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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ABO】The First Century

Summary:

利威尔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而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Notes:

给玉老师和鲨老师的合志的guest
#伪原著历史向,墙内罗朱,艾伦·弗里兹x利威尔·阿克曼
#有很多很多私设,有怀孕生子
#有主要人物死亡,有伪伦路人情节,请及时避雷

Work Text:

——OOC预警的分界线——

The First Century

很多年后,当伊文·阿克曼面对着西根西纳通向外界的大门时,他会想起母亲牵着他的手,带他进入地下室的情景。

那时他还小——太小了,本还没到记事的年纪。但那一幕频频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在年复一年中他得以将所有细节补充完善,他当时还那么小,只能勉强拉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下一截截石阶,地下室又亮又宽敞,但那由半透明水晶铺就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气,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他似乎都能看到有漆黑的幽灵影子躲藏在水晶后面,摇晃着,张牙舞爪,吓得他贴紧了母亲的腿,抓住了垂下来的剑鞘。

在冰冷的水晶墙壁有着零散的人影,那些人或站或坐,守护在一个巨大的洞口边,其中有个高个子的人影注意到母亲,他扶着帽子,和母亲站在角落里说话。“你不该带他来这里,要是被王看到……”

“公爵说可以,”伊文还记得母亲的回答,声音清冷,他记得每一个字。“肯尼,你知道……他们都清楚这件事。”

“那也不应该——”

“我宁愿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的母亲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地下室里太凉、太通透了,在那水晶的照耀下,伊文无路可退、无处可躲,他只能靠着自己唯一的血亲,好在他母亲当时披着一件长斗篷,让他能躲在布料的阴影里。

护卫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人站起来,态度认真了。地下室的主人正在走来,领头人戴着一顶金色的冠,伊文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打量着逐渐走进的王室家族,那一幕烙印在他的记忆上,就像一块入木三分的木雕画。弗里兹王头戴冠冕,身披白袍,蓄着长发和长须,他看起来很是苍老,宛如耄耋老人,他老得太快了,明明他戴上王冠也不过十多年时间。就像诅咒一样,当时的伊文有这样大胆的想法,王冠的诅咒。

老王身后跟着不少同样穿着白衣的王族,而其中最为亮眼的,自然是国王的长子,艾伦·弗里兹刚刚二十出头,他年轻、英俊,身量高大,短发是柔亮的棕色,有一双明锐犀利的绿色眼睛。

父亲。伊文在心中默念,不敢说出口,他抬头去看母亲的侧脸,在水晶的光照下,他的母亲利威尔·阿克曼的侧脸像一块苍白的大理石,五官的轮廓清晰又僵硬。当王室接近时,利威尔和其他阿克曼家族的侍卫一样微微俯身,做出臣服的动作,伊文有样学样,但那些王族并没有在他身上浪费一秒时间,他曾经怀疑父亲向他看了一眼,也许还露出过微笑。而等他愈发成长,愈加坚信那应该只是一个幻觉。

他们知晓他的存在,但并不在乎。伊文知道这个事实,并在长大后为此而庆幸,毕竟,和弗里兹王族、和始祖巨人之类的词语扯上关系也算不上什么好事。他和父亲从一开始便站在河流两岸,站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伊文·阿克曼并不在乎他们无法相认。

王室们沉默地踏入冰冷洞穴之中,准备着属于他们的仪式。伊文从小胆子便大,他从山洞外悄悄往其中窥探,看到那老王取下了王冠,于高架之上跪坐,一副庄严殉道者的外衣。其余王族躲藏起来后,只有艾伦一人站在那高台之下。

一道闪电,随后是无数灿烂的金光,伊安眯起眼睛,捂住嘴以免尖叫出声,他意识到母亲按住了他的肩膀,在闪光和风暴中利威尔的侧脸近乎透明,似乎能看到血管轮廓,他的蓝眼睛也因此闪亮起来,在光芒和蒸汽之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赤裸人影,庞大而沉重,木刻板上的巨人出现在这冰冷的地下室之中,巨人抓住了那高台上唯一的人影。

伊文·阿克曼闭上眼睛,感觉到滚烫的蒸汽扑在脸上。

在一声闷响之后,似乎整个地下室都颤抖了一瞬。那庞然大物倒在地上,于烟尘中溃散,其余王室成员纷纷走上前来,从烟雾中扶起一个人影来,还是一样的棕发,一样的五官,那人被扶出巨人的骨架,重新在冰冷地面上站定。有人走上前去,在新王面前跪下,捧起那顶金冠。

新晋的弗里兹王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冰冷而深邃的浅紫色眼眸。始祖巨人的眼睛落在王冠上,没有移动。

当伊文·阿克曼目睹到新的弗里兹王举起王冠,放在自己头上时,即使他刻意剥离、强烈回避,但他也能意识到——哪怕他还只是个小孩,但那个事实就像这地下室无数的水晶一样通透冰冷,真相在那冷光之下无所遁形:他刚刚目睹了独属于父亲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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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艾伦说,“我来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

当然不会,利威尔想,哪有人会揭发王储的深夜兴致?他将是这米特拉斯王宫的未来主人,王宫中的所有人都属于他,自然无人阻拦王储选择自己的情人。他虽然这么想着,但依然配合着张开嘴,和艾伦接吻,年轻的王储把情人推倒在窄床上,认真地探索Omega的口腔,他还太年轻了,从发梢到信息素都散发着一股莽撞又无畏的气息。

利威尔没有关窗,他能越过艾伦的肩膀,看到窗外天穹上一轮冰冷的月,他在月光的注视下和艾伦做爱,交付自己的身体。在米特拉斯王宫,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结束之后艾伦没有离开,年轻的Alpha从背后环抱着对方,一边轻吻利威尔后颈的腺体一边触碰对方的前胸,Omega的双乳因为哺乳期还微微鼓胀。“伊文……伊文怎么样了。”艾伦问,他那么年轻,眨着一双明亮的绿眼睛,竭力想做一个好父亲。“我该去看看他的。”

“他很好。”利威尔没有说谎,他们的孩子留在阿克曼家族的城堡中,大公爵正因为得到了拥有弗里兹血脉的工具而欣喜若狂,但那不该是艾伦需要知道的东西,“他正在学说话。”

艾伦·弗里兹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的父亲还是失落于无法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我应该娶你的,”他说,用短发蹭着利威尔的脖颈,“利威尔……我想让你做我的王后。”

“不,”利威尔轻轻地说,他翻过身,认真地看着艾伦的绿眼睛,轻轻揉了揉对方的棕发,“你知道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允许,公爵也是。”阿克曼和弗里兹,光姓氏本身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存在,作为唯一无法被始祖之力篡改记忆的家族,阿克曼是弗里兹的臣属,也是弗里兹最忌惮之人。阿克曼家族记得一切,记得那高墙之外的真相,记得他们被迫流亡于此的屈辱,而他们依旧不甘心这被困于囹圄的现状。

——我们不该放下,我们理应复仇。阿克曼大公爵的声音在城堡昏暗的四壁上久久地回荡着,公爵年岁已大,变得愈发偏执、固执,将自己埋在记忆中,埋在那对他而言称得上耻辱的巨人之战里。王不该投降,他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王本该利用巨人的力量惩罚所有背叛者,他正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带领族人在巨人之战中选择阵营,又最终仓惶地流亡孤岛,将怨念和憎恨投射向高墙之中的“懦夫”。明明城墙刚刚筑起不到三十年,就已经有人计划起了将其拆倒。

在大公爵日益昏庸的梦境之中,他梦想着卷土重来,梦想着重新踏上世界的顶端。阿克曼家族强大的力量是他幻梦的源头之一,但公爵依然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即使以阿克曼之力,凭借刀剑、长弓和火铳无法打败其他智慧巨人,戴巴家族的背叛使得这个名字成为了家族内的禁忌,而为了惩罚叛徒,则需要同样的巨人之力来打败巨人——在这高墙之中也只有一个目标。

因此,让大公爵意识到弗里兹王的继承人和他的侍卫走得近时,他开始以家族领袖的身份向利威尔下达命令。“他是个Alpha,你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需要他的血。”

“他疯了。”利威尔的舅舅,肯尼·阿克曼破口大骂,在暗中咒骂起了自己的族长。“往昔的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根本看不清眼下的状况。”大公爵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之中,他深信拥有阿克曼和弗里兹双重血统的孩子可以在拥有始祖之力的前提下保持理智,无论是智者的劝说还是愚人的讥讽,都无法动摇他的荒唐理念。

话虽如此,在巨人之战中伤了腿脚、从此在家族中被排挤成边缘人物的肯尼也无法左右公爵的意志。“你不会那样做的,对吗?”老阿克曼转着一顶旧帽子,双眼锐利地盯着利威尔看,“我当初答应库谢尔的时候,不是让你——”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妹妹没能活过前往帕拉迪岛的漫长旅程,病逝于半途中时将利威尔的手交给肯尼,库谢尔被埋葬在迁徙途中,毫无痕迹,远在这高墙之外。让他好好活下去,母亲的叮嘱依然在利威尔耳边回荡,让他远离我们所经历的一切。

她让你活下来的时候。肯尼的眼睛中清晰地表露着反对。她希望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成为王室的情妇。

利威尔闭上了眼睛,肯尼鹰一样的视线消失了。他看到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河边坐着一个棕发的青年,阿克曼家族自古以来就是弗里兹王族的侍卫,是他们最紧密的盟友,年轻的阿克曼骑士成为诸君的侍从也是理所当然,在蓝天和阳光之下,那个小孩逐渐成长,长成了绿眸明亮、腰板挺直的青年。“利威尔,”是从什么时候起,艾伦开始直呼他的名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艾伦,出生在高墙之中的艾伦·弗里兹,自第一次睁眼起就无法将高墙从他的世界中抹去,但这样依旧无法打消年轻人对外界的渴望。他困于米特拉斯王宫之中,周边所有人都被始祖篡改了记忆,只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编造出来的单调历史。只有阿克曼记得那一切,只有阿克曼见过那一切。

“在你小时候,世界是什么样呢?”艾伦问,个子高挑的青年和他肩膀靠着肩膀坐在河边,看着太阳缓慢地从高墙之后爬出来。

“也就那样。”利威尔模棱两可地敷衍他,他出生在巨人之战时期,成为流亡者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但已经可以记事,只可惜,他所记住的那些片段应该不是这清澈眼睛青年想要知道的消息。

“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过一本书,”艾伦继续说,高墙外的最后一代人和高墙内的第一代人看着水面下同样的阳光,“书中描述了高墙之外的世界,利威尔,你见过海吗?”

