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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里第三天,立希就和本地驻扎的部队起了冲突。原因是一件小事:在排队领取电话卡的时候,几个美国人固执地簇拥在一起,反复地插队,手里拎着一大串同部队的军牌。后勤员埋头做事,对这一切不管不顾。她出声质问时,美国人却说,"你英语说得也太难听了吧!我们听不懂。"随后哄堂大笑。那时她们飞行了足足十三个小时,才来到这片陌生的大地,随后是五个小时的吉普车路程,中间还遇到了一次持械抢劫。到了大本营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如果在军队里发生争执,十有八九,最后都会发展成斗殴。人们参军,很多时候是源于对暴力行为的喜爱。
立希在打向其中一个男人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拽开,拖到地上。后勤员站了起来,开始大声拍打桌面,提醒他们。她死死地按住对方的手肘,男人发出惨叫。但是,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又侧过头去,看着来者。那人很年轻,女人,也是亚洲人,短头发,额头被杂乱的侧发挡住。那人的表情很冷,行为却很活跃,先是用一只手按住她,然后又把地上的男人拉了起来。她的英语说得很好。男人想要再反击,被她制止了。
"所以,是她先袭击了你......"
立希听见了她的总结,口吻俨然一副长官姿态。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话至一半,突然给了男人一记侧拳,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众人惊疑之时,又迅速地跑走了。立希迅速跟了上去。
"跟他们纠缠是没有意义的。"那个女人说。立希发现,她的眼睛会在金色的阳光下隐隐浮现出海藻般的颜色。"他们惹了你,你只要反击,他们就会立刻状告,最后弄得很难看。"
她说的是日语。说话间,她把帽子摘下来,随意地扇着风。
"你是谁?"立希也用日语问。
过了三秒,她说,"谢谢。"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从自己的胸口掏出军牌,那枚牌子银灿灿的,比立希胸口的纹章要贵重很多。上面写着"U.S.A FIRE Security ", 是美国民间的保镖公司,背后刻着她的名字:Yahata Umiri
立希"啧"了一声,"汉字要怎么写?"
对方无辜而困惑地摊了摊手。她从口袋里摸出便贴纸,用胸口的笔写了椎名立希四个字,递给对方。那人看了看,写下八幡海铃,"幡"写错了比划。
海铃说,"日裔美国人。"
"看上去不像。"
"嗯,因为父母都是和族。"海铃说,"在家里说日语。"
"你没有手机吗?"
"放在酒店充电了。"
"酒店?"立希失笑。她来这里,可是只能睡在临时居所。私人企业就是有钱,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暗自庆幸,对方没有带手机的话,就可以省略交换联系方式这一步。这里的亚洲面孔很少,女人就更少了。按理而言,她应该认识一下对方,但她不想通过抱团行动的方式显得自己是个弱者。
况且,她来这里,是为了探听灯的消息,做事最好隐秘。两人隶属的组织不同,以后或许会有利益冲突。
反而是海铃先说,"认识一下吧。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你。"
她低下头,簇簇写了起来。立希皱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海铃朴实地说,"非要问的话,看到你很亲切?"
