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醒来的有一会儿，祸烨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视野还很朦胧，隐约能看见奇形怪状的斑块，耳畔是一种连风声都隔绝彻底的阒寂，托着他的死物异常柔软，像克图尔特世界铺了一层菌毯的腐殖。
可是空气闻起来却没有那样危险的潮腥。可能更像草甸，祸烨莲模糊地想，黎威尔夏季阳光最盛时，他和卡徒路斯喜欢的那块草甸，齐踝深的草叶足够他们追逐打滚。但那同样是太久以前的故事了。
睡意一点一点回退，思维往前推移，祸烨莲仔细地辨别了半分钟……哦，他在家里，客厅沙发上，盖着一床小狗印花的薄毯，和撞色的天花板壁纸对视。
差点午休睡懵的新晋R.E.D.警官一枚呀。
这事儿情有可原，一个运行平稳的世界比祸烨莲想象得更麻烦，导致他用脑过度的元凶就在旁边——矮桌上放着他的终端，光标轻轻闪烁着，聊天界面一串红点提示：
【每天六点飒爽打卡】：感谢您对本司异世界同调者培训课程的支持与配合，现阶段分析建议如下（附件📎人权普及科目补考通知）
诚邀您提交珍贵意见与建议！
【医疗中心年度VIP】：小朋友不紧张啊，考试呢就是要放轻松一些，我们R.E.D.历来讲究重在参与。
【小田要努力】（附件📎人类资格证笔试易错题汇总）是紫都小姐那边的往届资料，希望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同僚的关切又要落空了，祸烨莲看了看自己的笔试成绩，运气并不可观，54，比上一轮还低了两分。
前破晓圣廷死亡主祭，最新头衔是白荆科技“森罗生存须知”主题培训钉子户，从一期跟到四期，再这样下去得沦落到和艾摩诃一个学习小组。
他的双手放到通讯仪上，却感到没办法解释。在森罗能理解他的人并不多，黎威尔时代他的成就被视为神恩明证，天赋异禀，黑发劣种登上主祭的高位，所付出的自然不值一提。
而新世界对他的失败又太过宽容，调侃他每次描边的考试成绩，“哎呀，小祸又要留级了”，“外勤太忙来不及复习吧，不急的”。
曾经的圣廷研修院优等生深感挫败。
他自认已经很努力了，但考题就和他初至海临面对的体检仪器一样，无从捉摸，无所遁形，没有标准答案的检测让他弄不懂问题出在哪里……祸烨莲放下终端，视线转向一旁的花瓶，受他情绪影响，玫瑰被催生了古怪的生机，枝繁叶茂，看起来活不过今晚。这是他同居者的小小计谋，用来监控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焦躁杂念。
但说到底，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祸烨莲安心下来，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玫瑰，决定加几滴营养液掩饰一下。
晚了，他的专属稳定器已经到家了，哒哒的声音在入户门厅打转几圈，大概是收纳好了外勤设备；穿过内玄关时节奏变成哒哒哒哒，多了一丝迫不及待；最后，一对毛耳朵探到祸烨莲眼前，昊苍背在身后的双手往前一递：“来，有好吃的。”
糯香常温奶茶和车厘子巧克力挞，搭配一碟裹在冰袋里的番石榴冰激凌，香气馥郁，白荆科技塔师傅出品。
个中意味不要更明显。“作为安慰？”祸烨莲定定地看他。
“是奖励呀，学习辛苦了。”昊苍的语气莫名其妙的雀跃，好像终于有机会照顾气馁孩子的家长，或者终于能帮上忙的工作犬，一袋子打包食物把桌面摆了个琳琅满目，他窝上沙发，目的十分明确地敞开怀抱：“别难过了？最可靠的哥哥就在这里。”
被擅自脑补出沮丧心情的祸烨莲：“………”
可能当哥的感觉让人上瘾吧，祸烨莲不太懂，时隔五年之久，昊苍仍然以他名义上的兄长自居，好像主动翻过肚子给他一条软肋，祈求他喊一喊揉一揉。
哪怕彼此的关系已经升级到结婚且互为监护人，在并肩逛街、小狗公园的树荫、玄关立柜旁交换亲吻，以及随时滚上床的日常里，曾经的卡徒路斯兄长还是会因这项称呼露出奇妙的表情，兴致盎然且不自量力地要当他的保护者。
说不可爱是假的，祸烨莲决定选一个折中方案。他拍了拍腿，示意道：“过来。”
擅于听指令的坎尼斯迅速往前挪，从伴侣的肩线一路滑下，膝枕真是好文明，对躺的和被躺的都是如此。祸烨莲以自选方式领取了这个拥抱，昊苍枕着他的腿，环抱着腰身：“这样吗？”
“嗯。”祸烨莲伸手刮了一下兽耳，“我感觉好多了，谢谢‘可靠的兄长’。”
坎尼斯发出一声躲闪不及的咕哝，脸颊蹭了蹭，吸猫肚子和吸人类弟弟也只有一线之隔。昊苍贴了一会儿体温和心跳，才说——
“其实我还去白荆科技申请调出了你的试卷。”
祸烨莲的手一顿，这下真有点不知所措。他给尚非乐开过家长会，知道自家小柯基品学兼优的美誉，至少成绩方面从没让昊苍费过神。连挂四次的弟弟二号尴尬地沉默几秒，以不变应万变：“我尽力了。”
“你脸红了。”
“……嗯。”
