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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世界末日吗?”影山呢喃了一句,他抓着绳索的手开始微微发汗,衣角被猎猎的风卷着。云层很厚,但边缘撕开了一点,透出一缕橙黄色的微光。
风声太大了,及川听不见他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翕动。
“说了什么?”及川把手圈成喇叭状,对着影山喊。
“明天我可能就会死,及川前辈——”他笑了,晃地及川心惊胆战,差点也要跳上这个垂梯。
——在说什么啊,这个笨蛋。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他的眼神很缱绻,及川在里面看见了前所未有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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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第一次见到及川是他睁开被血糊透的眼睛,红色的光帘里有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太清,但能听见他的声音。
痛。
他又闭上了眼睛,听见有脚步声慢慢朝自己靠近过来。
“及川先生,您好。”
“你好。”他听见面前的两人在交谈,身体却僵硬地动不了一点,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了。
“他看上去情况蛮严重哦。”及川俯下身看,说话间谈吐的热气都喷到了影山的脖子上,让他觉得痒痒的。
“我们做了初步的检查,手榴弹落到了离他不太远的地方,所以对面部和手臂冲击大一点,有碎片划到了眼皮上,左眼视力可能受损。”
影山听见他叹息一声。“那他还会留在部队里吗?还是回国?”
“这个。”那人为难的声音响起,“大约要看影山的恢复程度,如果视力受损严重,很明显他无法正常进行后面的作战,也会妨碍到他的灵活度,对生命安全是没有保障的。”
及川点点头,又抻个懒腰。“好咯。”他淡淡地说,“暂时把他交给我一段时间,我来替他做个全身检查。”
“好的,先生。”
影山听见脚步远去,及川戚戚促促地拿了些什么东西过来。
是医生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c洲已经弹尽粮绝很久,国境线被封锁,医疗队损耗极其严重,医护资源严重不足。他以为他会死在w国的枯草里,没想到今日又来了新的医生吗?
“医生……”他缓慢地张口,发出嘶哑的声音,及川听不大清楚,他利落地戴上了口罩,发出命令。
“别说话。”
第一次与及川见面,影山紧紧闭着眼抿着嘴。他觉得疼痛,眼睛疼,肩膀疼,手也疼。及川一寸寸摸过他的身体排查伤口,剥开他的眼皮探寻眼球的状态。
鲜血沾满了及川的手套。
近期麻醉药剂短缺,影山痛地快要昏迷,冥冥之中听见及川一句承诺。
“你叫……影山,飞雄吗。”他细长的手指哗啦啦地翻阅着影山的资料,“我会治好你的,小战士。”
影山再次睁开眼,就是及川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坐在他床边看报纸的场景。
今天有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外面柔柔地笼络进来,渡他身上一层闪闪的金光。
影山费劲地支起身子,感觉自己被绷带缠成了粽子。“呃。”他谨慎地张口想要打招呼,“您好?您是治疗我的医生吗?”
“欸?”一旁的及川放下二郎腿,冲着影山的方向眨了眨眼,“我看上去不像吗?”
“不是这个意思。”影山摇摇头,“请问怎么称呼?”
陌生而俊美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身形挺拔瘦长,拥有一头耀眼的棕发,似乎是仔细打理过发型,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姓及川。”他的声音轻快,“比你应该是大一点的。”
“哦……好的,及川前辈。”
“真古板。”及川笑眯眯道。
影山不知道接什么话,于是沉默,他慢慢靠正自己的身体,尝试性地动了动手指。突如其来的阵痛搅动着他的眉眼,让他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疼?”及川看他这样,于是问道。
影山老老实实点头,任及川上前来轻轻捏住他的手腕查看。
“给你包扎的时候可吓死我了……”他嘟囔道,“整个手都浮肿发紫,我当时第一眼还以为全被炸断了,你怎么弄才能弄成这样?”
