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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永梦做了个糟糕透顶的梦:梦里他急匆匆地赶路,空气中弥漫着下雨前潮湿的泥土气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人类,灵活的身躯跳跃滑行,避过处处险境,采摘浆果,而蜥蜴状的bugster不断从四周爬出,对他虎视眈眈。倾盆大雨就要降下,他得在那之前找到庇护所,宝生永梦讨厌雨天。
他一路捡起石块、长矛、废弃的零件,用它们击退那些bugster,看一只只蜥蜴化为粒子消散。庇护所近在眼前,机关轰隆作响,有条不紊地运作。等待高热的水蒸气排空时,永梦注意到石墙上歪歪斜斜刻着的四个数字:9610。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檀黎斗又在搞什么鬼,但沉重的雨丝已经倾注而下,于是他缩进庇护所蜷成一团,等待梦中梦的降临。
再一次睁开眼,他看到自己置身装潢诡异的西洋建筑,小时候的永梦躺在地上,穿着熟悉的黄色T恤,发丝沾湿黏在脸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撑开的黄色雨伞还倒在一边。车祸造成的血迹已经干涸,他依旧感到有些反胃。
檀黎斗戴着诡异的面具,长出昆虫的口器,嗡嗡嗡扇着翅膀缓缓飞来。他把尖锐的口器刺进那具小小身体的心脏部分,没有流血也没有衔出任何东西。檀黎斗说:可怜的孩子!他的心脏是空的,我们需要弥补这块空洞。
宝生永梦不想费心陪他演戏,他取下桌上的试管,在墙上的画像收集到红蓝两色的颜料,用漏斗把他们灌进小永梦嘴里,见他吐出一把钥匙。宝生永梦用钥匙打开橱柜,取出一块光辉灿烂的水晶,将它放入心脏的位置,他看到小永梦缓缓睁开眼,从此他将带着空洞的心走过人生此后十多年的路程,虚假地对一张张脸孔报以微笑。
他拿到黑方块,在檀黎斗的指引下将其沉入祭坛,画面在现出播放键的一瞬卡顿扭曲。宝生永梦闭上眼,甩了甩脑袋,再睁眼时已经身处竞技场,四周人声鼎沸,檀黎斗洋洋得意地举起武器,他的名头一列排开,占据了大半个屏幕:黎斗神、檀黎斗王,檀黎斗Ⅰ,檀黎斗Ⅱ……编年史的怪物潮水般涌出来,充当檀黎斗的帮手。他挥动手中的剑,快刀斩乱麻,轻松应付模板式袭来的小怪,但对付檀黎斗毫无章法的攻击,他依旧有些吃力;幸而水晶之心不会轻易受伤,刀光剑影之间,他一次次直取檀黎斗的要害。
永梦最终取得了胜利,檀黎斗被打败,骨制的面具开裂,他突然大笑:看看你自己,你只是一副容器,装满了虚空;打败了我,也不能改变分毫。永梦闻言低下头,看见涌动的黑色流体向两侧分开,露出那块水晶,它剔透得像玻璃,如实折射出檀黎斗残破的身躯。先前细小的划痕突然加深,耀眼的水晶近乎崩裂。
宝生永梦感到耳鸣和阵阵头痛,他抱住头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坐在温暖的篝火旁,火舌悠悠跳动,堪堪擦过他的衣袖。他撑起身子往后坐了点,瞥见火光照亮的石碑,上面刻着:纪念因编年史而失去性命的人们。
怒意和探索欲支撑他站起身来,看到脚下平坦的露营地,和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峰。他觉得身体变得轻盈无比,因而借着些许山体,一路向着星空深处跃去。游戏边界加载的停顿时间让他得以滞空,就这样,他渐渐抵达石板围出的狭小空间,一颗冰蓝色的心出现在他眼前。这是真正的心吗?宝生永梦不确定,他向那颗心伸出手,它化作一道道蓝色的辉光融入他体内,这样他就变得更完整了吗?