“……见过。”利威尔没有看对方,他注视着亮晶晶的平静的湖面,想到大海,想到潮湿腥咸的海风,想到颠簸摇晃的平底船,有一艘船曾在他眼前翻倒,人的影子瞬间就消失在黑色的浪花之下。大海,帕拉迪的高墙之外有大海,大海之下沉睡着无数艾尔迪亚人流浪的尸骨。

“再讲讲,讲讲大海吧。再讲讲外面的世界吧。”从小到大,那双绿眼睛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好在从一开始,利威尔就知道了如何粉饰记忆,他给艾伦讲大海、草原和沙漠,讲“巨人出现之前”的世界,讲人声鼎沸的城市和繁荣昌盛的王国。始祖改变了所有艾尔迪亚人的记忆,又对自己的后代保持沉默,唯一的真相伴随着始祖巨人的灵魂一代代相传。有时,利威尔也会感觉讽刺,明明他曾亲眼所见真相,但每每看到艾伦的眼睛,那些话语又会翻涌着被他按捺在心底,也许,他自嘲般想到,也许本来事实就应该被遗忘。

阿克曼公爵的命令到底是否存在约束,利威尔并没有仔细思考问题的真相。他是Omega,艾伦是Alpha,从一开始就隔得太近了,艾伦看着他时,那些流露出来的欲望和渴望无比明显。弗里兹和阿克曼在盘根错节之下的敌对无法忽视,他应该拒绝艾伦,拒绝没有结果的连结,但是——

十六岁的Alpha在月光下第一次吻住他时,利威尔没有推开他。

公爵因为关系的实质化而欣喜若狂,他梦想着得到王族的血脉,并不在乎某个Omega的贞操和名誉。弗里兹王储在深夜偷偷溜出宫殿,潜入侍卫的塔楼中。他在性爱中总喜欢说些情话,年轻人读了无数的故事和诗歌,愿意抱着情人的肩膀,一句一句地念给他听,利威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到巨人在旷野上站定,沉默,沉重,僵硬的岩块在黄昏下蔓延,高墙伫立不倒。

“我的父亲……”在性爱之后的温存中,艾伦突然说,他依旧在成长,向着承担责任的成人的方向前进,弗里兹王储的头发稍微长长了,痒痒地蹭在利威尔的颈侧,“我的父亲继承始祖巨人,也已经有十二年了。”

利威尔轻轻点了点头,那建起高墙的王将自己的意志传承下去时,他还是个青年,刚刚适应了面对高墙的生活,艾伦更只是个懵懂的儿童,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要求父亲吞噬自己,而如今的弗里兹储君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知晓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我还是不明白……”艾伦继续说,声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愤懑。“明明始祖拥有强大的巨人之力,为什么不走出城墙,将所有的巨人驱逐彻底呢?”

“你会知道的。”利威尔翻过身,轻轻摸了摸艾伦后脑的乱发,却没有看那双眼睛,始祖从未告诉自己的后代记忆,等他们继承时自然会知晓,真相只传承给需要的人。

也许他这次回避的太过明显,艾伦·弗里兹明显有一瞬间的停顿,“利威尔,”艾伦再开口时,他的语调变了,“你知道原因吗?”

利威尔偶尔回想起那一瞬间,有时也会庆幸自己已经适应了表演,这才没有在那一刻颤抖着退缩,“不,”他们隔得太近了,利威尔能感觉到艾伦的心跳声,“我……我那时太小了,不知道他们在逃避什么。”

他确实没有想到,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艾伦会抱住他——紧紧地、温和地抱住他,年轻人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促使他抬起头来,去迎上Alpha一个轻柔的吻,艾伦专注地吻着他,就像在轻吻爱人、轻吻伴侣,这个吻中毫无保留。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中除了巨人还有什么,”在那个亲吻结束之后,艾伦说,语气坚定,“但我相信那里应该拥有自由——无论我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我不会让始祖的灵魂左右我的决定,等我继承始祖之后,我会以自己的意识行动,我是自由的,我要走出去——走到高墙之外去看看真实的世界。利威尔,你相信我吗?”

“啊,”利威尔听见了自己的回答,“我相信你。”

于是年轻人笑起来,他抵着利威尔的额头,眼睛闪闪发亮,“我会回来的,”艾伦承诺,“而除此之外,利威尔,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

伊文·阿克曼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

等他日渐长大,有了使不完的活力之后,他的家就显得太局限、太狭小了。他们住在西根西纳的一条窄巷角落,守着一栋小小的砖瓦房,西根西纳离王都太远,离城墙太近,但伊文喜欢这个位置,他从学堂出来后,总会和几个朋友坐在运河边,或者一路漫步到城墙下,看着那灰白粗糙的墙壁和厚重的木门,望着那门上金属铸造的女神头像如何一点点染上铜锈。

而伊文宁愿在外面无所事事地闲逛,也不想回到那个有些阴暗的家。那个家又小又单调,虽然他的母亲经常打扫,但依然透露出一股空洞感,那不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不过一张可供栖息的床。对他的母亲来说,扫除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强迫自己行动起来的压力,他经常看到母亲一遍一遍擦拭已然洁净的橱窗,木头手杖放在墙边,因此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桌面才能保持平衡,利威尔总是会用他残缺的那只右手不厌其烦地拂过桌底和橱柜内侧,随后又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掌心,也不知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是怎么看出这么多灰尘的。

利威尔在西根西纳的小镇上开着一家很小的红茶店,所得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生计,但家中的主要财富,还是来自于地下室的那几个厚重的箱子,只有必须要大手笔花钱时,利威尔才会打开地下室的木门,那些箱子里有着足够多的金币,成为他们生活的最后一道保障。而在平日的生活里,那些箱子就像利威尔曾经的贵族生活一样,被黑暗和灰尘掩盖。

对于伊文·阿克曼来说,那住在希娜内城、富裕优渥的日子对他来说不过一场太久远的幻梦,他在西根西纳阳光明媚的石阶上成长、学习,和沉默而忧郁的母亲作伴。可对于西根西纳而言,利威尔·阿克曼永远是外来者,他的过往是小镇居民赖以生存的谈资之一,所有人都知道利威尔是作为落魄贵族流亡到这个偏僻的地方。随着阿克曼大公爵的垮台,树倒猕猴散,为数不多的阿克曼后人也纷纷流亡到各地的影子里,利威尔也正是其中的一员,他带着年幼的伊文来到西根西纳,买下一栋小房子,重新搭建起新生活的框架。

作为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小孩的父亲也是很多闲言碎语津津乐道的主题之一。利威尔的丈夫死在阿克曼垮台的那次清剿之中这种中规中矩的可能性自然无法满足小镇居民过剩的好奇心,他们更倾向于将这段关系描述成某个见不得光的旖旎过去,是不被承认的污点——否则,那个小孩为何随了母亲的姓氏?也许那是另一个贵族的私生子……更有可能,那段血脉和米特拉斯王宫内的人纠缠不清,毕竟,在东窗事发之前,阿克曼家族可是弗里兹陛下的亲信。

有些混混胆子大了,一开始甚至会在伊文面前大声开着下流的玩笑,但年少的Alpha只要握紧拳头,就能揍得那些胆小鬼连连求饶,他到底是阿克曼的孩子,血液中流淌着同样的天赋,年轻人们接纳新事物起来更为迅速,很快,伊文便在街头和学堂里有了自己的同伴,他的朋友们都清楚,这位Alpha朋友不喜欢讨论那不存在的父亲,伊文·阿克曼的成长不需要父亲。

只有在独自一人时,伊文会想起艾伦,十二岁的青年走过河堤,在平静的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和利威尔长相相似,同样的黑发和五官证明他是阿克曼家族的后代,是不被始祖控制的存在,但他有着一双太过咄咄逼人的绿眼睛,也许正是由于他的这双眼睛,才导致母亲不敢与他对视——这双眼睛会让利威尔回想起另一双已经变成浅紫色的冰冷眼睛。

这也便是伊文与母亲产生隔阂的原因之一,年轻人脚尖勾起一块石头,推下河岸,把水面的倒影砸碎。他想起那次仪式,想起他曾那般接近始祖巨人,想到那浅紫色眼睛的王,他自始至终地坚信着,艾伦·弗里兹自那时起便不复存在。

……但凡利威尔早一点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他也不会沦落成如今模样……

伊文·阿克曼十三岁的清晨,他坐在早餐桌边,摆弄盘子里的面包,利威尔坐在长桌的另一边,正看着一张晨报,他们之间太多的空隙被沉默堵塞。伊文透过光束和灰尘粒子观察母亲,看到他有些凌乱的鬓发,看到他脸上那道夺走了一半视力的剑伤,看到他那缺失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断口处崎岖不平。

在家中柜子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扔着某个勋章,是弗里兹王对他护卫的奖励——奖励他的勇敢、奖励他的忠诚,奖励他为了保护王所付出的一切。可伤疤依旧无法作为荣誉,只能作为利威尔·阿克曼作为家族叛徒的事实——在家族和王室之间选择了后者,靠着卑躬屈膝换来的一线生机,注定要被他的同族血亲永远唾弃,哪怕他们同在流亡之路上,他们也不会对他伸出一只手来。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伊文看着母亲失去视力的那只灰色眼眸,思考着这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这小屋安定下来的利威尔变得僵硬、变得麻木,过着按目就搬、刻板单调的生活,有时伊文望向母亲的背影,他甚至会产生幻觉,在那衬衣领巾下没有心跳也没有血液流淌,有的只是钟表行走的咔哒齿轮声。

