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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爹/曹家故事】无食桑葚

Summary: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Work Text:

曹丕小学时候,班级流行养蚕,起源是科学课上布置的课后作业。老师倒也没有强行要求,只说:有兴趣的可以尝试一下,写个观察报告。

有兴趣?没兴趣。10岁的曹丕对很多动物感兴趣,狮子老虎海豚企鹅,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昆虫,还是多足的蠕动昆虫,可怕得要命,总会让曹丕想起树上拉着丝掉头顶的毛毛虫,他的噩梦,让他这辈子都讨厌南方。

曹丕的同桌姓孙名权,100%南方血脉,对蚕颇感兴趣。小学的下午两点上课,两点零一分,这位孙同学从教室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到位置上,打开书包一倒,一袋薯片两瓶牛奶外加一个黑色塑料盒,没有书也没有作业。

“完了,都忘带了,”孙权表情沉痛,转头看向曹丕,还没说一句话,桌上就被放了本数学,曹丕说:“凑合用吧。”

孙权看看台上的英语老师,勉强答应了。礼尚往来,他把薯片拆开让人拿,但本来要递过去的牛奶犹犹豫豫又收了回来。

“反正你也不喝,”孙权如是说着,把那黑盒子移到了三八线之间,打开卡扣,“给你看个好东西。”

曹丕扫了一眼。白的胖的蠕动的爬行的,蚕。

 

吓得脸色骤变,曹丕勉强压住声音,咬牙切齿说:“你干什么?”

孙权非常无辜,他只是一个想要分享快乐的小男孩,所以他说:“给你看我的蚕啊!”然后他又说:“你不会怕这个吧?”

曹丕小脸煞白,但他沉住了气。他说:“怎么可能?”

孙权看他几眼,有点不信,“可是你脸都白了。”

“我……饿的,”曹丕急中生智,越说越有理:“我没吃早饭。”

“哦……”孙权思考片刻,忽然好像懂了什么,眼神变得微妙,脸上写满同情:“你是不是没养蚕?”

曹丕不懂他意思,但是点了点头。

“哦……”孙权好像不好意思说,但他含蓄地暗示了一下:“明天我帮你带早饭吧,我的蚕也分你两条吧!”说着就拿草稿纸折了个垃圾桶,放进三片桑叶,上面黏着两只蚕。孙权依依不舍和它们告别:“你们要和曹子桓好好相处哦!”

曹丕听不懂孙权在说什么,他怀疑孙权是个外国人,或者外星人。他拒绝说:“我不用,都不用。”

孙权更是同情了:“子桓你……”

曹丕第一次被他叫子桓,太亲密,有点恶心。他努力控制自己小声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

孙权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唉,子桓,你自尊心不要这么强,”他说得特别诚恳:“不就是没钱吃饭养蚕吗!我们是兄弟,有我一口肉,还能没有你一口汤吗!”

曹丕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但听不懂的还有一人,那是走过来的英语老师,本来要抓这俩做说小话典型的老师一凑上来,看着满盒子蚕,两眼一翻,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落荒而逃,再出现是十分钟后,带着面色阴沉的班主任,以及“我通知了家长”的通告。

 

孙权的家长来得很快,跟孙权一个模子长出来的。孙权的家长一进门来,第一句话就是:“孙仲谋,什么情况!”孙权反射性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不是故意!”于是孙权的家长说:“好,归队!”俩人来回三句解决事情,孙权的爹这才看向老师说:“我已经教训过仲谋了,老师你别担心,我回去就把他蚕没收。”孙权着急抢说:“我刚送了两条给曹子桓呢。”孙权的爹说:“好小子,关爱同学,深得我传!”孙权正得意点头,就看门口又进来一人,和曹丕很像,但也不是那么像。他一进来没说话,但曹丕默默靠了过去。

曹操问:“什么情况?”

老师给他解释了一通,重点渲染老师被吓到的场景,可能因为她是语文老师,讲得十分生动,曹丕一言不发着听,曹操皱着眉头听,但孙权和他爹已经笑了起来,得到老师无可奈何却也不想再多说一句的眼神一枚。

听完情况,曹操看向曹丕:“是这样吗?”

曹丕觉得自己有一点被污蔑,但孙权爹在场,他没好意思把责任都推卸给孙权,于是他说:“差不多。”

曹操想了想,没说其他,只是领着他去给老师道歉。曹丕一一照做,了事时候已经敲了放学铃,悠扬的萨克斯在满校园里播放,曹操带人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看他收好作业课本,但桌上纸叠的盒子没动。

曹操问他:“想养吗?”

