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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举事,什么最重要,钱哪!您想,要前后铺垫,上下打点,来回疏通,还要多撒点红包下去给大头兵,这里里外外不都是钱的事儿吗?”
一
朴平浩是个老实的知识青年。
他嘴紧,兼上思虑周密,日语流利,于是在日本的大学就读时便得到了南山海外部门的关注。虽然前前后后,从训练到入职期间也颇多周折——在他刚刚从庆应大学商学部毕业的时候,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金炯旭部长偏偏离开南山,乘桴浮于海,去往大洋彼岸美利坚是也。
虽然继任的金桂元部长也对他颇为欣赏——但,毕竟也是刚刚履新,对于这些前朝旧人,一律谨慎吸纳,降级使用——你一定多学习,多思考,在日本这地方深耕一段时间。先自己找个班上,不正式在南山建档案,先和你的联络人赵先生一起在东京潜伏吧,有需要自然会去找你!
于是他就把简历递进三井银行风险对冲事业部的人力经理窗口,两天之后录用函递出来。
在日本的日子虽然舒服,但也太安静了,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尊真空玻璃瓶里,每天都是上班下班,到点吃饭。直到1971年夏天,赵先生建议他申请日本永久居住,这样就不用半年一次去韩国大使馆换签证了——中间还必须因证件档案问题回一次汉城。为了省钱不坐客机航班,连夜赶火车去神户赶釜山海上快线。落地,清关入境准备去买火车票的时候,有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年轻姑娘来找到他:朴平浩先生是吧,汉城艺南洞,有位部长想见您!
于是他就安然点头,下车后随列车员上了来接他的黑色福特轿车。
汉城很好,和平壤不一样。
于是他也就顺势进入了情报局,建了档案,领到南山办公大楼和艺南洞海外情报站的出入证。那位老好人金部长倒是很敞亮地表示,你是在日本的李厚洛大使推荐过来的,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年纪轻轻就谨慎,老练,遇到事想得多!
他只能点头应承,说话先鞠躬。
“唉,李大使年底之前要回国,回国就要坐到这个位子上。”金部长向后一仰,倒在自己椅子里,双手拍拍座位扶手。“你是他的人哪!”
“我是,是大韩民国的国民。”
部长只是笑笑,仰天长叹,摘下眼镜来慢慢地擦。
一转眼,这都十年过去了——当年初到南山不久的小年轻,现在也成了海外部日本情报科的课长。下午五点半,逐渐进入下班高峰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空还是傍晚的藏蓝色,一瞬间就要黑透了。路灯鳞次栉比亮起来,街上开始堵车,朴平浩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额角搭着冰凉的玻璃窗。
他现在在韩国国内的时间比之前要多,从前主抓日本线,成天和那些朝鲜打工侨民有调停不完的南北官司。现在,很明显,他也坐够了年限,现在有三个人准备争海外部第一次长的位子,他能上位的概率有多少?
出租车拐过世宗大道街角,那座十九层大楼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里。
这几天,从上到下,整个汉城都被翻了个个儿。好好一个朴总统,怎么说死,就嘎嘣一声,倒头就躺,嗝屁朝梁,脚巴丫蘸白糖——他就死了呢?
于是整个南山跟着一起不消停,第一天半夜里群龙无首,第二天凌晨电话打到公寓里来,要求所有文书,干员和外缘工作人员集体集合,保安司的文职军官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然后——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在办公室自己工位上坐着。文件不能碰,不给饭吃,上厕所必须有人跟着。干事以上次长以下一个一个被叫出去谈话,挨个过筛。文书会计后勤人员必须跟着填无数的表格,写材料:你和金载圭究竟有什么关系,有没有金钱上的往来?
问他话的人显然是保安司令官现从军队里拎出来的大头兵,胸口的姓名牌用别针绷口罩布挡住了,看领章是个少领。捏着一张汗津津皱巴巴的稿子问问题,问到一半还念错了两个汉字,差点自己笑出来。
于是朴平浩松口气,开始说实话:我肯定是认识金部长的,但日常并不在一起工作,也没有任何私交和金钱往来。——你对我动粗用刑没用!真的就是真的,我在南山十年,百分之八十——这两年大概是一半对一半,的时间待在日本,偶尔去一趟夏威夷檀香山或者洛杉矶联络一下在美韩侨首领和学生领袖,一年能见到两趟金部长不?清明一趟中元一趟?我又不是他的人!
