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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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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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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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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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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博】无论健康或疾病

Summary:

“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年轻或衰老、繁荣或困苦,都爱她、尊重她,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的尽头。”

Notes:

*博主想写乱七八糟的史密斯夫妇pa。
*但没写好。

Work Text:

左乐最近有点迷茫。
他年纪轻轻,二十六七,正是风华正茂好年岁,结婚已有七年,儿子六岁——在同龄人里这算英年早婚了——且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自他回归大学校园是第八个年头,做自己双学位的研究,顺便当半个本科讲师,每天回家还可老婆儿子热炕头。生活恣意美满,实属羡煞旁人。
这样的生活按说不该有不对劲。
他对着电脑上的空白PPT发呆,手机上弹出博士的消息:乐乐宝贝,我今晚加班,但是想吃糖醋排骨啦。附带一个可怜兮兮的掉眼泪表情贴纸。
特别关注的消息振动频率让他回了点神,匆匆打字回复:好,我做好晚饭给你送到办公室去,你别累着。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和博士相识于大荒城农业大学。彼时他被自己升了职的导师转交给黍,而博士——他在实验室目不转睛盯着黍忙前忙后指导学生,下一秒从门口摔进来个人。博士扑到黍身上,抱着闺蜜的肩膀晃啊晃:小黍呀,我的好姐姐呀,你陪我出去逛逛吧,我想去旁边的小吃街买淀粉肠。黍哭笑不得,给了挂在身上的小赖皮虫一个脑瓜崩。
“我这正忙着呢,博士。”她眼珠一转,左乐对上那张笑吟吟的脸,瞬间心里发毛,“喏,恰好这儿还有个没安排工作的闲人,让他陪你去。”
左乐依然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的每一处细节。女人先是买了淀粉肠,然后是麻辣烫卷饼,然后是烤年糕,然后是蛋烘糕、红糖糍粑、酒酿圆子,每一样都各买两份,最后把每样多出来的那份全部丢到他手上。
“我吃不下两份。”博士说得理所当然,“一起出来当然要一起吃啊,你,呃……”
她迟疑地眨眨眼睛,左乐善解人意,接上自我介绍,顺便展示了下学生证:左乐。博士很快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银铃般的声音混在小吃街的人声鼎沸里,清晰得不可思议,那张像瓷器艺术品般精致的脸只是冲他笑着,却过分眩目,让他的头脑昏昏。
“嗯,所以乐乐同学也一起吃吧。”
他们回去时黍已经脱了实验服,拎着自己的通勤包站在走廊,似笑非笑看他们:“博士,说好只买淀粉肠,又在外面乱吃东西了?”
左乐诧异地转头看她,博士正心虚地错开眼,试图将自己往只认识了半天不到的学生身后缩。我给你带了蛋烘糕,博士的声音很没底气,刚出锅,很好吃的。
黍听了都头疼: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我说过很多次他们那条街上次抽检……罢了,你等下去我家吃晚饭吧,刚好左同学也一起。
博士如蒙大赦,赶紧借口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开溜。左乐望着女人一溜烟跑掉的小小背影,欲言又止。黍就瞥他:别看啦,早跑没影了,左同学。
左乐问:她是你的学生?
黍说:我可没那个本事带她,是教授,比我级别还高点呢。
喔、喔……左乐仍盯着那个方向,怔怔的,凭空发着愣。他自言自语:办公室这么远吗?
黍忍不住多瞥了他几眼,心里叹气。
你完了,她说,你坠入爱河了。
而后两个人是如何从恋爱到同居再到领证,整个实验室有目共睹,左乐平时在实验室里工作效率奇高,不成想恋爱也是,一个月内完成了和博士从认识到领证的全过程,结婚次年一月底左钺青出生,风驰电掣轰轰烈烈,令同门兄弟姐妹们啧啧称奇。
黍在左钺青的满月宴上看着博士,感慨万千:你懒散惯了,竟也由着他来。
博士容光焕发,气色好到头发丝都在发光,全然不像在坐月子的人。我乐意的呀。她笑呵呵地看着已经熟练抱着襁褓一颠一颠哄儿子的小伙,往黍嘴巴里塞了块蜜饯,又故意给孩子爹也塞一块,打断施法。“因为我喜欢乐乐嘛,特别特别喜欢。”
左乐耳朵根一下涨得通红,全然忘了要与她计较蜜饯的事。
懒散惯了,此话不假。左乐关上电脑走出书房,去厨房里备菜煮饭。博士在大学里的风评总结下来就二字:懒散。分明是教授职称,一不发文章二不带专业课三不带学生,上课时间领着全班同学溜出去赏花晒太阳都是常有的事。自打左乐开始给本科生上些思政课选修课,他就频频听到教务处抱怨博士又不设置期末考核啦、用“大家很可爱”当理由给全班同学打了满绩啦、这周教授开会又找理由翘啦,如此云云。作为院里工作以勤奋敬业著称的左乐每次都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想到博士那张姣好的脸眉眼弯弯朝他笑,想到博士声音飘忽忽又软和地喊他“乐乐”,一瞬间又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
这么好的人,还要求她这么多干什么?这天底下你还能找出一个比博士更好的人吗?
禾生听了就嗤笑:哎哟,恋爱脑,结了婚跟被洗脑了一样。
左乐不以为意:嗯,有人脑子木得连婚都结不了。
然后冷眼看名义上的师兄被小满揪着耳朵拖走。

