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Spilt Milk | 覆水难收

Summary:

The Federation can restore Pepito's life, on the condition of divorce between "Roier" and Cellbit.
Let's talk about love, milk, and things that are beyond repairing.
联邦可以为Pepito恢复生命,条件是“Roier”和Cellbit的离婚。
让我们来讨论爱,牛奶,和不可挽回之事。

Notes:

这是我第一次在ao3上发布东西,如有错误还请谅解

if theres any chance there are non-chinese-speakers reading this: i tried to make the translator work on this one, i hope it's readable lmao

Work Text:

他的目光跨过旁听席的木栏杆,紧紧地定在你的身上。更准确来说,你的侧脸,你拉直成一条严肃的线的嘴,你剃须时不小心留下的、下巴上的豁口。你坚定地忽略了他,像卵石忽略河流。你的左侧,法官席之上的,是Cucurucho。你对面的被告席空无一人。

(要对抗谁,说服谁,才能讨回一条生命?或许是地牢里的那些怪物。或许在那深色木桌之后,站着的是你看不见的死神。或许是你自己。)

 

“开庭。”Cucurucho说。你读你需要读的文件,回答你需要回答的问题。录像带被展示,物证被拿出。沾了血的衣物,破碎的头盔——孩子的尺寸,悲剧的重演。你不知道旁听席上人们的反应,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感到悲伤,感到怜悯。那些面孔只是待在你的余光之中,中立而淡漠,并无悲喜。你知道他们在乎,只是不想让他们的在乎提醒你:无论多么荒唐,这一切对你来说,不是儿戏。

 

“有一个解决方法。”Cucurucho宣布道。

“要我给你跳支舞吗?”你毫无幽默感地说道,“还是唱首歌?说‘求求你了’?”这是一个糟糕的玩笑,在糟糕的时机讲出。没有人发笑。正合你意。

 

“联邦可以为Pepito恢复一条生命。条件是,你要终止你的婚姻关系。”

而这个玩笑比你的还要糟糕,你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干哑的笑声从你的喉头滚出。生命是如何与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画上等号的?你曾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把那么多的公式记了又记。这应当是它们之中,最简单,也最不合理的一个。

没有人发笑,只有你的声音,在法庭的墙上寂寞地撞来撞去。

“啊,好吧,当然了。”你从笑声中平息下来,感到头晕目眩。“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他的目光跨过木栏杆,定在你的侧脸上,像烧红的烙铁,扭曲了你们之间的空气。你坚定地忽略了他。

 

-

 

你说你读过这个故事,这是相当字面意思上的。你读过事件的报告,读过事件的后续的报告。你看过了录像,看过了你双胞胎的悲痛。你很少见到那样的悲痛出现在他身上,起码是很少流露出来。你那时不理解,也并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心灵感应,能让你感同身受。但宇宙必定是残忍的,着迷于对称的事物,你无法逃脱。你有很多理由去憎恨他,但在这件事上,你只能憎恨宇宙。

Pepito,你呼唤着,Pepito。不知道是想让那孩子来,还是想让那孩子快些跑。只是呼唤而已,好像那名字的重复能为你提供一些安慰。

 

那时你躺在地上,生命从你的躯体中流失,散入你身下的灰尘。你运气太差,跑得太远,太过自信,又太过愚蠢。你已经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了。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属于结局的脚步声,而你无能为力改变那沉闷的咚,咚,咚。当Pepito倒下时,你没有看见。但毫无疑问的,在同一个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是另一场消逝。蜡烛熄灭,光芒消失,可能性一去不返,剩下的只是血肉。

(这才是死亡最难以下咽的一部分:再多的时间,再多的声色,也无法将一个生命,变成除凡体之外的事物。任何不接受这一点的人,必然为真相所伤。)

 

他们说,为了打泼的牛奶而哭泣,无济于事。覆水难收。生命如此,死亡也是如此。你让自己接受它,你正在接受它,一步接着一步。往好的方面看吧,这不是Pepito的最后一条生命,这不是真的终结。劫难已过,你应该安心了——下一次,多加小心便是。

(你真正的想法是,历史将重复它自身,你不知道,这一遍,它是否已经满足。)

 

难以界定这一切从何时开始。或许是牛奶,只是为了与那句老话保持一致。Pepito在睡前要喝一杯牛奶,为了快些长高,赶上Richarlyson。Pepito把最后一滴也倒进了嘴里,然后用两只手握着玻璃杯,向你展示干净的杯底。你随意地用手背擦掉微笑的嘴边,白色的泡沫,然后摘掉那和玻璃杯底一样厚的眼镜,因为现在是睡觉时间。你道了晚安,将杯子拿去清洗。

(你记得,你在童年也做过相似的事。——喝牛奶,为了长得比你的兄弟更高。他也一样。最终,落败的是你,因为你晒的太阳不如他多,对运动也不如他热心。不过,现在都没所谓了。三十个他叠起来,也不见得有你高。)

(你从来都不喜欢牛奶的味道。有时,它会让你的肠胃绞痛,整夜都睡不着。而还是有人坚称牛奶能够助眠。)

 