这样的生活令他躁郁而窒息,他一直在寻找着解脱之路,而如今,他已经有了个清晰的念头。

伊文放下刀叉,犹豫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浑浊的沉默,“我准备参军。”他说。

城墙高大,城墙坚固,城墙能抵御一切,城墙永远存在,城墙能经受一切风水雨大,这是生在长在城墙内的所有人的共识,但王族依然需要士兵,需要那些人骑着马、佩着剑在城门边巡逻着,哪怕他们不需要攀登上墙,哪怕那通往外界的大门永不回开启。

他的决定让利威尔放下报纸,转过头,他母亲那向来苍白而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些波动,“是个好选择。”利威尔说,他眯起仅剩的那只蓝眼睛,识破了伊文的心思,说到底,他是他的母亲。“你加入军队,可不仅仅是为了一匹马、一把剑和一副盔甲吧。”

“我想组建一支新的军队,”伊文说,“一支向外探索的军队。”

一支向外探索的军队——一开始,年轻的Alpha提出这个观点时,遭到了不少人的嗤笑,通往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何必要?为何要自甘沦落为巨人的口粮?但他并非孤立无援,他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有着同样的想法和目的——他们一样好奇着外面世界的真相。

利威尔放下报纸,他没有嗤笑儿子的想法,而是平静地望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伊文毫不避讳地直视母亲的眼睛,“整个西根西纳,有谁真正见过巨人吗……或者说,在这三堵墙之内,真的有人见过活的巨人吗,是的,我曾目睹过王室的巨人传承,但除此之外,那存在于书本和历史上的食人怪物又有谁曾亲眼见过呢?”他执拗地在利威尔脸上寻找答案,“妈妈,墙的那一边真的是巨人吗?”

正如伊文所想的那样,利威尔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希望在城墙的另一侧发现什么呢?”

“那得等我亲自走出城墙,才能用自己的眼睛确定答案。”伊文抓着一把餐刀,想象自己抓着一把能杀死一切敌人的长剑。“至少对我来说——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不相信巨人的存在,只有弗里兹王室口口声声地说着巨人的残忍,说着城墙之外的危险,但在活人之中无人知晓具体面貌,虚无的恐惧不可能永远震慑所有人,弗里兹家族能在这一隅之地做着永恒的国王,但外面应该有整个世界,应该有整个属于我们人类的世界。”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感觉到一阵酣畅淋漓的舒爽决心。他要出去,要走到高墙之外,王室的谎言和对巨人的恐惧无法让他退缩,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只有呼吸到自由自在的风的气息,他才会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伊文在沉默中回味着自己的想法,直到他听到母亲的轻笑,“想法不赖。”

年轻Alpha扁了扁嘴,这是他另一个受不了利威尔的地方,无论他长到多大,在母亲眼中似乎依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您拦不住我。”他嘴硬地犟了一句。

“我没准备拦着你。”利威尔完整的那只左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有些东西,我也希望你能亲自看一看……如果你想走出城墙,我不会阻拦你的选择。”

“只不过,”利威尔轻叹着,伊文在他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微笑,“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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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米特拉斯王宫外的钟楼敲响了雄浑的钟声。

利威尔在整理衣服,他先是扣紧了腰带,又拉平了长靴的褶皱,再一颗一颗系上外衣的金色纽扣,全部动作流畅刻板,似乎已经成为一套完整且郑重的仪式。似乎所有的阿克曼都会走上同样的迷信道路,相信特定顺序的准备能带来好运,利威尔知道自己的流程已经复杂得太过繁琐,但也许他确实需要足够长的缓冲,才能重新穿好这身王族侍卫的制服。利威尔面对着等身镜理了理头发,镜子中望着他的脸平静冷淡,只是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黑眼圈。

吱呀一声,门开了。肯尼·阿克曼懒散地靠在门边,早已从侍卫队中被除名的老阿克曼穿着一身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衬衫马裤,即使是王族的大日子,对他而言也不如街头酒馆的麦芽酒重要。肯尼瞧了瞧一身正装礼服的侄子,视野乱飞,就是不敢和利威尔对视,“如果,”老阿克曼挪动着脏靴子,“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去和那个混蛋说一句。”

“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肯尼·阿克曼口中只有一个“混蛋”,“无故缺席可能会让陛下不满。”

肯尼原本一只手撑着门框,做出阻拦的姿势,但利威尔走近后,他依然垂下了那只手,看着侄子镇定地走入阳光中,“记得少喝点酒。”利威尔抬起头,阳光亮得有些刺眼,“今天我可没工夫帮你处理麻烦事。”

“没事,能忍一天。”肯尼幽幽地说,当初巨人之战爆发时,他还是公爵身边最忠实强大的骑士,无数阿克曼在那一战中献出生命,却依旧无法改变失败的结局,那段历史被掰成细碎绵密的伤疤刻入老战士的骨髓,以阵痛不断复述着过去。肯尼·阿克曼并不像大公爵那样执着于往昔,对他来说,酒精是麻痹痛楚的最好选择。“我会照顾好伊文的。”

“多谢。”利威尔把他的儿子留在阿克曼的城堡里,伊文是个安静的小孩,喜欢阅读和骑马,他并不希望王宫的钟声打扰伊文理应平静的生活。

王宫白色尖顶塔楼后的碧蓝天空下,有几只白鸽飞过,落在闪亮亮的塔尖上。利威尔绕过一群匆忙的行人,走向王宫前的广场,那儿已经被鲜花和彩带装饰,洋溢着庆典的气息。

新上任的弗里兹王将在今天迎娶他的新娘。

阿克曼特有的猩红色外衣十分显眼,仆人们只望上一眼便会为他让路。大厅里人声鼎沸,或大或小的贵族们聚集着,嗡嗡不休,那些闲言碎语在利威尔经过时不自觉地降低了几个分贝,但利威尔置若罔闻,他径直走向穿着同样颜色礼服的其他阿克曼,今天他不需要扮演国王的侍卫,只需要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阿克曼大公爵正端着酒杯,和其他位高权重的贵族们闲谈,并没有在意利威尔的出现,对他来说,在得到了拥有王族血脉的“人质”之后,利威尔的存在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即使他低着头,即使他混在一群同类之中,那些眼睛依然能准确地将利威尔剥离出来,在他身上寻找着破绽,那些眼睛中充满鄙夷、讥讽和幸灾乐祸。他怎么敢?流言蜚语像一群窸窸窣窣的小虫,让利威尔想起他们流亡之时,会有肮脏的甲虫和蝇蚊爬上路边倒下的无名尸体。——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以国王前情人的身份出现在这么庄重的庆典上?利威尔端着酒杯,葡萄酒似乎发酵得过分了,渗出一股锐利的酸。

钟鸣回荡着,备受瞩目的人影出现在阳光下白得透明的正殿门口。

太明亮了,利威尔的目光根本无法逃开,他一只手紧紧地按压在佩剑的剑柄上,指甲掐着皮革,关节又麻木又发痛。出现在敞亮厅堂中的国王高大又威严,始祖继承者一身华服,头戴金色王冠,五官仍是熟悉模样,但那张脸上透露出来的气质却变了个彻底——浅紫色眼睛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会让所有人心生畏惧、俯首称臣。利威尔熟悉那幅神态,他曾在艾伦·弗里兹的父亲和祖父脸上见过同样的眼睛,知道是怎样古老的灵魂透过那躯壳向外窥探。

国王牵着他的新娘,后者来自某个血统纯正的小家族,因为得到了王室的垂首而惶恐不已,但其中的尔虞我诈已经不是利威尔所在乎的问题了。他退到阴影中,一只手依然抓着剑柄。

在一片欢声笑语的奉承中,阿克曼公爵依然和他其余的盟友在窃语,“看起来,艾尔迪亚依然没有摆脱那个最大的毒瘤。”

艾尔迪亚,现在的墙内早已遗忘了这个名词,人类幸存者的身份根深蒂固地在一代代新生代中传递,就连艾伦——他也生长在同样的语言环境中。

“弗里兹太懦弱了,他们不配拥有巨人的力量。”大公爵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将它夺回来——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理应属于阿克曼。”

“那个孩子……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继承始祖巨人,”他们旁若无人地探讨起伊文的未来,就像在对待一把好剑、一具好容器,丝毫没有在意孩子的生母就在身边。“……总有一天,我们能建立起更庞大的帝国,我们会做得比弗里兹更好。”

伊文,利威尔恍惚着想到,伊文拥有他父亲的眼睛。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艾伦·弗里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着。

自从利威尔默许了艾伦的越界,在冰冷月光覆盖下的世界中允许艾伦解开他的腰带和衬衫时,他就已经开始思考那注定的未来。他开始间歇产生眩晕感,突发感到恶心,拒绝骑马和颠簸的马车,家族的私人医生开出了肯定的答案,公爵和部下们开始讨论把他送走,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

“国王会察觉到的,”肯尼提出了异议,“那个毛头小子也一样。”

得到混血后代的公爵似乎已经昏了头脑,将肯尼的警告弃置脑后。利威尔在安静的夜里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是艾伦,年轻的王储似乎永远不会感到困倦,他出现在窗台后,冲所爱之人微笑,利威尔让他进来,和他接吻,却拒绝了对方不安分的手,“现在不行,”他轻轻挠了挠年轻人柔软的后脑短发,“我怀孕了。”

艾伦·弗里兹的眼睛一瞬间就亮起来,他像小野兽一样扑上来,紧紧把他搂在怀里。“真的吗?”

“没骗你。”利威尔被他傻乎乎的表情逗笑了,他拉着艾伦的手坐在床边,年轻人似乎一时兴奋地忘记了手脚的摆放方式,总是无意识地动来动去,眼睛一会儿瞄着利威尔的脸,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地瞟向他的小腹,“我……”艾伦结结巴巴,他紧紧绞着十指,憋红了耳朵,利威尔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能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艾伦捏着空水杯发愣,似乎这时才回到现实的躯壳之中。

“利威尔,你……”绿眼睛的Alpha犹豫着问,“你觉得父亲会允许我们结婚吗?”