立希还是第一次被评价为看上去亲切,她不觉得这是个好词。但再疑问,就显得失礼了。她无奈地拿出手机,把海铃的号码输了进去。
交战区离她们只有三十公里远。海铃的住所在这里原先的外资酒店处,全城仅存的设施完好的十层建筑,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现在已经因为战火搬空了,被她的公司便宜租了下来,充当据点。一般而言,高层建筑在这种时候反而危险,但根据长官的情报,双方现存的战力多是地面游击部队。
上次大规模空袭还是在八个月之前,联合国和美军介入之后,双方陷入了漫长的谈判阶段,局势僵持不下。
营救的目标就在战线另一边的平民区里,混在几千个被俘虏的平民中,他们派出过几次无人机去探查,画出3D地图,日复一日地开着作战会议。驻在官的要求是,两个月内,他要看见女儿完好地归来。这次行动是以他的个人名义发起,与日本的政治外交无关。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两月的期限太短,对于人质的营救行动来说,最重要的反而是不能承担太多的风险。
立希的SNS界面很简单,头像是一只棕色小熊,主页里除了转发时事新闻,几乎没有原创的Post,反而是海铃,会时不时发布一些自己拍的风景照。拍摄技术很一般。她的状态显示着忙碌中。她们没有再主动联系彼此,第二次见面却比预想之中要早。在本地的酒吧里,海铃抓住了一个偷偷对着街边坦克拍照的可疑男人,翻开手机检查,却只有几百张不知所谓的照片。原来是她误会了。那人的脖子上挂着国际维和部队的徽章,她看着已经晕倒在地的新兵若有所思。
她拨通了立希的电话。
"这是怎么搞的?"立希问。她同时惊讶于废墟之中搭建起的寻欢作乐的场所,暗红色的灯牌挂在脱了灰的墙面上,异国的面孔们看着她,混杂着羡艳和轻视。听说有外国人冒着危险,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做生意。当代的奴隶贩子把有钱的本地人运出去,没钱却想要赚钱的外国人送进来。
"他喝多了酒,还没有同伴。是你们部队的人吧?"海铃言简意赅地解释。
立希拨开那个人的脑袋,低头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对方胸口的口袋,从里面翻出了联合国宪章。喝酒时就乖乖藏起来,不知道该说是听话还是不听话。
"说谎。"下一秒,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对方,"明明是你把他打晕的。"
"好吧。"海铃坦率地承认了,"我发现他在这里四处拍照,觉得他很可疑。"
"原来你这么疑神疑鬼?"立希说。
"我从事的好歹是保密任务。"
"保密任务就不要晚上跑出来闲逛。"
"这又不冲突。"海铃认真地说,"保密是工作,闲逛是生活。工作休想侵入我的生活。"
士兵的体重一般都很惊人。立希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但既然已经到了,撒手走人又显得伤人。犹豫之中,海铃对着前台的外国人竖起两根手指,吐出简单的几个单词。她买了两杯橙汁,只是普通的罐装饮料,在这里却要卖三美金一瓶。酒保暗示她再多出十块钱买一小杯威士忌兑着喝,被她拒绝了。
"再喝就要比工资贵了。"立希抱怨着,用脚毫不留情地踩在倒地男人的后背,"一共也不拿几个钱。这人心可真大。"
"没有补贴吗?"
"呵。"立希冷笑,"你知道国际欠了我们多少钱吗?少说四个亿。"
"本来做的就是不赚钱的事情。"海铃说,"当然不会有人投钱。"
立希去年入伍的国际维和部队,属于日本的外派人士,按照规定,服役期定为两年,之后可以选择退伍,或者回到自卫队工作。她年纪很轻,在防害任务中有过突出表现,所以被提拔为了陆上自卫队下士。尽管都说日本陆上自卫队是个笑话,但她仍然感到骄傲。
她把橙汁喝完,向海铃道谢,把男人踹醒,一气呵成地离开了。
经过约四十天的商谈,交战双方终于敲定了停战线的位置,并约定边界两侧各为八十里的缓冲区,除了维和部队外不能驻扎于此。在缓冲带建立完全之后,所有人必须撤离。包括大量的难民,投机者和外国人。这意味着,尽管计划还没有周全,但海铃她们必须尽快展开行动,否则就会面临违背国际条约,被按上军事法庭的风险。
若麦狠狠地抱怨着,"一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
她是团队里的技术人员,熬了十几个大夜,得知自己做的计划bcdef都可能化为泡影,心情顿时很差。海铃给她带回了食物,她的双腿盘坐在椅子上,脚边是复杂的电线,一圈圈环绕在狭小的房间内。窗户开着,外面吹进风尘,海铃把窗关上,防止仪器落灰。只是关上了窗,对监听器的信号传导又有影响,她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俯下身,改动器械摆放的位置。
若麦的小腿在她面前一晃一晃,"哎呀,你也会摆弄这些呢?"