檀黎斗在他身后适时出现,假意笑着说:你大意了,人的心是堡垒,在梦中却易受伤害。他伸手一推,永梦感到坠落,坠落,穿过一大片胶体似冰凉的物质,他离天空越来越远,视野却愈发开阔,透过那些流体看到夜空无数闪耀的星光,好似星星毁灭前无声的求救呐喊。他向那些光辉伸出手,眼瞳也被折射出的光芒照亮。
咚的一声,他的身体着地了。他翻身爬起来,不算很疼,也可能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里是游戏世界,发生什么都不意外,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永梦悄然对自己说。
他在山体底部探索,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在不远处,他毫不意外在镜中看到帕拉德。帕拉德说:M,檀黎斗已经被我消灭了,和我再次融为一体吧,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永梦不为所动:你不是真的帕拉德。
于是檀黎斗现出原状,破镜而出。永梦飞速地逃离,身后紫色的身影穷追不舍,一个、三个、五个,他不断跳跃、俯冲,近乎精疲力竭,终于摆脱身后的追击。他俯下身喘气,面前电话亭的铃声催命一般响起,久久不断。他慢慢移步去接起电话,没有人说话,电话中传来少年崩溃的哭喊声,以及撕碎纸张的声音,在失真效果的加持下令人毛骨悚然。永梦握着话筒后退两步,然而为时已晚,电话亭已经化为怪物将他囫囵吞下。
他回到一切的开始,纯白而干净,黑色线条流利地勾画出场景,八岁的宝生永梦坐在房间里兴奋地写着信,笔下流淌的全是喷涌而出的灵感,很快他就要把这份信寄给檀黎斗,孽缘像湿地里的苔藓一样滋生,结出串串坏果。他手里握着擦除一切的方法,只要愿意,他可以抹去那封信,掐断还未生长的毒芽。
成年的檀黎斗倚靠其后,假笑着说:真的好吗?不,对你来说是挺好的吧,不用和我牵扯上关系;啊啊,对我来说,也伤不到分毫我的才华。真烦人啊,如果早知道事情可以轻易解决,我们何苦浪费这么多功夫缠斗。
宝生永梦依旧沉默的注视着眼前的场景上演,几分钟后,事情又会不可避免的重演,檀黎斗的妒火将他烧灼,他们经历生生死死,檀黎斗从人到bugster再到更难以言喻的载体,如同水底缠住溺水之人的藤蔓紧紧不放。正如此刻,檀黎斗的眼睛也死死盯着他。
他没有擦去那封信,转而为一切填上色彩,过去和未来交缠,简笔的hyper muteki站立起来,金光闪闪,儿时的永梦开始欢呼。宝生永梦说:我不会抹除过去的,没有你也就没有我,对你来说也一样,黎斗先生,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他看向身后某种意义上唯一理解他的人,无关光与暗,正与邪,站在这里的只是天才玩家和天才游戏制作人,从最初起就注定要争斗到底,至死不休。
房间的门打开了,命运强劲地收束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搏动,催促着他们离开此地。檀黎斗没有回答,而是一如既往的大笑着,不知为何,永梦确信这次是真心的笑声。
……
宝生永梦再度睁开眼,重力感让他确信自己回到现实,只是眼前一片漆黑。他茫然的伸手去摸,摸到形状古怪的光滑头盔,一使力摘了下来,恰好和檀黎斗对视。对方两眼布满血丝,眼下还挂着浓厚的黑眼圈,神情却依旧兴奋。啊,原来是这样,永梦终于想起来,他们正在“一起找寻才能的旅途”中踽踽前行。
檀黎斗从椅子上蹦起来,扑过去摇他的肩膀:怎么样,永梦,这是我新开发的全息游戏设备,使用者会以游戏的方式重构自己的人生,这是货真价实的浸入式体验……
宝生永梦带着起床气和些许的怨气说:带着你的装置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