Pepito是个温柔的孩子,你发现了这一点。仍有孩童那种因为不熟悉自己的四肢而难以避免的笨拙,常常摔倒。但每一个举动,每一次触碰,都与破坏、与伤害毫无关系。只是探索着,感受着,短短的手指像柔软的触角,以一种无辜而纯良的好奇心,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像微风,在池上碎碎地跑着,留下小小的痕迹。这不意味着意外不会发生——仍会有打翻的食物、打碎的餐具。这意味着,对于Pepito,原谅来的格外容易。

世界没有这样的温柔。世界是嘈杂的,确切的,它的存在不容忽视。雨水会淋湿不驯服的头发,石子会磨破稚嫩的膝盖,就连草叶也能划破手指。Pepito那么小,可世界那么大。受伤是什么,伤害是什么,是一门来的太早,又不得不学的课。而那么小的Pepito,仍然要挺起胸来,去保护他人。即使长剑的重量毫不留情,盔甲搭在小小的肩膀上,像摇晃的铃铛。

(你甚至不知道Pepito会不会做噩梦——偶尔,你醒来时,穿着条纹睡衣的小身体会像雨后的蘑菇,出现在你身侧。弓起的背紧贴着你,手臂环绕着的是那个爆米花造型的滑稽玩偶。只盖了一点点的被子,穿着袜子的脚露在早晨的微寒中。当你问起时,Pepito不说自己有没有做噩梦,只是说想要靠你近一点。你,随口抱怨着,因为这就是你们相处的方式,让Pepito靠你更近了一点。)

 

Pepito叫你Apa Roier。Pepito用手指,在你的心里留下了小小的痕迹。

(Pepito叫你Apa Roier。好吧,差的也不远。你这样想。)

 

-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碎语,人们不安定地讨论着。你让它们在你的耳中融成一片,没有可分辨的词语,可察觉的态度。因为,与先前不同,没有人应该在这件事上质疑你。他们不能,也不应该。

碎语声突然像夏季午后的暴雨般,慢慢地小下去,直到法庭再次陷入沉默。你的余光捕捉到了动作。旁听席上,他站了起来。你叹了口气,因为他当然要站出来质疑你。他多多少少有这个权利。这是你开庭以来,第一次看向他。

 

他穿着黑色的西服外套,如正式场合所要求的那样。胡须和头发都梳理干净了,衬衫白色的领子和袖口,遮住了他皮肤上的伤痕。他看着你,受伤而困惑。他系着一条浅灰色的领带。

(它让你感到恼火,因为这一双眼睛不可抗拒地发现,那乌云般的颜色,衬得他蓝色的虹膜更加明亮。)

 

无论他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厌恶?责问?还是淡漠?),都足以让他将目光移开,转向法官席。你发现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像是幻想着攥紧某人的脖子,不禁在心里讥讽地笑了起来。你的表情仍然不变。

“休庭。十分钟后继续开庭。”Cucurucho宣布,声音平静而单调。总是那么及时,总是保持控制。你很快地转身踏下原告席,宣称你要去用一用卫生间。有谁喊了一声,“别淹死在里面了,”作为缓和气氛的窗口。你耸耸肩,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众多的目光扎在你的背上,不适就像是穿反了的衣服。它们送你消失在法庭的大门之外。

(你,在那房间里淹死的可能性,绝对比在卫生间淹死的要大。不过现在,你的确是要去把你的头埋在洗手台的水池之中,为了洗掉人们的注意力在你身上留下的粘液,为了感受你还能呼吸。)

 

当你抬起头来,大口喘息时,水从你的下巴滴到了石制的台面上,顺着你的脖颈打湿了衬衫领口。镜子里的你,张着嘴,皱着眉,前额的碎发粘在了额头上,毫无体面可言。你抬手,扯松了你的领带(黑色的——当然是黑色的),又将头发往后抹去。

 

“我们要谈一谈。”你的背后传来他的声音,随后才是他的西装皮鞋敲在地面。你仍看着镜子,看他的镜像接近了你的镜像,知道他完全有能力避免那脚步声,只是为了不惊吓你,才允许你察觉。

“谈什么,Cellbit?”(Gatinho,你提醒自己。)

(法庭不应该允许你们私下交谈,但是好吧,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审判。做秀而已。)

他下颚的线条松弛了一瞬,然后又坚定起来。你将目光下移,看向你撑在台面上的双手。

“我不信任Cucurucho,你也不。”他说,“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我们受苦。总是这样。”

你冷笑一下。“总是这样,就像Bobby那时一样?”

他彻底地沉默了。他不可能理解你为什么能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那苦痛,言语之间淌着毒液。你看他低下了头。

 

“Cellbo,gatinho。”你说,“Pepito的死是不公正的。法庭不就是为了讨回公正才开的吗。动动你的脑子,嗯?这有什么坏处?”

“可我们的婚姻和Pepito的死有什么关系?我希望我当时能去帮忙,我很后悔,但——”

你将双手在台面上一推,直起身来。

“你自己也说了,Cucurucho只是想看我们受苦。好吧,那我们就受苦给他看。只要Pepito的生命能够恢复,有什么大不了?”

