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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床上翻了个身,Peter的手臂从床边垂下来,手指近乎快要触碰到地面。
他没有再一次按下手机侧键,看一眼被唤醒的明亮屏幕上现在显示的时间是几点几分,夜晚的那些时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差别,都是让他无法入睡只能虚度的黑暗。
有时候他会怀念曾经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当他还是那个和梅姨本叔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热播电视剧时,最后总能在他们怀中熟睡,第二天从房间床上醒来的小男孩。
最初无法入睡时,他还会想些办法,增加睡眠到来的概率,例如管住总是想摆个奇怪姿势的腿,或是控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可一点用也没有,每次他越是尝试着不要去想什么,就越无法将画面或是音乐从脑子里抹去。
一首“叮叮叮咚”的旋律萦绕在他脑海里,白天从不出面,夜晚从不休息,然而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这段旋律究竟来自哪一首歌曲,又在何时何地听到过。
于是后来他干脆不在床上耗费太多时间,起身穿好紧身衣,荡着蛛丝四处乱逛,想着能不能碰上夜晚的抢劫或盗窃事件,因此帮了值班警察很多忙,但更多时候,他的夜间巡逻是平静的,远不如白天那样有激情。
在试图热心加入夜晚施工队被拒绝后,他开始帮助流浪汉挑选垃圾桶里的有用之物,却在流浪汉的怀疑目光和躲闪举动中,充分了解到了对方不需要他的帮助这一点。
好在护送梦游的人回家,并不需要先经过当事人的同意。
最后他重新拾起了所剩无几的喷罐,做起了刚成为蜘蛛侠后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在废弃工厂找一面稍微干净一点的墙,在墙上喷洒脑子里的图案,只是不再是他那酷炫的蜘蛛标志,这次他换成了一串没人看得懂的乱码。
虽然不能入睡,但大脑仍处于劳累状态,这种状态驱使着他做出一些怪事,其中他最喜欢的是挑战偷偷从接吻小情侣怀中的花束里粘走一朵花,等一场睡眠终于降临后,精神饱满的他疑惑地盯着书桌上枯萎的花朵们,思索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也会感觉到困意,等他实在撑不住,就会被连续多日的疲惫积累出的困意碾压,但他从不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到来,有可能他正在抓捕抢劫银行的犯人,有可能他正在路上用滑板前行,有可能他正吃着意大利面。
到目前为止,Peter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被梅姨喊醒时,脸上沾满了肉酱,甚至头发上也有。
简而言之,他的生活失控了。
2.
今晚蜘蛛侠成功制止了一场快餐店的打劫后,热情的店员坚持要请他一份炸薯条。
盛情难却,他端详着手里这根炸得特别干,仿佛风一吹立马就化成粉碎的薯条,在店员的期盼的笑容中,犹豫许久还是放进了嘴里。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反而由于薯条本身的香甜,配上这样惊人的脆度,嚼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谢谢,尽管我没想到会这么好吃。”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产品,经常有顾客看着觉得难以下咽,实际上尝过后都很喜欢呢。”
“你知道谁会喜欢这么又干又脆的薯条吗?我敢说他一定会爱上你家的薯条,我有一个朋友——”
他超喜欢这种类型的薯条,我们之前一起去快餐店时,他总是嘱咐店员将他那份薯条多炸一会儿,包括汉堡里的肉,他很迷恋那种焦脆的口感。
面对店员的追问,蜘蛛侠没再回答,拿起那包薯条,捎带上两包番茄酱,冲她挥了挥手作为告别,离开了快餐店。
现在才刚入夜,即使吃完最后一根薯条,他还有许多时间,刚好左边岔路口有一家商店还没打烊,正散发着对他眼睛友好的暖色光芒,想起白天似乎听到梅姨说起家里的洗衣粉不够用了,他调整了前进目标,很快来到了便利店里。
收银台那里站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人,店里只有推开门时的感应器是清醒的,用科技赋予的能力及时开口欢迎了他的到来,却没能叫醒收银台的店员,待他走近时,还听到了低微的鼾声。
哦,朋友,你真该庆幸走进来的人是你的纽约好邻居蜘蛛侠。
他没有直奔洗衣粉所在的货架,先是弯腰打量起了摆在店里最显眼地方的儿童玩具,一架做工精致的玩具飞机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时候从没机会拥有过这样的玩具,本叔曾用做木活省下来的材料给他做了只小木马,一直是他整个童年的最爱。
不可否认的是,过去他数学和物理学得特别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学会后,可以手动制作一个这样的玩具飞机,这样就再也不用羡慕其他孩子了,可真到了他长大,拥有了能制作的能力后,他却因为考虑到那些价格不菲的材料而放弃了。
与其用那些钱来制作玩具飞机,还不如多补贴一份家用,或者捐给比他过得更穷困的人。
他对现在这样的想法没有怨言,可每次陪梅姨逛超市时,他总会下意识望向那些精美华丽的玩具飞机。
那些他以为他不需要也不想拥有的东西。
3.