昊苍埋在他怀里笑了一会儿，一耸一耸的肩膀看起来十分气人。以前白荆科技首席执行官跟祸烨莲聊起昊苍关于巧克力的骗局，感叹这当哥的好屑，彼时祸烨莲还能不予置评，现在真想时光倒转回去点点头，说得没错。
“笑够了吗？”难得气闷的声音如是命令，“陪我看试卷。”
“咳，好吧好吧。”昊苍稍微撑起上半身，未散的笑意让他整个人明亮得像某种棱镜的光辉，擦燃的燧石，热腾腾地闪灼着，附以脸颊被衣褶压出的几道暗痕。
“………………………”糟糕。
“哇。”荷尔蒙信号在坎尼斯嗅觉里真是昭然若揭，昊苍这次转向埋到他肩窝，半搂半抱地不让他推开，笑得简直呛起来：“你……反应好大啊。”
在一些涉及到项圈、牵引绳、阴影触手和火焰的读作斗殴写作打闹实为调情的活动之后，两位当事人终于能好好坐下来研究终端上的不及格试卷了。
前半页客观题答得不错，祸烨莲一一比对。他一度疑惑于森罗和黎威尔天壤之别的生存环境，例如他最熟悉的死亡领域：仿佛理应敬畏，没有作为狂欢的公共行刑，延长受刑痛苦被视作不人道。人们缺乏对生命脆弱性的好奇和窥视欲，不愿观看他人的伤口。凡此种种，和黎威尔截然相反。
但他经历的一切也曾在森罗的历史里上演。只是人们率先进化出互助共生的心理官能，成因复杂多样，有书信体小说的盛行拓展移情范围，也有日趋稳固的谨慎、理性、规范与禁忌准则，祸烨莲追溯它们的源泉，阅读那些生理机制和文化基因，好让自己——一个异世界的异类融入其中。
所以总的来说，硬性知识是过关了。
“选择题明明很好啊，法律全对，心理模块什么脑岛杏仁核替置性紧张反应的，换我都选不出来。”昊苍边说边往后翻，“那怎么才考……呃。”
这次题库随机到的投射测验是经典的房树人。祸烨莲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简笔画作：一个人砍树做成棺材把另一个人埋在房子后面。
“有什么问题？”祸烨莲疑惑发问，“我认为体现了利他主义，临终关怀，以及人类的本质。”
昊苍卡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带着不知如何谈论一起埋尸案的语气：“那大体思路没错，只是理解起来有点难度。下次按尚非乐的家庭作业来画，试一试？”
祸烨莲点头，继续往后查阅，人际模块似乎失分也尤其严重，他记得白荆科技培训时，行政助理说题库很庞大考法又灵活，核心技巧就是设身处地把自己最重要的人放在那个位置。
他自我评估了一下，对昊苍的感情应该很健全，几乎符合“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标准，照做的结果却不太明朗。
昊苍听完，神情更复杂了，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试卷，总结道：“你努力证明了自己是个不掺水的控制狂。”
“……？”祸烨莲稍微松开攥住伴侣项圈的手。
“哈哈，”昊苍若无其事地别开眼睛，“难怪最近九旻基地来了好几个电话呢。”
“……我不知道。”
“反正我全都拒接了。”
“所以，”自异化相性指数之后，这是祸烨莲第一次被重点关注，“我们的关系不对劲吗？”
“没有的事！好吧，可能有一点点不符合森罗道德标准。”昊苍在越描越黑之前打住，换成示好的狗狗眼，“无伤大雅的文化冲突。”
“比如？”
“像是隐私权，虽然我们一直自然而然互相看通讯仪，”昊苍边说边叹气，“森罗人不赞成这么做 ，当然我也知道对你浏览记录里的敏捷犬竞赛吃醋是我不对。”
“还有狗饭备餐。”
“嗯……”
“给猫骗水的视频。”
“这个其实也……”
“仓鼠地下城迷宫。”
“停，停一下——”
“最后你接受的是陀螺争霸赛和弹珠竞速跑。”
吃醋范围不知不觉遍历生物圈、差点延伸到硅基身上去的昊苍耷下耳朵：“看吧，这同样是不适宜的心理。就算你给了我那么多安定感……唉，克制不住分离焦虑，乱七八糟的妒火。”
“不。”祸烨莲捧起最钟情的脸，睫毛扫过手心的触感平复了他心里淡淡的焦躁。他尝试想象彼此有所保留的场面，但人没法儿假设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森罗人自己的问题。”他确凿无疑地说，“我没有任何不满，也没有任何需要对你隐瞒的。”
昊苍发出被猫爪踩上胸口似的声音，索性放下终端，再度靠进伴侣怀里，这是俯身就能获得一个吻的姿势，所以他们得到了许多个。
此处有关于挂科的小烦恼，有一个显性控制狂和隐性控制狂之间的爱，可又有谁能规定亲密关系的标准答案？祸烨莲想，他可以遵守森罗的方式生活，但仍然不会给自己一块自留地。坦然地对昊苍交付全部身心，就是他的选择。
……
……………
“68分！R.E.D.那位钉子户终于过了啊，不说这次还挺难，句子完成测验不好做？”
“啊，联合阅卷组反馈他应用论述答得挺好的，就那个，‘如何在海临饲养宠物’。”
“……我有了奇妙的联想。”
“我看看评语：【表现出狗主人所需高度优异的责任心与道德素养】，哇，也，也行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