影山飞雄,他垂着眼想。
你可是寸体寸金的狙击手啊。
“会恢复的。”影山说,他看上去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似乎他嘴里这事只是件司空寻常的小事。
“会留疤哦。”及川打趣他。
影山摇摇头,他想起来了什么,目光变得温柔。“我还会回去……”他低声说,“我的老朋友还在等我。”
及川撇撇嘴,没再接他的话。
当时没听懂影山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所说的老朋友是谁,后来某一天他去过影山训练的靶场,见过他每一样贴身物件,他才知道,他留恋又挂念的他生死相依的朋友,其实是自他入伍以来接触到陪伴他时间最长久的那杆老枪。
影山曾珍重地拉着及川的手指,引导他触碰那发热的枪膛。长夜星空漫漫,他一边吻他的嘴唇,一边说很缠绵的情话。
“及川前辈。”他抓紧了及川的袖子,“你是我的第二条命。”
他们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从裤腿钻进去搔挠他们的皮肤,影山往山头下一看,一大片灰暗的废墟,墙倒楼塌,满天烟尘。
“早点回去吧,及川前辈。”他说,“这里好危险。”
及川不是影山的专属医生,这种事情在这个地方太奢侈了。听说他是自愿申请成为维和医生来这里,影山虽能理解他与自己共同的心愿,但却是不太赞成的。
“那你为什么又选择了这条路呢?”及川听完他的问话,反把这个问题给他抛了回去。
影山被噎住,赌气把身子翻过去,不理他了。及川觉得好笑,上手去拨他。“诶诶,小飞雄,这就生气啦?”
“没有。”那头传来影山闷闷的声音,“才不会。”
及川上手轻轻掐他的脸,盯着看了半晌,把自己的脸看到红透才松手。“笨蛋。”他小声地说。
影山的伤势好的缓慢,他自己也心焦,不过没用。他每日追问及川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训练,被及川打哈哈敷衍过去,总之就是不能频繁下床,运动更别说了。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以后就别想让我再来看你。”在又一次发现影山私自行动后及川摆出了他的态度,“反正现在也有新的医生来咯,有没有我无所谓吧?”
影山看上去有点无措,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头发都恹恹地耷拉在他额头上,而他似乎努力想要争辩什么。“及川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少糊弄我,还能有人逼你吗?”
影山又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圈有一点微微泛红。“对不起。”
及川看他这样也实在生不起气来,又不想这样轻易原谅他,背着身出去了。
影山坐在床上,看着及川的背影,倏忽一颗圆圆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很快地滚过他的脸庞,留下浅淡的一道水痕,然后在蓬松的被子里消失无踪迹。
及川扭头,想要对着影山再叮嘱句什么,就恰好看见他这滴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脏酸软地难受,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了,还要专门哄你吗?”
影山胡乱抹了一把脸。“我只是很不喜欢看见别人离开的背影。”他小声地说,“以前我的那些战友,转过身去后,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影山的记性其实不算好,也可以说是他刻意地在去遗忘这些事情。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他总是见到呜咽的,奄奄一息的朋友,他们光鲜亮丽地走到这里,最后变成一个小盒子荣归故里——可是人如果不在,再大的荣耀也没什么用。影山偶尔会庆幸自己孤家寡人,没人可负担,但他偏偏活到现在。
及川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他身上的褂子粘上一道长长的灰痕,但他没有伸手去拍。
“飞雄啊。”半晌后他温和地开口,“我不是,我是医生,我会永远在这里。”
“及川前辈。”影山的声音轻不可闻。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医生。”
这小小一句话被湮没在清晨空气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灰尘,没有落进及川的耳朵里,他只看见影山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
“下次还来看我吧?”他争取道,“我会听话的。”
及川默,然后点点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影山对自己刻薄。他残酷地压榨着自己的生长空间。有时候及川会觉得他很像藤蔓,攀着一切可够到的东西拼命往上爬,只是他会变得枯败。过量的拮取会压榨他稀薄的生命力。
那时候及川从来没有想到过,影山轻视自己的生命。他早知道他如漂泊无根的浮萍,却从未想过他就没抱着活着回国的打算。
影山去执行任务,及川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他,再次见到他,就是他浑身是血被抬回来。
