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太宰治迷茫地看向四周。
彼时正值黄昏。赤红与橙黄交织在一起，越过小巷两侧漆黑的高楼，铺满半边天空。
如此美丽。
如此绚烂。
正常到异常的晚霞。
它可以在属于转生前的记忆里出现，可以在图书馆的窗子里出现，可它不应该在这里———有碍书——出现。
太宰治眯起眼睛，怎么样都找不到向天空攀爬消逝的文字和正在破碎的房屋。
“这是哪儿？”
回答他的是从背后传来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太宰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2．
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属于室内的雪白的天花板。
太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身来，盖在身上的羽织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上。
这是一间不大的酒吧，甚至称得上是狭小。吧台点着一盏小灯。
四周一片昏暗，但当太宰适应了这黑暗时，却只感到心头一颤。他曾无数次聆听玻璃酒杯与木制台面碰撞的清脆响声；在那珍贵的日子里，也曾与友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他还记得自己常坐的位置，现在那把高脚椅子就在那里，与记忆别无区别。墙上的招贴画与黑白分明的字迹无情地容不得任何怀疑与猜忌。
这里是Lupin酒吧。
太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重逢的，他小声地说。他幻想过有一天能故地重游，但绝不是此时此刻、此分此秒。
“你醒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身体感觉怎么样？”吧台后面，两鬓花白的酒保正在擦拭酒杯。他站在光线的角落里，晦暗不明。
“承蒙关心，完全没问题！”下意识地，太宰扯出了一个开朗的微笑，“请问这是哪里？”
“Lupin酒吧。你倒在店门口，擅自把你抬进来，真是抱歉。”
“没有的事。不过今天顾客可真是少啊。”太宰顺口回道。除却他之外，没有看到任何一名客人。这是他印象中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最近这边不大太平。”酒保大叔苦笑着含糊道。
“东京治安有那么差吗？”太宰有些纳闷。
“这里是横滨，年轻人。”酒保大叔关切的目光让太宰怀疑是不是他的记忆出差错了。
横滨？好吧，即使是北海道也没关系——反正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再多一件也无妨。当务之急是回去。芥川大老师他们应该等得很心急吧。
太宰捡起羽织，爱怜地拍了拍灰尘才重新穿上。
他走到吧台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刚好是常坐的位置。
太宰沉默地看着吧台里面的各种设施。他曾在图书馆见过其中一部分，无论从外观还是功能，它们都称得上“现代”二字。
大叔递给他一杯冰水。他一口气喝完，看着冰块在杯子里打转。
与制冰机里的一样闪耀夺目的冰块。
他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终究不是一次重逢，只是一场不受期待的偶遇罢了。
“年轻人，你怎么倒在路上了？”大叔斟酌了一下，问道。
“不知道，就听到‘碰——’的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太宰比划着，手舞足蹈地说。这是实话，可能有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夸张成分的实话，就是这样。
“真是可怜。你是遇上那些人了吧。被那些人盯上，身上一个子儿都不会剩下。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说完，大叔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谢谢，但是我身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炼金生命好像没那么容易死。
不过——
太宰摩挲着绑在腿上的书，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原本充盈着的神秘与古老的力量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由书页构成的躯壳。
焦虑蔓延上新的峰值，太宰颤抖地解下束缚着书的绑带。
红色的封面与红色的羽织交相辉映，排版简洁，装帧精良，是本没法变成镰刀的好书。
那一瞬间，太宰想到许多。诞生的意义，战斗的使命，重逢的欢乐——很多很多，那些他如今或许已经失去的东西。
压抑着的不安此时狂风暴雨般袭来，将他裹挟其中，吞噬殆尽。自从在这片土地醒来，原本每次穿书时与同伴间若有若无的感应仿佛如蜘蛛之丝一般，在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或许只有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太宰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人间失格》，不错的名字。”大叔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太宰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性。他把这个归咎于作家的灵光一闪。
果然现在断言还太早了。现在放弃的话，会被檀痛骂一顿的。芥川大老师这时候会怎么做呢？
“您听说过太宰治吗？”太宰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一个熟客是这个名字？”竟然有人和我同一个名字？
“芥川龙之介？”
“没有。”这可绝对说不过去。
“夏目漱石？北原白秋？川端康成？”
最后一个名字是太宰咬着牙加上去的。
“对不起啊，大叔不是很了解最近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大叔歉意地回答道。
大叔这是误认成什么偶像歌星吗？太宰抱着头，沮丧地趴在桌子上，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确实也哭出来了）。猜想成真，却不值得一丝喜悦。
这就是所有书被侵蚀成功的世界吗？
如果还能继续穿书，他一定会好好干。太宰下定决心。
一想到“还能”，太宰感觉更悲凉了。
“好了好了，年轻人太沉迷不是什么好事。你是一个人来横滨的吗？”大叔换了一个话题。
“和同伴走散了。”太宰哭得更厉害了。话题转移法没有起作用。
“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大叔从善如流地继续问道。
“没有。”
“也是。毕竟都被抢了一遍。”大叔没有多想，“你们来横滨是做什么的？当然，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总不能说是净化书，这个世界怕是连书的存在都难说。
“写小说。”太宰抽抽嗒嗒地说。
既然没有书，那就由自己来写。
不会炼金术，也没有镰刀。没有关系。
太宰治是一位作家。这是转生也无法抹灭的事实。
“真是不错的愿望。你老家在哪儿？”
“津轻。”转生前是的。
“出来有和家里人说吗？”
“算是有吧？”排班表上写着。
大叔了然地点头。恐怕是脑补出一场一群年轻人追逐理想离家出走的大戏。太宰没有阻止他。
“你啊，先把自己安顿下来，人可以慢慢找，但不要抱太大期望。”大叔劝说着，“去警察局碰碰运气也是一种方法，但是这个城市，找到一个人比消灭一个人的存在还困难吧……”
大叔您可真是不擅长安慰人。不过他们应该不在这个世界上吧。这个连有碍书都不是的世界。
太宰真的觉得常规方法是找不到他们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太宰治。如彗星般的天才小说家！”
爽快的微笑，骄傲的神情，除却红肿的眼睛，这句话简直完美。
“这本书是你写的？”
“没错！怎么样？”
“唔，还可以。”
“大叔就不要嘴硬了！夸人就是应该直白地好好夸！”
“还有，您说的熟客是这么回事？”
3.