“我不相信他。”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也不相信,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抬起眼来。

(你想,他或许真的有。他就是这样,固执的,机敏的。反抗,再反抗。)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也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我累了,guapito。”他说,“更好的办法,从来不起作用。”

他的轮廓在呼唤你用双臂去环绕他,但那股冲动不是你的。他指望展露脆弱能带来什么?他真的关心这审判,关心那失去的生命吗?多么愚钝,多么不解人情。

“那么,这就是最简单的方法。”你说。

“而我没有发言权。”他说,更多的是问。

你耸了耸一侧的肩,“你当然有,gatinho,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但,Pepito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当我的律师,记得吗?”

“我能说什么呢?”

“这比你的那些谜题还要难吗?”你笑了一下,“同意,或者反对。两个选项。”

“如果我反对?”

你的笑容并没有动摇。

“哦,你会站上被告席,如果法官允许的话。你明白吗?”

(明白这和你,和他都没有关系。这只和Pepito有关。)

“这只和Pepito有关。”你还是补了一句,“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你站在镜子前,他站在你的身后。你的领口已经湿了一圈,显出深色的水迹。你看到自己的黑眼圈。这就是他眼中,你的样子。这就是他放手过,却仍然不愿放弃的人的样子。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你,现在的你,不完全是你。然而,在他的瞳孔之中,映着的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但或许很快就要知道了。

 

你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们怎么在厕所里讨论这么严肃的事,嗯?”

“如果你还是怨恨我,我不会反对。”他说,“很多事我都没法弥补——没法弥补你。”

“我为什么要怨恨你?”你说,“你还可以弥补这件事。弥补Pepito。一切都会好的。”

“你不再爱我了吗?”他问,像一个溺水的人。

(Cucurucho提出那条件时,你答应的太快了。可以解释为换回生命的急切,也可以解释为甩掉累赘的释然。他正在左右摇摆。你可以推动他,向任意一侧。他会服从,像绿水在木桨之下无声地分开。)

(现在,一切都是你的决定。现在,一切都要小心。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爱蒙住了他的眼睛,可他仍然聪明。)

 

“我不恨你,”你说,“但这是一个新的岛屿,一段新的生活。你不觉得吗?”

他有点僵硬地点点头,又有点嘶哑地开了口。“你变了,我也变了。”

“让自己休息一下吧,Cellbo。和Richas去野餐,去探险,但要小心地牢,嗯?继续建你们的新房子。”

你转身,走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他的双手在你的外套上张开,又攥紧,将那里的布料捏出了螺旋的痕迹。他的胡须让你的侧颈感到瘙痒。你好奇,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觉得呢?”你用低语的音量问,“我还爱你,或者不爱你。你更想听到哪一个?”

他的声音在你的皮肤上颤动。“我不知道。”

“那么,我就不说。”

 

(你皱着眉,但他看不见。)

 

-

 

或许有一天,同样的命运又将落在你身上。像你的兄弟一样,你的身体也会成为他人的木偶。会有人取代你,替你过你的生活,替你将你的生活一点点拆毁。当你——如果你——还有机会回到原样的时候,你记忆中所有的事物都将变了样。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Roier对你来说,一直都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你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充满了嫉恨的生物,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靠近你,触碰你,就连你的双胞胎兄弟也不行。尤其是他不行。现在看来,这不是真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命运,已经落在你身上了。你夺取了他的生活,与此同时,不也失去了你自己的吗?你过着他的生活,可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是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呢。

(为了测试你的机器,为了走出那间实验室,见一见那些你一直看着的人——亲眼见一见。为了摆脱你的缺陷,为了服从那个神秘的声音。不是为了成为他。)

 

你好奇,现在,他在那只老鼠的身体里怎么样了,你的身体又怎么样了。他么,他的吱吱声没有人能够理解。或许你应该再研究出个啮齿动物翻译器,这样他就可以和别人聊聊天了。多么体贴。你更关心的是,啮齿动物的思维,能适应人类的身体吗?你身体里的那只老鼠,知道要怎么挪动那四肢,怎么运用那大脑吗?你的嘴里,发出的会是一样的吱吱声,还是人类的语言?那么多的疑问。除了你,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

(你对那只老鼠的同情,比你对Roier的要多。这一点不像它应该的那样困扰你。)

 

你仍没有回到实验室的计划。你不觉得自己会永远待在这具身体里。总有一天,你会厌倦扮演他的。你也不觉得自己会回到你原先的身体。你花了多大的工夫,才从它那里解放出来啊。另外的方法同样有,那便是抛下眼前的一切,抛下“Roier”的所有身份和记忆,重新开始。双胞胎兄弟,对称的悲剧,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场幻梦而已。你,可以抹除他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种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命运。

你没有那样做。他在这世上的痕迹太多了,他离去的空白太过显眼。是的,时间会愈合所有的伤痕,尘埃会掩盖一切扭曲,可行性仍然存在。但他的痕迹,他的爱恨,你终于跨过了显示器的屏幕,触摸到了。或许,或许,你想将其中的一部分,占为己有。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你通常不谈命运,也不谈灵魂。但,命中注定的,你和他的灵魂,将痛苦地纠缠在一起。他的影子是你的魂魄,你的影子是他的幽灵。)