及川觉得惊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好吓人,比他第一次见到他惨烈的多。及川看着他的胸膛,起伏微弱,腹部有一个看上去极深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影山在流血。及川恍惚地想。
怎么一直流?他身上有那么多血吗?一直流下去,怎么办?及川感觉喉咙里反上来一股想要干呕的冲动,他捂着嘴,额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眼泪也掉在了手指上。
“及川医生。”送影山过来的人这样焦急地喊着他,“请尽快安排抢救。”
及川轻轻摸了一下影山的额角,沾到一滴他的鲜血。“我会的。”他轻声说。
这是及川做过的很艰难的一场手术,他从影山身体里挑出来了了八个子弹碎片,几乎全集中在他左半边身体,腹部被刺刀划开,位置再偏一点点就会割断他的肠子。
他看见的越多,越觉得疼痛到呼吸困难。
影山飞雄啊,他叹息。
你总说他们都没回来,可我自从来到这里,只见过你差点回不来。
影山飞雄啊,及川温和地看着他。
醒过来吧,飞雄。
后来谈恋爱的时候,影山和及川单独相处的情况下,他总是爱挂在他身上。及川被挂得脖子酸痛,也只会象征性地轻轻捶他一下。影山会趁此机会偷偷亲他侧脸。
及川以为影山是不爱与人撒娇的性格,却出乎意料地,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他的表白。
他的表白剖开他的心。
“及川前辈。”影山蹭蹭他,“我好爱你。”
“及川先生也爱你。”他捏捏小男友的脸。
及川抱着他半天不动,影山偷偷挣开一点,以为他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铺洒下来,渡一层银白的光圈,影山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的脸,小声张口。
“前辈救了我很多次……辛苦你了。”他顿了顿。
及川听见戚戚促促的声音,其实已经有点清醒,但他没动。他想听听影山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会为了你努力活下去的。”
今天晚上,月明风清,及川等到最后,只听见这样一句话。
好重的承诺,飞雄。他在心里叹息。
为了我,好好活下来吧。
影山觉得眼前昏暗,痛感都不甚明显了,他努力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及川的侧脸。
……他看上去好憔悴。影山想要抬手去摸摸,却实在动不了。
及川被这声响惊动,他看过来,抿了抿唇,没张口说话,好半天后才轻轻吐出一句。
“影山飞雄,你真是不要命了。”
他向后一躲,避开了影山探过来的手指。几步的距离,影山觉得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不过在生什么气呢?他困惑。
“前辈生我气吗。”他哑着嗓音问,“为什么?”
他脸上贴着纱布,腿被吊起来一条,浑身裹地像饭团,层层叠叠之下,及川却还是能一眼就看见他海洋一般的瞳孔。
他像是玻璃窗上一颗缓缓划过的雨水,及川想。快掉落下去了,落进土壤里,他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在这样一个地方,战火纷飞。
我和你的缘分就像朝生暮死的露水。
“我不生你气。”他说,“只是有点失望。”我看了战报,也知道以你的能力本不必受此等重伤。那你为何又是满身鲜血归来呢?似乎我每次见到你,都是这样的。
身躯薄地像纸一样透明,仿佛轻轻一碾碎就会变成尘埃。
影山飞雄啊,他叹气。
“因为我是没有未来的人吗?”影山歪着头问。
『不是朝生暮死的露水,我要与你是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当然没办法许诺什么未来,这是他抓不住到达不了的东西,他不骗人。
“前辈,你过来一下好不好。”影山突然软下声音央求着,他的眸子看上去亮亮的,眉毛松松拢成一个结。及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妥协地走过去。
“干什么?”
“坐过来,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及川贴着他坐下,小心翼翼不碰到他被包扎的地方。坐定后他扭头看向靠坐在床头的影山。
“好了,可以说……”
影山飞快地凑近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很轻,很快,像是蝴蝶短暂地停在了那里,又飞走了,扇动的翅膀卷地人心颤。及川感受到影山干燥的嘴唇划拉了一下,那仿佛是一柄开刃的小刀,在他心上割开又深又长的伤口。
这人还要再撒一把盐。
“及川前辈。”影山定定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蝴蝶会让及川想起影山,还有黄油,绿叶,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飞过一只鸟儿,它站在窗棂上朝屋内清脆叫了几声,然后拍拍翅膀飞走,掉下一根旋转的羽毛。
“你呢?”影山问,“你怎么想的呢?”
及川迟钝的大脑缓慢运转着,乍一下也忘了还在生气,满心满眼只是眼前这个人,他睁着澄澈而真诚的双眼看着自己,说喜欢自己。
“才不会喜欢小飞雄……”及川小声嘟囔着,被影山听到了。
他肉眼可见变得失落,身子也缩了缩。
“这样吗。”影山垂头丧气,“我会努力的。”
窗户玻璃上划过一颗凝结的露水,留下又清又浅的一道水痕。
“?”及川摸不着头脑,“你努什么力?”