而事情的不对劲就在于此。
云青萍的电话进来得很及时,再晚一步他就要拎着保温饭盒出门了。“我没查到。”好兄弟开门见山,“我能看到的信息还是老样子,就是你结婚前发给你的那一份,龙门推荐过来的教授,再往前也追不到,大荒城这边的履历只有明面上这些了。不过我的权限嘛你也知道,不然我帮你问问老师?”
“没事,不叨扰宗师。”左乐淡淡答,换了边手拿手机,在拉开门的一瞬间收敛了眉眼间的冷意,又是那种和煦微微带笑的表情,与邻居点头致意,同时压低声音,“毕竟龙门信息库的权限还有魏公压着,追溯不到也正常。麻烦你帮我把她在大荒城这几年的履历再过一下筛吧,我总觉得能查出什么。”
“不麻烦。”云青萍应得爽快,只是迟疑了一下,“不过你真确定那天撞见的是她?你这么查她……我以为你是真心爱她才结婚的。”
这下轮到左乐沉默了。
他坐在汽车驾驶位,实打实地哑巴了许久,才拧了车钥匙发动引擎。要不是听筒里还有隐隐约约的汽车打火声,云青萍都以为电话被挂断了。
“我确定,而且……”左乐疲惫地叹了声气,“唉,罢了,有劳你了。”
通话结束。

勤奋敬业?确实,左乐很敬业,不论是作为本科生里广受好评的青年老师,还是师门中半路插队的师弟。
又或是作为大炎司岁台最年轻的秉烛人。
司岁台一词,哪怕是在朝廷上,都是个颇为特殊的存在。有人称之大炎的情报机关,替天子捏着土地上人事物的丝丝缕缕;有人称之大炎的暴力机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实则二者兼而有之。
左乐年轻气盛,深陷朝廷里看不见的泥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接连办砸了在尚蜀和玉门的差事,连累身为平祟侯的父亲也要替他兜底。最后被运作了一番,打包丢去大荒城,伪造一个大荒城农业大学的学生身份。平心而论,算是下放,因为差事怪轻松,作为监视目标的黍算是兄弟姐妹中最安分守己的那一批;大荒城作为北境的重要关口,多年来也被一代代天师护得很好,他除了查查资料跑跑腿、帮忙“处理”一些人以外,并没有什么重要差事。
他也懊过,被博士听见叹气,捏造研究上犯了大错,全盘皆输,无人问津,努力白费。博士听完若有所思,往他嘴里塞了颗小番茄,差点呛住他。看他咳嗽乐不可支,说:我做实验也这样啊,大家都这样的,不就失败一次嘛,怎么就全盘皆输了?你这么年轻,来日方长,干嘛要老气横秋的,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没准下一次就赢回来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女人说完往嘴里丢一颗小番茄,也被汁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吓得他连忙给人拍背顺气,什么感动都抛之脑后了。
那天入夜,他照例去“处理”一些人,黍随行,在他收刀时瞅着他半晌,悠悠道:倒是比平时有干劲,终于想开了?
左乐讪讪。“想开又如何,想不开又如何。”他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在哪,总归都是要做事的。”
“噢,”黍笑得善解人意,“多亏博士教得好,不然我要再让你在田里干两周的活。”
他赶紧告饶:别,算我求您。