她的口吻轻快可爱,说的话却总有一点点的攻击性,是引人注目的好手段。根据海铃所知道的,她来公司半年,已经把全司上下都勾搭了一个遍,口吻甜美,打扮潮流的日本女孩最受洋人欢迎,尤其是军工企业,职员多数是退伍军人。他们在社会中饱受歧视,难以融入社群,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受过损伤,却有一个这样的天使愿意依赖他们,令他们趋之若鹜。
私下里,若麦却笑嘻嘻地对海铃说,"我是纯正的同性恋,对男人一点不感兴趣哦。"
海铃反过来问,"勾引我是没用的。我不会免费做事哦。"
若麦没想到她会这样开口,惊讶地大叫,"可恨,你怎么性骚扰我!"
随后,她们成为了可以聊天的朋友。
海铃虽然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保密等级却不是很高。FIRE Security已经是雇佣兵性质的保镖公司,她却活像是一个雇佣兵组织里的雇佣兵。最初谈生意的时候,也已经敲定过,计划成功后,她会拿别人两倍的酬劳,代价是不能参与作战计划的制定,如果说有不满,她可以到时退出走人。她几乎看也没看就签了字。面试官很惊讶。
HR是之前从事军队后勤的女性军人,直白地问过她,"你是很差钱吗?"
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呢?八幡海铃想了想,最后编造了一个谎言,"母亲生前欠了赌债,落到了我的身上。"
"可调查显示你的信用很好。甚至没有贷过款。"HR说,"除了有长期购买奢侈品的习惯。"
"是私人高利贷。"海铃说,"珠宝是用来洗钱的。"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多少都有点密不告人的往事,或者难以启齿的心病。有些退伍军人无法忘记战场上屠杀的快乐,又或者是因为PTSD染上不良嗜好导致欠债,最后才会选择从事这样危险的职业,专业的公司不会雇佣这种危险分子,所以必须经过筛选。但在入职前的层层心理测试中,八幡海铃也得到了很高的分数。HR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如何形容,八幡海铃是那种会指着罗夏测试说这是墨水的人。
对于丰川祥子的营救行动敲定在一周之后开始。海铃第一次参与了作战会议,手里拿到地图。十几个人被分为三队,从三个方向开始向中心搜寻,营救目标是有着蓝色头发,梳马尾的年轻女性,也是丰川一佐的独女。独生女落难战区这么长的时间,按理而言,她的父亲应该立刻申请国家援助,将事情发酵至外交层面,但不知为何,丰川一佐却不愿意透露风声,这中间或许也有外务大臣的考量。
政府军和美军方面打过招呼,可以不用管,但是越过了停战线和缓冲区,就是反抗军的地盘,在那里和人发生武装冲突,就属于彻底的犯罪行为。不过,雇佣兵的准则一向是没人看见的犯罪就不是犯罪,况且这里实际上没有人管。最要紧的事情是,不能死在对面的枪火下。只要能越过去,就有本地的向导协助他们伪装,展开搜查。
"对于丰川祥子,没有更多资料了吗?"海铃翻动着手里单薄的文件,上面印着人的照片。丰川祥子的人生简单而优秀,有一个事业有成的父亲。三岁时,父母离异。之后,她在日本读小学,初中,高中,活动范围基本是东京,就连大学也不例外,从东京大学毕业后,她继续读了修士,并在国防省的研究所工作。她来这里,是出于探亲的目的。之后,不知为何,她在异国逗留了很长时间,与日本使馆来往密切。作为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大小姐,这样的履历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缓冲带要建立到什么时候?"海铃把果汁放在立希面前。
"想要套情报吗?"对方笑了,"太直白了吧!"
立希把脸贴在手臂上,昏昏欲睡,不忘嘲弄。她晒黑了不少,眼眶微微发青,显得操劳过度。海铃"嗯"了一声,"也不是机密吧?"