拿起货架上的磨砂膏,Peter仔细观察着透明外壳下亮晶晶的紫色成分。
今晚梅姨在医院值班,没人会在家里等他,于是他待在仍在营业的药店里消磨时间。
在将手里的磨砂膏放回去,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发觉刚才放错了位置,由于同样是紫色,他刚才错放进了磨砂膏的上一层,也就是沐浴露的货架里。
他第一反应是将放错的商品拿出来,放回原来的地方,然而一个念头产生得比他动手还要快。
——如果不放回去,会怎么样呢?
是啊,会怎么样呢?世界会毁灭吗?时光能倒流吗?他逝去的亲情和爱情会再次回到他身边吗?他还能挽救残破的友谊吗?
他知道本叔如果在这里会说什么,告诫他应该将磨砂膏放回去,不然到时候会给店员添麻烦,他理应安分守己,不应当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看看他的人生吧,已经有着数不清的弥天大错了,仅仅是把一个商品放回原位,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本叔,但就当我两天——不,应该是三天没睡了,我的头脑不清醒,所以不想那么做。”
很难想象,如果不是那只蜘蛛改变了他的生理结构,极大增强了他的体魄,普通人以这样的方式熬夜怕是早就承受不住了。
他知道清醒状态下,他会怎样做——他会谴责自我,哪怕把磨砂膏重新放回正确的位置,他也依然会继续责怪下去,对自己说些“瞧清楚就不会犯错了,看都看不清楚就放上去,要不是及时纠正过来了,还要平白无故给别人增加工作量,真是没用的人,什么做不好”之类的话。
这就是大脑昏沉的好处,在迷人夜色的加持下,他不再凡事都想那么多,可以一定程度上依照感性遵从内心行事。
“不,听我说,Peter,你只是把不同口味的罐头放错了货架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你不必假想有人会因此而一直责怪你。”
是姗姗来迟的困意袭击了他吗?为什么他听到了他曾经最好朋友儿时的声音?
“如果你想,你可以把这瓶罐头摔碎——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我会付钱,这也不是浪费,我只想告诉你,你有这么做的权力,你的感受比这些东西都重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当初摔碎一瓶罐头那么开心的体验了。
4.
今天电影夜场的票卖得格外便宜。
售票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惊讶地喊出了他的超级英雄身份,待他比划了装酷的手势,将钱递过去后,才如梦方醒般想起来撕一张电影票给他。
这是一部色调如亮丽插画般优美的电影,内容是居住在一座虚构小岛上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因为对各自生活充满失望,精心策划了一场私奔出逃的戏码,与色调形成反差的是,电影中每个人都那么孤独、惶恐又不安,剧情也偏向荒谬混乱。
在看到电影中两个孤独的孩子疑惑,为什么他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时,在其中一个孩子崩溃地大声质问为什么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讨厌和霸凌时,在这个孩子愤怒到极点,为了反抗所遭受的不公待遇,捅了别人一刀时,蜘蛛侠都需要停下来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监控,也没有人在看他后,他摘下面罩擦了擦眼里溢出的泪水,才能重新拥有清晰的视野。
看完电影后,他有些懊悔,毕竟本来就很难入睡,一哭起来更是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又不知道下次困意什么时候才能来了。
不过夜晚的工作还是要继续进行,于是此刻的蜘蛛侠蹲在路灯上,像往常一样查看整条街道是否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他身后传来了窗户打开的声音。
“你是蜘蛛侠吗?你是蜘蛛侠!”
依然清醒的小女孩揉了揉眼睛,欢呼着叫出了他的身份。
“嘘,没错是我,没有必要为了我吵醒大家,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睡不着,你能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
如果是平常,他会很认真地在心里挑选很久,思考那些故事是这个年龄段孩子可以听的,那些内容可能对孩子不是很适合,但现在是夜晚,而且他刚痛哭流涕过两次,现在正心力憔悴,因此他选择了不那么麻烦的方式。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去睡觉了,结束。”
“嘿,你可不像白天那个人们赞不绝口的超级无敌英雄蜘蛛侠。”
“那我像什么?”
“人,一个普通的人。”
5.
为了给每天一成不变的巡逻找点乐趣,蜘蛛侠设计了不同的巡逻路线。
但每次设计路线时,他都会刻意绕开一段路,甚至连计划那段路附近的区域时也会犹豫很久,幸好这段时期那条路没出现过任何意外情况,就连有时候和他碰面的警察都会感慨这件事。
“也许那家关押反派的精神病院真有什么威慑作用。”
他从来没有回应过这句话。
但今天Peter喝饮料时被吸管戳到了眼睛,慌乱中将玻璃杯和饮料一起推下了桌子,人还从座椅上摔了下来。
这比起他平常和反派打架时惨痛的遭遇简直不值得一提,但当他摔在地上时,被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扶我一把,Harry,希望我身上没有明显的割伤痕迹,不然梅姨会担心——”
被路人拉起来后,他仍然处于震惊中,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谢。
“又来买薯条吗?这已经是你这星期第四次来买薯条了,你朋友这么喜欢吃吗?”
