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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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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10
Words:
16,11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Hits:
131

【主唱line】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

Summary:

永不衰败的就是爱和春天。

Notes:

编剧李承协x演员柳会胜
清水无差,校园恋爱小甜饼,有一定年龄操作,全文共1.8w字

Work Text:

  1
略显狭窄的出租房内,散落着一地空饭盒和泡面桶,明明是大中午,遮光窗帘却拉得死死的,推开门仿佛进入了阴森的古堡。车勋提着外卖,面无表情地绕过这些珍贵的稿件,踢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每一面墙壁都做成了书柜,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草稿纸和钢笔散落一地,李承协躺在椅子上好像是睡着了,脸上还盖着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起床吃饭了,”车勋摇了摇他,“稿子写得怎么样了?”李承协把书从自己的脸上拿下,他慢悠悠地说:“‘宁可卑劣,也不愿背负卑劣的虚名。’”车勋说:“你那是宁可拖稿,也不愿意面对没有灵感的事实。写不出来就出门散心算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周是想怎样?”
李承协伸手接过外卖,说:“哎呀,再等等,快写完了。”车勋看了一眼他空白的Word文档,叹了口气,没有揭穿他。热腾腾的拉面很快被饿了一整天的李承协吃得一干二净,他一边用筷子轻轻地敲打着塑料碗的边缘,一边说:“勋啊,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这个问题一般不在李承协创作的考虑范围内,但是出于对生存的需要,天才编剧李承协不得不在原创剧本被连拒三次、吃了一个月泡面、信用卡刷空的情况下,接手了公司最没人想接的任务。
李承协抱怨道:“纯爱话剧?我都几百年没碰过话剧了。而且我这充斥着科幻悬疑惊悚电影的履历……是真的打算让我写纯爱?”车勋把方案递给李承协,说:“我怎么知道?公司有空又能写戏剧的没人了吧。主演挑好了,其他方面你随便发挥。”
李承协随便翻了一下演员表,都是公司主捧的新人演员,他快速地看过去,在男主角那一页停了下来。他指着“柳会胜”三个字问:“这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车勋说:“他是我们大学戏剧表演专业大四的学生,演出经验丰富,演技很好,公司提前签了,被我拉来救场的。”
“啊,还是我学弟啊,果然是有段时间不回去了,”李承协仔细看了一下印在方案上的照片,“长得挺可爱的,真的有22岁?”
车勋警觉地看着李承协,说:“你想干嘛?”李承协把方案随手丢在桌面上,说:“我现在突然有灵感了,与其内耗自我,不如祸害别人。我要亲自见一下他,看看他能让我写出什么样的爱情。”
2
虽然还没有正式入夏,但是五月正午的阳光已经几乎要灼伤人的双眼,李承协顶着一张因熬夜显得苍白的脸走在街上,像是被强行拉出棺材的吸血鬼。虽然自己的旧学生证能刷开大门,但是到底要从哪里找柳会胜,李承协也没有思路。他凭回忆找到了表演专业的教学楼,但是楼翻新后鬼打墙一样的设计让他在外圈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通往二楼的台阶。教学楼里没有开空调,闷热的环境让他开始头晕眼花,他随手推开一扇教室的门,想稍微找个座位的教室缓一下。
门好像被什么东西挡着,李承协推了一下,推到一半就没法推动了,他敲了敲门,问:“有人吗?”没有得到回应。他正打算尝试第二次,忽然从侧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正在朝这个方向过来。李承协放在门把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门突然朝内打开了,有人拽过李承协的手,迅速地把他拉进教室,抵在门上。
昏暗的教室内,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李承协的嘴,干净清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抱歉,请你小声一点。”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sd通道”、“签名”、“合照”的词汇,吵得他大脑嗡嗡的,教室空调直直吹在他头顶上方,冷热交替带来凉意的同时也带来一阵眩晕,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和外面的人撞上,你敲门动静有点大,我怕会被发现,”柳会胜松开手,“抱歉突然把你拉进来,现在可以出去了……哎?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李承协失去了柳会胜手的支撑,整个人往前倒在柳会胜怀里,柳会胜勉强接住他,手指触摸到他高热的体温和湿透的上衣,一下子慌了起来。他连忙颤抖着摸出手机,拨打了金宰铉的号码:“宰铉哥,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医务室的医生吗?我在戏剧学院剧场一楼汇报厅,最好是抬个担架过来……”
3
李承协再次有精力睁开眼时,只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周围拉着蓝色的帘子,床边还挂着吊瓶,这里看起来是学校的医务室。他试图起身下床,一个没站稳差点又摔了下去,还好身边有人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你醒啦?这里是医务室,你刚刚中暑晕倒了,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校医过来。”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李承协侧过头去看,眼前的人顶着和方案书上一样精致的脸,确实是容易让人一看就心底融化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只是突然近距离的接触,让李承协有点被柳会胜的目光灼伤了一下。
他下意识问:“你是柳会胜?”柳会胜问:“是的,请问你是……?”李承协说:“我叫李承协,是2019届戏文专业的毕业生。”他晃了晃那张学生证,“毕业典礼上见过你。”瞎蒙的,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参加过毕业典礼,反正李承协是没参加。
柳会胜连忙道歉:“承协学长好,我是话剧表演专业大四的学生柳会胜,这几天都在忙着毕业大戏的巡演,对观众有些应接不暇,不好意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今晚就有一场演出,作为赔偿,我可以给你一张前排票。”
柳会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票券,上面写着《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李承协接过票,问:“这部剧我怎么没见过?原创剧本吗?”柳会胜说:“是,但也不是,这是基于以前某个剧本做的原创续写。”李承协追问:“哪个剧本?”
“如果学长知道这部戏的话,来现场看一定能马上认出来的。”柳会胜躲过了这个提问,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抱歉得去后台准备了”就从医务室里走掉了,剩下坐在病床旁边的李承协对着票发呆。
4
幕布缓缓拉开,地上造雾机的云雾模拟了战争的硝烟,背景时不时传来枪声。这场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周围早已变成一片废墟,幸好女主角居住的二层小楼并没有受到波及。她的工作是战地记者,住在楼上,楼下一直是空的,长满了杂草和藤蔓。
有一天女主角出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楼下的杂草被除去,一排鲜艳的黄色郁金香盛放在阳台上,热烈且纯粹。她自言自语:“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种郁金香吗?”
