。
于是艾伦说:“夫人,我要离开了。”
得到结果的Omega脸色平静,这并非第一个从他枕边起来后向他告别的Alpha,梦中的长剑依然纠缠着艾伦,西根西纳有他儿时的花,但他永远不可能做个小孩子了,他曾经从西根西纳离开,如今也不会再这片记忆中停留。
“你要去哪里?”利威尔问,他双手捧着牛奶,因为被烫到而微微吐着舌头。
“去西方,去南方,”艾伦说,“去罗塞的边境。”而如今那里硝烟密布。“也许,我会为您赢得一枚勋章。”他说着,眨了眨眼睛。
三天后,艾伦牵着他的棕马,腰上别着佩剑,出现在西根西纳小镇的门口,只有利威尔来给他送行,那些昔日的难民们已经脱下了脏兮兮的衣服,换上了体面的整洁的服装,再次成为了懂礼节、有廉耻的普通人,利威尔也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艾伦知道他很快也会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利威尔懂医术,会干活,他很快就会在这座小镇上赢得自己的一间小屋,也许他还会再次答应某个品行端正的Alpha的求婚,拥有一个全新的家,如果三女神宠幸,他还会拥有更多的孩子,更多黑头发蓝眼睛的孩子,也许他很快就会忘记棕头发绿眼睛的艾伦——艾伦会希望那个结局最终成真。
但有些孩子他不会忘记。艾伦骑上战马,转头望着利威尔,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玛利亚陷落了整整两年,无数的Alpha死在战场上,无论是被星星召走还是被女神召走,那些人都死在太久太久以前,“夫人,那个孩子,您的孩子,他是您丈夫的孩子吗?”
意料之中的,艾伦没有得到回答,利威尔抿了抿嘴唇,用沉默回应他的猜想。艾伦笑了:“看来我们都有着自己的秘密。”
烟蓝色眼睛的士兵,在星星的旗帜下有个烟蓝色眼睛的士兵,血从他的脖子溅到艾伦的剑锋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故事,伤疤不仅表现在皮肉上,也篆刻在骨与血之中,而艾伦注定无法说出全部的历史、无法得到所有的解答。他骑在马上,望着利威尔,看着他盘起的黑发和随风吹动的发丝,他看起来并非某个普通农家出身的Omega,他应该住到那些宫廷城堡之中,做伯爵夫人,做王后,甚至成为女王。
而我愿意为他而战,艾伦想,我想为他赢得一枚金勋章。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他曾经被迫离开家园,如今却选择了主动的离去,他杀死过一个孩子,也在母亲怀里成为另一个孩子,但他长大了,灵魂中的刀剑在召唤他,而艾伦还想最后赌一把——孩子气地赌一把:“夫人……如果有一天我被册封骑士,如果有一天我从战场上归来,您会等着我吗?”
在春日般明媚的阳光下,利威尔微笑起来,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是闪亮的宝石。他真的很漂亮——艾伦屏住呼吸,即使落了伤疤也像一尊神像,让他想起卡露拉,头戴花环、身穿白裙的卡露拉,是他年幼记忆中永恒的天使。“我会祈祷你的平安归来。”利威尔说。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年轻人也笑起来,眼角弯弯,于是艾伦调转马头,向着西南方走去,阳光被遮掩,绿草逐渐枯萎,冷空气刺痛了鼻腔,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拉起兜帽,在孤独走过草原的时候骤然想起来:他忘记了向利威尔索要临别时的信物。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正好吹起了一阵寒风,万事万物都在风霜中莎莎作响。真正的冬天降临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