曹丕动作一顿,没明说,只说:“孙权送的。”

曹操又问他了一遍:“你想养吗?”

曹丕觉得蚕恶心,但是他说:“有点。”

曹操于是走进教室,拿起那个小纸盒看了看,里边桑叶都快被吃光了,破破烂烂只剩下星点绿色,草稿纸上用铅笔写的竖式计算很显眼。

“我记得隔壁院里有桑树,”曹操说:“可以去借一点。”

 

曹家住在居民楼,老式小区里的楼中楼,两百平出头,竖着占据了那栋楼里三层和四层的一半,因为对门也住了人。

老式小区有个特色,地形性强。不像新楼盘那样规规整整,这小区里各种各样的建筑楼型不少,单层的六七层的十几层的都有,比如曹操口中的隔壁院。那是小别墅型建筑,带了个大院子,种着些花草果木,顺着时节一年四季都有东西。这院子用木栅栏围着,可惜小区孩子太多,经常跑到他家院子里玩,把那栅栏踩得稀稀落落,再起不到一点防御作用。

如果记忆不作假,那曹丕肯定是在里面玩过很多回的,如果警局来搜集证据,木栅栏上八成留过他鞋印。只可惜随着曹丕年纪增大,他变乖变成熟不少,再不跟着小孩子们乱跑乱跳,甚至看到混入其中的两个弟弟还觉得丢人。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看书写字。每次看到曹彰曹植衣服脏兮兮破了洞回家,曹丕都会涌起一股告状的念头,但奈何他是个好兄长,父亲也不喜欢告状精,所以他只是把这俩臭小子揪进浴室,叫他们自己洗衣服缝衣服。

缝衣服很困难,然而洗衣服也不简单。曹彰曹植一人接了一盆水,搬着小板凳在浴室里洗衣服,边洗边聊:“好难洗。”“哥好狠心。”“为什么不能给保姆呢?”“曹子文你力气小一……”

在衣服被曹彰撕破的那一刻,家里的门开了,曹操拿着公文包走进家里,在听到浴室响声后凑近一看,发现了满屋子泡泡、抱着手臂监工的曹丕、以及洗得跟玩似的曹植曹彰。

 

三个小子排排站,一个手上空无物,一个抓着两半衣服,一个手上带着沫,曹操站着对面,并没什么刑讯逼供意思,只是问说:“怎么回事?”

曹丕看了俩弟弟一眼,决定背负起作为大哥的责任,先冲锋陷阵一下,于是他说:“子文子建出去玩的时候把衣服弄脏了,我让他们洗洗。”

曹操点点头,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又看向曹彰:“你的衣服……”

换上了睡衣的曹彰很委屈,拿着那两半衣服跟他哭诉:“爹,你看这衣服,太不耐洗了,我就搓了两下,居然破了!”

曹操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接过那两半衣服,看了眼材质和品牌,不知道该怀疑曹彰的力气还是该怀疑衣服的质量,但是他说:“下次换个牌子。”

“我的呢我的呢!”曹植一听这话,哒哒哒跑回浴室拿上衣服,又哒哒哒跑出来拿给曹操看。那衣服还沾着许多泡沫,曹操看着并不想接过,只是看了两眼,发现下摆被勾破了好几道杠,好好一件衣服成了草裙。

“这个还没坏,缝缝还能穿,”曹操看着他小儿子委屈得鼓起来的腮帮子,又加了一句:“我教你缝。”

 

洗去泡泡,拿吹风机把衣服吹得半干,曹操翻箱倒柜找出了针线盒,坐到沙发上准备开工。他左边一个曹植,右边一个曹丕,前边茶几上还坐了个曹彰,整整被围了起来,像在开派对。

曹操的缝衣服技术普通,能用,但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会缝衣服完全就是为了不浪费,他是个勤俭节约的人,一直如此。而现在,为了让这种优良品质继续延续,他先看向曹丕:“子桓,你挑根线。”

曹丕看着一卷一卷的线,一共12色,颜色十分基础,饱和度十分之高,他不能从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米色,所以只能抽出白色做代替。

曹操接过线,抽出针,看向曹彰:“子文,穿线交给你了。”

曹彰得令,接过针线,穿了几回不仅没穿进去,还差点把针给拧断头了。曹操怀疑自己用针线教导他细心耐心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试试,所以继续教他:“你把线舔湿,它聚拢起来,就能够穿进去了。”

曹彰得令,扯了一大截线,放进嘴巴里咂摸一下,再湿漉漉黏糊糊着拿出来,这下不仅穿不进去,就连针上都全是口水了。

“……你只要舔线头就行,”曹操很无奈:“谁叫你吃它了!子建,你来穿!”

