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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进门的时候，床上的人不着痕迹地翻了个身。屋内窗帘拉得严实，正午的阳光被不留情面地隔绝在这方天地之外，叶秋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之中。他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双眼已经适应，家具的轮廓逐渐显现。他抓紧了手里的纸袋，在昏暗的房间内蹑手蹑脚地移动。
他来那会儿陈果正在叮嘱其他人不要打扰叶修休息，叶秋顾不上众人讶异的目光，把事先准备好的蛋糕留在了楼下，凭借着自己的那点特殊身份获得了陈果的特许，风风火火直奔叶修所在的房间。
真闯进这间屋子后，他高昂的情绪被浇透了大半。叶秋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柜子上后，朝着床边走去。
他笃定叶修对此毫无察觉。所以在来到床边后，他自然地坐在地毯上，双肘撑着床沿，仔细端详起叶修的睡脸。
换做十五岁的叶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醒眼前的人，为自己难得成功一次的恶作剧高兴不已。但二十七岁的叶秋突然就失去了那种念头，他竟然有一点留恋这一时刻，起码，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叶修，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有的问过叶修很多遍，有的从未问出口。
这段时间很累吗？
为什么不回来呢？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叶修离开的时间都快要赶上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了。
以这种角度看叶修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那人有着和自己相似的脸庞，叶秋却从没有哪一刻透过自己看到那个人。
所以少年时代的想念无法被化解，成年时期的思念无法被克制。
他缓慢地靠近叶修，近到他可以听见叶修平稳的呼吸，近到他可以看见叶修分明的睫毛，近到他可以……亲吻叶修的嘴唇。
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这个浅尝辄止的吻让叶秋心跳如雷，他用手掌捂住脸，消化着自己的一时冲动。
属于叶修身上“兄长”的标签时隐时现，让他始终不能把对方摆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也或许是他不想。 叶秋一边享受着这份血缘关系赋予他的特权，一边妄图将其打破重组，构建成他期待的模样。
他还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冷不丁在黑暗中与一双明亮的眼睛相遇，他做贼心虚地轻咳一声，“你醒了？”
“一睁眼床边蹲着个大活人，没醒也被吓醒了。”
话虽这么说，叶修哪里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反而是叶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慢悠悠地撑起上半身，还不忘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微光勾勒出他凌乱的碎发。叶秋注视着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他实在很担心，几分钟前的冲动会被叶修戳穿。
机器运转时细微的声响在此时格外刺耳。淡金色的日光由窄变宽，直到铺满整间屋子。
叶秋听见那人懒洋洋地问，声音带着久睡过后的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叶秋撇过脑袋，使用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顺路过来这边办点事。”
他对所谓荣耀联赛那点贫瘠的知识全都来源于他哥。叶修退役那会儿他搜索退役复出的条件，叶修打挑战赛那会儿他关注挑战赛的新闻，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他没少研究他哥，复出的路曲折崎岖，叶秋隔三差五关注消息推送，津津有味地看兴欣作为一匹黑马披荆斩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在听说叶修还在B市时，他想也没想就跟陈果要了地址跑过来。
叶修懒得拆穿他无伤大雅的谎言，只是睡了许久，随着意识的回笼，饥饿感涌了上来。干脆问道，“你吃过没？”
“……没。”
“一起呗。”
现在不是饭点，他俩干脆在附近找了家小吃店，点了两碗炸酱面。
拌面的时候叶修上下打量了一番叶秋的着装，西装革履，非常标准的职场精英，和这家不起眼的馆子格格不入，忍不住打趣对面的人，“翘班怎么也不换身衣服出门？”
叶秋充耳不闻，低头吃面。
十二年前的夏天和今天很像，阳光明媚，叶修和他穿梭在街道，叶秋催促他走快一点，不然就要赶不上电影开场了，他才舍得把步伐提快了几分。
叶秋还记得那天他们看的电影是《马达加斯加3》，彼时他羡慕电影里的狮子和企鹅，转念一想被他藏在衣柜里的行李箱，又觉得自己离想象中的自由更近了一步。
当天晚些时候，他在床上和叶修聊起最近看的推理小说，一切如常，没有人会猜到他今夜即将离开。
临睡前他把两张电影票夹进书本里，还有一张他写给叶修的纸条。准备好一切后，他爬上床，定好闹钟，放心地度过在家的最后一夜。
次日醒来，天光大亮，桌子上自己刻意留下的书还在原位，衣柜里却早已空荡荡，叶秋冒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连忙跑向房间外。直到他把整间屋子翻遍也没能寻到叶修，他才终于肯定，那个糟糕的猜想成为了现实。
说来好笑，叶修的目的地甚至是他选的，而最初的一切只是起源于那天电视上放的纪录片，旁白的女声抑扬顿挫，正好在念“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叶秋起初还问过他哥，“天堂怎么样？”