"机密不机密,是我说了算的。"立希说。
"真讨厌。"海铃说。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话题,"上次那个喝醉酒的士兵怎么样了?"
"被召回了。"立希随意地说,"又不是旅游。"
"新兵都是这样。"海铃说,"况且是事不关己的新兵。"
"事不关己也要有专业素养。"
"你真严厉。现代战争不都是这样?"海铃评价道,"不过,你能这样随意地私下和人出来见面,可见也不是什么机要人员嘛。"
她很少开玩笑。立希的脸却一下子涨红了,是一种并不生气,略有难堪,带着嗔怪意味的愤怒。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缺她不可的,这一点令她很沮丧。
"我也是一样的。"海铃安慰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没有上进心。"
"想被众星捧月?"
"你不懂。"立希说。虽然责任越大,压力越大,但有价值的人,往往必须要面对这样的困境。她渴望别人苛责地对待她,而不是原谅她。在老家时,姐姐偶尔回家的时候,身后都要跟着四五个保镖。"椎名博士是非常重要的机密人才,我们必须保护她的安危。"那人是这么说的,亮出了警察证件。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安保人员就站在他们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的角落里。她与姐姐单独出门散步,这帮人也跟在身后,引得邻居纷纷侧目,投来调笑而羡慕的眼神。
"今天不上学吗?"姐姐问。
"请假了。"立希说,"毕竟你难得回来一次。"
姐姐却突然严肃了,"不必为了我牺牲你自己的生活。"
她冷淡的口吻几乎是训斥,又有点失望。立希偏过头去,不再说话。她很想反驳,是父母勒令她这么做的,是教师也希望她这么做的。但她意识到越解释,越显自己懦弱。姐姐抚摸她的脸,被她躲开了。这种抗拒的行为,令姐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冷淡。她入伍的时候,也没有跟对方商量。
回过神时,海铃正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也是因为这个参军的吗?"海铃随口问着。
立希撒谎,"不,是为了正义事业。"
海铃笑了。
两个人用喝剩的果汁瓶当作靶子,在没人的地方训练了一会儿。子弹精准地打飞了易拉罐,打飞了玻璃瓶,打飞了假人脑袋上的苹果。海铃用枪的时候,也精准得像是一台机器,令立希想起网球场里的自动发球器,也像是现代战争幻想里的人形机器士兵。不过,把机器士兵做成人形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人类的结构或许本就不适合打斗与撕扯。人类恋慕强大的改造人士兵,可能只是因为人们恋慕幻想中的自己。
打完一轮后,海铃说,"有事想拜托你。"
若麦看见海铃带着别人回来,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她们两个单独住在一层,房间遥遥对望,紫头发的女人用手指点着脸颊,眼神轻佻,最后只是说,"战地风流?我真嫉妒。"
"的确是战地,但不一定是风流吧。"海铃说,"要替我保密。"
"本来就什么都没告诉你啦。"若麦爽朗地笑着,"局外人!"
她亲昵地拍了拍海铃的肩膀,从二人身边轻快地走过。
"那人说话真难听。"立希说,努力忽略之前的调侃。
"但说的是实话。"海铃拿出钥匙,"她是个好人,只是喜欢引起别人关注。"
进入海铃的住所,立希深深被这种简洁的繁复给震撼:说是简洁,是因为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被子,枕头,都整理得干干净净,说是繁复,是因为桌上摆着一大堆闪烁着的东西。立希走近一看,全部都是军牌,或是徽章,并不是官方发下来的勋章,更多是私人组织的个人名牌。总共三十多个,什么语言,什么材质的都有。她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八幡海铃从某场遭遇战中幸存,一个人背着所有战友的信物归来,或是她有收集死人遗物的癖好。
"想什么呢。"海铃说,打开小小的冰箱,从里面取出两瓶啤酒,"这些都是我的。"
翻过来一看,除了一些她读不懂的语言外,的确都用英语写着Yahata,立希说,"比是别人的还要惊悚。你到底今年几岁?"