“啊啊啊不要啊爹!”曹植目露惊恐,一蹦蹦了三尺远:“我不要碰曹子文的口水啊!”

曹操于是看向曹丕,曹丕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

曹操于是看看自己的手,没胆量碰,所以他说:“你……”

“哈哈哈我穿进去啦!”曹彰兴高采烈地举起针来给他们看,举高,展示,所以好不容易穿进去的线又滑了出来——

带着口水。

 

最后还是曹彰自己洗干净线,洗干净针,擦干了再穿一遍,这才得到一根曹植敢碰的针线。

——虽然还是百般嫌弃。

“我一想到上面沾过曹子文口水就觉得恶心,”曹植说:“口水啊!就算洗干净了也还有残留,太可怕了!”

曹操想了想,没忍住,问他:“你还记得吗?”

“什么?”

“你小时候还没长牙,只能喝米糊,但经常偷子文碗里的……”曹操话没说完,只看到曹植的脸色大变。

“子文小时候,经常往碗里吐口水。”曹操如是说道。

 

曹植那件衣服最后还是没能再穿上。曹操给他缝了个角,叫他自己接着试试,从这里穿进去,再从另一边引出来,然而曹植缝着缝着就找不着北了,干脆瞎缝,把上面缝得密密实实凸起来,活像条白色的虫。

白色的虫。曹丕坐在后座,低眼看了看那两条蚕,倒是长得差不多。

他家离学校很近,走路可以抵达,但曹操是上着班就被叫过来的,所以开了车,十分钟步行路程被缩短成一分钟车程,停到地下车库里,曹操把人领到了隔壁院里,向那家主人表达了诉求。

那家主人很慷慨,根本不把这事放心上,听了就叫他们随便拿,有需要还可以折断枝自己去种。

“据说蚕长很快,如果多养几代,可能我们这棵树就不够用了。”主人又补充了一句:“这年头,小孩都爱养蚕,你们是找过来的第……六家了。”

曹丕心里暗暗反驳。他不可能养好几代的蚕,他也并不喜欢养蚕,但曹操好像把这话听进去了。他摘了几簇桑叶,又折了两根枝条,向院主人道谢后,领着曹丕往后山空地去了。

 

曹丕拿着父亲的公文包,看人毫无形象躲在地上,边查资料边叫他来看。

于是曹丕抱着公文包,也毫无形象地蹲了过去,凑着脑袋来看手机屏幕。

网页细致讲解了扦插桑枝的全过程,折下的桑枝只留顶上叶子,暴露出新生芽点,扦插进透气湿润的泥土,步骤倒是简单,实践起来也不难。曹操徒手折断枝条上小分叉,薅掉桑叶,塞进小纸盒里,聪明的蚕就自己爬了过去。曹丕接过桑枝,站起身来踩踩土,大概是沙土,颜色赫红,不算结实,刚好够他徒手扦插,进去约莫三四厘米便停下,斜斜立着,像个兵溜子,歪着身敬礼——如果孙权和他爹都是兵,大概就是这副模样。曹丕把它校正,像在大课间纠正一个不好好做操的同学那样。他是班长,这是他的职责。

这桑枝是个老油子,行不稳坐不端,曹丕一松手,它又斜过身倒下来了。曹操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人家种歪脖子树,你这从屁股就开始歪了。”扦插出来的桑枝还没生根,根作腿是个好解释,但这词汇别有他意,所以曹丕问:“偏心谁了?”

曹操没有回答,过去帮他固了固根基,踩实沙土,看那根枝稳稳立着,就此从一根废枝,从一颗大树上不起眼的一支,有了独立的全新的生命。

 

网上说扦插的成功率很高,但曹操曹丕毕竟都是新手,没有半点儿园林知识,也没有半点儿专业工具,全靠直觉做事,于是成功率就成了薛定谔的猫,在没种活前对半开。

关于薛定谔的猫,这是曹丕问出来的。教程说要保持泥土湿润、定期浇水,所以曹丕拿出温水壶放凉开水,准备给桑枝喂点水。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他问:“能种活吗?”

曹操想了想:“我以前听说过个理论,物理的?”

曹丕听说过物理,科学课上提了几嘴,似乎初中要学,挺难。所以他问:“理论?”