“别做白日梦了。”利威尔不得不再一次提醒年轻人赤裸裸的现实为何样。艾伦还年轻,依旧没有放弃幻想,而让王储意识到他的能力尚有局限之处并非易事。“现在的状态,我已经很满意了。”利威尔这句话没有说谎,他取走艾伦的杯子,这样他们可以牵着彼此的手。

“但是,这样的话……”艾伦犹豫起来,他并没有被白日梦夺走一切思考的能力。他还年轻,但已经感觉到拥有始祖巨人的王族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异,也隐约能触及到一些心照不宣的宫廷规则。未婚先孕向来伴随着粗俗恶毒的谣言和肆无忌惮的评议,那些无形的手戳中利威尔的脊梁骨,会将这个污点永远地刻在他的骨髓中。“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艾伦似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帮忙。”

“别说傻话了。”利威尔抓了抓艾伦的头发,让年轻人的棕发变成乱糟糟的一团,“这小家伙会平安出生的。”毕竟这是你的孩子。利威尔想,但这句情话太越界了,他说不出口。

艾伦的手环住他的双臂,年轻人靠在他肩膀上,利威尔能感觉到对方轻微的颤抖,“谢谢。”艾伦很认真地说,他轻轻吻了吻利威尔的嘴唇,“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我的。”利威尔主动吻住他,看着那双大大的绿眼睛,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心中的其他杂念全部抛弃。公爵渴望着王族的血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个孩子,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不是他们能做得了主的。

“等到我继承始祖巨人后,”一吻结束,艾伦轻轻拉着利威尔的手,指腹打着转摩擦对方掌心的茧子,“等我成为新的始祖,我不会被那些死去的记忆左右,利威尔……到时候,就没有人能阻止我娶你了。”

他还是没有放下那些幻想。利威尔想,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劝阻这年轻人呢?他已经从艾伦身上得到了太多,爱情,承诺,血脉,过多了。利威尔甚至有些抱歉,在伊文出生后,艾伦没有太多机会和自己的孩子相处,他能重新以侍卫的身份回到储君身边,但这个孩子被阿克曼家族当做一件珍贵瓷器般看护,将其作为走出城墙、改变一切的重要基石,当他们在计划一切时,似乎早就忘记了伊文有父亲,也有母亲,他和艾伦被层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有这个由父亲亲自选择的名字作为唯一的联系。

掌声让利威尔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在阳光下的大殿上,弗里兹王正在亲吻他的新娘。

艾伦还在那里吗——艾伦·弗里兹还在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之后吗?利威尔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在继承始祖巨人之后,旧王的灵魂也便得到了新的躯壳,但谁又能百分之百地确信,艾伦的灵魂已经从那具身体中消失了呢?阿克曼家族和王族走得太近了,他们知晓很多秘密,在艾伦的父亲执政时,利威尔偶尔能见到老王自言自语、手舞足蹈甚至于歇斯底里的模样,身体原本的主人并不甘心于被彻底抹杀,似乎每隔一段时间,那沉睡的意识就会苏醒,开始一场新的身体争夺战,艾伦是否也在等待着那个机会?艾伦能等到那个机会吗?

利威尔。他能轻而易举地回想起艾伦·弗里兹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语气词和音调变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王族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利威尔离开时已经精疲力竭,连握紧缰绳的力气都没有,按照身份,他明天要回到米特拉斯王宫,管理王宫卫队的轮值,他曾经是艾伦·弗里兹的侍卫,现在则是新王的卫队长。利威尔并没有足够的精力思考为什么国王依旧保留了他的职位,这是大公爵和王室之间的恩怨。

但是今晚,他还有机会回一趟家,他在阿克曼城堡里有着自己的房间,他的儿子在那里等着他,为了准备婚礼,利威尔已经忙碌了数天,他不希望离开儿子太长时间。

伊文没有待在他的房间,而是站在正厅里,焦急地向利威尔跑来,阿克曼城堡的大部分依然笼罩在黑暗里,大公爵和他的核心班子都尚未回归,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若隐若现。伊文扑到利威尔怀里,三岁的小孩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救命……帮帮我……”

走过昏暗的长廊时,利威尔才从仆人那里得到了更准确的消息,他好言好语地把伊文劝回了房间,独自一人面对事实:在晚饭之后,肯尼·阿克曼突然抱怨起了腹部难受,一开始,老阿克曼只是以为晚餐的肉排算错了火候,但随着痛楚越来越明显,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得不倒下,医生来了又去,在灯光下翻阅着厚厚的书籍,最终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利威尔都快认不出床上的人是他舅舅了,似乎不过一天时间,肯尼就瘦了整整一圈,皮肤僵硬地绷在颧骨上,双眼凹陷,呼吸困难,这该遭天杀的怪病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一个人,在见到侄子后,肯尼转了转眼睛,“嗨,你怎么来了。”

“我现在就去米特拉斯,”利威尔说,“我在那儿认识几个不错的宫廷医生,肯尼,你等一等——”

老阿克曼大笑起来,打断了利威尔的话,他的笑声呼哧呼哧的,最后变成一连串的咳嗽,“不用了,”他轻轻挥了挥手,“我已经看到了……”肯尼喃喃地说着,“我看到那棵树了。”

利威尔沉默不语,按照肯尼的指示,他遣散了仆人和医生,最终,只剩下两个阿克曼留在黑暗之中。

“我不相信那疯子,”肯尼喑哑地说,“他得不到他所想的未来——始祖知道一切。”

这话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利威尔想,但他无法反驳肯尼,甚至都分不清这个“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巨人之战的过去就像一个笼子,将大公爵和他的一众追随者紧紧地扣在其中,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颠覆那段过去,怪不得——怪不得始祖会消除所有剩余艾尔迪亚人的记忆,那些高墙之外的过去太过深刻,如果无法遗忘,注定会成为一生的枷锁。

而事到如今,枷锁已然蒙蔽了公爵的眼睛,肯尼从不相信弗里兹王不知道伊文的身世,也不相信国王对公爵的野心一无所知,始祖继续默许公爵的日渐膨胀,定然是已经在未来布下了罗网。

“继续跟着那疯子,你和伊文都会遭殃的……”肯尼说,一只手僵硬地蜷缩着,他肯定希望自己还有持剑的力气,但即使能拿起一把剑,又要付出多少死亡才能改变这一切?“我接下来说的话,如果传了出去,肯定会被他们骂成叛徒,但利威尔,我还是要说,如果有机会,你就带着伊文离开吧,远离这一切——远离这该死的始祖,该死的王族,该死的阿克曼,该死的过去世界。”

说完后,老阿克曼又咳嗽了几声,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生命力,整个人又单薄了不少,利威尔站在床边,烛火映照着他的眼睛。

“你能忘记吗,”利威尔轻轻地说,“忘记曾经见到的一切?”

他曾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跟上母亲的步伐,他曾望着没有尽头的长路,他曾走过山川、河谷、走过那一座座或古老或新建的城市,他真的能忘掉当时所见的一切吗?库谢尔咽气的场景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阿克曼家族超强的记忆力不知是否也为他们的血脉诅咒之一。

“忘不掉也得走,”肯尼固执地说,“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面对现实吧,我们都会死在这该死的城墙之中。”

也许,利威尔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双绿眼睛,伊文的眼睛,伊文父亲的眼睛,他真的不会再见到那双眼睛了吗?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利威尔就自嘲地笑话起了自己,也许他确实和那小鬼Alpha混了太久,被传染了那种毫无意义的空想。

“我会照顾好伊文的。”在黑暗中利威尔对着养育自己长大的人说,“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我讨厌所有的弗里兹人,”肯尼坦诚说,他又咳嗽了几声,“但我确实没法讨厌伊文……他是第一代出生在城墙内的阿克曼,我不希望他承担我们所承担过的一切,无论是那些记忆,还是疯子强加的责任。”

“他不会的。”利威尔说,这句话既是告诉肯尼,也是告诫自己。他听到老阿克曼的轻笑,肯尼不说话了,专注于自己每一次呼吸的感受,阿克曼家族是天生的战士,他们强大,坚毅,即使面对死神也能昂首挺胸。

深夜流逝,黎明的阳光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窗帘之后,利威尔依旧坐在死寂之中,感觉到手脚的麻木。他在晨钟的声响中站起来,僵硬地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天空刚刚蒙蒙亮,远处的城墙依然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在高墙之下想要看到阳光,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墙壁就在那里,利威尔看着,想象着那其中沉睡着的巨人的模样,似乎只要时间一长,就会忘记那些都是能移动、拥有毁灭之力的怪物。城墙的永恒存在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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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阿克曼点燃油灯,搁在长桌一角,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书堆放在桌面上。

墙内的兵种组成简单,大部分训练兵在顺利毕业后都会被分配到各地的驻屯区,负责维持不同区域的稳定,而成绩更为优秀的则会被调入中央内城,成为保护贵族和富人阶级的宪兵,但想要走入米特拉斯王宫,想要走到城墙世界权力的最中心,除了绝对的实力以外,出身和阶级差距也是另一堵高墙。

早在数年前,弗里兹王族身边的亲信卫队依旧启用强大的阿克曼后代,但随着两大家族的联盟破裂,如今的王族身边则是靠着中央宪兵的支持,一个新的徽章也随之诞生:绿色的独角兽,象征高贵和独一无二的权力。

一开始,伊文甚至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姓氏,对他来说,“阿克曼”一词只能让他回想起欺骗、阴谋和无休止的斗争,当他在训练兵团报名时,甚至担心自己因为姓氏的原因被拒绝,不过,虽然关于落魄贵族的取笑不少,但他的同龄人们并没有更多地纠缠这个姓氏之后的秘密,对无数生活在西根西纳的普通人而言,阿克曼贵族和其他高高在上的陌生人们没什么区别。王族忌惮于阿克曼的独一无二,也致力于消解这种与众不同。