"一般只待两个月吧。有些还是非正式组织。"海铃说,"大多数,一次任务结束后就离开了,或者散队了。嗯,倒不是我主动离开,是它们自己倒了。"
"没有遇到过靠谱的?"
"靠谱的不会要我这种四处乱窜的人。"海铃说,"不靠谱的又维持不长久。"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些徽章作为纪念。立希没有说话,海铃走过来,陪着她一起看。见对方凑近,警觉地侧过脑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谨慎地说,"现在还是......战争期间。"
海铃困惑地看着她,片刻后,意识到了什么。她又失笑了起来。她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实际上,她笑的次数还不算少。只是笑的时间很短,令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幻觉。
"不,我没有要非礼你。"她说,"你真容易被人影响。我只是想请你保管这些东西。还有这个。"
她从冰箱底部搬出来两块东西。立希定睛一看,是两块硕大的,重量不轻的矿石。她对矿石毫无研究,直到对方告诉她这是原钻。
"靠。"立希说,"你有病啊?"
"把家当带在身上,就是我的习惯。"海铃说,"如果我之后没有找你,你就在服役结束后,把它们卖了,在东京买个大别墅吧。"
她轻松的口吻,像是演战争片里耍帅的男主。立希震惊地看着手里的矿石,又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女人,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三十秒,她都呆在原地,她首先想问,难道海铃没有一个现代银行账户吗?其次想问,难道她没有别的朋友吗?最后想问,就算她没有别的朋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居然已经到了可以承担这种托付的程度吗?立希短暂的一生,从未被别人如此期待过,她一时间心如擂鼓,看着八幡海铃的脸,不知道说什么。
"我......"立希嘴唇颤抖。
下一秒,她们听见了尖锐的防空警报,尖叫着萦绕在她们上空。
"是空袭!"门外有人用英语大喊。
空袭持续了三十分钟,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地忙成一团。酒店自然是最显眼的目标。海铃和立希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建筑物前,相顾无言。若麦在很远的地方跳脚,一边斥责队长为什么还是选了这个危险的地方当住址,一边哭着说自己的设备全都毁了,并趁机勒索赔偿。立希往废墟的方向走去。海铃叫住她,"很危险,可能有二次坍塌。"
立希说,"你的家当。"
"嗯。"海铃说,"没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落到了立希的头顶,她把事情搞砸了,如果说她抱着钻石跑出来,是不是就能回应海铃的期待了呢?如果说她当时反应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把钻石抢救出来呢?如果说她一开始就不认识这个人,是否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可以被埋在另一边的废墟里,可以牺牲,可以死亡,但她不可以失败。她开始痛恨自己经受过的专业训练。
立希盯着废墟,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安,表情很凶狠。
海铃说,"没了就没了吧。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这就是八幡海铃的生存策略。她的内心也涌现出一股荒唐的寂寞感,当你失去一切,却发现自己并不痛苦的时候,只能证明你从来没有拥有过它们。看着表情很惋惜的立希,海铃的内心微微一动。
她拍了拍立希的肩膀。两个人投入了救灾行动。
打破条约,袭击平民,恐怖组织的定义,为了国际和平不得不开始的讨伐。虽然一团乱,但是局势的突然变动,使他们的救援计划计划反而顺利推动了,海铃的小队跟着行军的大部队出发,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来到被收容的平民区。这里已经被美军强硬得收入了管辖范围,他们一个个去询问,有没有见到蓝色头发的女人,一个日本女人。反抗军要么会直接杀死她,要么会把她留下来,总之,不可能带着她走。因此,无论怎样,一切都能很快尘埃落定。
经过三天的搜寻,海铃在一栋民宅里找到了被当地的女性居民藏起来的丰川祥子。她坐在椅子上,精神看上去很平静。屋外偶尔还有枪响,她的表情却好像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最初,海铃认为她陷入了很深的精神困境,但在短暂接触过后,她发现对方的眼中还有神采,这种神采几乎让她嫉妒。
她很少,或者说是从未对人产生过嫉妒与羡慕的情绪,但在短短一周内,却经历了两次。这令她感到自己的人生将要迎来剧变。
"还有力气走路吗?"海铃用日语问,用手整理着背后的枪袋,准备将人背走。
祥子不说话,稍微停滞了一会儿,随后说,"麻烦你了。"
海铃把她抱起来,发现她超乎寻常的轻,片刻后,她看见对方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两条小腿从膝盖处齐根而断,只留下包裹着的纱布。她毫不客气地凝视着残缺的部分,而对方也坦然接受了她的凝视。她决定什么都不说,按下通讯器,背着对方走出房门。最近安全的直升机落地点在三点七公里开外,飞过来起码要四十分钟,但是美军的据点却不远,她决定直接骑越野摩托车将对方先带回据点。她背着对方,问,"要喝水吗?"