不知道为何,四周变得很安静,万籁俱寂。
“让你喜欢我。”影山说。
及川看着他怔愣两秒。影山微微低头,他看不见他瞳孔,只能看见垂落的纤长睫毛,掩住万千秋水,及川突然想到某次看见影山训练时的一身戎装。笨蛋,他在心里想。
“你保证你再也不会像这次一样,故意去吸引战火,故意去做牺牲,保护自己的生命,给我省两台手术,我就考虑一下。”
“哦……”影山呆愣地点点头。
『生命久如暗室。』
及川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欸,飞雄。”他点点下巴,“抬起头来。”
“干什么……”
他抬眼,看见及川凑近过来,垂落的发丝耷拉到他鼻尖上,挠地有点痒痒的。然后他被很轻地制住脸颊,及川的手指搭在他脸上,有温热柔软的触感。很轻,但他没办法扭过头去。
及川的嘴唇贴了上来,影山的瞳孔猛然缩小,他战栗着,发抖着,感受到及川在吻他,他温柔地吮吸他的下唇,舔过他的牙齿。
影山看着近在咫尺的睫毛,那下面是及川彻一双炽热的眼睛与灵魂。
影山觉得面颊和心脏都开始发烫,他想要伸手揽住及川的脖子,却抬不起来胳膊,只是这样昂着头任他所为。
亲爱的及川医生,一次又一次,救他于水火的及川医生。
亲爱的及川医生,他说我会救好你,所以醒来吧。亲爱的及川医生。
影山叹息。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的存在,战争就永无停歇之日。他可能明天就会回去,也可能再也回不去。战争带给人的心理创伤是磨损着且具有毁灭性的,早把十几岁那会儿影山玲珑的心摔的稀碎,这些年来他见惯生离死别,城邦起建又坍塌。
他以为他早已麻木,如同一滩深不见底也无波的幽泉。直到及川把手伸过来轻轻拨弄,于是水面荡起涟漪。
他活过来了。
及川彻是他的第二条生命。
影山送给及川一枚弹壳。
“为什么送这个?”及川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没什么特别的,及川前辈。”影山眨眨眼,“可是这是我送给你的唯一一枚呀,这样它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及川大为震撼,“你这是什么歪理啊。”但他还是很珍重又好笑地收进手心,并在一个夜晚细细编织了一条结实又好看的绳子,穿成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影山个人能力好,出任务频繁,和及川见面的时候其实不太多。后来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给及川一朵小花。
“战壕里哪来的花?”
“找一找总会有的。”影山背对着他换衣服,突然兴致勃勃地转头,“前辈,我最近没有事情哦?”
“所以呢?”
“我们有很多相处时间。”他尝试性地提议,“要不要出去走走?”
“营地里?”
“都可以。”
及川皱着眉想了想,凑过去与他接了个短暂的吻。
夜晚潮湿,及川撑起自己的胳膊,他脖子上的挂坠顺着重力作用垂下来一晃一晃,被影山张嘴咬住,往下一拉,把他的脖子勾下来。
“喂……分心了。”影山不满地嚷嚷。
“别用力,等下咬断了。”及川亲亲他的脸。
“?”影山困惑,“又没咬绳子,我牙哪有那么好?”
及川不搭他腔,凑过去吻他的唇,于是影山说不出来话了。
他掐着影山的手腕摁进床单里,好像这样,他就能一直抓住这个飘零着的人。他站的不稳,东倒西歪,一阵风就能卷他去天边。
及川俯下去吻影山的腕骨,抹去他额头上的汗水。胸膛相贴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只要不收走你的生命……我愿意向上帝付出代价,请求垂怜于我们吧。这样美好的时光,想要再多停留一会儿。
“痛吗。”
影山听见及川问他,思绪又飘远了一点。
“稍微有一点……不过是胸口。”他说,“感觉涨涨的,想要流泪。”
爱本来就是满目疮痍的东西,影山觉得,他搂住及川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在拽着他一样。拽着他留在人世间。
死灰复燃的心是及川彻给他的第三条生命。
『我亦飘零久。』
经年后及川问影山是怎么爱上他的。影山仔细思索后郑重开口。
“c洲常年动乱,那一年w国内部武装暴乱特别严重,封锁很严,饭都好几天没吃饱了。”
及川点点下巴。“所以是因为及川先生如天神下凡一般拯救了小飞雄的生命哦?”