“郁金香的花期虽然只有两个周,但是它的历史远比任何一场战争、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来得深远。”
柳会胜饰演的男主角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追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头上,有一种莫名的慈悲。他将郁金香递给女主角,说:“我是楼下新搬进来的花匠,祝你春天快乐。”
于是战地记者和花匠的故事随着鲜花的传递慢慢展开,在战争的最前线,明亮的鲜花往往能唤醒士兵早被忘却的爱,那些如今已经被战乱玷污的故事,到了深夜硝烟散尽,被战地记者一一记下。直到有一天前线的信使传来噩耗,花匠在给士兵送去鲜花的路上被轰炸波及,没能救回来。信使给记者留下了楼下房间的钥匙,于是记者就这么一边整理他们以前的故事,一边在楼下又种下了郁金香。
很多年过去,战争早就结束了,这一带沿着河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郁金香,春天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年迈的女主角散步经过时,突然想去曾经的废墟那里看一眼。那里曾经是这一带唯一开不了花的土地,但是如今却盛放着一片黄色郁金香,女主角看到熟悉的鲜花,顿时泣不成声。
舞台灯光渐渐昏暗下来,烟雾缭绕,两层小楼的阴影打在背景上,柳会胜又和当年一样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手上金黄色的郁金香甚至还带着水珠。他念着花匠没能说出口的爱意和被封锁在郁金香里的真心,剧院里只剩下他的声音和悠扬的小提琴声。
“可是鲜花不会随着死亡离去。”
柳会胜温柔的声音有点缥缈,字句里的爱却是如此坚定。
“爱会在春天里永生。”
5
的确如柳会胜所说,这个剧本只要看过,就一定能反应过来。李承协坐在黑暗里,不带悲喜地看着台上的一切。这个剧本他看过太多次了,每一行对话,每一个布景,在他的面前无数人演过无数次,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但是柳会胜的演出却是所有饰演这个角色的人里最为特别的。这种特别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李承协想了一整场,直到灯光昏暗下来,他准备鼓掌谢幕,却发现灯光重新亮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从台上传来。
“怎么多加了一幕……”李承协心想,这个故事在女主角坚持到战争结束,发表那些记载的故事的时候就应该落幕结束了,怎么还多了一段男主角的独角戏。
直到柳会胜开始念台词的时候,李承协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这部剧本来不应该出现爱情关系的,但在柳会胜的这版改编里,字里行间都是纯粹真切的爱意。那些原剧本里略过的空白,如今变为男主角的期待,期待着有一天一切能结束,郁金香重新盛放的时候,就是他迟到的爱情重生的时候。
那种遥远又真切的爱意,一点点从柳会胜站立的地方流泻出来,染红整个舞台,李承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随着字句的坠落砰砰作响。一直以来,关于“爱情”的命运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安静地悬挂在他头顶上方,但这一刻他突然感觉柳会胜失手剪断了那一根纱线。
幕布彻底落下之后,观众席的观众还没有散去,鼓掌的声音还此起彼伏,柳会胜长出一口气,匆忙回后台更换衣服,化妆师还没打开化妆包,柳会胜随手抽了一张卸妆湿巾就跑了。“会胜!跑那么快干嘛啊!”柳会胜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不想被堵sd!”
道具师叹了口气,说:“会胜一直这样吗?”导演说:“也不是,好像是因为最近有个师妹有点麻烦……”
剧组成员讨论的声音被抛在脑后,柳会胜边卸妆边绕过人潮汹涌的出口,抄了一条内部人员才知道的近路绕了出去,这道防火门后就是二层的露台,他一把推开门。因为是晴天,夜空如流水洗过一般干净,月光照下来,映衬得靠着扶手站着的身影有些单薄。
柳会胜惊讶地说:“承协学长?你怎么在这里?”李承协说:“我是学长,我当然知道这条路,以前散场之后我也喜欢来这里逃避人生。对了,以后不用叫我承协学长,我已经毕业了,直接叫承协哥吧。”柳会胜从善如流:“好,承协哥。那么哥是为什么突然想回母校看看?”
李承协说:“因为我已经忘记怎么写戏剧剧本了,所以回来看看,找找灵感。”柳会胜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我尽量帮忙。”“好啊,我正好有些事想问你,”李承协说,“你们刚刚那一场演出,改编的是一年前的原创剧本《郁金香》,但是为什么要添加最后一幕?”
柳会胜沉默了一会,说:“这是我们剧组整体的意见。”李承协晃了晃发着光的手机,说:“你们剧组的编剧徐东成,也是我的同门师弟,刚刚跟我讲最后一幕完全是你的个人想法。可以跟我说说你最后独白时想着什么吗?”
柳会胜从露台上遥遥望过去,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整个校园,这里好像一个天然的舞台,所有说出的话都像台词一样浪漫。他说:“承协哥,你相信有人可以仅凭文字就爱上另一个人吗?”李承协摇摇头:“我没经历过这样的爱情,最多是在剧场里看过,所以我不相信。”
“但是我是相信的,”柳会胜认真地说,“就像我相信人能通过鲜花爱上一个人一样。听起来有点可笑,无法被人所知的爱情,真实地在现实中拯救过我,我正是想着这份爱完成的最后一幕。”
夜晚的风静悄悄的,缠绕在李承协身上的窒息感被吹散,柳会胜眼神里闪烁着终幕时美丽的光。李承协问他:“那你的爱情找到了吗?”柳会胜说:“没有,但是不重要。哪怕只有我知道,它就一定会存在,直到我彻底忘记,或者迎来死亡。”
李承协突然问:“《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巡演会演多久?”柳会胜说:“今天是首演,到结束应该还有两个周。”李承协点点头,走过柳会胜的身边,径直走下了楼梯。“现在是五月初,离最后一批郁金香的凋谢刚好有两个周。我们有缘再见,祝你春天快乐。”
6
《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剧组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赶死线。离上场还有半小时,导演金宰铉指导完音响指导灯光,安排完化妆安排道具,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什么事都自己上。“编剧呢?徐东成人哪去了!快开始了!”金宰铉在后台试图寻找编剧,但是一向提前就位的徐东成此刻没了人影。刚刚化完妆的柳会胜看着焦急的金宰铉,说:“宰铉哥,要不要我给东成打个电话?”