因为我们不会遗忘。伊文想。我们铭记过去的一切。

在油灯微弱的光芒下,伊文翻开了藏书室的旧书,开始认真辨别那有些模糊的字句。兵团的生活单调而枯燥,日复一日的体力训练让年轻人们苦不堪言,在结束一天的高强度练习后,新兵宿舍里往往鼾声震天,不放过一丝一毫补充体力的机会。但伊文只能靠着挤出来的时间继续了解书本知识,好在他与众不同的血统让他不会像同伴们那样疲惫。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就曾缠着保姆讲述过去的历史,不同的人将同样的说辞翻来覆去地背诵:巨人突然出现,成为人类的天敌,在抗争无望后,人类便筑起高墙,躲藏起来,只为苟延残喘。这个故事太过于单调乏味,伊文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早在家族变故发生之前,伊文就开始在阿克曼城堡的书房里寻找着更多答案,但即使是阿克曼家族,似乎都遵循了同样一条规律,将过去的一切闭口不谈,只是重复着那些空洞的词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王族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谎言重复一千遍依旧是谎言,伊文坚信这条道理。

随着身份的变化,伊文开始将答案寄托在军营的藏书室里,他原本相信着,军部可能拥有更多的秘密,但随着对资料和书籍的翻阅了解,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失望已经无法隐藏,从王公贵族到军队官员,似乎所有人都在规避着过去的种种细节。伊文握紧双拳,抵着额头,他只觉得自己深陷一张层叠而粘稠的谎言之网,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直到亲眼所见之前,我绝不相信巨人的存在。伊文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已经厌倦了故事、厌倦了谎言……高墙的确真实存在,但高墙之外的世界没有人知晓,那里到底拥有自由还是巨人,也不过是国王一句话的判词。只要让人们相信高墙之外存在巨人,王族就可以毫无顾虑地继续统治着城墙内的所有领土,裁决一切生杀予夺,想让阿克曼这样庞大而强势的家族低头认输,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国王的权力不是幸存人类赋予的。伊文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来:王族的特权来自墙外存在巨人的说辞。天敌的存在就能因此凌驾于律法之上。

而又有谁,真正见过墙外的世界呢?

这个问题刚一冒出来,答案也随之而生。伊文不愿去思考那个事实,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醒,一双平淡的蓝色眼睛,因为伤疤而暗淡了一半。利威尔曾经见过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母亲不会告诉他。伊文心知肚明,利威尔和所有失去记忆的人一样沉默,他太懦弱了,没有开口的勇气,伊文因此而瞧不起他。

训练兵团每年有两个月的假期,冬天一半,盛夏一半,伊文会在假期告别朋友,骑上一匹小马归家。兵团的训练营位于玛利亚城内部,离西根西纳有着不短的路程,他的不少朋友都来自同样的内墙城市,会在休假期三五成群地于酒馆和集市厮混,他们曾多次邀请伊文留下来,在某人的家中借宿,“反正你回家,也不过跟老妈大眼瞪小眼,又为什么要跑这么一趟呢?”

为什么呢?伊文自己也找不到理由,但他还是一次次婉拒了朋友,“我还是得回去一趟。”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话,把包裹扔上马背,脱下军团的制服,穿上宽松的衬衣和外套,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只可惜他再怎么向前,也走不出城墙的限制。

也不知他离家时,利威尔一个人过得如何了。伊文拉着缰绳,从玛利亚城墙大门的阴影下走过,他的坐骑也同样年轻,鬃毛柔软蓬松,四蹄刚刚钉上锃亮的马蹄铁,它也是一匹活力四射的小马,估计同样渴望着更为广阔的舞台。

午后的青石巷子里安静无比,连道路边的野花都收敛起来躲避骄阳,集市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店面也半阖着大门,伊文注意到利威尔的小店大门紧闭,虽然自雇了员工后,利威尔不用每天都到店里忙碌,但这种彻底的隔绝也让伊文觉得奇怪,看来,他得回到小屋一探究竟了。

小马哒哒地走过石板路,伊文在靠近家门口时翻身下马,小屋没有马厩,因此他只能委屈地让坐骑于院子里一棵大树下歇息,小马轻轻甩动着尾巴,目睹伊文走向门口,小屋的院子里晾着衣服和被单,一副平静生活的模样。木门没有上锁,伊文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妈妈?”

小屋的窗帘半拉着,因此只有一层浅光落入房间中,伊文放下包裹,踏过被沉默占据的房屋,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干净整洁,却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伊文踏上台阶,打开卧房的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烈酒气息。

“妈妈!”年轻的Alpha吓了一跳,他踢开地上凌乱滚落的空酒瓶,扑到床边,只有摸到利威尔的手腕时,他才确信母亲安然无恙——或者说,他希望如此。利威尔侧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闭着眼睛陷入沉睡,他穿着一身简洁的衬衣长裤,甚至连鞋子都没脱,这在伊文看来可算一件怪事,更不用说一地的酒瓶和利威尔身上酒精气味作为宿醉的证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伊文在记忆中检索,但他所有的回忆中,利威尔似乎都只与茶水相伴,浓烈而刺鼻的酒精向来被排斥在选择之外。

母亲的反常举动让伊文也不由得担忧着,他把利威尔扶起来,脱下鞋子,喊他的名字,开始思考起了是否要去找个医生。年轻人们在军营里向来喜欢豪饮,但伊文一直理智地和酒类保持距离,他只喝过一次麦酒,被那味道呛得难受了数天,这可是母亲重点告诫他的事情:被酒精麻痹的手将失去持剑的资格。只是伊文也没想到,利威尔会先一步将其打破。

好在很快,利威尔的睫毛就颤动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只有些混沌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

“艾……伊文?”不过利威尔很快清醒,他揉了揉凌乱的黑发,左手无意识地按压着脸上的伤疤。“你回来了?”

“训练营放假了。”见利威尔苏醒,伊文也觉得刚刚的焦急太过了些,年轻人弯腰收集起地上的酒瓶,借此缓解内心翻涌的种种情绪。“发生什么事了?”让房间处于这样一片混乱之中,这可不是利威尔的风格。

“没什么。”利威尔含糊地说,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残破的右手僵硬地展开、又握拳,最后抓住了床边的手杖。他的腿伤更明显了,伊文把一切看在眼底,意识到利威尔明显的跛脚和高低肩,也许等他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利威尔连移动都会变得困难了。

太多的伤疤了——而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得到如今的结果是否值得,伊文不认为这是一笔需要讨论的交易。

“还是少喝酒吧,”伊文想了想,还是不情不愿地表达了关心,“您自己说过这不是什么好事。”他把那些酒瓶叮叮当当地扔掉,连双手都沾染了酒味,伊文皱起了眉。

“确实很糟糕。”利威尔坦诚,他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似乎依然沉浸在宿醉的麻木中,“不过,”在他踉跄着从伊文身边走过时,年轻人听到了母亲小声的嘟囔,“……他们关于酒的作用倒也没有撒谎。”

利威尔一旦清醒过来,定然不会允许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在母亲洗浴时,伊文打开客厅的窗户,在阳光下的长桌边摊开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他的朋友们说得倒也没错,他望着窗外落在树梢上的几只鸟,漫不经心地想到,即使回到家,他们之间也确实没什么话好说,但利威尔躺在床上,唇色发白、呼吸微弱的模样依旧反复在他脑海中出现,如果……他不受控制地恐惧起来,如果下一次……

忘掉那些吧。伊文抓住笔杆,墨水染黑了掌心。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计划需要罗列。

利威尔擦着头发走出来后,就看到儿子坐在窗边写写画画,伊文听到了手杖的声音,知道利威尔就站在他身后,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年轻人摊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一个个纹样,利威尔很快明白了他的计划,“你在设计一个新的纹章?”

“我想,”伊文没有回头,“一支致力于探索外界的军团,也应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纹章。”

“国王都没点头你们的计划,怎么就先做起梦来了。”利威尔说,伊文几乎能想象出他翻白眼的模样。

“总该有一个。”年轻人坚持说,“哪怕没有实现……我也希望有一个纹章证明我的梦想。”哪怕这个纹样也许会消失在历史之中,就像高墙建立之前的无数王国、贵族和城市一样化为虚无。

利威尔没有继续说话了。伊文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榆树,那儿落着两只鸟,正在枝头啄食浆果,这一带的大树上都没有鸟巢,也不知那些鸟儿从哪而来,又将前往何方,一双翅膀,尹文想,他们拥有一双飞往墙外的翅膀。

年轻人转了转炭笔,抓住了那个念头,他重新拿出一张纸,飞快地涂抹起来,他的绘画能力也不知继承自哪位家长,至少能够描述他的心中所想,他在纸面上画出一对交叠的羽翼,一半白一半涂黑,一双能飞过白天和黑夜的翅膀。

“你觉得怎么样?”伊文举起那张纸,他知道利威尔一直站在他身后。

“啊……”他听见母亲的呢喃,“还不赖。”

伊文使用的是最廉价的纸张,纸浆稀薄导致阳光能轻而易举地透过纸面,那一双翅膀就这样在光线中展开,似乎他只要轻轻一抖纸页,那纹样就能化作两只灵巧的鸟儿,纵身飞过无边无际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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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着一匹马,四蹄矫健,皮毛油量,王族的护卫队自然也享受着最高规则的配置,更不用说王身边的骑士。

利威尔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望着不远处的人影,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披着一件绣金线的斗篷,头戴金冠,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弗里兹王的命令说一不二,当王心血来潮,决定独自漫步于他的领土时,其他人也只能领命告辞,只有利威尔因贴身护卫的身份被留下来,他们走过波光粼粼的湖泊边,马蹄踏过湿软泥土上新春刚刚长出的嫩草。

五年了。利威尔望着那顶王冠,自从艾伦继承始祖、成为新一任弗里兹王,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新王拥有和之前代代国王相同的眼睛,他们也在毫不犹豫地执行着相同的命令:他们将城墙大门紧闭,继续夺走所有人的记忆,让巨人之力重新陷入沉睡,太阳东升西落,国王的命令永恒不变。肯尼的玩笑话倒也没错,利威尔想,剩余的艾尔迪亚人们确实正被一个幽灵长久地统治着。