 

和每个人一样,你是很多事物。你曾和他一样,像太阳,将暖意大方地给予他人,从不吝啬。可是,他人爱你,却不如爱他容易。你们慢慢地分开了,不再是镜像般的双子,而变成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的缺点,不一定对应着他的优点,可你自私、贪婪、嫉妒、冷漠。你比不上他,永远也不能。当这些灰色的词语,与你的知识、你的好奇心结合在一起,你与人性的联系,又变得更加脆弱。

那么,是什么让你动起手来,摧毁他的生活,似乎已经很明显了。你像控制试剂的多少一般,调配着你的言行。只是因为你可以,只是因为你好奇。没有人会来阻止你,所有人都是你实验的一部分。当他——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到原样的时候,他记忆中所有的事物都将变了样。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你知道,这其实是无比幼稚的。一个顽童,将搭好的玩具全部推到,在破坏中找到乐趣。)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将得知你所做的事。如果没有这一前提,你只不过是在玩弄一堆你正寓居的,他的遗骸罢了。最终,你会感到气恼。你会盯着打泼的牛奶,一言不发。一部分的你沾沾自喜,因为,看吧,这是你行为的后果。这是你的痕迹。另一部分的你生着闷气,因为等待再久,它也不会如你命令的那样,识相地流回瓶子里去。

(真正属于他的那瓶牛奶,仍然放在你够不到的地方,稳定而安全。它也不是最初的它了,因为有人拧开了它的盖子,然后就将它留在那里,再也没有盖上。它变质的酸味,让整个房间都变得不适。你对此不负责任,也无能为力——拧开盖子的人,不是你。)

 

-

 

“我又搞砸了。”他对你肩膀与脖颈的交接处说,“我发过誓了,却还是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你哼了一声。“你很自私。”

“我以为——我没法再像那样活下去了。你没有我会更好。”他叹道,“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现在,我亲眼看到了。”

你抬手摸了摸他的背,然后结束了这个拥抱,将他保持在一臂的距离。

“一切都会好的。”

他悲伤地微笑起来,手已经从你的肩膀上挪开了。

 

“那时,我没有说谎,”他说,“我的心意没变。我仍然爱你,Roier。”

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你可没问我想不想听,嗯?”

他的头发在你的肩膀上蹭的凌乱了。他用手将额头前面的几绺,梳到了后面去。它们立刻落回他的额头上。——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而不是整理仪容的需要。

“我担心今天过后,就再也没机会这样说了,”深呼吸,“我也不觉得我能……停止。这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没关系的,Cellbo。”

“我们还会说话吗?只是,作为朋友的那种?就像之前那样。”

“当然了。”

“我可以不用再缠着联邦的人要我的戒指了,是吧。除非你想把它拿回去?”

“不用,没关系。”

“Pepito的生命会恢复。”

“皆大欢喜。”

(Pepito的生命会恢复。这闹剧一般的法庭会结束,你们会分道扬镳。你不用再担心他会发现,也就不用再担心任何人会发现了。你会自由。多多少少的。)

 

他微笑的嘴角掉了下来,像残月隐到云后面去。

“所以,你还是怨恨我。”他说。

“没有的事。如果你要这样想,那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活该。”

“当然了。你有所有的理由恨我,离开我。一直都有。”

“我也有不那么做的理由,不是吗?”

“因为你爱我,”他看着你的脸,在那里寻找着什么,“或者曾经爱过我。”

(可是爱有什么用呢?爱没能让他留下来,他有什么立场谈爱呢。看看爱让他变得怎样的愚蠢。看看爱将你的双胞胎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毫无疑问是相爱的,可是爱有什么用呢?它甚至没能让他们为彼此而留下来。)

 

“你说你不怨恨我,是为了让我好受一些?”

“我不想伤害你,gatinho。”

“你的怨恨是带着牙齿的。从来都是。”

你叹了口气。“Cellbit。”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别多想。”你警告,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不要告诉我,你希望我和你大吵一架,希望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诅咒你。你不会好受的。”

他没有说话。你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镜子。你脸上的水已经干了,头发扭成了奇怪的形状。你试图将它修复好。你又扯了扯你的衣领,被打湿的布料,凉凉的贴在脖子上,是一种枷锁般的不适感。

“讽刺的是,我觉得那样,我会更好受。”镜子里的他说,“恨我,起码证明你对我还有所感受。”

“你真是戏剧化,Cellbo。我们该回法庭去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他慢慢地走近了,带着殉道者的那种悲壮,又或者是亡灵走向彼岸的宁静。你们的镜像最终并肩地站在洗手台前,“你也是。”

“我也会累的,Cellbit。”

你的确累了。疲惫从你深深的心底一路生长,像塔楼上的毒藤,一定显现在了你的脸上。墨绿的叶子渴望阳光,可这里太冷,太暗了。他难道看不见吗?又或者只是忽视了它?