门被推开,李承协的声音响起来:“不用打电话了,代班编剧到了。”他一只手拎着两杯美式咖啡,另一只手上缠绕着红色的挂绳,挂绳下面是剧组工作人员的工牌,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徐东成”三个字。
李承协没管一屋子人诧异的眼光,慢悠悠地走到柳会胜身边,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自己拆了另一杯,靠在化妆台上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看着我干嘛?徐东成放假去了,之后编剧都由我来代班。”李承协咬着吸管,有点含混地说,“你们的剧本我看过了,首演第三幕的台词可以稍微改一下,然后第四幕的独白……”
柳会胜呆呆地捧着自己那杯咖啡,看着李承协指点江山,娴熟地安排着每一幕的台词和表达,开始还有人对他提出疑问,到了后期基本都是亮着星星眼看这位突如其来的代班编剧。原因很简单,他太了解这部戏了,每一个指示都让剧组对剧本的理解大幅上升,只看了一场首演,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不是指导过很多场的话,就是天才剧本家了。
对接舞台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金宰铉清了清嗓子:“好了,准备上场。”柳会胜放下手里的咖啡,确认了一遍妆容和服装,对李承协点头致谢:“谢谢承协哥过来帮忙,我先上台了。”李承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出发,说:“去吧,我在后台等你。”金宰铉放下手中的剧本,站在李承协身边目送剧组成员各就各位,灯光暗下来,幕布揭开,新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求之不得,又要在这短短的三个小时里上演了。
“李承协前辈,我代表大家欢迎你来到我们剧组,”金宰铉斟酌着说,“戏文的同学跟我提过你,冒昧问一下,你现在已经不写戏剧剧本了吗?”李承协说:“嗯,不写了,戏剧没法养活我自己,还是写点三流电影和网剧凑合活吧,我也不是什么莎士比亚或者易卜生那种能改变世界的剧本家。”他讲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手指却死死地扣着咖啡杯的瓶盖,神色在黑暗的后台里模糊不清。
金宰铉冒死问了一个他实在是没办法忽视的问题,据知情人所说这个是李承协的雷点,可能问完就死了,但是他一向很擅长作死:“承协学长,我有一个问题,《郁金香》当年——”
“咔嚓”。李承协手里的杯盖脱了下来,咖啡倒在桌面上,瞬间将台子染成棕色,金宰铉惨叫一声:“我的剧本!”然后冲过去妄图用纸巾挽救现场,李承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冰凉的塑料盖子。“对不起啊,我没掌控好力度……”他试探性地道了个歉,金宰铉正在抢救剧本,没理他,于是李承协再三犹豫还是溜掉了。
他站在后台到舞台的位置,看着戏剧一步步推进,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舞台亮着光。他喜欢站在这个位置,从这里能看到观众欣喜或是哭泣的神色,这是拍电影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觉得怀念又新奇。
柳会胜在舞台上永远是追光的焦点,他的妆造经常手上脸上沾着灰尘和泥土,服装也简陋打满补丁,但是手中的郁金香却永远干净又美丽。就好像戏剧本身,看上去已经快要被时间抛弃,凑近看却能发现绽放的鲜花。
他以前也曾经想过让世界看到这束郁金香,可是终归是输给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冬天。
7
背着书包的几个女生慢悠悠地走在放学的路上,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听说了吗?表演系的毕业大戏临时换了编剧,据说是以前戏文毕业的帅哥哎!”另一个女生说:“戏文专业还有帅哥?比会胜好看吗?当年怎么没人传啊?”
“哎呀,我有照片!好像叫李承协,是我觉得可以和会胜竞争一下校草的水平,”女生连忙打开手机,翻起了相册,“听说学长以前一直闭关写作,只用笔名发表剧本,但是因为太优秀所以破格让他不上课也毕了业……”
“哇,确实是很好看——”女生倒退着走路,不小心撞上了其他人的背,回头一看,发现是眼神飘忽不定的柳会胜。“会胜学长!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柳会胜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是我走路不小心,我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了。”说着他飞快地离开了几位女生。本来想无视直接通过的,但是那句“李承协学长本科时的照片”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放缓了脚步,他借着身高扫了一眼,穿着学士服的李承协站在照片中央,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脸优越得足以进表演系当系草,拍照时看起来却心情不佳。
柳会胜还没看太清楚,直接和女生撞了上去,连忙道歉鞠躬一套操作飞速逃离现场,毕竟偷看别人照片可不是什么好行为。但是李承协那张有点不开心的脸在他心里重复放映,和这几天在编剧的位置上如鱼得水的李承协形成鲜明的对比,现在的李承协,看起来特别开心。
这些日子的关于李承协的流言柳会胜也没少听,只是同时忙毕业大戏和上课确实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他自己查过李承协的履历,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电影和网剧,有一些评论家觉得他在敷衍了事,更有校友批评他放弃了戏剧创作、浪费了学校优秀毕业生的资格,但是柳会胜一向是个比起流言更相信双眼的人。李承协如数家珍地指点剧本修改台词时,偶尔会陷入自己情绪的漩涡,柳会胜视力一般,所以不能确定那时李承协微红的眼眶是因为剧情,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但是会因为文字动情的人,一定是真诚善良的人。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柳会胜加快了脚步,今天的演技课结束之后马上要去复盘昨天的演出,这门课人特别多,他又有点近视,如果晚到的话基本就看不清黑板了。由于路上的小插曲,他走进教室时人已经快坐满了,正在他有点不知所措时,手机里的Kakao突然响了起来,他打开一看,发现是李承协的窗口抖动。
简笔画的小熊头像后面备注着“承协哥❤”,小熊抖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靠窗那列第二排。”柳会胜看过去,李承协正趴在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玩手机,他右边的座位被空了出来,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剧本。在李承协的周围好像有一层结界一样,周围人小声地对他指指点点,他本人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给柳会胜发表情包。
承协哥❤:[milou喝咖啡]给你留了位置
承协哥❤:[小狐狸打滚]快来
承协哥❤:[守护熊转圈]要上课了
上课铃声响起,柳会胜连忙收好手机走过去,卡在老师进来之前坐了下来。他小声地跟李承协说:“谢谢哥帮我占位。哥怎么想到今天来上课?”李承协说:“无聊。在家没事干,怀念一下没有经历过的青春。”柳会胜哭笑不得:“这门课戏文专业也不会修啊。”李承协说:“万一我要是想去演戏呢?到时候演技不好被刷了怎么办?”