在这五年之中,王却没有出现任何混乱、呓语和精神裂变,他的眼睛永远清明,他的举动一直合理,艾伦的灵魂似乎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之中,一瞬间就消失不见,那些利威尔曾经熟悉的情绪和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也从未再次出现,他似乎正面对一片阴沉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能够指引未来。五年,利威尔一直紧紧扣着剑柄,就算阿克曼拥有极强的记忆力,也不可能不被时间消磨,他的母亲库谢尔早已只剩下一个幻影,艾伦的轮廓似乎也在日益模糊,他还能等来那个曾经的艾伦·弗里兹吗?利威尔不敢询问自己,生怕恐惧和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被时间折磨的不止有他,利威尔能感觉到阿克曼城堡中愈发躁动的氛围。公爵日益衰老,他必须在为数不多的时间内实现曾经的幻梦,焦虑、诅咒和愤怒像黑色城堡中的阵阵波澜扩散,有意无意地影响着每一个人,那儿早已不再是家,利威尔宁愿将伊文带在身边,留在米特拉斯,也要避免回到那黑色世界中,他对公爵的阴谋毫无兴趣,但同样的血脉使他们永远被绑在同一条线上。

离开这里,利威尔频繁地回忆起肯尼·阿克曼的遗言,离开这该死的一切。

可他依旧走不了,弗里兹王依旧点名让他继续做王族的护卫,维持着两大家族表面上惺惺相惜的假象。利威尔依旧站在这王宫里,成为洪流波澜之间一个勉力站定的小岛,公爵忽视他,王族嘲笑他,好在这一隅之地足够他安置伊文,也许正是由于他和王室的接近,让公爵忌惮着没有立刻让伊文取代艾伦,但这只是一种不着调的可能猜想,只有诸神能猜透国王真正的心思,那双浅色眼睛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弗里兹王的眼睛望得太远,只留给利威尔一个背影,他留长了棕发,连影子都不再是利威尔熟悉的模样。

这不是艾伦,利威尔在春暖花开的天空下漠然望着国王的背影,这只是个夺走艾伦躯壳的亡灵。

求求你,利威尔。他从未忘记所爱之人的声音。请答应我一件事……

利威尔跟在国王身后,一只手紧紧地扣住冰冷的剑柄。

“我喜欢这片湖。”国王在湖水边的绿地上站定,突然说,他淡色眼睛看着水面,看着地平线上突兀而起的高墙,“你还记得吗?”

“陛下?”利威尔知晓顶撞国王的代价,但他确实充满了困惑。

“我们曾经坐在这湖边,”国王抬起一只手,随意从身前扫过,他的语调冷淡、毫无起伏,那同样的声线曾经无数次从艾伦父辈和祖辈的喉咙里飞出来,下达着毋庸置疑的命令。那是始祖巨人的声音,利威尔曾经坚信自己能将二者区分开来。

“我在这里问你关于外界的问题,”国王悠悠地说着,他转过头,利威尔恐惧地发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个太过熟练的微笑,阿克曼卓越的记忆力让他能轻而易举地将其与过去重叠。“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历史的真相。”这披着艾伦皮囊的怪物笑着说。

利威尔抓紧了剑柄,他双腿紧绷,靴子卡在马镫上。

我要拜托您一件事。艾伦·弗里兹在他耳边低语……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的意志若被始祖吞噬,利威尔,我请求你杀了我。

阿克曼家族是天生的战士,他们似乎生来就能面对一切敌人——无论是人类还是巨人,利威尔的速度太快了,他一跃而起,像一只敏锐的雄鹰,他从马背上跳起来,一只手准确地掐住了始祖巨人的喉咙,把他从马鞍上推倒,按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强大的阿克曼一只脚踩中国王的肩膀,如捕食者彻底降服猎物,利威尔半拉开剑鞘,将佩剑下压,使得冰冷的剑锋结结实实抵在对方的喉结之上。国王的金冠滚落一边,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开。

王的脸上浮现出惊异来,“我以为你不会杀我……是阿克曼公爵让你动手的吗?你还是听了那家伙的话吗?”

“不,”利威尔无动于衷,他把剑锋向下按了一寸,冰冷的铁器在王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但随着一小缕蒸汽出现,伤口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与众不同的巨人继承者,不怕伤口,不怕疾病,但并非不可杀死。“你不是他。”利威尔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陌生的浅紫色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这句在他心中徘徊了千遍万遍的短句。

听到这句结论后,始祖巨人却一下子笑出了声,他毫无顾虑地侧过头,咧了咧嘴,毫不在意脖子上的武器。这个表情太生动了,本不该出现在幽灵脸上。“但我还记得那一切,”国王继续说,他重新直视利威尔,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坦然地和利威尔面对面,而且——该死的,利威尔想,他还是太像,太像艾伦了。“我记得和你的一切,”这陌生人说,“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的一切……利威尔,我终于理解了你曾经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利威尔。艾伦·弗里兹扣住他的肩膀,在亲吻的间隙用同样的语气呼喊他的名字、诉说缠绵的爱语似乎就在昨天。利威尔。那双眼睛太陌生了,可为什么——不应该——这语调本不应该如此相似。

“不,”利威尔紧紧抓着剑柄,在整个混淆起来的世界中,似乎只有剑锋的寒意是真实的。“你不是他。”而我答应了艾伦,我会杀了你。

始祖巨人继承者轻笑出声,猜出了利威尔的弦外之意。“你如果杀了我,始祖的力量就会随机出现在某个刚出生的艾尔迪亚人身上,你能承担起之后的一切吗——如果始祖巨人流落到岛外,进入岛外的世界?”

利威尔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仍身处梦境之中,不然他怎么在和一个同艾伦·弗里兹一模一样外貌的人谈论艾尔迪亚人的未来。“我不在乎,”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能像所设想的那样坚定,“我答应了艾伦。”

“可我就是艾伦,”国王说,“我就是艾伦·弗里兹。”

“你不是他,”利威尔又重复了一遍,明明是在阳光明媚的世界里,他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你只是一个幽灵。”一个统治艾尔迪亚人的懦弱的死者,无慈悲地将整个种族一步步带入灭绝之中。

“我记得他的一切。”国王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我记得艾伦·弗里兹的一切过去,利威尔,”他又用那熟悉的语气呼喊着他,“我记得我们的一切。”

“因为你吞噬了艾伦的灵魂,”利威尔说,“你夺走了他的记忆。”

始祖巨人继承者大笑出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话。“这可太强词夺理了,利威尔……”他狡猾地眨眨眼睛,“你怎么不认为是我继承了始祖巨人的记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够战胜始祖吗?”

利威尔一言不发,只是抓着剑柄,按在国王的脖子上,他的语言已经耗尽,只剩下丢盔卸甲的败亡。

“你一直在等待我兑现曾经的承诺吗?”这陌生的国王步步紧逼,“你还在等待我娶你?还在等待我打开城墙?我以为你早在一开始就放弃了幻想……利威尔,你才是那个亲眼见过外面世界的人啊——你还记得你曾经见过的一切吗?”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里有什么。始祖的眼睛知晓所有的历史。你记得那一天。

因为利威尔一直低着头,他垂下的黑发挡住了眼睛,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在阴影中。下一秒,他铮然彻底拔剑出销,佩剑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锐利的光弧,利威尔双手持剑,深深地、尖锐地刺下去,剑刃刺入国王脖颈边的土壤,削掉了一缕较长的棕发。

而那双手——那双持剑的手已经明显地颤抖起来。

该怎样忘记过去的一切?他曾经在黑暗中这样向肯尼询问,但得不到任何解答。

他又怎么会忘记……当始祖败亡、艾尔迪亚人踏上流亡之路时,他在沿路所看到的一切。

人们在庆祝。

钟声震荡,彩旗飘摇,白鸽飞翔。而那些人们啊——那些普通的渺小的人们啊,他们欢呼、鼓掌、载歌载舞。他们在庆祝胜利、庆祝和平、庆祝崭新的世界。

他们说:滚吧!恶魔的后裔!

他们说:正义战胜了邪恶,肮脏的种族注定要被消灭!

那真的是他们应该回去的世界吗?

“你觉得‘艾伦·弗里兹’应该做出怎样的决定呢?”始祖继承人残忍地说,那张脸——那张脸似乎一瞬间开始和利威尔的记忆发生重叠,那过去的绿眼睛和眼前的浅紫色眼睛真的存在区别吗?“利威尔,你又希望‘艾伦’应该做出怎样的决定呢——究竟会选择哪条路,才对你更好,对伊文更好,对艾尔迪亚更好?”

带他离开,利威尔想起库谢尔的苦苦哀求,不要让他经历我们所面对的一切,不要让我们的孩子们回到这个憎恨着他们的世界之中。

艾伦·弗里兹——他熟悉的那个艾伦·弗里兹,到底会不会做出眼前的决定呢?

又或者说,他真的熟悉艾伦吗?

他究竟在面对谁的眼睛?

国王浅色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利威尔垂下头,双手松开剑柄,他握得太用力了,十指的关节都已然发红。利威尔在阳光下站着,宛如一具苍白雕塑,他没有伸手,始祖也没有在乎他的无理,而是自顾自地站起来,掸了掸肩上的草屑。

“你需要我做什么?”利威尔最终开口,声音嘶哑,没有抬头。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想选择做什么。”这长着艾伦面孔的始祖国王纠正利威尔的措辞,他拔起那把剑,手指掂着剑尖递到利威尔面前,“毕竟,相比起来,阿克曼公爵和伊文对你来说才是真实存在的……是的,我知道公爵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伊文是谁,告诉我,利威尔,你应该做什么,我才能保证在之后的清算中不波及伊文?”

利威尔没有第一时间接过那把剑,而是微微偏了偏头,“马蹄声。”他突然说,阿克曼对危险的感知天生敏锐。

“很多人都知道我孤身在此。”国王说,“公爵真的没有向你下达命令吗?”

可利威尔直接忽视了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对方,“你是始祖巨人的继承者,”他缓慢地说,“如果使用巨人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的叛军也不是你的对手。”

“没错,”浅紫色眼睛的王面露微笑,这个笑容让他确实看起来像个年轻人,“所以,利威尔告诉我,你又该选择怎么做呢?”