“你总是用冷漠来伤害我,”他说,“每一次,都是我应得的。你知道怎样才能伤害我,我没有怨言。但,要先埋下刀子,再去转动它,才算是惩罚,不是吗?你的刀在哪里?”

 

(刀,你暗想。你和你兄弟所用的刀是不一样的。他擅长挥舞利刃直击要害,你擅长以精准分解你的实验品。但,说到底,你所能应付的,都是些被麻醉,又或者无法抗拒的静物罢了。你连给自己剃个胡须,也会划破皮肤,是吧?)

(刀,他想要刀,因为他想从你这里感受一些什么。你便给他刀。)

你从上到下地扫视镜子里的他。从他混杂着一缕白色的卷发,到他的眼睛,他的领带,他西装外套只扣了一颗的扣子。体面,又如此狼狈。不堪一击。

(被麻醉的。不抗拒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Cellbit?你希望我伤害你吗?”

他下意识要反驳,又动了动喉头,把话咽回肚子里。“我只是想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哦,你清楚你哪里做错了。来盘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你——”他打断了自己,没再说下去。

(“因为你很重要”?“因为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因为你不愿伤害我,却从来不怕伤害我”?感人至深,一无是处。)

(你感到烦躁。)

 

“你想要挽回什么,Cellbit?你清楚你做了什么,也清楚你没法改变你所做过的事。现在,还有一件事可以改变。让我把话说清楚,”你转身去面对他,“如果今天,Pepito还是丢了那条生命,那就是你的错。你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吗?”

他抬手,你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他立刻像是被烫到似的,将手缩了回来,僵硬地固定在身体的两侧。

“是我给你留的颜面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总要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Cellbit?简单的答案总是没法让你满意。就连要离开你也这么麻烦——我真是厌倦你了。”

你用两只手掌的根部,用力地按着你的眼窝。黑白的杂乱色彩在你眼前绽放——视觉神经的反抗。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再爱你了,就这么简单。满意了吗?”你问,“疼吗?”

 

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了。

(像雨天,池中的鱼。略带滑稽的无助。)

“比我想的更疼。”他低语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嗤笑一声。“在乎这个干什么?”

“Pepito说,你不笑了。你失踪了,又回来了。”

你皱眉。“结论是什么,侦探?”

“结论是,我已经不值得你受这么多的苦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放手了。”

你点了点头。

“又或者,”他接着说,“你被威胁了。就像Cucurucho现在给出的条件一样。你被威胁了吗,guapito?”

 

这个人到底是疯还是傻?什么样的自大狂,才能在这样的语境里,得出这样的结论呢。你应该小心,但如果你是Roier,一定会上去给他一个耳光。你的手掌和他的脸庞都会感到火一样的刺痛,多么快意。

“炼狱把你的脑子烧坏了,Cellbit。”你说。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回法庭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照你说的做了,就像每一次那样。消失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孤岛上的人望着地平线上浮出的桅杆,又或者坝中的水冲击着石墙的裂缝。你站在高台上供人审视——审视的人只有他,只有那一双眼睛,却比人海那庞大的钝击,更加令你烦躁。你诅咒它的蓝色。

“诚实是好事,Roier。即使有时候,它很伤人。”他对你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他离开了,留你一个人站在镜子的前面。你没说话,你的镜像也没有。

 

-

 

爱,于你而言,是一门曾经熟悉,又在岁月里慢慢遗失了的语言。是一个人养了一条忠诚的狗,在它不可避免地老死之后,就再也不去思考宠物的概念。实用主义者不会为此扼腕叹息,更不会立起一座空碑。留下来的,只不过是一种“是的,那样的事曾经存在过”的承认,和空荡的感觉。没有它,你不一定变得更好,但的确更加稳定。

(你亲眼看到了,爱会带来怎样的闹剧。)

(你现在正在经历属于你的一场。多么稀奇。)

 

孩子的爱,来的太过容易,只是关怀者的身份便已足够。获取那稚嫩的信任是如此简单,背叛更是易如反掌。一个肥皂泡泡,在为那孩子洗澡时,从浴缸里飘了起来。它慢悠悠地浮在空中,流转着七彩的颜色。戳破它是那么容易的事,可你还忙着摆弄小小的肢体,腾不出手来,而它的脆弱又令主动毁灭它显得不必要。于是,奇迹一般的,它一直、一直地飘着。

(你不记得它最后破了没有。你知道,它一定破了,因为它只是一个泡泡。你承认,它虽然简单,却是美丽的。)

(在你的生命中,无论是简单的,还是美丽的东西,都已经不多了。)

 

要你来谈论爱,是可笑的,但当它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多少能认得出来。你不能理解Roier为什么不爱Pepito,就像你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爱Cellbit。那个男人无疑是一个怪物。像他那张时不时吐出机智之词的嘴一样,他的爱同样藏着尖利的犬齿。观看这一切的发生,可真能算场经历——他如何为了爱而欺骗,杀戮,过后竟然还有脸来表示悔恨。当然了,他悔恨的不是自己的行为,而是它们给他所爱的人带去的伤害。