你长这张脸去演偶像剧都不需要演技,往那一站,镜头对着你360°拍一圈就完事了,柳会胜暗暗腹诽。不过他没有打扰李承协的闲情逸致,自己拿出了笔记本开始听课。柳会胜上课上得很认真,入神到完全没管李承协在干嘛,直到听到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侧过头看过去,发现李承协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该不会承协哥的青春就是上课睡觉吧……柳会胜想,这样的李承协感觉乖得有点不真实,平时那副工作起来冷着脸训人的样子在窗边微风的轻拂下不见踪影。柳会胜怕老师发现李承协上课睡觉,打算把自己的ipad竖起来放到李承协前面想挡一下,他凑近才发现,李承协头发看起来软软的,身上却有一种冷冷的雪松香味,睫毛下的阴影显得他好像古希腊神话里蛊惑人心的牧神,让柳会胜心跳乱了好几拍。
“靠窗边第二排的同学,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柳会胜吓得一个激灵,马上站了起来:“老师,这个问题……”
“不是你,”老师站在讲台上笑了笑,“叫你左边的同学起来回答。”柳会胜座位附近引起一阵骚动,他悄悄用手推了推李承协,示意他起来回答问题。刚刚睁眼的李承协明显没睡醒,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让我回答怎么练习无实物表演?”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是别的专业选修的同学吗?”李承协睁眼说瞎话:“老师好,我是大三戏文专业来旁听的学生。”老师说:“戏文的啊,正好我同事以前就在戏文当2019届的剧本写作指导老师,那我问你一个当年戏文专业里争议最大的问题吧。”
李承协心里警铃大作,2019届戏文指导?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我想问你,关于剧本家J.Don的封笔剧本《郁金香》,你有什么见解呢?”
8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在其他人对课堂作业的讨论和对午饭吃什么的闲话中,李承协和柳会胜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渐渐地人潮散去,教室里只剩下他们。
“不去复盘吗?”李承协说,“今晚还有一场演出。”柳会胜抱着剧本,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当然要去……哥呢?也一起过去吗?”李承协叹了口气,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柳会胜纠结了一会,还是开口问:“承协哥,你认识J.Don吗?”
李承协说:“算认识吧。”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下:“但是不太熟。”柳会胜又问:“他也是2017届戏文的?”李承协点点头。柳会胜说:“就算是不熟的同学……也不至于说那样过分的话吧?”
李承协不耐烦地对他说:“都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自闭、脾气不好、道德感差、人际关系一塌糊涂、写的东西也完全就是——”
“啪!”的一声,剧本被用力地摔在了桌面上,柳会胜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很突兀:“够了!别说了!”接着他好像突然反应回来,又把声音放轻:“我不是不尊重你的意见……我只是、只是很喜欢J.Don的剧本,很喜欢很喜欢……他的作品曾经一度是我走下去的动力,对不起,我没法接受你这么说。”
“我先走一步,哥晚一点过来也行。”柳会胜连剧本都没管,拿起书包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李承协垂着眼看着那本被摔在桌上的剧本,脑子里还回荡着刚刚在课堂上的对话。
“《郁金香》是我见过最失败的作品,从社会意义上不够讽刺,从情感意义上不够细腻,特别是最后一段的处理,完全不知所云。我认为J.Don本人可能并不知道怎么升华结尾,所以写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空白。”
老师问:“如果是你来写,你觉得这个结局该如何处理?”李承协正想开口,低头意外对上柳会胜的视线,他看着柳会胜清澈的双眼,话突然卡在喉咙里,最终在舌头上转了两圈,又被咽回去。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这么说。老师不置可否,让他坐下,这个问题被潦草地带过。
“如果是今天的我,我会不会用爱情结尾呢,”李承协把头靠在窗台上,自言自语,“爱真的能在春天里永生吗?”
9
刚刚冲出教室的时候,柳会胜的头脑还处在一阵发热中,直到喘着气跑到了剧场后台,坐在座位上平缓了呼吸,他才找回一丝理智。他郁闷地想:我怎么能对承协哥讲这种话,如果不是爱着这个剧本,他在指导时怎么可能笑得那么幸福啊……李承协那张冷着脸的毕业照又闪过他眼前,他莫名地笃定李承协其实很喜欢《郁金香》。但是就像李承协课上自己说的,他对于最后那段也是束手无策,这么多天的剧本指导里,他也从来没碰过最后一幕,都是交给柳会胜自己发挥。
“要不还是去道个歉?”柳会胜看着李承协的聊天框,道歉的话打了又删,缓和气氛的表情包翻了几页都找不到合适的,只能对着手机唉声叹气。
金宰铉路过他的座位前,问:“和对象吵架了?”柳会胜说:“哪来的对象,少烦我。”金宰铉哼着歌走过:“我还以为那个一直追你的师妹终于得手了呢。对了,今天承协哥还来吗?要开始复盘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柳会胜在心里骂了一句,说:“不知道。我好像惹他生气了。”金宰铉“哈?”了一声:“你还能惹他生气?他每次复盘指导快要发飙的时候,你一个眼神他就消气了,轮得到你惹他生气?”