金色阳光倾泻而下,在冰冷的剑锋上倒映出两双眼睛,一双浅紫,一双幽蓝。这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好剑,锋利,坚忍,天生适合战场,天生渴望鲜血。

利威尔抓住了剑柄,他的手腕十分平稳。

“我想拜托陛下,”利威尔说,“拜托陛下一件事。”

“但说无妨。”拥有世界历史的国王挑起一侧的眉毛。

“让我们都忘了吧,”利威尔注视着国王斗篷上精致的银扣,那上面刻着树的纹样,“忘记过去,忘记历史……但是,我想拜托陛下一件事,在这高墙之中,即使失去了所有的过去,定依旧有人期待着外界,如果,陛下,如果他们想走出城墙,我希望陛下不要阻止他们。”

太过分了。利威尔想,对于这样一位掌握艾尔迪亚人生死的国王来说,他的请求太过分、太不自量力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许诺的希望。但国王却突然大笑出声,浅色眼睛玩味地看着他。

“当然可以,”始祖利用简洁的字句就能决定艾尔迪亚人的未来,“毕竟,把那些家伙困在城墙里太过危险,还不如让他们走出城墙,看看真正的敌人为何物。”

“我答应你,利威尔。”国王用艾伦·弗里兹的表情看着他,“就像你曾经答应我那样。”

不,那不是你。利威尔动动嘴唇,喉咙却被堵塞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抽回那把长剑,随后吹响一声口哨,召回他的坐骑。阿克曼骑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背对着好整以暇的国王,他一只手紧紧握着长剑,剑身上光滑闪亮,刚刚的一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随后,利威尔用力一蹬战马,那坐骑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奔向了他亲自选择的战场。

.

伊文·阿克曼还记得一切翻天覆地的那一天。他留在米特拉斯王宫利威尔的房间里,远离光天化日之下的闲言碎语,他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姓氏和血脉后的秘密。他被仆人的呼喊和喧闹声惊动,看到国王骑着一匹浑身浴血的白马出现在宫殿前,流下一串斑斓的血迹。

关于政变与暗杀的故事细节在空气中飞来飞去,挤满每一张嘴,每一双耳朵,但伊文对那一切置若罔闻,他只看到沾满政敌鲜血的国王带回来的人,弗里兹王在此时扮演了一位仁慈而宽容的君主,愿意将为保护自己不惜付出全部代价的部下从死亡中救回。

按照国王本人的说法,他们意外遭到反对者的袭击,他们出动了大量私兵,不除掉目标誓不罢休,但高墙之中的人们远离战场太久了,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争机器——不知晓阿克曼出手时的恐怖,利威尔单枪匹马冲垮了一整条防线,踏过无数的骨骼和铠甲碎片,毫无畏惧地迎接所有矛尖和剑锋,那些武器在他身上留下数不尽的伤疤,割裂他的脸庞、胸脯、脏腑和四肢,但武器的主人们也悉数被阿克曼夺走了生命。他的长剑被砍到剑刃卷起,死者的鲜血似乎将永远将他包裹。

“最伟大的战士,最忠诚的骑士。”弗里兹王毫不犹豫于对这位部下的赞美,他为利威尔提供最好的住宅,最优秀的医生,纯金打造的奖章被放在精致的天鹅绒盒子里送来。可那一切都和伊文·阿克曼无关,他一连数十天都只是守在床边,守着他最后的血亲,透过层层纱布看到利威尔紧闭的眼睛,他母亲的右手压在毯子上,失去手指后的伤疤依然在缓慢渗血。

值得吗?无数个不眠的日日夜夜之中,伊文感受着利威尔微弱的呼吸,思考着这个太过尖锐的问题。为了国王做到此等地步,真的值得吗?

而在紧闭大门之外的世界中,弗里兹王大刀阔斧的肃反如同狂风吹过落叶,将所有的贵族搅得七零八落,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夜之间成为了阶下囚,城堡被封锁,财物被夺走,米特拉斯王宫宽敞的大厅外建起了新的断头台,冰冷的刀锋悬挂于太阳之下。

而在那动乱之中,阿克曼家族自然是被影响最深。王室和这曾经的盟友之间彻底撕破了脸,大公爵和与他相关的一众人等通通背叛死刑,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的孤独牢狱。似乎只在一夜之间,曾经繁荣华丽的家族城堡便成为了一座死城、一栋鬼宅,只有少数血缘较远的旁门偏支逃过一劫,能够趁乱跑出希娜内城,隐姓埋名成为新的流浪者,无论如何,曾经权势滔天的大贵族也自此不复存在。

除了个别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之外,阿克曼家族也就只有利威尔和伊文逃过这一劫。为了奖赏忠诚部下的奉献,弗里兹王特地免除了他的家族罪行,重新赋予了他们自由身份。伊文并没有认真探究那决定后面的纷纷扰扰,不过,由于他的身份和血脉,想必在上层口中,又会成为一个新的旖旎谈资罢。

可对于阿克曼家族来说,利威尔是不折不扣的叛徒、背誓者,他们唾弃他的选择,鄙夷他在此时没有和家族站在一起。在行刑开始时,那些囚徒排着队在阳光下走过时,似乎每个人都争着想冲家族叛徒啐上一口——哪怕他重伤未愈,还得靠仆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稳脚跟。利威尔刚刚从生死线上被抢回一条命来,刚刚恢复意识也不过几天时间,按理来说是完全无法参加集会的身体,但弗里兹王已经下达了命令,那医生们即使造起个木头架子,也得把利威尔架到刑场边。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利威尔依然沉默着挺直了脊梁,他站得像一座雕塑,即使经历风吹雨打、皲裂残损也不会倒下,年轻的阿克曼双手紧紧握着手杖,就像持有一把长剑,伊文就躲在他身边,他偶尔抬起头,能看到母亲下颚和鼻梁清晰的轮廓,但那张脸上依然绑着大半纱布,遮掩了一切表情,连眼睛也隐藏在眉骨的阴影里。

最后一个被押上来的是原阿克曼公爵,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宛如贫民窟中的疯子乞丐,一见到利威尔,公爵更是用上了毕生的刻薄语言咒骂他、羞辱他,说他是弗里兹的狗、怪物的婊子,诅咒他的灵魂永远无法回归所有艾尔迪亚人的故乡。伊文悄悄瞟了一眼,意识到利威尔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一张喉咙再怎么聒噪,被切断也只需要一瞬间。在行刑结束后利威尔终于闭上眼睛,被仆人抓住肩膀扶稳。伊文发现母亲的双腿都在发颤,他原本就已经无法再走动哪怕一步了。

这就是伊文·阿克曼对他年幼时那次大变动的全部记忆。王族赦免了利威尔的一切罪孽,但他的能力和身体都不足以再支撑原本的职责,于是利威尔带着他离开米特拉斯王宫,离开希娜城,最终在西根西纳落脚,终于,他们能远远地、远远地从往昔的一切阴影中逃离了。

可遗憾的是,虽然利威尔想尽一切办法让伊文远离中央王族的一切,日渐成长的年轻Alpha还是无法避免地需要同王族来往——毕竟,如果要成立一支新军队,定然需要最高椅子上的统治者点头。

“绝无可能”“白日做梦”——那些军营中的旁观者们这般冷眼嘲笑,哪怕他们已经初具规模,哪怕他们正严谨地计划一切,但只要没有王宫中的人点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幼儿过家家式的幻想,而那些申请表、那些请愿书真的能送到王的眼睛下吗?

伊文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并为此苦恼,哪怕他回到家中,也在思考着书信的措辞。伊文在夜里点上油灯,一张张写着笔记,又焦虑地将其划掉,直到一个影子出现在书桌边,为他换了一盏更明亮的灯。

“在写什么?”从这个角度望去,油灯正好照亮了利威尔仅剩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正难得地保持着清醒。

自从伊文第一次发现母亲的宿醉之后,利威尔似乎也不再避着他了,酒瓶开始随处可见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母亲身上原本清淡的红茶香味也被酒精掩盖,至少,利威尔在醉酒后从未失态,不过安静地留在房间里沉睡。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他的关照。只是对伊文而言,当他站在母亲的床边,看着利威尔用胳膊挡着眼睛,因为酒而陷入昏睡时,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回想起城堡里那间昏暗的房间,那是因为他坐在那铺着天鹅绒的大床边,握着利威尔染血的手,感受着母亲微弱的脉搏,似乎只在一个恍惚之间,母亲的生命就会从他手中消失。

他也为此偷偷求助过西根西纳集市上的医生,用军营里偷偷攒下的银币向睿智的老者们寻求帮助,而他们只能无奈地摇头。“那不是成瘾,也不是病。”医生拒绝了给他开醒酒药的请求,“那是旧伤——太多的旧伤顽疾留存在他体内,止痛药也无法长时期压制,只有酒精可以,很抱歉,那只是他躲避疼痛的手段而已。”

为什么会在这时旧伤复发……?伊文惴惴不安地想着,他已经长大了,他足够聪明,知道医生没有说出口的警告。去日无多,光靠药物强行延长生命也毫无意义,利威尔的身体在无声无息地崩塌。伊文站在床边,注意着母亲平静的脸庞,他拉开了卧室的窗户,阳光把利威尔的睫毛和发梢照得几乎透明。

母亲沉睡了太久,他们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说过话了。“没什么,”伊文任由利威尔拿起一张信纸阅读,“只是在进行一些不自量力的尝试。”

他的自嘲换来了利威尔的一声轻笑,但其中没有任何贬低之意,母亲残缺的右手按在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软绵绵的黑色短发,“明天,”利威尔说,“明天,我带你去一趟希娜内城吧。”

自从他们离开阿克曼城堡,定居于西根西纳后,伊文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内部的高墙,他没去过希娜城,甚至连露丝墙壁内也很少光顾,但利威尔依然记得所有路。他租来一辆马车,给伊文的坐骑套上挽具,一开始,他甚至准备雇佣一位车夫,但伊文说服了他,自己拿起了马鞭。