(但Roier其实也不在乎,是吧?他所怨恨的只不过是Cellbit的自作主张。家猫将濒死的雀鸟叼来了,自豪地放在主人的门前,而受了训斥。并不是为了无意义的杀生,而是为了本该受到约束的野性,和地毯上的血痕。)

(他说,Roier的怨恨也是带着牙齿的。你蔑视地想,应该把互相伤害列成第六种“爱的语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人们将他们看作岛上的模范眷侣:历经了起起伏伏,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你只觉得这是怪物间的同类相吸。无疑是好事——这样一来,只要离他们远一些,便不会被他们天灾一般的本性所波及了。

可惜,你现在是逃不掉了,是吧。你的住所建在那地震带上,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关于Cellbit,因为显然的,如果你要扮演Roier,便不得不谈论他:他是最初的变量,他是祸根。是他让联邦有了惩罚Roier的需要。他到今天还不知道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这让这惩罚变得私人了吗?不完全是。你会辩解道,你所做的事,说到底是出于学术上的好奇心。对其中带来的痛苦,你若是太过关心,便会妨碍了实验。你认为自己是个称职的科学家。另外,就算这惩罚是私人的,那也是针对Roier,而不是他。你对他毫无兴趣。)

 

说实话,Roier能够建起那个天线,接近那些联邦不想让人知道的(就连你也不知道的)事,令你感到有些意外。你怀疑他若是顺着这条路接着走下去,能否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可能性太小了,你转而觉得,他只是不能任自己什么也不做、一等再等。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心理作用大于实际作用。这样,当Cellbit某一天再次出现,他就可以说“我一直在找你,我没有抛下你”。我没有抛下你,就像你抛下了我那样。然后便是另一轮的互相伤害,直到他们彼此都心满意足。

 

你对Cellbit毫无兴趣,所以才对他淡漠,而不是为了伤害他。你也没有特意去怨恨他,你对他没有半点的感觉。出于纯粹的巧合,他认为这是Roier某种升级后的报复。又一次的,就好像他的离开什么也不是,突然的回归也无关紧要。悔恨的是行动的后果,而不是行动本身。意味着,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存在可以挽回之事。作为代价,他会默默承受这种报复,直到某天时机出现,再去请求原谅。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这是世界对他的报复。是什么让他成为现在的样子?你显然不同情他,但能够欣赏这其中的悲剧。)

你告诉他,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全新的人,意图是让他放下过去,忽视你难以避免的不同之处,混淆他的视听。这话是一个真相,尽管是掩藏着谎言的,像白雪掩盖冰川留下的创痕。不是你的创痕,而是他的。他和山是相似的,对所有的伤痛都保持沉默。因其庞大而显得临近,实则已是千里之外的一个背景。千里之外,冰川消融,痛苦重见天日,温和的灰白流作蓝色的溪。是冰冷还是悲伤,只凭观者的心意。

 

本质的本质,他将自己看作一个殉道者。他受苦是为了他人,他在苦难中证明自己的心意。自大,自私,粉饰之后的自我厌恶,没有追随者的自怜自艾。

(在这过程中,无辜者像仪式的祭品一般,不断死去。但受苦的是他,重要的只有他。哈。)

 

尽管如此,他对于他所关心的,和他所不关心的生命,有着怎样两面的态度,简直是一种奇观。他是一把刀,对一端来说是保护,另一端则是威胁。护卫犬从不向饲主露出獠牙,你要小心地衡量,自己究竟在它的哪一头。

(这是你最讨厌他的一点。你知道他是怪物,他的出击毫不留情,可那保护又让他那么,那么的像是一个人类。)

 

关于Cellbit,事情就是这样而已。你没什么可再多说的了。

(关于他们如何坠入爱河,关于他们给予彼此的,那些大胆又羞怯的夸赞,对视的眼睛,礼物与陪伴,欢笑与泪水,关于他们如何地在阳光之下聊着天,又在夜里诉了什么衷,关于他们只保留给对方的关注与信任,最终变成了一对戒指,关于属于他们的花。关于那些你看到了,却从来没法理解的事,为什么他们伤害彼此,却仍固执地不愿放手,你没什么可再多说了。)

 

-

 

你最终回到了法庭。人们正在小声地讨论着,疑惑的情绪已经成了房间里的一个实体,无法忽略。他站在本属于你的原告席上。你看到他变得坚定的眼神,他放松的肩膀。这与几分钟前,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你有点犹豫地往前走,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情况,四下看着,像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未知的因素,让你觉得失去了掌控。

 

法官(Cucurucho)举着锤子。白色的脸朝你转了过来,黑色的眼睛看着你。或许是一个“你刚刚干了什么”,或许是一个“看吧,我就知道这行不通”。没有疑问的是一个“来吧,让我看看,现在你要怎么做。”

你走到原告席前,小声但紧促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他同样小声回答你:“我有一个猜想要验证。”

“这里不是你玩解谜游戏的地方,混蛋。”你骂道,“我来这里是为了Pepito。”

“是吗。我正在怀疑这一点。”

这样的谈话是没有意义的。你干脆地绕到原告席的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甩了出去。他没有反抗,只是踉跄了几步,重新站稳。他的脸上甚至没有露出气恼,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戴上了一层中立的面具,在不动声色中取得上风。他的情感,(在你面前,)往往写在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里。现在,它们只是皮囊的填充物罢了。

(你站在山崖之上。你脚下干燥的岩石,正在分崩离析。坠落向你靠近。)

 

“法官,”你说,“法庭秩序?”