叩叩。左乐敲办公室的门,听见一声有气无力的“请进”,心里唉声叹气,推门进去,看见博士趴伏在电脑前,哭丧着脸,周围一圈文件几乎把本来就体型娇小的女人淹没。
“怎么办啊乐乐。”博士可怜巴巴地看他,“黍说她这次绝对不会帮我处理文件了,怎么办——”
“是你积压太久了,怪不了黍老师。”左乐把饭盒递给她,见她笑逐颜开,登时松了口气,娴熟地开始接手桌面上的陈年文件,挨个儿分门别类整好,并按照轻重缓急开始处理。他处理文件时博士就捧着碗在旁边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糖醋排骨全被提前剔了骨头,酸甜软糯;佐以白灼菜心,鲜脆可口;香喷喷的大米饭上还撒了一点辣萝卜丁。
他在与博士同居前特地找黍要了菜谱,还顺带套走菜场情报,逮着机会薅物美价廉的一批新鲜菜肉,又空手套白狼,顺走几袋子大荒城特产大米,可谓连吃带拿。黍倒也好脾气,笑呵呵地全给了,师兄师姐们忿忿不平,黍提点:反正都是给博士的呀。众人想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博士其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大荒城能活到现在,前半截靠黍这个好闺蜜,后来靠左乐。左同学为人正直,责任感爆棚,认识不到一周照顾博士就俨然成为他的天职。师门笑话他劳碌命,然后就眼看他照顾着照顾着,两人谈恋爱了、同居了,再然后结婚了,再再然后有孩子了。婚礼上被邀请的人都很意外,但好像又没那么意外。毕竟博士年轻漂亮,左乐年轻英俊;博士需要人照顾,左乐很会照顾人;博士温柔成熟有耐心,左乐心高气傲愣头青;博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左乐能直接把她整个儿扛起。
好吧,也是绝配。
左乐边处理文件,边用余光看博士享用晚餐的幸福模样,感到心里的某一处正在剧烈动摇。他又想叹气了,但也只能按捺住冲动,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提起:上周出差怎么样?你不在家,阿青闹我闹了一周,功课都不肯好好写。
博士气哼哼地往嘴巴里塞了一勺饭。“别提了。”她口齿不清地抱怨,“本来我就不想去,院领导非说什么冲业绩,到那边酒店的饭也不好吃,工作人员凶巴巴的,回来航班还晚点,我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我下次死也不答应这种苦差了。”
“下回我给你提前订好酒店飞机,让院里报销。开会是周五?还是周三?”
“周三周三,落地就去会场了,唉,周五一整天都在整理材料,没想到回来还有一堆……”
吃罢正餐,左乐从袋子里掏出一盒洗好摘蒂的新鲜草莓给博士递过去,顺势拿走空饭盒,动作行云流水,眼睛都没从报告纸上挪开一下。博士自己吃一颗草莓,给左乐喂一颗,两个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慢吞吞地消耗存货,其乐融融。
而打断这一场景的正是博士的手机铃声。她一下子愁眉苦脸,放下了果盒,抄起右手边一份黑壳文件夹就往门口走。“院里催我把这次出差的总结材料交了,我先去一趟。”她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快步倒回来,飞快地在左乐脸颊上亲了一口,“你先回去!省得阿青又不肯睡觉,晚点我蹭小黍的车回家。”
随后在小孩愣愣的注视下笑嘻嘻地跑掉。