那个自称姓金的大个子军官也被他给喷得懵了神,似乎是听说过情报局的対共部门都不好对付,凶神恶煞,提前也准备了稿子。但是,看走廊里几个闷头冒烟的大头兵,似乎每个人的进度都不顺利。
金少领松开捏住他的领子,把他放到桌面上,还双手拍拍肩和哄小孩一样示意他老实坐着不要动,转身到走廊里去抽烟,和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抱怨这些货,好像棉花套子,橡皮捏的,怎么都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跟出来的几个文职干员松口气,面上颜色稍微缓和:没事,上面要报告,咱们就给他们写报告,要不,我请您吃碗炸酱面,咱们去办公室里慢慢写?
当然也有生性的,隔壁财务科权会计直接把十几个文件盒往桌面上一推:看去吧,审去吧,你们军队不是也有流程长吗!我提前和你说明白,保安司的往来账也从我这里走,小心把你们全将军的老底子扯出来!
这种审查流程倒是不必像平时那样一加班到半夜,全世界顺时差。下午五点,阿兵哥们臊眉耷眼地收队。大多数蔫头耷拉脑袋,有几个神头鬼脸跃跃欲试,拿从报纸上撕下来的小白边写了电话号码,试图递给几个女职员。
人事科吴科长也松口气:没事的都回家吧,忙活一天水米不打牙的,肠子都饿细了!
转脸他也对几个刚嚷嚷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年轻使个眼色:内务,后勤,财会那边肯定要裁不少人,刚才这些来审计的保安司大兵都是他们司令官全将军的直系,说不定这段事尘埃落定之后,大家转身就是同事!——刚才前后问了问,不少是陆士出身,有几个家境不错的。你们谁要,我去给你们介绍……
十月底接近十一月,行道树的叶子已然全部落尽。水银路灯的粉红光晕转成淡青,地上影子是白银雪亮。总统国葬式的第一天,满城人心惶惶,连出租车司机师傅都不再话痨。也不开收音机,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车窗外北风呼啸。
“艺南洞,到了。”司机在后视镜里撇他一眼,拧开美国玻璃罐头的铁皮盖子,喝炒麦茶。“前面堵车堵得厉害,七点钟就宵禁了,我还得回家去——您走过去吧,不远!”
朴平浩摸出钱夹,点出两张票子递过去。下午四点钟内勤办公室来了一通电话,后勤组长方珠京接的。说是保安司联合调查本部点名要海外组朴平浩组长过去一趟,一位许大领找他!
二十六号那天晚上之后,原来的首都警备司令部迅速控制了大量情报局本来的办公场所。在李厚洛主正南山初期就把所有部门都集中到了世宗大道上的综合大楼里,自己在宫井洞安家办公。但艺南洞,这处他的起家之地始终还留着,就放了几个看门的闲员,当档案处用。现在保安司也不能一下子把整个南山都清空,只能从这些犄角旮旯开始,一条一片地把韩国情报部门整个捏住。
仍然是那座不起眼的灰色水泥贴面二层小楼,门口有穿军装的哨兵站岗,院里停了两辆美国威斯利吉普,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朴平浩示意哨兵进去对接,不一会儿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文职军官,慈眉善目,江原道口音。示意朴平浩他来的正是时候,里面刚开完会,许大领正在等您呢。
……哪个许大领,我听说保安司有好几个许大领。
——您进来就知道了!
十年前他刚进情报局的时候这里其实人也不算多,李厚洛从首尔大学挑了二十个外语精通的毕业生来收集分析海外各国情报。大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只有四个角坐了人。现在这里灯火通明,穿军装的人来来往往,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脚步声风起云涌。
一层都是大办公室,二楼才是分隔的隔断。电话间,机要处,通讯处和会议室都在楼上。走廊里没人,照着军队的风格,所有门都开着,打电话也不能避着人。
“知道了,所有成员的资料整理整齐,名单放在第一页,我明天早晨九点要看到!”
朴平浩眯了眯眼睛,这个声音很熟悉。
不,不是本人。但血缘的力量就是很奇妙,你看同胞亲兄弟俩长得可能并不像,一个高挑单薄一个娇小圆润,但他们总会有那么一点地方——动作,表情,甚至是声音——几乎如出一辙。这个嗓音他在平壤听了两年,朝夕相处,最好的朋友。
许和南现在放出来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