“法官阁下,”Cellbit说,(Cucurucho感兴趣地歪了歪头,)“我有一个新的请求。法庭是否允许我陈述?”

“批准。”Cucurucho说。(因为他从来都是Cucurucho最喜爱的玩物。)

(把这当作他对你恶语的报复吧。没错,他一定要让事情变得复杂。)

 

“根据一些可见的……证据,我认为原告并不是他所声称的‘Roier’。”他不需要一个席位才能发言——他的每一句话都清晰而有力,不容任何人打断。仍有那种让人不住去聆听的力量。塞壬的魔歌,只要他想。“我可以提供我的证据。我最重要的证人,恰好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我的请求,法官阁下,”他以一种自信的风度转向法官席,“是恢复Pepito的生命,并根据Pepito的证词,判断原告的真实身份,再决定他是否能够继续保有Pepito的抚养权。从两方面来决定:Pepito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以及一个伪装者,究竟能不能被信任照顾我丈夫的孩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你想干什么,Cellbit?”

他这才转向你,眼神比冰川不少一点的透明与冰冷。

“寻找正义。”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Pepito不是你的孩子。”(要重复多少遍,他才能明白?)

“没有权利做什么?寻找正义吗?”

“我才是Pepito的监护人,你不能指手画脚。”(不能把Pepito,从你的身边夺走。)

他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来。那种自信慢慢地融化了,化作一种深深的悲伤。

“我没有那样的意图。事实上,我捍卫这一点:Pepito从来都是,也一直将是,我丈夫的孩子。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不是吗?”他叹了一口气,“你又为什么要紧张呢?”

 

陷阱。这是一个陷阱。你意识到的太迟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得胜的神气。你以为真相会令他愤怒,但他没有。他看上去是一个正在萎缩的气球,正在腐烂的水果。哀痛,懊悔。思念。以前的他或许会用他的怒火,开启另一场屠杀,但现在,他的确是变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没有留下来,他没有更早地发现。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也应该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的身上。疑惑的,震惊的,探求的,像雷击之前积累在天地之间的静电,带来不适的刺痛。所有人的目光,唯独没有他的。他本来就没有理由看你,他要找的东西,在你身上是没有的。

“有趣。”Cucurucho说,然后将锤子在桌上一敲,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嗡的一震。“开庭。”

(这是对你的讽刺。你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溃败。)

 

(Pepito会怎么想?你所做的是不可原谅的事。但这不是关于你,而是关于Pepito。你必须尽你所能。你别无选择。)

你将脑中的思绪全部清空,像渔夫剪断纠缠的渔网。你清了清嗓子,找回你的(Roier的)声音。“我会接受联邦的条件,”你说,“终止我的婚姻关系。作为交换,Pepito要恢复一条生命。”

现在,那些目光又像受驱赶的牧群一样,集中在Cellbit身上。那个聪明的,戏剧性的男人, 那个忠诚的爱人。他,背着他被赋予的关注和头衔,像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一步一步地走向被告席,站在了深色的木桌后。因为他在镜子前拥抱的是错的人,了结的是错的关系。就算疲累让他的骨骼像生锈的铁门一样嘎吱作响,他不会悄无声息地步入结局。

 

“说服我。”他说。

“我不需要你的许可。”

“那就说服他们。”他抬手向房间挥了挥,用一个半圆将法官席和旁听席都包括在内,“然后,让正义来裁决吧。”

说服他们,于是你们的结局更加轰轰烈烈。说服他们,于是你的真相会在夸张的台词中被淹没,你的行为有了更复杂的动机,有了辩论的余地,于是Pepito仍保有这个机会。说服他,这样的话,即使是虚假的,他终于能有理由,让自己彻底放手。

(这对你,对他,都是一种仁慈。屠夫的仁慈。刀刃熟知主动脉的位置,于是血会流的更快,于是死亡与这痛苦相比,显得那样的安宁而令人神往。)

 

你用冷静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这样说了:

“我要终结我的婚姻关系,因为这是换回Pepito的条件,而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我会和你离婚,因为你是自私的,不负责任的。你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操纵者,不称职的丈夫。你是一个怪物,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当初,我们会结婚,是因为你确实爱我。现在,我们会离婚,是因为我不爱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这样的理由,足够了吗?”