独立办公室出门不到五米就有一个拐角,走廊过十米是第二个拐角,进入电梯间。博士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哼了几声小曲,然后接起电话。
“‘工作人员凶巴巴的’?真敢说啊博士,胆子见长。”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嬉笑,“老样子,东西放到院长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就好啦。”
博士倒淡定:“少来了可露希尔,凯尔希这个点肯定才忙完手术,要不然哪有你来通讯的份。她有没有什么话要给我?”
“哎,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她让你多注意身体,你最近实验的参数有点太激进了,她担心辐射量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可露希尔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东西声音,“哦对了,特蕾西娅很想你,希望找时间喝个下午茶,你最近有没有什么——”
“没有。”博士无奈道,“我的‘出差’已经被用掉了。”
“那好吧,真遗憾,我会转da……呃,殿下?!——对,现在是和博士在通讯……”
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后,听筒那边换成了一个博士更为熟悉的温柔声音,只是语气没有那么温柔,反而带着十足不满:“真是的,婚礼我不能去参加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一顿下午茶都喝不了了?”
“毕竟你太出名了嘛,卡兹戴尔的女皇殿下突然出现在一个普通大学教授的婚礼现场也太奇怪了吧?”博士安慰自己的至交好友,“再说了,礼物你不是拜托哀珐尼尔和阿米娅送到了吗?我很喜欢哦。”
“我早就想好要亲手给你做一整套婚纱了。”特蕾西娅欢欣雀跃,“我们之后看了阿米娅拍的照片,果然很合适你,可惜我和凯尔希都不能亲眼看见。”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不断跳跃。博士察觉到好友的失落,长叹一声。“抱歉啊,特蕾西娅。”
“只是我的一点小私心,你不需要道歉的,博士。”她的好友一如既往善解人意,“过普通人的生活是你的愿望,反倒是我们一直在麻烦你呢——这次的‘出差’也把事情解决完了吗?”
电梯门缓缓打开。幽暗的廊道上感应灯一齐亮起,刺目的灯光迫使博士眯了眯眼,迈步向前。“差不多。”她的语气变得冷静理性,有条不紊,“北境所面临的压力依然很大。这点并不仅仅是针对炎国,卡兹戴尔也需要注意,毕竟萨卡兹族在萨米地区仍有不少的聚居区。上周是在乌萨斯与炎国的交界处发生的一起事故,地点距离大荒城很近,以防万一我去看了现场。事件报告两天内会分别送到各国领导人手里,我不多赘述,今年的万国会议上我会把北境问题再标红一次,必须引起重视了。”
“辛苦了。”特蕾西娅说,“——但是亲爱的,你最好赶紧回办公室哦,可露希尔刚刚看监控发现你家小男孩可不太安分。”
博士关上抽屉的手一顿。
“我知道了……谢谢。”挂断电话前她不由得又放柔语气,“下次见,特蕾西娅。”

先回去是不可能的。左乐不着痕迹地转了下左手,一根银线立刻从衬衫袖口伸出,以难以被察觉的速度缓慢向办公桌的那一侧探去,直奔桌面上一串钥匙。他手腕一振一收,那串钥匙立刻被勾住,稳稳飞进他掌心。这是博士办公桌所有抽屉的钥匙。这些抽屉里其实不是塞满零食就是堆满漫画游戏机,少数的几个装了一大堆胡乱塞进去的文献资料,堪称全学院最没有营养的办公桌。但他清楚记得某一个抽屉——至少有那么一个抽屉,他无意中瞟见过一次,里面工工整整装着十几个黑壳文件夹,正似今天她拿出去的那一个。这些文件夹只有她向院长汇报工作时才会带上,内容物从来无人知晓,唯独有一次,博士大大咧咧打开予他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她这个月开会缺席的检讨书。但他仍不放心,尽管听上去像什么渣男的疑心病,直觉告诉他一定能发现些什么。
“乐乐?”博士推开门,有点意外,“我说过不用等我的呀。”
她走过去,视线一扫,确认办公桌一切如常,不动声色,手抚上左乐的颊侧,被反握住手腕。左乐借着她的抚摸缓缓转头,在她掌心啄吻,又动作细微地蹭了蹭。我想等,他压低声音,一周没见,我好想你啊,姐姐,咱们回家吧。
所幸听见拐角处的脚步声就将桌面复原了,他想。

 