柳会胜说:“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啊,虽然都是小事。”金宰铉说:“你的雷点又被踩了?本来J.Don的作品就是容易让人各执己见,他本人又封笔一年了,同为编剧,承协哥对他有意见也很正常啊。”柳会胜说:“这个我知道,但是他讲得太过分了,都有点上升到人身攻击了……”柳会胜复述了一遍李承协惊世骇俗的发言,末了还补充一句:“虽然我感觉他可能也不是那个意思。”
金宰铉说:“确实骂得有点过分,不过有没有可能承协学长和J.Don学长以前就关系不好,互相损一下倒也没什么。”柳会胜还在郁闷,倒是有个陌生人先推开了后台的门:“打扰了,我来帮人送一下文件。”车勋从包里翻出修改后的剧本,递给金宰铉:“李承协今晚有事不来了,这是他的台词修改意见,你参考一下。”
“对了,这个是他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探班礼物。”一杯冰美式被递到柳会胜手里,他喝了一口,感觉没有李承协以前带给他的好喝。柳会胜捧着那杯咖啡,又开始想象他离开之后李承协得多孤单,光是想到自己把他扔在真空一样的教室里他就开始愧疚。看见柳会胜目光游移,车勋友好地问他:“上次你来公司面试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最近和承协哥相处得怎么样了?”
虽然是善良的公司前辈,但是和金宰铉巧合地在不该提起某些人的时候堂而皇之地提起他,打得柳会胜一个猝不及防。柳会胜努力组织着语言:“还好吧,承协哥很厉害很细心,剧本调整这一块给了我们很大帮助。”车勋说:“我比较想听听你对他本人什么看法。觉得他莫名其妙吗?还是有点思维跳脱?”
柳会胜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善良、很浪漫、很温柔的人,长得很帅但是没有架子,心思细腻……”话讲到一半,整个后台都安静了,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提问:“你确定你形容的是李承协学长?”柳会胜点点头,说:“对啊,你们不觉得吗?”
车勋说:“哇,我还是第一次见李承协被这么评价……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要这辈子把自己赔给他啊?”柳会胜脸红了起来:“不是!他本人就是这样的啊!稍微细心一点就能看出来吧。”
车勋想,该说这孩子不细心好还是细心好。不细心吧,怎么会发现李承协的本质是个好人;细心吧,怎么没发现他严重双标只对你温柔呢?
柳会胜问:“对了,车勋老师,你是不是也是2017届的毕业生?你对承协哥有了解吗?他是不是和J.Don老师有点矛盾?”车勋说:“啊?J.Don?这个他都跟你讲啦?”柳会胜一头雾水:“什么讲了?我只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车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他们关系挺差的,虽然李承协经常骂他,但是他其实很了解J.Don,非常地了解。如果你想问关于J.Don的事,可以直接找李承协问的,不用担心他生气。”
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地了,柳会胜长出一口气,开始准备今晚的复盘。
车勋合上门,李承协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着幽暗的光,他问:“结束了?”
车勋一脸严肃地说:“你没把你是J.Don的事情告诉柳会胜?”李承协说:“瞒着他也没什么吧,我是作为李承协和他相处,又不是J.Don这样一个早就被历史掩埋的名字。”车勋说:“你当然可以不说,我也不会强迫你说,但是你知道柳会胜之前给公司提交的简历上,关于J.Don的事情他就写了整整三页吗?你以J.Don身份写的每一部戏剧他都认真写了剧评和演绎方式,上午发的表格,他填到晚上十点大楼准备关闭才堪堪写完。”
车勋拍了拍李承协的肩膀,说:“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他发现的,这孩子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或者说爱你的作品。具体是哪个,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了。”
10
剧院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演员一次又一次的谢幕之后,幕布终于缓缓落下,柳会胜用余光看向通往后台昏暗的楼梯口,还是没有发现李承协的身影。他有点精神恍惚地走回后台卸妆,最后一幕的台词念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J.Don的文字时心脏沉重地跳动的感觉。
他来这所大学原本是想进入影视专业学习的,妈妈身体不太好,不能经常出门,但是她喜欢看电视剧。小时候柳会胜曾经想,要是能成为影视剧演员,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指着屏幕对妈妈说:“这是我演的电视剧。”
那年艺考他轻松过了线,却在文化课上分数差了一些,被调剂到了戏剧表演专业。同年,妈妈病情恶化,经过半年的抢救,还是与世长辞,最后也没能来首尔亲自看一看儿子的表演。
那段日子对柳会胜来说,好像一直都是阴雨天,对未来的迷茫、对家人的歉疚、对梦想的无力,反复冲刷着他的大脑,每天就是上课下课,老师说他的表演没有灵魂,他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挨骂。
有一天下课之后,柳会胜一个人在教室里整理笔记,突然同宿舍导演专业的金宰铉来找他搭话:“会胜,我手上有一份剧本,我觉得你会喜欢的,要不要试试看?”柳会胜说:“我可是班上演技最差的学生,你确定要我来演?”金宰铉不由分说地把剧本塞到了柳会胜手里,然后一溜烟地跑掉,柳会胜翻开那本剧本,封面写着《星光》,作者J.Don。
第二天早上柳会胜哭得眼睛差点睁不开,金宰铉绝对是知道他的症结,所以特意找了一份剧本给他。“孩子总有一天要变成别的孩子的父母,而父母却没法变回自己父母的孩子。所以其实每一个父母意识到这点时,就是他们心甘情愿放手的时候:你往前走,不需要回头。”
那是他第一个认真解读的剧本,他花了别人三倍的时间去阅读,在那个充满了冲突的家庭剧本里,他饰演一个最听话又最不想听话的儿子,那些想过无数次的句子,化作台词,以直接撕扯伤口的方式,把血淋淋的家庭之痛摆在观众面前。剧本的最后,那个角色不堪重负自杀了,柳会胜倒在台上,感觉到道具师做好的人工血液慢慢地流出,他闭上眼,想起原剧本最后一行没被删去的批注:死亡也是一种新生。
从那场戏结束开始,他开始加倍认真地上课,早上六点的晨功他五点半就到操场,不在排练室就在图书馆。同时他不停地阅读J.Don的剧本,在那些冲突里面搜寻与自己共鸣的文字,又在把这些演绎出去的时候,得到一种遥远的安慰。
他的文字陪伴了柳会胜从年级倒数走到优秀学生代表,从教室的讲台到校外的剧院,但是遗憾的是在他大三那一年,J.Don发布了封笔公告,只留下最后一个剧本,就是《郁金香》。
因为是J.Don的最后一个剧本,柳会胜几乎是求着老师让他同意毕业大戏就以《郁金香》为基础进行改编,他亲自拉了一个团队,试图把这个稍有缺陷的剧本补完。柳会胜又熬了好多个夜晚,不断推演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心境,终于在某个通宵的清晨,缪斯女神带着微凉的晨风吹开他的窗帘,吹落了他书桌上放在最上面的申请表。