马车就这样咯咯哒哒地上路了,伊文坐在横木上,前往希娜的地图被他夹在腋下,他偶尔回头,能透过半拉开的车帘看到利威尔正在睡觉,他的母亲双手抱胸,靠在窗边,眯着眼睛,逐渐变长的黑色碎发浅浅地垂在眼前,利威尔穿着一身正式的红色礼服,上面有金色的穗子和银色的扣子,一双长靴用高档的皮革制成。伊文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这么庄重地穿上王室卫队的礼服了,那枚由国王亲自授予的金色勋章闪亮亮地佩戴在他的胸口。

那些曾经国王赐予的文件和证书依然没有过期,能让他们畅通无阻地穿过城门、进入希娜城内部,伊文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观察着周边,看着那一栋栋精致的房屋,一座座漂亮的城堡,希娜城内的道路上铺着整洁的大理石,两边栽种着长青树木,广场上更有清澈的喷泉和漂亮的青铜雕塑,来往的男女贵族皆穿着定制的衣服,手杖和遮阳伞一应俱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来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穿着亚麻衬衣的伊文想,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并无波动。

米特拉斯王宫在阳光下宛如一座银白雕塑,一位高贵的白银女王,冷漠地注视着一切来访者。他们在王城门口被拦下,“马车不得入内。”那侍卫傲慢地说,扬起两个鼻孔。

伊文正准备抗议上几句,马车的木门就打开了,利威尔抓着手杖,扶着门框走下来,他便急忙去扶母亲,但利威尔拒绝了他的搀扶,他穿着华丽制服的母亲在王宫前站得笔直,像持剑一样握着手杖,利威尔走到护卫面前,用眼神迫使对方低下了头,“我要进宫。”利威尔说。

侍卫惶恐地跪下,似乎被那金色勋章压倒在地,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传唤仆人,打开大门,指明方向,伊文紧紧靠在母亲身边,似乎能从他身上汲取到无穷尽的勇气。他关于米特拉斯王宫的记忆已经稀薄了,很难想象当他是个幼儿时,也曾经在同样的漂亮花园和银白石柱间跑来跑去,但等王宫正门接近后,他的记忆也随之复苏。没错——他注视着王宫正门上闪亮的银树雕花,就是这里。

“妈妈。”大门打开前,伊文紧张地说,握住利威尔的另一只手,在王宫内等待着他们的,究竟会是何人呢?

“不用担心。”察觉到儿子的慌神,利威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母亲的掌心除了茧子,还有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细小伤疤。“我在这里。”

王宫正厅里敞亮、干净,没有旁人,估计国王已经提前得到了情报,遣散了所有无关人等,利威尔走过正厅的长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咯哒,咯哒,手杖的声音空荡荡地在墙壁上回响着。

王厅尽头的王座上坐着那年轻的王,王是位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不比伊文小上几岁,她穿着一袭白裙,棕色长发披散着,头戴金冠,王有一双熟悉的浅紫色眼睛。

“又见面了,利威尔。”年轻的王冲利威尔微笑。但伊文察觉到母亲一瞬间的僵硬,“怪不得——已经十三年了。”他听到母亲很小地嘟哝了一声,声音微弱,只有他能听到。“陛下,”利威尔抬起头,毫不畏惧地望过去,“我想拜托您实现曾经的诺言。”

而王像面见一位老友般笑着。“我记得那一切。”

午后的阳光又烈又亮,伊文·阿克曼只能焦虑地在王宫长廊的阴影里踱步,他是利威尔和国王对话中的局外人,因此不得不先一步离开那王宫,成为一个无能为力的等待者。利威尔会和那位国王说些什么呢?母亲会告诉他那些细节吗?

那国王……又会不会答应他们大胆的建议呢?伊文不知道答案,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着眼睛抬头,看见透明天空下有一只鸟儿飞过,很快便消失在遥远的云朵与高墙之间。

等待的时间比伊文想象的还要快,他尚未理清自己的胡乱思想,王厅的大门就再次打开,利威尔走了出来。见到母亲时,尹文心里明显地咯噔一下——利威尔紧紧握着手杖,伛偻着脊背,他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下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梁,但当注意到伊文的时候,利威尔又露出了笑意。“成功了。”

“真的可以了吗?”伊文扶着母亲走出王宫,这一次利威尔没有拒绝他。“陛下答应了?”

“没错。”利威尔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抓住一卷卷轴,塞到伊文手中,“这是国王亲自批准的文件。”有了王族的点头,他们就能依靠这简单的文件打破重重顽固的官僚。

“谢谢……”伊文感觉到内心翻涌的情绪,却说不出别的话来。“谢谢,妈妈。”

“没什么大事。”似乎刚一回到马车上,利威尔就闭上了眼睛,回归了沉睡之中,他今天已经透支了大量的精力,伊文心里清楚,长时间的远离药物和酒恐怕已经让那具身体承担了太过沉重的痛苦罢,可即使如此,利威尔却依旧没有叫苦叫痛,甚至连表情都毫无变化。

回家途中他们一路无话,伊文把文件放在外衣的内衬口袋里,紧紧地贴着心脏的位置,似乎能靠着心脏将其捂热,只要有了国王的批准……他们就能拥有打开城门的能力。这个事实让年轻人也有些飘飘然起来,伊文开始克制不住地幻想城墙外的世界,幻想他们纵马奔驰在那无边无际的天空和草地间的模样,那个已经可以落实的未来让青年心潮澎湃、思绪翻飞,他还拿着马鞭,似乎只要一抽那坐骑,就能奔驰着追上遥远的风。但最后伊文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了自己的目标,到底没有先一步就乱了分寸。

回到西根西纳时已是黄昏,红橙色的夕阳把家的屋顶也染成柔软的暖色,伊文在院子里停下马车,此时已经进入秋天,院子里的大树上树叶已经悉数变成金黄,更有一半的叶子已经脱落,金灿灿地洒了一地。

“妈妈,”伊文跳下马车,“我们到家了。”

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尹文·阿克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震颤起来,让他双腿发软,失去了向前的力气,只能噗通一声跪下,膝盖压在脆弱的金色叶子上。他是个阿克曼,而阿克曼从骨子里就能分辨是非真假、清楚生与死的边界。但尽管如此,伊文依然发现自己正因为恐惧而颤抖着,他在一地金色叶子之间跪倒,额头抵着柔软的土地,被血一样的夕阳涂满全身,可他毫无勇气,甚至没有胆量去拉开马车的帷幕。

一只鸟落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也在困惑于年轻人的举动,伊文抬起头,他的视野被橙与金模糊成一片。年轻的孩子在黄昏下嚎啕大哭,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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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阿克曼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角,这才使得视野重新恢复。他看清了面前城门上的女神头像浮雕。

“妈妈,”他曾经这么一遍一遍地询问利威尔,却从来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伊文拉了拉缰绳,让坐骑轻轻移动了前蹄,他全副武装,佩戴长剑,背着行囊,披着一件墨绿的斗篷,用来遮雨和阻挡风霜,在斗篷上用精细的刺绣绘上一对交叠的双翼,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天空,他们是否有朝一日能看到群鸟眼中的世界?

在伊文身后,是其他年轻的士兵们,争做这第一批走出城墙的探险者,他们一样年轻、充满希望和活力,一开始,伊文着实没能想到,他的异想天开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和帮助,最终他们齐心协力将这一切变作现实。即使城墙再高大、再厚重,也挡不住思想和梦想的告诉。

大门轰隆隆地响着,护卫兵们喊着号子推动巨大的转盘,最终牵引着那大门打开,阳光灿烂地出现在城门之后,一阵冷风中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母亲,母亲,伊文想,你会看到这一切吗?你会期待这一切吗?那古老的贵族和陈腐的国王都被他们抛在身后,他们拦不住他,拦不住他们。

于是他挥动马鞭,第一个冲入了阳光之中。

在通过城门的一瞬间,伊文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那些记忆中城堡、深宫、窄巷和旧屋的片片碎影在他脑海中一幕一幕地回荡,他是阿克曼,他永远记得一切,只有亲眼所见才为真实,伊文听到了同伴们兴奋地大喊大叫,听到了掌声和欢呼声。他睁开了眼睛。

他正御马站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微风吹拂,绿色的浪潮一阵接一阵地浮动着。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伊文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角,他听到其他队友兴奋的议论声,他们在原野上漫步,睁大了眼睛观察新奇的一切,没有将任何目光投向身后的城墙,他们在原野上策马飞奔,似乎抬起手就能触碰到天空。但是伊文依旧站在原地,第一次变得局促起来,他紧紧抓着缰绳,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即使迎接清风也没有任何留存,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让伊文都有些眩晕起来了,他从未想到,当他真正站在外面的世界里时,他却没有哪怕一丝兴奋的情绪。伊文策动坐骑,小心翼翼地绿野上行走着。

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又想起了眼睛,想起了母亲的眼睛,当他询问起外界时,利威尔烟蓝色的眼睛中有着清晰的悲伤和落寞,还有那双王的眼睛,坐在高椅子上的王,那浅紫色眼睛的智者,他已经接近了那瞳孔深处的秘密,而那秘密的原型让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伙伴的惊呼让伊文回过神来,他们惊慌地向他奔来,挥舞双手,远远便能看到那五官中迸发的恐惧。隆隆的轰鸣声犹如地震卷袭,连伊文脚下的土地都摇晃起来,坐骑受惊地嘶鸣着,扬起四蹄,伊文紧紧抓住缰绳安抚马匹,他眯起眼睛,举目望去,他看见了。

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遥远森林的剪影中,有黑色的影子在摇晃,那并非无害的树木,而是逐渐逼近的高大怪物,每一次走动时四肢都以诡异的弧度摇摆着,那巨大的影子有着臃肿的身影和粗糙的皮肤,而那五官又是最熟悉最恐惧的模样,这到底是同类相残,还是天敌与猎物的追杀,伊文战栗起来,感觉被电流刺穿脊髓,本能中的恐惧尖叫着告诉他他正面对着什么,告诉他那些关于天敌的事情确凿无疑,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的眼睛里,那巨大的怪物黑压压地向他们扑来,这就是城墙之外的世界。

于是伊文不敢怠慢,他拉动缰绳,迅速掉转方向,同时大声疾呼,向所有伙伴传达人类所唯一的选择:

“——是巨人!快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