凯尔希问:那你要离婚吗?
博士仰躺在床上打滚:不是,你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么极端的问题?凯尔希,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要不我给你放个假吧?
隔着电话看不见表情,但博士直觉凯尔希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才回答:“我不需要。既然可露希尔坚称她有通过监控看到对方翻你的办公桌抽屉,保险起见还是离婚比较好。”
“也不至于吧。”博士虚弱地反驳,“万一他只是在找东西呢?比如……呃,圆珠笔或者长尾夹?”
“可露希尔说他是用一种‘炎国的武侠电影’的方式在翻看你的办公桌。”凯尔希纠正。
“……从今天开始我要禁止年拍的垃圾电影流入公司内部。”博士还想再挣扎一下,“要不你先替我查一下他吧,真查出东西了再说,直接就提离婚有点太突兀……”
你以为我没查吗。凯尔希冷笑一声:你俩刚搭上的时候我就查过。百灶长大,父母都是普通公职,在学宫读研期间导师升职不带学生了,写信把他推荐到黍那边——就是一履历干干净净的普通人家小孩。
博士沉默了稍许。“水至清则无鱼。”她说,“我会多留心的,你也让公司里炎国的干员们暗中跟进一下,切忌太过张扬。至于之后怎么办——”

 

“——我也没想好。”左乐说。
云青萍那边呛了好几声,咳嗽连天。“你想清楚,你这是要辞职不干了?”他说,“你和我说她周五那天在姜齐城,我可是查过了,周一到周五那间酒店完全没有她的入住信息。那个学术讨论会的与会人员名单倒是有她,不过没办法确认她到底去没去。”
那边没动静,他就接着说:“要是她的身份真的有问题,你觉得司岁台那边……”
“真的有问题那也是要等确凿证据,我不能疑罪从有。”左乐打断他,苦笑,“只是……我确实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办,我今天都逃到学院办公室了。”
“哇,”他兄弟咋舌,“今天可是休息日诶。”
“……我跟她说师兄喊我去实验室帮忙。”
云青萍不愧是云青萍,沉吟片刻,立马就替他捋清了思路:“咱们先从头开始复盘一遍这件事。首先,你是周五那天执行任务,在大荒城外撞见了一个‘身形与声音都与她相似’的人,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你没看见脸。”
“身边还跟着朝廷的命官,和两个乌萨斯人,推测是军官,以及另外一些不清楚什么势力的人。一队共七八个人,在乌萨斯与炎国的边境地带。”左乐补充。
“那整个问题就严肃起来了。”云青萍唏嘘,开玩笑说了一句,“你不会怀疑她和乌萨斯勾结吧?这也太无稽之谈了。”
对面不吱声了。
“等下,左兄,不是、哎,左公子。”云青萍人生中难得慌张了一次,“你糊涂啊,乌萨斯在北境,龙门都快到南边界线去了,现场不也还有朝廷命官吗。”
左乐再次开口,带着沙沙的杂音:“我没……我刚刚回消息,她说想让我早点回去陪她。”
“……行,好。”云青萍闭了闭眼,不打算揭穿对方的恋爱降智,接着梳理,“然后当天晚上你就来拜托我查她的背景,虽然我很想说你这么干确实有点扰民。昨天,也就是这周五,她出差结束回来了,你试图去办公室查证,但是什么都没查到,还差一点被撞见。”
“没错。”
“要不你就直接和她讲清楚,你想知道她上周五那天人在哪,你们是合法夫妻,说开来不好吗?这又不是在审犯人。”云青萍不解,“况且你们婚礼的时候我在现场,从你平时讲的内容来看,我觉得她也就是个生活能力差了点的普通大学老师而已。”
“问题就在于此,”左乐说,“她不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你就一点儿都没跟他说?”凯尔希的声调上扬了整整八度,深吸一口气之后才恢复正常,“不过也是,你跑去大荒城之前自己也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你结婚前真的一点都没跟他透露吗?巴别塔有政治色彩不能说,但是罗德岛的名号总能报出来吧。”
“真的一点都没说。”博士唉声叹气,“一开始是想找个机会说的,结果你也知道,进度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后面也没有机会讲了,他父母也以为我就是一个大学教授。”
“你这,哎。”凯尔希也恨不得叹气,她敲键盘的手一顿,好似想起来什么,灵光一闪,“等下,左乐,姓左,左……啧,你稍等我一下。”
凯尔希捂住话筒,对旁边的可露希尔说:你帮我去医疗部把桑葚叫过来一下。