柳会胜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舍友为了不打扰他睡觉,没有拉开窗帘,黑暗里唯一发着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最后一段已经写到了结尾。就像春天不需求郁金香的盛放,他终于理解了那份不渴望得到回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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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柳会胜发呆的时间并不多,等他从神游里结束,场馆外面的sd通道已经堵满了人,这回因为他的开小差,没能第一时间跑出去,只能在后台等一会。他也不是很抗拒粉丝,只是最近同门有个师妹特别喜欢他,明确拒绝过几次还是不管不顾地追过来,柳会胜又不是什么心狠的人,只能拉开距离,希望她能早点放弃。
“会胜师兄……”门的把手被轻轻转动,一个发饰上带着黑白色卡通鹅的女孩子出现在化妆间里,“我可以和你聊两句吗?”柳会胜尽全力让累了一晚上的自己看上去还算比较善良:“可以啊,如果不是告白的话。”女生说:“不是!我只是看了今晚的演出之后,突然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女生磕磕绊绊地说:“其实,我一直是一个没什么方向的人,按部就班地念书、考试、进入父母期望的大学和专业,有自己的理想爱好,有自己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像这样做一个普通人也挺好的,但是我时常感觉缺了一点什么,好像是没去过海边的人本能地渴望大海,我可能是渴望一个让我变得特殊的瞬间。”
“然后那个时候,你就出现了。”阴雨连绵的天气,她没有拿伞,一边背台词,一边等待着雨停,一个人徘徊在楼道里。“走到排练室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里面有朗读台词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练得有点久了,声音沙哑,克制又声嘶力竭地在念独白。”
“那天其实你念的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就是踮起脚从小窗上往里面看到你的时候,突然觉得人生应该像你一样竭尽全力地活着。我可能没办法这样了,但是我想看到你这样。”
柳会胜看着讲到最后泣不成声的女生,突然知道了她为什么今晚要来说这些,因为她也怀揣着和自己一样的爱,对那束改变他们人生的光,有着最纯粹最热烈的爱。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你能积极地生活下去,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自己。”柳会胜温柔地说,“你将来也会有自己竭尽全力也要做好的事情,请你自己寻找自己的路吧。”
看到柳会胜起身准备离开,女生慌忙地伸手去挽留:“等等——”伸到一半的手被人挡开。“被某人的爱所拯救,你就想不管不顾地占有这份爱吗?”李承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也许已经听完了他们的对话,脸上表情不是很好看。李承协说:“会胜,过来。”柳会胜的视线徘徊在因为震惊还没来得及擦眼泪的学妹和面露不善的李承协之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李承协“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化妆间,柳会胜下意识就跟了上去:“承协哥!等一下——啊!师妹,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了!”女生呆呆地站在原地,挽留的话没有说出口,她有一瞬间觉得追着李承协跑出去的柳会胜,有点像冒着雨跑着去看柳会胜主演的戏剧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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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活动楼准备要关门落锁了,李承协却没有走出去的打算,绕了半圈,走进了电梯。他没有阻止柳会胜冲进电梯门,但是对于柳会胜“为什么这么晚来后台”“为什么要上楼”之类的疑问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按了顶楼的按键。
电梯在顶楼停下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门,晴朗的天空可以看到明亮的满月,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月亮看上去微微地发着蓝光。这里是学校的最高点,视野远比他们最喜欢的二层露台要好得多,杂物也更多,什么废弃的桌椅、篮球框、散落一地的纸飞机,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好像是有人在这里开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毕业典礼,最后留下无人问津的残骸。
李承协也不计较这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两张还能坐的椅子,跟柳会胜说:“坐吧。”柳会胜乖乖地坐下,问:“承协哥以前来过这里?”李承协说:“念书的时候很喜欢,不过很长时间不来了。”他拾起脚边的纸飞机,擦去上面的灰尘,一边拆开一边问:“会胜,你怎么想?如果你的爱拯救过你,你会向刚刚那个女生一样,试图得到那份爱吗?”柳会胜说:“这个我不是很早就说过了吗,我不需要他的回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李承协说:“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纸飞机又被折了起来,李承协起身,把纸飞机放到柳会胜手里,柳会胜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李承协说:“本校2019届优秀毕业生、一年前发布封笔公告并留下《郁金香》的青年剧本家J.Don,这是他的私人邮箱地址。”柳会胜困惑地看着手里的纸飞机,说:“怎么突然给我这个?”李承协说:“我看你很喜欢他,至少我没见你因为什么而生气。”
柳会胜把纸飞机放在椅子自带的小桌板上,说:“其实我不需要他的联系方式的,他既然已经封笔了,就说明他已经不需要戏剧写作来表达自己了。也许他会转行,或者继续念书,或者去创作新的体裁,但那与我其实已经没关系了。”柳会胜的描述听起来好像他就是J.Don这个身份存在的纪念碑,即使故事不再更新,演员仍在不断地创造,是他的演绎让情节延续。
他其实不是不需要戏剧了,而是戏剧不需要他了。李承协看着他有点失落的表情,想起当时毕业时院系主任跟他说的话:“承协啊,编剧固然要掌握社会焦点,要掌握矛盾和冲突,但是你更应该掌握的,是如何去描写爱,人心最本质最纯粹的爱。”
大四那一年他都在尝试完成这个课题,他没日没夜的写剧本,改了又删,删了又改,他始终弄不明白,最后没能在毕业前交上满意的答卷。虽然学校还是让他成为了优秀毕业生,但是离开学校的时候,他突然就厌倦了这种写作。反正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他想,那干脆就不要写了。他用J.Don的笔名发表了封笔公告,然后用自己的本名李承协开始了电影编剧的职业生涯。
此时此刻的李承协突然有点羡慕过去的自己,他在无法找到出口的寒冬里亲自结束了自己的创作,却有人用生命为他续写了春天。
“如果是我和他,你会选哪个?”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李承协就后悔了,跟过去的自己吃醋是不是有点太傻了,他正在想用什么理由解释,晚风吹多了头疼脑抽?还是玩笑开得有点过?