"不用。"
"吃东西呢?"
"不用。"
"能自己抱紧我吗?"
"可以。"
她配合得好像一个正在亲眼看见自己手术的病患。
"你父亲让我们来救你。"海铃说,"他从没有放弃过你,很多人都在关心你。"
专业的话语,却让丰川祥子的情绪有了剧烈的变化。海铃感受到她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背带,仇恨的情绪一瞬间蔓延开来。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对方说,"你们的任务只是营救我吗。"
"是的。"海铃说。
"报告里,"祥子重重地呼吸着,"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高松灯的女学生。"
"没有。"海铃说。
"她是和我一起来的。"祥子说。
"雇主没有提过她。"海铃说,"她怎么样了?"
祥子不说话了。海铃停顿,在摩托车的呼啸声里,她说,"先不要想这些事情了。"
病房外,日本使馆的人团团围着,丰川一佐紧张得面色发白,记者被军人挡在外面。海铃作为祥子的救命恩人,破例可以留下。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机被没收,也要面临许多手续和保密协议。先是公司与雇主之间的保密协议,再是八幡海铃本人与日本外交部的保密协议,日本军方的保密协议。她不是日本人,手续就格外地复杂。八幡海铃,出生在加州,父亲八幡正雄,母亲八幡玲香,都是车祸死亡,八幡海铃18岁参军,成绩优秀,表现得体,她三年后退伍,曾经在三十几个不同的民间武装组织服役,都是正规组织。八幡海铃的精神正常,但离群索居,没有什么至交好友,有过男女恋人,但是关系都很短,没有结婚,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她的护照比一般人的相簿还要厚。重重的审问,当时是什么情况?丰川祥子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这件事情很重要,报道要谨慎地写,或者干脆不报道。如果不报道,八幡海铃必须得严格地不说任何话,不能告诉别人丰川祥子曾经受到过绑架,也不能告诉别人这次雇佣行为。是的,我们知道你有职业素养,你是专业的,但如果你真的这么专业,为什么生活会这么不稳定?八幡海铃小姐,我们对你的谨慎,完全出于你特殊的履历。你在记录上没有犯过任何违背职业道德的问题,但是我们还是怀疑你。如果有必要,我们可能会派人监视你一段时间。
海铃说,"暂停。我要喝点水。"
她买了一瓶饮料慢慢喝着。丰川祥子的手术室病房亮起绿灯,医生通过翻译,与一佐交流着,"令千金的精神意志真是强大,一般人早就......也是她的幸运......"