 

“其实你说个司岁台也行吧?只有秉烛人这个身份比较敏感。司岁台下属还有那么多部门,谁知道你是哪个部分的。”
“我之前有想过这么说,但是……”
“但是?”
“……那天喝的有点多。”
云青萍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仇白从他身后路过,哼了一声:没长进。
左乐汗流浃背了:仇师姐也在啊。
“来给那人跑个腿而已。青萍,把左手第三个架子上第二排顺数第五第六本拳谱的复印件给我。”仇白说,“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只说一句:真心换真心。你考虑好了再做事,不要后悔。”

 

“姓左的炎国人?这个姓其实还挺少见,我平时认识的没有这个姓的。”桑葚歪着脑袋想了想,“啊!左姓在咱大炎比较出名的应该就是左宣辽大将军吧?左大将军在玉门守着,那可是真正的坚不可摧嘞。”
“左宣辽啊,我也听说过,为人正直。”凯尔希若有所思,“他有什么照片吗?”
“有的有的,之前《玉门风云》热播的时候有媒体去采访他,好像是有他的照片,我找找看那次报道……”桑葚掏出手机翻找,“啊,找到了,是这张,凯尔希医生您看。”
呈过来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成熟沧桑但骨相令人熟悉的脸。
凯尔希看着照片,突然笑了一下:“照片发给我吧,辛苦你来一趟了。”
小姑娘受宠若惊,小脸红扑扑地一溜烟走掉了,剩下凯尔希和电话听筒里的博士无言相对。照片我发给你了,凯尔希说。博士沉默着,沉默着,最后说:他要回家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凯尔希。

 

山雨欲来风满楼。
左乐提前寻了个由头让黍把左钺青带走一整天,黍打量他,面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笑容,答应下来。
他没工夫去琢磨这个笑容背后的涵义。博士在家里等他,坐在卧室飘窗的垫子上看书,丝绸裙摆垂落,洁白色摇摇晃晃荡在半空,很像她在他们结婚那日戴过的纯白头纱——父母其实更属意炎国传统的凤冠霞帔,但他在看见博士穿上她亲人送来的那身婚纱时就敲定了主意。
他开门的动作已经很轻,无声无息,但博士还是敏锐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提前回来了。”博士说。
“你说你想我了。”左乐答,理所应当,“我也想你了。”
博士看着他,绽出一个笑,温温柔柔的,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初来乍到,被莫名其妙拉去小吃街当陪同,女人用花里胡哨的零食充实了他的午后,最后一个被塞进他手心的是一杯桂花糖米酒,他喝了一口,甜味和花香从舌尖沁到心底去。
窗还开着一点缝,晚风偏凉,他绕过去关上,博士抬脸从下方看他。两个人一齐说:“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左乐愣了一下,博士扬起眉。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博士大笑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双眼睛弯起,发梢飘摇,又渐渐缓过劲来,仰起脸与他对视。很少有人能够彻底忽略,她其实很漂亮,漂亮得让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因此只有空空如也的白裙子才与她相配。阳光从玻璃窗折射进来,细碎地落在她身上,融掉她的轮廓,像是太阳将借走的光归还。左乐不由屏住了呼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囫囵地融进苍白日光里,消失,然后此生再也不见。
“你先说吧。”她说。
博士的眼睛注视着他,温情脉脉。左乐低着头,在那一个瞬间思绪万千,看见特殊颜色虹膜上自己的倒影,表情诡异得像分不清哭与笑。随后掌心抚上他的颊。他本就体温偏低,博士的手要更凉,唯有眼神炙热滚烫。
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云青萍在通话的最后郑重问他,如果她的身份当真有猫腻,你打算怎么办?你必须要提前想好。
他被问得大脑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反复咀嚼,最后说出口的依然只有“我不知道”。可当这一刻他真真正正决定坦诚相待时,他哑口无言。博士那么聪明,她总能猜到他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或许在他开口前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或许在他进门前,又或许更早更早的之前,在某一个目光交汇的刹那便了然于心,只是一直在原地等,等他把一切说出口。
我、你……他闭了闭眼,下了一种莫大的决心。
“逃走吧,你、不,我们一起逃走吧。”