“算是这样……吧。”影山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及川前辈,爱是突然降临的。”
及川把玩影山的手指,一寸寸地摸过他每个指节。“好辛苦啊,飞雄。”
“欸?”影山困惑,以为是在说他手上被磨出来的茧子,“不辛苦,前辈,我喜欢,我为我的事业奉献了一辈子。”
及川亲亲他的手指,眼角却有点潮湿。
“及川前辈!”影山风风火火推开了及川的房门,吓他一跳,他正背对卧室大门伏案写些什么,听了这惊天动地一声呼喊脊背都颤抖一下。
“你最好是要给我说点我会高兴的话。”他头痛地扭过头来,“今天干什么了这么高兴?”
“你今天没有看战报哦?”影山高高兴兴地走进来,揽着及川的脖子吻他的鼻尖一下,眨了眨眼,又亲亲他的嘴角,然后被及川拽住手腕,硬是接了两分钟吻才放开他。分开的时候他额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却还是笑意盈盈。
影山弯着腰难受,干脆一岔腿坐在及川身上,压地他闷哼一声,然后贴着及川耳朵,小声地开口。“我们很快可以回国啦。”
确实是出乎及川意料的消息,他挑挑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w国xx党夺权成功,他们武装镇压了全国,新政权上台做外交,短期内不会再有局部热战,所以我们要调离了。”
“你回国吗?”及川问。
影山摇摇头。“我要外调。”他看着及川的眉毛拧了起来,迅速解释道,“这次是干别的!不去前线啦……别生气。”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及川。
“去哪?”
“慕尼黑……”
及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飞雄。”他说,“不是你去什么地方,我都能跟过去的。”
他看到蝴蝶会想起影山。
w国有一种独特又美丽的花朵,非常招蝴蝶,但香气很浅淡。有一年影山出任务去了,高级别机密,他谁都没说,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因为很早前就提前告知及川他会这样,所以及川有心理准备。他日常做着自己的工作,然后会在傍晚的时候想一会儿他未归的恋人。
营里有一处很偏的地方,没什么人去,但那里开满了这种花。夕阳西下,及川刚结束一台手术,洗干净手,摇摇晃晃朝那边过去,想要摘几朵带回屋子里。
蹲下的身子刚站起来扭过去,就看见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影山站在他面前。
虽然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有一小道擦出来的血痕,却笑的很好看。
“及川前辈。”他期期艾艾,“我一回来就来找你,我想抱抱你。”
太阳都落在影山身后,及川就站在那里,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儿许久不见的人。他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握着的花茎,扣出一点绿色的枝叶,指尖变得黏黏的,他才猛的回过神来。
“……飞雄。”及川喑哑地喊他一声,而影山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飞快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这个拥抱好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缝里。
“及川前辈,我又一次活下来了。”
及川推着他的肩膀分开这个黏连的拥抱,把手中的花别在了影山耳后。倏忽的,一只蝴蝶飞过来,轻轻停在影山的头发上。
“诶……”影山想要伸手去摸,被及川摁住了。
那是一个和煦的春日。
及川看到蝴蝶会想到影山,他觉得影山也像一只蝴蝶。
好美啊,好脆弱,轻轻一碰,就飞走了。
“笨蛋飞雄……英语都说地很烂,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只是反应别人的话有点慢——我英语不坏的!”他争辩。
“人家慕尼黑的人说不定英语都不说呢。”
影山撇撇嘴。“总是被骂笨蛋真的会变笨蛋的,不要老这样说我。”
“Ich liebe dich.”及川突然说。
“什么?”影山没听懂,他看着自己的恋人,抬手去碰碰他的脸。
及川不再说话了,半晌后才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哎呀,是德语。”
“前辈还会说德语吗?”