第二天清晨，当太宰站在一处两层小楼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并不是很想回忆昨天晚上酒保大叔因他未成年的外表拒绝卖给他酒，更不想面对他即将在这个世界独立生活的惨淡事实。
“太宰老师，快点快点！”前面国中生模样的小姑娘兴奋地向他招手，一溜烟地冲进楼道的黑暗里。
太宰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朝同一个方向挪去。
这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小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白天的光亮似乎与这里的无关，走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老师，这边！”小姑娘站在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终于给这个地方带来一丝光明。
“我说你为什么叫我老师啊？”太宰对这个称呼有些纠结。他不是没有被尊称过老师，只是这里的、现在的他，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格。
“老师被叫做老师难道不开心吗？”小姑娘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当然不是。”确实挺开心的。
“叔父让我们家帮衬您一把，昨天还向我们夸奖您的文章呢，说您小小年纪有如此深的感悟非常了不起，不过让我们千万不要学里面的人物。”小姑娘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大叔的语气说。
太宰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
“还有，”小姑娘嘿嘿笑着，凑近身子，低声说，“听说，老师您是离家出走的吧？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您当然是我的前辈、我的老师了！”
“你还是别学我了。”太宰有些哭笑不得。
小姑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一级棒的房间！采光特别好，毗邻市中心，这附近老师您找不到比这更物美价廉的房子了！”
或许的确是，至少太宰对那个大窗户下的书桌很满意。
不过，他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书，还有桌子上零散摆放着的物件，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老师您是来的正巧，再晚一点这间房子就不知道要租给谁了。”小姑娘跳芭蕾一般，在屋子里打着圈，检查着陈设。
“请问前一代租客呢？”太宰弱弱地问。
“他有一天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小姑娘轻描淡写道，“不过他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我们就替他保留着这些东西。听说老师刚来横滨，现在这都是您的了。”
太宰只想抱头回家。
“被褥还在，应该晒晒就能用。”小姑娘旋风般打开抽屉。
“我们这边没有独立卫生间，用盥洗室。但是没关系，现在只有老师您一个人。”
“洗澡要去澡堂。洗衣服那边的超市有投币洗衣机。”
“您看见那边红色的建筑没有？那楼下的咖啡厅超赞的说！”
“收垃圾的时间……”
“还有什么要交待的？钥匙，对，钥匙，放在桌子上了。”
小姑娘的语速很快，太宰听得头晕脑涨的。
“好了，我要去补习班了，老师回见！”
像来时一样，女孩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而去。
冲到门口时，她回过身来，大声地对太宰说：“老师，我们相信叔父的眼光，您一定会成功的！什么时候出了书请一定要和我说啊！”
太宰呆愣在房间里，不知说什么好。
他冲到窗户前，小姑娘向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向远方跑去。
“那也要是适合年纪的才行。”
“呃，忘记问书店在哪里了。”
4.
那一天晚上，太宰的晚餐是打扫卫生时搜刮出的一袋泡面。
艰难地按照说明煮开了面，太宰闻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香味，抱成了一团。
“芥川大老师，织田作，安吾，檀……”
夜晚的风中传来一声呜咽。
5.
又是一个清晨。
“好了，就是这里。”太宰拿着地图，在一间狭窄的门店前停下脚步。
昨天的打扫花了一天的时间。房东小姑娘后来也来过，送了以前她用过的旧手机（“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可不行哦”）。地图是小姑娘画的简易地图，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了最近的书店的位置。
但这也花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步行才赶到。
为了书，这是值得的！
太宰在外面徘徊了两个小时，书店才姗姗开业。
太宰有设想过，当大家的书都消失后，书店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当他看见仅有两排（还是特别短拿了一部分现代小说充数）的近代文学后，他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
秉持着严谨的精神，他把自己熟悉的姓名全都向店员问了一遍，赶在对方把自己哄出去前以“自己记错了”结束了话题。
好吧，看看最新流行的。
看了两页，太宰默默地放回了书。
不信邪地翻完整列书架后，太宰只剩下这样的感慨——
这个文坛没救了。
没有芥川大老师的书的世界还是毁灭比较好。
森医生现在没有理由不给自己开安眠药了。
芥川大老师我现在就来找您——
6．
说笑的。买不到安眠药。而且成功率太低了。
芥川大老师现在不在天国而是在图书馆。
谨记这一点。
太宰想到了一个妙计。
他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并把它寄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了那些一起出版同人志的家伙，那些陪他喝酒的家伙，那个对他说“你是天才”的家伙，那个“期待着你的作品”的家伙。
“希望稿费快点到啊，那个储蓄罐里的钱可用不了多久。”
太宰叹息一般地说道。
如果我没法找到你们，那就等着你们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