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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仔要摆他那副死人脸是最常见的,不论是捏着拳头挥舞把人揍得半死,还是放录像带的时候紧盯屏幕,他的表情少有变化,几乎称得上木讷,面罩下那双眼睛瞪着,也不像有什么畏惧。可是这会儿他心里实在是跳得好生厉害,扑通扑通地要从他嗓子眼儿里跃出来,他晓得自己在一种莫名激昂的情绪翻涌下几乎像是冒出类似反胃的冲动,可是他这会儿不能停下,脚步要快,要轻,他最擅长这样的事,这个看起来笨重的大只佬,最擅长的就是静静。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带,背上沉甸甸,垂下的部分晃动像是催促着一匹马,轻轻拍打着他的臀和腿。
这样算是偷窃吗?四仔摆摆头,呼吸急促。不会有律法怪罪于他的,虽然他背上偷来的包裹属于那里,却又不属于那里,虽然…他想信一一定是不愿接受的,他同信一认识了好多年,也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人,可是他这时是如何也想不出来对方会是怎样的表情,他脑海中那位友人的模样模糊,脸上的五官混成一片,只是站在那里,却将他望住,视线从混乱中射过来,看得他心惊。
四仔再也忍耐不下,他得——发出一点近乎呕吐的声音——好,这样好了,他快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四仔之前治过的一个不干不净的地产佬,同他讲过一个去处,一间小小的弃置屋,就卡在公厕后头——他拿这里当过停尸房——可是不好久留,这里离城寨实在是太近了,不只是城寨要拆,这栋废楼是提早要拆了,走近的时候哪怕天漆黑一片见不着一点星,也看得见底下新的贴单写着月底。可是这些时间也已经足够了,四仔只想要完成他的愿望罢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终于觉得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重,再往前几步几乎是在拖行,擦在地板上的声音吓人,可他觉得这种懒散竟有些诡异的安心。他可以把包裹放下来了。
他把龙卷风偷了出来。已经只能称作一件“物什”的龙卷风太沉了,压得他直不起腰来,这时候裹着布落下去,发出闷重的响声,四仔大口喘气,双膝一软,便栽跪在地上。
他不过休息少少,便开始他的活。先得小心地剥开裹布,把零散的肢体摆放齐整,然后拿出针线,仔仔细细要将对方拼接起来。他虽然是看着粗犷的人,但是这种细活他总做得很好,城寨那样的地方总免不了各种落伤,若是要缝针的破口,他缝得很漂亮,若是愈合,疤痕也不见显眼。
可是这时候再见到龙卷风的脸,四仔也是吓得手直抖,如何也捏不住曲弯的针。或许这也称不上惊吓,他只是对这张脸心生出来怀念,于是心跳得厉害,刚才逃跑的兴奋感又回来了,是的,这像是一种兴奋的跃动,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四仔赶紧四下看了看,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龙卷风在这里。于是他又长舒了一口气,反复几个深呼吸过后,终于能叫手稳住,去穿刺已经死去的皮肉。
龙卷风的脸真是平静,甚至没有摆出惊骇的死相,而是闭着眼,说是平静也不为过——像是睡着了——要是睡着了就好了。
四仔指尖能摸到对方的肌肤,触碰到已经柔软下来的肌肉,血却已经不再流动了,他摸向创口的时候只是有些湿润和柔软——他想到,自己的眼眶是否也应当湿润?可是他没有,他当时站在门外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睛湿得吓人,他有时候夜里也湿着眼睛,可是这时候他没有,他甚至觉得瞪得太久,都有些干涩了。可是他不敢停下来,没有人催促他,可是他不敢停下来——贴过肌肤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得要命,像是怕惊醒这个破碎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情,他在来的路上做过很多设想,比如想念对方离去的铁门如何沉,比如说平日男人拎着饮料的玻璃瓶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带起一点点风,可是都没有,他脑中一片空白,只管不断地做,不断地做,不断地做。
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完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外头连雨都落下来,愈来愈密,而疲惫终于从地底爬向他的身体,深到骨髓里头去酸得发麻,四仔整个人脱力样地往后栽倒,坐在原处。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
龙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对方当然没有回应他,他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低低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摸到对方的臂膀,龙卷风的肌肤发青发黄,死了的人都这样,他再往上去,是对方的肩膀,这个年纪的人还让人觉得宽阔或许是心理因素的可靠——可是龙哥这时候——摸起来太细了——四仔再望对方的脸,这张平静的脸,千万的这些痛楚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一般,这个都花了发的男人只是如此睡着了。
四仔突然想起过去看电影的录像带,是正经电影,不是四仔——被拼接缝起的尸体在雷电下获得新生——而这时候外头瓢泼大雨中,竟响起闷闷的雷声。
他心里又害怕起来,他想起友人,又想起龙哥…他突然勾起唇,这没什么,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静静,那种偷窃带来的兴奋在雨声里融化,成了幸福的脂油,可怜可悲地挂在那里,滴落,滴落。
他都觉得自己卑鄙,四仔的脸像是火烧一样的隐隐作痛起来,他一手搭着龙卷风的肩缓缓把脑袋放在对方的心口上,用耳朵去贴。那里一片沉寂,另一侧雷声轰鸣作响,可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真正地跃动起来。
砰砰,砰砰。
他真是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