“……”及川清嗓子,“其实只会这一句。”
“噢。”影山摸摸近在迟尺的他的睫毛,这个姿势他们贴地很近,他能感受到及川呼吸间喷吐出来的热气。
这本就是一个缠绵的夏日,房间里不算很热,但肌肤触碰,还是微微沁出一点薄薄的汗水来。及川轻轻去拉影山的胳膊,让他整个人伏到自己身上。很热,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近。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贴着影山耳畔呢喃,“飞雄当时像一个小木头娃娃一样,浑身蜡黄的,眼睛都睁不开。”
影山搂着及川的脖子,头也压在他颈窝里,他偏头用头发蹭蹭及川,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
“是我爱你的意思。”及川说,“刚刚那句话。”
影山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也爱你,前辈。”
“I love you.”
“Ti amo.”
“Ich liebe dich.”
“E'g elska tig.”
……
“前辈?”
及川把影山的脑袋掰过来,捧着他的脸。“去哪里都不许和别人说和我一样的话。”
影山往前一探,贴上了他的嘴唇,及川所有话都戛然而止。刚吃过什么吗?有一股很淡的草的味道。
亲吻的主动权反而转移到了影山这里——很少见地,他勾着及川的舌尖,急切地想要吃掉他一般。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四年,离别的隐痛缓慢升起。
“欸。”及川捏了捏影山的耳廓。
“不要忘记我啊。”他在风里说。窗外偶有蝉鸣,日光的光斑掉落在地上,照耀每只路过又匆匆忙忙的蚂蚁。
他们也是c洲的蚂蚁。这里广袤无垠,光秃的沙壁漫长地延绵着,及川骤然意识到,他们才是战争中最渺小的存在。
从前影山说他没有未来,确是对的。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一定有明天,然后再向他承诺一个更好的明天——戈壁里没有,阿尔卑斯山脚下却是水土肥沃的。
明天是自己争取的。
所以他亲亲影山的额头。“我们在那里见。”
“什么?”影山没听懂。
“慕尼黑见。”及川很慢地重复了一句,“这点距离,我还是飞得过去的。”
影山看他眉眼,和初见时没什么分别。那个遥远的上午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浑身酸痛,视野模糊不清。
病房里空旷无人,他微微一瞥视线,看到一个人坐在屋角的凳子上。他还戴了一副很细的眼镜,那镜片反光,乍一下晃了影山的眼睛。
他走过来的时候微笑。“我姓及川。”声音像是泉水一般。
好奇怪,影山的视野突然清晰了起来,仿佛眼球上朦胧的白雾被撤去——他可以留在这里了。
他局促地抬头望向他的医生。“及川前辈。”他规规矩矩喊一声。
那人却笑他一声,伶仃的,像风铃掉在地上,猛然揪起他的心尖。好熟悉啊,及川前辈,影山想。
分明没有见过面,却还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一样。
影山是第一批撤离的人,总部派了直升机队来接。
及川去送他,与他隔着几步遥遥相望。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不太好,他遗憾地想。影山站在队伍的末尾,时不时扭头看他,明显极了。
及川被逗笑,对着他比了一个隐晦的爱心手势,影山看懂了,不知怎的竟红了脸。
旋翼震动的声响太大,轰地及川脑子嗡嗡。
影山最后一个踩上了那摇晃的吊梯时,飞机开始摇摇晃晃往上升,速度慢慢的,声音是震耳欲聋,刮起了好大的风和尘土。
及川安静地目送影山,心里只想着他怎么不快点爬上去。
他没有想过影山最后会对他说什么话。他戴了眼镜,却只能看见影山翕动的嘴唇。
这里太吵了,他蹙着眉头想。
“明天我可能就会死,及川前辈——”影山大喊,“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及川愣住,耳畔突然变得安静,他的心跳声充斥了全世界。
没有未来的影山飞雄,向他许诺了未来。
可恶的臭小鬼,搞的好像偶像剧一样。他虽然这样想着,眼圈却变红了。
及川先生输给影山飞雄一局。他差点就要也跳起来抓住摇晃的吊梯和影山一起走,心里却知道他们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影山飞雄啊,他笑着想。
说到夏天,他想到影山飞雄,说到冬天,他想到影山飞雄。
说到蝴蝶,黄油,雨季,鲜血,他都想到影山飞雄。
他们曾经在满墙碧绿的爬山虎下接吻,在碎银满天的夜里躺在草坪上,脚下是沉寂的硝烟,胸膛上伏着被捂得温热的弹壳。
影山拉着及川的手指触碰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而及川也怀着虔诚的心捂住了发热的枪膛。
我真的爱你。
所以你就是我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