他该怎么告诉她,那些薯条最后全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你知道吗?我之前遇事很容易惊慌,当我的家人带我去一家豪华餐厅吃饭时,我很害怕表现得不得体,紧张到全身几乎都快要僵住了,在我母亲和熟人打招呼时,我害怕地躲进了餐桌下面,用宽大的桌布遮挡住身体。”
怀里是塑料袋装着的热乎薯条和新鲜番茄酱,蜘蛛侠靠在墙边,和一个刚被清理过的垃圾桶聊起了天,眼神时不时瞥向远处的拉文克罗夫特精神病院。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熟人的儿子直接掀开桌布,进来和他蹲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直想看看桌底下是什么风景,哇,这身西装很适合你,看上去很可爱。”
他的致命缺点之一,被夸之后会很害羞,一害羞话就多了起来。
“不,你不了解我才会这么说的,其实我就像一座鬼屋,只是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但只要别人打开门看到了里面的我,就会被吓走。”
天哪,他说了什么,这该是第一次和别人聊天时说的话吗?居然能说出这样的怪话,他太蠢了——
“是嘛,我最喜欢鬼屋了,破旧、危险和乱七八糟也都是我喜欢的元素,如果你的屋子里还会闹真鬼就更好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说愚蠢的话,其实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大概是他已经不再记录有几天没睡觉了,或许是在这痛苦又杂乱无章的生活中,原本完整的他被切割得七零八碎,每一块无法回到原来位置的碎片都坠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白天他不会去想的事情,在夜晚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想知道Harry在做什么,午餐吃了什么,现在最喜欢说的脏话是什么。
如果那家精神病院允许犯人上网的话,他可能会像过去那八年一样,一有空就去刷远在法国留学的好友每一条动态里的每一件事,凭借网名暗自猜测那些和好友说不同话的人,分别都是什么身份,同时每次都记得彻底清除来访痕迹。
他以前一直很嫌弃这种做法,会反复告诫自己,他们已经分别很久了,再去这样浏览社交媒体,为Harry跟谁说了一句暧昧的话而闷闷不乐,实在是太幼稚了,如果被好友知道了,恐怕是要被嘲笑。
可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他又无比确信,他不会被那样对待,被嘲笑不过是他想象出来的一种反应,现实中就算Harry真的说出了类似于嘲笑的话,也会很快反应过来,诚挚地跟他道歉。
然而事情没发生之前,人身处在未知中,想象的力量太强大了,现实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6.
“你知道‘叮叮叮咚’这段旋律来自哪首曲子吗?”
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适合作为蜘蛛侠的夜晚搭讪呢。
面对他的意外来访,不慎触碰的警报器在高歌,专业的安保队伍在楼里奔跑,休息室里的其他犯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身为唯一一个还在低头拼图的人,Harry没有放下手里的那块图案。
“你再哼一遍。”
于是他跟着仅剩的回忆打着节拍又哼唱了一遍。
“它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款田园味薯片的广告曲。”
回答令他豁然开朗,循环已久的旋律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将薯条放在桌子上后,蜘蛛侠沉默了,他能想到的只有将薯条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再一次遭到无视后,他专注地看向了桌面上尚未完工的拼图。
在反派们准备拔起用水泥浇筑进地里的桌椅,集体冲上来的前一秒,Harry突然抬起头。
“行了,我知道你在忍耐,我不介意你告诉我之后该怎么拼。”
于是在蜘蛛感应敲锣打鼓的热闹提醒下,他从Harry那只手里接过那块图案,在目光接触到对方手背上那道如蜈蚣一般狰狞扭曲,格外醒目的长伤疤时,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去摸了一下,在没有被制止的情况下,他的手指沿着伤疤延伸进了精神病院的条纹长袖制服里,握住了整只伤痕累累的手。
他困了。
除了被他握住手的人,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围观他一边打着一个哈欠,一边用另一只手迅速地拼好了整张拼图,安保人员和医生借此及时控制住其他犯人,并将他们带回了各自的房间里。
“我太困了,回不了家,得在这里过夜。”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先吃了这份薯条再说。”
蜘蛛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坚持握着Harry的手,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头,努力瞪大眼睛,看着薯条总算进了那张嘴里。
“好吃吗?”
“还行吧。”
嘴上这么说,但无意中舔了舔手指上残渣的举动,还是传递出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喜欢吃,蜘蛛侠得意地弯起嘴角,他还看过这家伙在法国留学时吃过相似脆度水煮蛋的照片。
不对,可别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他们好久不见了,他最想和Harry说什么?
——咱们私奔吧。
去一个不知道蜘蛛侠和小绿魔是谁,不知道他们过往有什么经历,也不知道他们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你声音很虚,昨晚没睡好吗?”
“我睡眠一直都没问题——”
他一头砸到桌子上,在这个一点也不安全的环境下,在来之前没有任何睡意的情况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沉睡。
7.
“他可真够重的,不管如何,Harry,我很惊讶你会选择让我来和你一起将他搬进你的房间。”
“谢谢你。”
谢谢你既帮了忙,还没想过打探蜘蛛侠的真面目。
不顾他的主治医生露出更为吃惊的神情,他放缓力度将她推了出去,准备将她锁在门外。
“对了,你今晚的安眠药还没吃。”
“今晚就不用了,我能睡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