倒是柳会胜当真了,他思考了一会,说:“承协哥,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J.Don对我来说再重要,星星也是不会落下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薄荷糖,是临走之前从化妆桌上随手拿起的,他拉过李承协的手,把薄荷糖放到了他的手里,说:“我只有这一颗糖……这就是我的答案。”
李承协说:“你知道从天台上可以看到流星吗?”柳会胜说:“啊?我不知道。”李承协说:“我以前看到过,所以不要说什么星星不会落下的话。”
纸飞机还在柳会胜手里,李承协的手搭在柳会胜椅子的扶手上,顺势往前倾了过去。柳会胜抬头对上李承协的双眼,因为瞬间距离过近而没法看清他是不是笑了一下,但下一秒他连思考和判断的时间都没有了,李承协毫无预兆地直接吻了上来。
朦朦胧胧之间,柳会胜信息量过载的大脑收到从相接的舌尖带来的“好凉,有点甜”的讯息,处理了五秒钟,他才意识到李承协把糖吃了。
头顶的星轨缓慢地旋转着,月亮太亮了,因此很难看到边缘一闪而过的流星,但是它确实存在过,在李承协失眠的深夜里,在柳会胜睡去的凌晨里,在随着呼吸和吻融化的薄荷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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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演技课上,一直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柳会胜姗姗来迟,金宰铉看着他喝了咖啡也哈欠连天的样子,好奇地问:“你昨晚几点睡的?这么困?”柳会胜说:“没睡,通宵了。”金宰铉大惊失色:“你居然也会通宵?!说,是去酒吧还是网吧了!”柳会胜捂住他的嘴:“都不是,去天台了……别吵,上课了。”
活动楼整栋楼电闸被门卫关了之后,电梯就停电了,两个人又不想爬十几楼下去,干脆就在天台聊天直到早晨开门。李承协送柳会胜去上课,自己回家写剧本,本来柳会胜还想让他借剧院休息室睡一会,被他拒绝了。他眼睛亮亮的,看起来还很有精神:“这是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有灵感,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柳会胜打开手机,“承协哥♥”的爱心后面,昨晚被李承协自己加上了第二个爱心,现在变成了“承协哥♥♥”,小熊头像下面第一次亮起电脑图标,状态也改成了“写作中,勿扰”。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轻飘飘地包围着他,他关掉手机,漫无目的地想,如果是承协哥写的剧本,一定是黑色字块里裹挟着风雪,落在白纸上开出美丽的花。
因此他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明显的事实,作为戏文专业优秀毕业生,为什么查不到有关李承协的任何一个戏剧剧本,又是为什么会对一部他认为“不能再差”的剧本如此上心。
时间匆匆过去,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的柳会胜正打算飘回寝室,结果刚好收到快递来电,于是他只能告别想陪他回寝室的金宰铉,一个人前往快递站。在架子上翻找时,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你是2020届戏剧表演专业的柳会胜吗?”柳会胜猛地被点名,瞬间清醒了过来:“老师好!对的,我是柳会胜,请问老师有什么事吗?”“我是2019届戏文专业的指导教师,”老师笑了笑,“我听同事说了,上个周你们班的表演课有个发言很大胆的同学啊。”
柳会胜隐隐地感到不妙,说:“那位同学只是来旁听的,如果打扰到了课堂和老师,我先替他道个歉。”老师摆了摆手,说:“不用道歉。2019届优秀毕业生李承协,我曾经是他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没想到他也会故地重游啊,我还以为他不会再想回来了呢。”
“不会想回来是指……”柳会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有不好的回忆吗?”老师说:“没什么不好的回忆,只是当初毕业的时候我和他做了个约定,我扣留了他很重要的东西,而他要在剧本里拿出‘真正的爱’去换回这件物品。可惜一直到昨天,他都没能主动找我。”
直到昨天?那就是今天李承协找过老师?老师似乎看穿了柳会胜的心思,说:“他今早突然联系我了,给我发了一个剧本的大纲,这是一个关于两个生活轨迹和原生家庭完全相反的年轻人,机缘巧合下成为乐队双主唱的故事,在对家人的爱、对成员的爱、对粉丝的爱之间,隐秘地传递不能被知晓的‘真爱’的故事。看到的时候感觉很反常,写这么多美好的感情可不是他的风格,但他写得很好、非常好,比大四那一年他尝试过的所有作品都好。”
老师说:“所以我想把这件物品还给他了,本来是要寄给他,我突然改了主意。会胜啊,不是和他很熟吗?这个就交由你去送给他,可以吗?”柳会胜慎重地接下老师手里的文件,这是一本作家协会的会员证,烫金的字体在深红色的封面上熠熠生辉,证明着李承协天才般的写作水平和丰富的履历,他想李承协看到的话应该会很开心。
他和老师告别,拿着快递和证书就往外走,一个不小心撞上了来搬运货物的工作人员,快递和证书洒落了一地。“抱歉抱歉,我自己收拾就好。”柳会胜连忙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快递,伸出的手却在碰到证件之前就停在了半空。证书被摔到地上,打开了第一页,在持证人签名一栏里,是李承协飘逸的字迹,但是却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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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的周日是《住在我楼下的郁金香》的末场演出,由于场地问题被临时改在了活动楼的学生剧场,仓促布置的场所毛病一个接一个,柳会胜一到就被拉去到处帮忙,等忙完了回去化妆才知道李承协刚刚来过。他简单补充了一些细节,人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虽然很想再见李承协一面,但是末场的重要性让他无暇分心,当他登上台的时候,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观众和演员都沉浸在离别带来的伤感里。春天就要结束了,想必最后一批郁金香也抗不过凋谢的命运。
这种氛围好像把柳会胜的情绪也调动了起来,比起平时,他的神情要更为投入,眼里的温柔把舞台都映照得闪闪发光。看着控制室近景屏幕的李承协想,很难有人看见他这副表情还能不爱上他。在表演专业的学生里,论长相,其实柳会胜不是最惊艳的,但是他是最让人舒服的。李承协从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就是那种自己最忍不住去偏爱的人。