“物理理论,对,名字叫做薛定谔的猫,”曹操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曹丕猜想他物理应该不好,这犹待考证,但现在不是时候。曹操继续说:“大概讲的就是一个被关起来的猫,有一半概率会死,一半概率会活,但在放它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死会活——对半开。”

为什么要对猫做这种事?曹丕不理解,猫也能被关监狱吗,还是个概率未知的死刑犯猫?曹丕心里疑惑很多,但他都没有问,因为他听懂曹操意思了,他说:“没种活之前,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曹操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对,”他说:“这个理论,大概也能被改名为‘曹子桓的树’吧。”

是曹孟德和曹子桓的树。曹丕心想,一起种的。

 

往扦插根上倒水,曹丕采取一种环绕式的360度均匀洒水法,并不那么均匀,但看起来像模像样。曹操叉着腰在旁边看,边看边笑他说:“这水平,去开洒水车刚好。”突然又想起什么,曹操笑得更开心了:“倒是把子文工作给抢了!”

曹子文的工作?曹丕仔细想想,从记忆里翻出了对话,模模糊糊,不知是他自己记着的,还是曹操给他复述后他以为自己记着的。

洒水车每天都会从小区里经过,可能这小区格外需要清洁吧,总之每天早上七点,那辆白底红字的洒水车都会经过楼下,播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耳熟纯音乐,活像是小区里的上课铃。

有一天,曹彰对曹操说:“爸,我以后要去开洒水车!”

曹操听完并不觉得惊讶,毕竟曹丕想过当保安,曹植想过当面点师傅,这对小孩子而言再正常不过,他小时候还想着摊煎饼呢。但他很好奇原因,所以他问:“为什么?”

“多酷啊!”曹彰的眼神闪亮亮:“又可以玩水,又可以开着车到处跑,还放纯音乐呢,多优雅,有品位!”

曹操忍着笑,摸摸他脑袋说:“等你以后开上洒水车了,我每天在阳台给你打招呼。”

“这感情好啊,”曹彰得意洋洋,拉着路过的曹植就跟他炫耀:“你知道吗,我以后要去开洒水车了!”

“啊?”曹植很是惊讶,上下打量几眼:“你?”

“怎么了?”曹彰问。

“你知道吗,”曹植说:“开洒水车,那是会弹钢琴的人才能做的。”

“什么?”曹彰不理解:“那音乐不是放的吗?”

曹植摇头:“当然不是,那洒水车那么大,你以为只装了水吗!”他的语气很是笃定:“里面藏了个钢琴呢!”

“真的吗?”曹彰很怀疑:“都开车了,怎么还能弹钢琴……”

“你不懂,”曹植又摇头,用一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神秘语气告诉他:“那开洒水车的人,钢琴和驾驶位是连在一起的,你以为他踩油门,其实还踩上钢琴踏板了呢!”

 

“我谈不了钢琴,”曹丕说:“只能洒洒水了。”

曹操笑了一声:“刚好。你洒水,子文开车,子建弹琴。”

我才不和他们俩待一起呢,都半个月没见了。曹丕心说,也不知道他俩长高没有——可不能长得比他高,他最大呢。

 

曹彰和曹植前两年从这小区里搬了出去,原因是曹孟德离婚了,他带曹丕,另两个都给卞夫人带着了。离婚原因很简单,感情淡了,各自发展事业去了,与其牵绊着,不如分开来更自在。所以很平静,掀不起多大波澜,其中滋味也说不清。

要说这孩子是怎么分配的,还得牵扯出一桩往事来——抓周。金银钱物、脂粉钗环、笔墨书籍、戥子算盘,满满当当摆满褥子,“观其所先拈者,以为征兆”,这从古代就有的习俗,在现在也毫不过时。

第一个周岁的是曹丕,他是曹操和卞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俩人早就猜过他抓什么。曹操说:“我猜他拿钗环,拿来刚好赠你。”卞氏说:“你自己怎么不送?还拿丕儿做借口。我倒希望他拿算盘,去你公司里帮帮忙,整天忙到半夜。”曹操说:“过段儿就好了。今年出去走走?”卞氏说:“我乐团里倒还忙着,你定个时间,刚好休假。”

真到了抓周那天,卞氏把孩子抱来,俩人满眼期待,看着小家伙在床上爬爬,一个纵身,摊开四肢,趴在了满床东西上边。卞氏说:“丕儿野心大,像你。”曹操说:“真聪明,脑子转得快,像你。”俩人相视一笑,抱起曹丕各亲一口,这场抓周就此结束,曹丕的人生并未定调,但他的某些特征就此显现。

第二个抓周的是曹彰,次子。他出生就壮实,哭得比谁都大声,曹操笑说他们曹家怕是要出个运动员了,卞氏说瞧看看,还没抓周呢。那天,依旧是满床东西,卞氏把曹彰抱到床上,谁曾想,这小家伙爬都不爬,纵身一跃,唰,掉到了地上。