“还不错。”
“你什么时候回来？”叶秋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复，转头一看他哥已经下线。
学业日渐繁重，他把心爱的推理小说放到书柜顶层，循规蹈矩地在家人规划好的既定路线里前进。
直到毕业时整理书柜，那两张电影票从书里滑落，上面的油墨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抓不住过往的回忆，也抓不住离开他的叶修。
吃完午饭回到住处，叶秋迫不及待地打开先前带来的纸袋，里面是个两人份的蛋糕，上面插了一只可爱的小狗玩具。
“像不像小点？”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你挑的？”
叶秋很得意地冲他扬了扬眉毛，“我做的。”
“挺厉害啊。”
叶秋对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十分受用，开心地把叉子往叶修面前递。
“今年生日你许了什么愿望？”吃蛋糕的时候叶秋装作不经意问他。
叶修撑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儿，这段时日一直在准备挑战赛。生日前一天他仍在和魏琛讨论比赛的各种可能性，等回过神已经逼近凌晨。在即将关闭电脑前，闪烁的消息提示弹了出来，后面跟着叶秋的消息，他说，生日快乐。
叶修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跳转到新的一天，他敲了相同的四个字作为回复，没等到叶秋回复就匆匆下线。
直至决赛落幕，兴欣拿到那份沉甸甸的许可，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姑且也算是迟到的生日礼物。
“好像没来得及许愿。”
“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
“让我回家这种就算了。”
叶秋计划告吹，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一块水果挖进自己嘴里。
蛋糕吃完已经是黄昏，叶秋把桌子收拾干净，拎着垃圾准备离开时，叶修在身后叫他。
“叶秋。”
叶秋回过头，他哥就站在一米开外，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你刚来那会儿，做了什么？”
叶秋眼里的迷茫逐渐褪去，耳尖迅速染上粉红，在夕阳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叶修这么问，算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他。倘若他不说，这事也就翻篇当什么都没发生，叶秋心底燃起一股无名的火，激得他偏要试一试。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小时候闯了祸要挨打就喜欢往叶修身后钻，现在他闯祸的对象变成了叶修，只能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用成年人该有的姿态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
叶秋设想过不止一次，有时是在工作间隙走神，有时是在怪诞离奇的睡梦中，叶修的反应各不相同，他似乎在用最笨拙的方法穷举出所有结果，最后偏偏选了一个错误答案。
“做都做了，你现在心虚什么？”叶修望着他笑。
“谁心虚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
在叶修说出真相前，叶秋松开手里的东西扑过去，揪着他哥的领子吻了上去，刚碰到叶修嘴唇，他就开始懊恼，这个动作一点儿也不优雅，多少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他笨拙地感受着叶修。口腔里残留的奶油让他哥亲起来有点甜，叶秋罕见地脑子乱成一团，全凭一股倔劲，这个毫无征兆的吻出乎叶修的意料，冲力让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站定之后叶修才抬起手扣住他的后颈，在这个毫无章法的吻里掺杂进属于自己的特色。
他包容叶秋的急切、生涩，把来势汹汹的进攻化解。
叶秋有点生气地想，他总是这样。但好像又糊里糊涂地被叶修占了上风。
叶秋做过两件没把握的事，一件是离家出走，以行李被叶修带走而失败告终，另一件是不合时宜地对叶修表白。
“叶秋。”那人喉结滚动，像往常一样唤他的名字。
叶秋不说话，他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告诉叶修他爱他，尽管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需要特地说出来。
弟弟爱哥哥，这件事再平常不过。
只是这份本该纯粹的感情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经历了失落与迷茫，痛苦与懊恼，最终被漫长的时间重塑成难以分割的浓烈爱意。
“我爱你。”
他听见叶秋很小声地说。
他不愿用沉重的字眼把叶修困住，离家多年的他理应得到自由，叶秋觉得这三个字像一个诅咒，像一个枷锁，但这偏偏是他在数千个日夜里反复论证出的结果，是最想也只能和叶修分享的秘密。
叶修侧过脸吻了吻叶秋的额头，“我知道。”
他似乎，再一次掉进了叶修的陷阱里。
一直以来叶秋都不喜欢夏天，毒辣的太阳，闷热的空气，吵闹的知了，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拿走的行李，以及和他分道扬镳的叶修。
不喜欢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之前列举的许多都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唯独最后一个一锤定音，让他对这个狂热的季节带上不由分说的厌恶。
但喜欢上夏天的原因也可以很简单。
他在二十七岁的夏天重新拥有了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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