 

他从你开口时,便戴回了那副中立的面具,以大理石般的漠然接受了所有的污名。即便如此,当你提到爱时,那面具仍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已经知道真相了,可那样的否认仍然会伤害他——因为那是Roier的声音这样宣称,因为他所注视的是Roier的脸。这,将永远是他最脆弱,又因其敏感而无法以装甲去保护的,绝对的弱点。

 

你在审判之前,就离开了法庭,因为你累了,再没有精力去应付事情的结果。没有人挽留你,没有人能够。

 

-

 

最后的最后,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死亡之路,更像是黑色高墙之间的缝隙,漫长而狭窄。那里,不允许陪伴的存在,只有无尽的前行。连回首也做不到。

宇宙的结局,是一片热寂。最终审判之日,没有天崩地裂,只不过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宁静。像熄灭的灯火——在这一点上,世界的死亡,和任何一条平凡的生命的,并没有区别。组成生命的细胞,慢慢地老去了,一个接一个地自我解体,回归于最基本的原子。在那黑色的深空之中,熵像河流下游的细沙,不断地堆积、堆积。这就是世界的终极答案。在孤立系统中,熵永远不会减少。热量从高处向低处流动,秩序向混乱流动,生命向死亡流动,一去不返,一去不返。

(孤立系统。你是孤立的。每个人都是。你在这定律中所找到的安慰,与它给你带来的绝望一样多。)

事实上,没有什么事是能够挽回的。爱不能,死亡也不能。如果更多的人能明白这个定律,明白这一道理,世界会安定许多。世界也会虚无许多,像是提前迎来了它的结局。它最终没有,因为,不像你,更多的人仍然向往声色,向往可能性,向往那些即便是注定无法延续到最后的,与他人的关系。

(但,你真的和他们不一样吗?又或者只是想以冷漠,标榜自己超出了凡人呢?)

 

当你带着Pepito,外出冒险的太晚,只能在外露宿时,Pepito用手指着夜空,让你抬头看。你意识到,这或许是你走出实验室以来的第一次观星,也是你记忆中的第一次,亲眼看到那闪亮的银河。没有近视眼镜的扭曲,也没有屏幕、没有白色的天花板的阻拦。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光芒,也是从那遥远的恒星表面出发,跨越了几百万、几千万年的沟壑,才一路旅行至你的眼底。它们的故乡,在这时间内,有可能已耗尽能量而坍缩,在最后的爆发中迎来死亡。剩下的,还会继续发着光。一直到你死之后的很久很久,星辰还会接着闪亮下去。

Pepito说,Apa,那些星星连成一片了。你没有大讲特讲,恒星是什么,星系又是什么。那还在为彩虹的七色所痴迷的小小思维,要如何去理解千百万年呢。你只是随口抱怨了半句Pepito的无知,然后说,这叫银河,也叫“牛奶之路”。因为它像一条银色的河,因为它像牛奶洒在了天空中。

(世界在一次爆炸中诞生,将物质抛向四面八方,不断地膨胀,一去不返。银河是打泼的牛奶,世界哭泣了吗?)

你让Pepito拿着最心爱的玩偶,站在你们要露宿的草地上,然后拿出相机记录这个奇迹,像一个合格的家长会做的那样。照片里,看不清Pepito的脸,只有一个孩子形状的黑色剪影而已。背景里,蓝紫色的天空,在靠近地平线处化为深绿。越向银河靠近,星光越加密集,直到连成耀眼的一片,又退向云雾般的星尘。那暗隙的两侧,透着的是橙色的光芒,像血管,又或者是火焰。

当你放下相机时,Pepito的确是在笑的。那双眼镜上,也映着夜空。你希望它们没有扭曲太多的景象,希望Pepito不用它们,也能看清银河。你希望Pepito会记得这一夜,你也会记得。

 

现在,那孩子的身体仍睡在你的家里,因失去一半的生命而昏睡。可那失落的灵魂又在何处?它也飘在牛奶之路上,等待生的呼唤吗?

(你还要接着坚持说,你不在乎吗?)

 

(你这扭曲的,卑鄙的,充满了憎恨的生物,注定一个人死去。你的双眼只能看到丑恶之物。你对他人的评判,全都是你的投射。你的爱与恨,都不过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对于你不相信的事物,你视而不见。你是你自己的奴隶。你是一个多么,多么平庸的人类啊!)

 

最后的最后,在镜像与历史之间,在熵的独舞之中,你是如此孤独。

 

-

 

你回到你(和Pepito)的家中,剥下你的正装,像从一件白色的束缚服中挣扎出来,他们用以控制精神病人的那种。你把领带丢在桌子上,又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你找出一些吃剩的食物,加热,因为你应该吃一点东西,然后休息,然后继续你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该做的事,即使你的身边没有一个孩子,像雏鸟一样,摇摇晃晃地,固执地跟着你。你发现自己渴了,便喝了很多很多的水,又用同一个玻璃杯倒了些牛奶,拿着它回到桌子前,坐下。直到盘里的食物不再散出热气,你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一点也不饿,也并不喜欢牛奶。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它出来。你本可以选择一杯果汁,红酒,咖啡,又或者只是清水。但屋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睡觉时间快到了,而你的思维,并没有跟着你,回到这餐桌前来。

你将食物丢掉了,又将牛奶倒掉了,这样你就不会有将它泼在地上,再去慢慢清理的冲动。空杯子是安全的,无害的,不抱有什么期待,也不提出任何要求。你将盘子和杯子都洗干净了,收好,然后坐回桌前,面对着空荡的屋子,开始等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