祥子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出来。她睡了十六个小时。等到她身体恢复的时候,海铃被安排和她见面,要有一个短暂的感谢仪式。外务省还是决定简短地报告这起事件,他们精挑细选了几个报社的记者,安排他们在病房等候。有人走过来,递给海铃一把梳子,一瓶水,一包简单的化妆品,说,"请稍微打理一下,一会儿可能要拍照。"
海铃抚摸着自己的鬓角,把刘海拨到耳后。等到那人离开,她就把这些东西全部扔了。
祥子坐在病床上,海铃站在她的身边。祥子说,"我想先同父亲说两句话。我身体不方便,请您凑过来一些。"
丰川一佐俯下身,众人抓拍亲情一幕。祥子凑到他的耳边,忽然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海铃微微睁大眼睛,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祥子拽着她父亲的领子,眼神冰冷,口吻严厉而怨恨,"是你这个废物把灯害死了。使馆遭到袭击的时候,你逃跑了,还主动把我们扔在那里对吧?!"
情急之下,她的父亲居然捂住祥子的嘴,给了她一个巴掌。祥子恶狠狠地咬住他的手掌,父女二人居然厮打在一起。闪光灯下,场面一片混乱。
因为大楼被炸,公司蒙受损失,法务部要和一堆人扯皮。海铃把武器归还时,对方顺势说,"合作愉快。"没有要留她的意思。只是银行系统一片混乱,对方提出可以现金付钱,或者回国汇款,海铃提出先付10%的现金,她还要在这里留两天,不跟着众人一起回去了。她坐在长椅上,舌头沾了一点口水,正在点钞,手指的动作飞快。立希走过来,站在她的对面,俯视着她。
"我要走了。"立希说。
"嗯。"海铃说。
立希摸了一下她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枚军牌,银灿灿的,她说,"上次回去的时候,我发现顺手抓了这个,也不算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吧。还给你。"
海铃点完钱,抬头看了看,她本来想说,这个东西也不值钱,扔了就扔了吧,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个叫灯的女孩。"海铃问,"你认识她吗?是为她才来的?"
立希坐在她身边,打开手机。手机上,正播放着丰川一佐因严重失职而面临军事法庭裁判的讯息,高松灯的照片经过马赛克处理,印在屏幕上。出庭人是丰川一佐的亲生女儿,丰川祥子。军事法庭的审判一般没有直播和录像,只有模糊的转述,纵使如此,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姐姐想必也会知道这个消息。但这一切都与海铃无关。立希不知道是否应该和对方倾诉,她也不知能有什么倾诉的。
"丰川和我说的。"海铃补充,"她说你们以前认识。"
"机缘巧合。"立希说,"灯还在读博士。"
"嗯。"
"她是个很好的人。"
"嗯。"
立希麻木地看着新闻报道,肩膀抽动了起来。
"她是我最重视的人,我只有她这一个朋友。"立希把脸埋在手臂里,呜呜地哭了。到最后,她还是没能为了别人而死。
海铃掏出另一沓钱捏在手里,听见她的话,舔手指的动作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说,"节哀。"
椎名立希死于一年半后的一场事故里,她在回到日本后,从军队退役,没有从事退役军人相关的工作,而是回过来开始读大学,这让她受人尊敬。她在战场中活了下来,却死在了所租的房子老化,热水器漏电的可笑事故里。又是一片哗然。八幡海铃收到她的讣告,是由她姐姐接手的她的社交账号,群发了她的死亡讯息。那时,八幡海铃还在另一片战场上奔波,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她认为死人收不到消息。
又过了半年,丰川祥子做完了手术,按上假腿,并且完成了康复运动。海铃看见她,她行走的模样和别人几乎没有区别,这令她感到敬佩。两个人站在祥子家门口,搬家公司正在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之后会被祥子卖掉,变成初始资金。海铃问,"有必要这么孤注一掷吗?不这样也能活下来吧?"
祥子说,"人如果不背水一战,那么就会软弱。"她用轻快的口吻说,"闹得这么大,难道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她说话的口吻,像是一位军事家。祥子说,"我想做的事情,可能是很危险的事情......是会动摇整个社会的根基,引起很多人的仇怨的事情。所以,我需要你做我的保镖。这也就意味着,你可能也会遇到监视,暗杀,你的人生可能会再也没有自由。你要把接下来的人生全部都交给我。"
海铃没有说话。
祥子说,"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海铃说,"我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