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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感觉自己打了个盹,以至于他恍惚地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
……幽灵也会打盹么?
刚刚离世的那些日子,他黏糊得过分,再会时便立刻要跳上去挂在墨丘利的肩膀上。此后的一大段时间里他也总会跟着,有意无意地用阔大的尾巴笼罩住奥利纽的身影,贴上去,就像害怕侦探先生会再一次在眼前消逝那样。死后的世界没有探访线索也没有截稿日,他们窝在一块,蒙上没必要但最柔软的舞天鹅绒的被子,无所事事一整天,想着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会怎样,什么时候能够攒到买下一栋房子的钱,墨丘利再次进化之后的样子,聊着聊着,又想爬起来把罪魁祸首痛打一顿。
但这些话题并不能持续到永远,记者聪明的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日益膨胀——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要怎样离开?要怎样解脱……诚然,和心仪的宝可梦一直厮守下去是件好事,可是他们都死了,被困在这栋洋馆里面,一年一年在这里变得麻木异常。
他们都死了,亚瑟想。已死之物没有嗅觉,闻不到空气里腐朽的味道。
年轻记者那颗躁动的心早就在长久的死亡与洋馆的束缚里沉到了深处,诚然,给卡斯特的鼻梁来上一拳是件足够令直接受害者感到欣快的事情,但叶伊布感到一些惫懒。亚瑟换了个姿势,伸展四肢霸占了整个沙发,他的帽子从头上滑落下来,掉到地上,又变成消散的烟雾重新回到他的头顶。
大抵是因为外面的雨,雨天总是与忧郁、无力、纷扰相关。淅淅沥沥的声音透过落地窗传进来,回响在空洞的房间里面,蒙上雾气的玻璃只漏过点点灰蓝色的光线。
上一次他在外边淋雨,还是墨丘利替他送来的伞。植物系的宝可梦喜爱雨水,可惜现在连去到洋馆的花园都成了种奢望。
亚瑟想了一会儿下雨的事情,直到墨丘利呼唤他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办家家酒的下午茶他错过了,这才知道他已经迷糊地从正午睡到了傍晚:洋馆里的日子不分日月,但每几个小时他们仍会互相确认一番。他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翻过身去,顺着沙发的边沿快要滚落到地上。
侦探贴得很近,仍然实在地踩在落灰了的地毯上,不喜欢像个真正的幽灵那样飘来飘去,平和地对他勾起嘴角,一如他们打闹或作弄彼此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然的狡黠。墨丘利有一种隐藏深刻的恶趣味,不过,在死去之后他鲜少展现那些了。
奥利纽有些亲昵地想要触碰。他的身形比叶伊布矮上不少,以至于墨丘利不得不略微掂起脚来、不得不等待亚瑟配合地低下头。他等待叶伊布四只脚都落下,主动地轻吻亚瑟的颈侧,然后抬起眼睛,雨水一般细密混沌的暧昧让几近透明的皮毛发热,变得湿漉漉的沉重。
叶伊布的鼻尖凑近了,抵到墨丘利光滑的苍白的脸上,然后又凑近了一些,然后穿透了过去。灵体相互触碰的时候亚瑟品尝到一些像外面下着的雨一样苦涩的情绪,来自于正与他接吻的对象,一些……很多难以言喻的、飘忽的、痛楚或者遗憾或者喜爱或者眷恋,那些东西顺着灵魂交叉的地方蔓延出来,让他后腰上的松针战栗地倒竖。他是记者,但不代表他喜欢这种无知觉地窥探他人心思的感觉,尤其是墨丘利的感觉——好吧,他宁可那些都是毫无阴霾的嘻嘻哈哈,而不是更成熟更现实更接近死亡的东西。
他向来……不擅长熬过那些。墨丘利仍然温和地笑着,但是嘴唇冰冷、颤抖,令他忍不住想象他未曾亲眼见过的对方死去的模样,连影子都收缩成一滩不可见的深色污迹。
嘴角和面颊的地方被沾湿了,他用舌尖舔舐,感觉不到实体,既没有自己的触感、亦没有对方的。他的眼眶抽搐不已,像是被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了,即便墨丘利正安抚般地抚摩他胸前的松鳞。
亚瑟几乎是立刻逃离了这个吻,他抗拒地摇着脑袋,咕噜着、把脸挤到奥利纽狭窄的肩头,埋进墨丘利围着的黑色皮草里面,急促地的呼吸着,没有一丝空气能灌进不再起一点作用的肺袋,仅仅被注入了混乱的思绪。叶伊布感到无措,他的前脚蜷缩起来,慢慢瘫软在了地上,然后,感觉到他的搭档和伴侣轻柔地托住了他的面颊。
他已然不存在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