博士反问:逃到哪里去?
左乐老老实实答,语无伦次:不知道,总之……逃走吧,至少我能……不,不对,不能这样,但是我,我——
唉,博士叹气,然后手搂上他的脖颈,他顺从地伏下去,落进女人的怀抱里。这是一个充满依恋的拥抱,而博士只是轻轻勾了下手指,他的耳边就传来尖锐的蜂鸣声——领子夹层的通讯信号器赫然被女人捏在手里,对着光细细端详。
“还挺精巧,炎国官家搞的确实比可露希尔手艺好。”她煞有介事地评价,在他的骇然中无师自通关掉了这个通讯器,连带着精准挑出了耳饰中由听筒伪造的那一个摘下,一并随手丢到边上去,一气呵成。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乐乐同学,她无奈道,你都打电话给玉门了,就没考虑过去问一下宗师吗?

“——况且,我只是把阿青的那份布丁吃掉了,不至于现在就要开始流亡天涯吧,炎国律法这么严苛吗,左公子?”

对司岁台而言,罗德岛是一个不算新的新名词:这家注册于雷姆必拓的医药公司自尚蜀一事开始才频频出现在卷宗记录当中,掺和炎国事宜,却早在国际上的各大事件报告文件中被一笔带过。就连玉门那次——尽管罗德岛没有实际参与其中,陈晖洁递了辞呈后转头成了罗德岛的一员则确有其事,纵使魏公有意掩藏,时日一长也瞒不住炎国最大的情报网。
那么,罗德岛的“博士”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话左乐答不上来。博士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不喜欢早起,处理书面工作时总拖拖沓沓、划水摸鱼,想事情的时候嘴巴里得嚼点什么,爱打游戏爱吃零食,虽然游戏打得不算好,脾胃差得零食也不能多吃,不懂做家务,甚至不太清楚煮面到底是要在水烧开前还是烧开后下面条。
罗德岛的博士会和卡兹戴尔的女皇亲昵地喝下午茶,会与龙门总督围着一张桌子谈天说地,会同哥伦比亚总统在会议上唇枪舌战,与拉特兰教宗交流对甜品的偏好,在卡西米尔和监正会主席闲谈家长里短。她同样可以把所有谈不拢的家伙撮到同一张会议桌上,让他们齐心协力去做同一件事,为了阻止那些不可见的灾异,为了这片大地能够走向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可是左乐如今只能记得她连路边一朵小花的名字都能信手拈来,发呆时会突然哼起不知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乡野小曲,脑袋里一大堆或许编造或许真有其事的睡前故事,可以随时随地变戏法一般在手心出现一颗糖果塞到他或者阿青嘴里,还会故意在游戏里犯规耍赖皮,被阿青揭穿后母子两个抱在一起笑作一团,再争先恐后跑到他面前,夺取当天的餐后甜点决定权。
这算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纠结可笑得像一出爆冷烂喜剧,连令人啼笑皆非的权利都没有,格格不入地杵在那里,丢人现眼。但此时此刻——博士的手拉着他的手,掌心柔软,她微微抬着下巴,仰起脸,头略略歪向一侧,静静地凝视他,双眼熠熠。仅仅是看进那双眼睛里,就已经让他卸掉全身气力。好吧,好吧。他在心里举手投降,把一切可笑的、可气的、犹疑的、不安的全部抛之脑后。
“我……我、唉,好吧。”他深呼吸,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如释重负,“我爱你——姐姐,不论如何,我爱你。”
“啊,我也爱你,乐乐。”博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眨巴眨巴眼睛侃他,“我们不用逃跑了吗?”
“……对,不用了。”左乐缩了缩肩膀,有点尴尬,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理直气壮,“阿青是自愿把布丁给你吃的,依炎律不构成盗窃罪。”
博士扑哧一下笑出来。“幸好幸好。”她说,“那我现在还想再吃一个。”
左乐说:“吃吧,反正阿青今晚不在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