控制室离后台很远,而且只能通过电子屏幕和传声设备观察整场剧目的演出,李承协还是更喜欢亲自去看,身临其境地感受那种情绪的流动。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特意跟金宰铉审请了职位调动,他有一件必须要在这里才能完成的事。
人看着自己爱着的人时,表情是藏不住的。金宰铉看着陷入沉思的李承协,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太明显了,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吗?柳会胜说他在天台上通宵的那天时,他就知道他们院系最受欢迎的演员到底是栽在谁手上了。十几个小时不睡觉还要撑着听课,怎么可能不分心,坐在他旁边的金宰铉看着他心不在焉地拿着上节课的课本做笔记,没被压住的纸张上,布满了潦草又重复的“李承协”三个字。铅笔印深深浅浅地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痕迹,密密麻麻重叠的名字下,是柳会胜毫不保留的真心。
随着戏剧的结束,演员开始了谢幕,这一次的掌声持续的时间格外地久,直到幕布完全落下还没有结束。柳会胜静静地等待着控制室的下台指令,却只是收到了“请在原地等待”的回复。慢慢的剧场变得安静,幕布后一片黑暗,看不清方向,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深渊。
突然之间,幕布被徐徐拉开,小提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戏剧中任何一首插入曲,这是小提琴独奏的马斯奈的《沉思曲》。舞台上亮起了两道白色的追光,一道光点亮了柳会胜所在的舞台中央,周围还有花的影子在摇曳,光束中闪烁着浮动的灰尘。
另一束光遥远地打在观众席上,李承协捧着一束金黄色的郁金香,一步一步朝柳会胜走近。寂静的剧场里,只有他朝柳会胜走来的脚步声。终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停留在了咫尺之内,两束光柔和地交织在一起,轻轻地照耀着他们,李承协把手里那束灿烂的郁金香递给柳会胜。他说:“祝贺你的演出完美落幕,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毕业礼物吧。”
这是一束鲜活的、真正的郁金香。和每场演出时用的塑料或绷绢做的花截然不同,这束花上还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被人精心用牛皮纸和红色的缎带扎好,像是定格了春天最后的美好,呈现在柳会胜面前。
柳会胜问:“这个季节花不是应该都凋谢了吗?”李承协说:“是啊,所以我跑遍了整个首尔的花店,终于找到一家带玻璃花房的。恰巧店主给郁金香做春化处理时迟了两个周,刚好开到今天最为热烈,我才能买下它。”浅淡的清香弥散在两个人隔出的狭窄空间里,终幕时那种爱意还没散去,萦绕在香气里。李承协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但是我觉得不告诉你不行,其实我——”
柳会胜接过鲜花,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其实你是J.Don是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红色的证书,在李承协惊讶的眼神里说:“你的导师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终于学会了‘爱’,有资格持有这本证书了。内页我不小心看到了,抱歉。”李承协问:“你不觉得我在欺骗你吗?”柳会胜沉默了一会,说:“可能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但不是因为你骗了我生气,而是因为你把自己说得那样一文不值,说戏剧不需要你,我觉得你并不是那样的人。J.Don拯救过我的过去,你拯救了我的现在。如果不是你,我依然会执着于你的背影,但不能看清你的脸;我也会收到很多束鲜花,只是收不到这座城市里最后的郁金香。”
胸口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让李承协有点没法呼吸,好像是玫瑰的刺吧,不然怎么会疼到有点控制不住眼泪,心里面想着“不能在会胜面前哭”,干脆直接抱了上去,打得柳会胜一个猝不及防,花束跌落在地上,柳会胜空出来的手安抚着李承协有些颤抖的背。
“会胜啊,”李承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要论拯救的话,你也拯救了我的未来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这样写一辈子的三流电影吧,不知道爱,也不相信爱。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还能继续写,大概能写到80岁那样?所以在我80岁之前……”
“你愿意一直当我的主演吗?”
你这样和求婚时说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区别?但是柳会胜还是笑着真诚地答应了下来,李承协拉住他的手,开心地说:“说好了!我的下个剧本……”
春天是结束了,但是爱却刚刚开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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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勋捂着李承协的眼睛,说:“不要乱动,不许睁眼!”李承协吱哇乱叫:“那你倒是不要用手指戳我的眼球啊!”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前走,李承协穿着不喜欢的皮鞋和西装,感觉各种不舒服,更加不要提车勋还在半拉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过程苦不堪言。
但是今天春日的清晨微风和煦,让他失眠一个周的特殊日子近在咫尺,他感到无比的紧张,好像论文答辩时的焦躁,也像拿到原创编剧奖时上台的慌张。终于车勋停下了,给他的眼睛绑上一条绸带。“倒数一分钟就可以摘下了哦,自觉一点。”车勋的声音慢慢远去,李承协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也许数快了,也许数慢了,但是他的手比脑子快,没反应过来时,绸带已经被扯下。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郁金香,花热烈得好像要把山都燃尽,花丛中间是布置好的婚礼场地,轻纱做成的蝴蝶结顺着风掠过花朵,梦幻又灿烂。柳会胜穿着和他配套的西装,抱着一束郁金香站在花丛中间,感知到李承协投来的视线,他也回头望了过去,笑意盈满了他的双眼。
这一刻就好像命运回到最开始转动的时候,他们好像又回到那个狭窄简陋的学生剧场里,又回到那个郁金香开得格外久的春天。风永远清冽,光永远纯洁,花永远摇曳,爱永远热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