曹操忙把人抱起,幸好这小家伙皮实,裹得也厚厚的,一点儿伤没有,反而冲着他傻笑。曹操说:“这小子净会傻乐。”卞氏说:“健康快乐,爱跑爱跳,多好?”曹操说:“也对,真好。”他记起了自己缠绵病榻的亲弟弟,一直在老家乡下养着。倒是有些想了,下周回去看看吧。

第三个抓周的是曹植,小儿子,可会讨人喜欢,一瞧他爸爸妈妈过来就笑,笑得甜滋滋可爱爱,见到保姆也笑,见到叔叔也笑,没人不喜欢。曹操说:“今年干脆买本其他书,什么人际交往,人情世故,我看适合他。”卞氏笑吟吟说好,把那本书和诗词歌赋笔墨纸砚放在一堆里。这次倒是真的料对了,曹植果真过去了,抱着那一摞东西不放手。

曹操说:“看来他不但会说话,以后还能出书呢。”卞氏说:“我的大作家,不会你的诗集还没写完,植儿的书先出版了?”曹操笑说:“那我可要写快点了!”

 

所以,在办理离婚时候,他们俩是这么决定的。

卞氏说:“丕儿你养吧,你那公司肯定要个继承人,他心野,合适。”

曹操点头答应,说好。

卞氏继续说:“彰儿我带着吧,他那爱跑爱跳的,跟我一起去巡演,也刚好。”

曹操继续点头,说你说得对,适合彰儿。

“就是植儿……”卞氏有点犹豫:“他爱书又爱写诗,跟着你合适,但他喜欢黏我……”

“植儿跟你吧,”曹操的眼神很温柔,看着卞氏,也像是在看她身后,这个房间,房间里的窗子,亦或是窗外的什么。他说:“植儿那烂漫的性子,跟着你最合适,我可不想拘着他。”

毕竟,诗从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曹操心想,生活本就是首诗。

 

生活本就是首诗,这是曹丕在生活中感受到的,他父亲没教,但胜似教了。

蚕养的怎么样另说,曹丕不那么在意,但他是真对那桑树上心了。每天回家,他都会先绕到后山去瞧瞧,浇点水,踩踩土,枝顶的那两片叶子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大概闭上眼都能把纹路画出来。

曹丕不知道这桑枝生根没有,他没敢挖开来看,只是抱着书包蹲在前边,看着树枝,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灰姑娘让父亲把第一根碰到帽檐的树枝带回家给她。那根树枝种在了她母亲的坟前,用眼泪浇灌,最后抽枝发芽,长成了苍天大树,也带来了赋予她奇迹的鸟群。

曹丕不信童话故事,但他偶尔在想,如果灰姑娘对母亲的怀念能带来奇迹,让那树枝生根发芽,那他这根桑枝又该如何呢,这根与他父亲一起种下的树枝?

曹丕左思右想,那就念诗吧,父亲的诗,他的诗,诗经楚辞乐府,毕竟是他与父亲一起种下的,合当是爱诗的。

 

第一天,他念的《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丕会背这首,他用一种读诗特有的语调背了出来,有点像在说,也有点像在唱。这是一首不算长的诗,背完了也还有点含在嘴里的韵味,曹丕想说什么,可能是赏析也可能是感叹,但他都止住了,就说:“我也想写一首《短歌行》。”

“要写什么,我也不知道,”曹丕说:“也许像他那样,也许不是。但是短歌……短歌,就该是首短歌。”

桑枝在风里摇了摇,有点像是回复。曹丕于是低下头去,对它说:“等我写了,就来念给你听。”

也没等它回答,曹丕又说:“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其实是化用,原文说的是单相思……他想起贤才确实像在单相思,好吧。”

“我如果不姓曹,他会用这句话来招揽我吗?”曹丕问,刚问出口就摇头说:“算了,还是姓曹比较好,我才不要单相思。”

 

第二天,曹丕来念了《龟虽寿》。

“你说说,他才四十呢,怎么就开始老骥伏枥了?”曹丕说:“等他八十岁再来说这话吧,老头子,我觉得等他九十都不会服老。”

“他精力是真的旺盛,成年人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他?”曹丕又说:“我数了数,他晚上只要睡六个小时呢。”

“他会不会也在办公室里补觉,就像我……”曹丕及时停住,换了一个类比对象:“就像孙权,对,他经常上课睡觉——我偶尔,偶尔睡。”

“我今天没有写诗,好像没什么感觉,写不出来,”曹丕说:“但是写了一首赋。前边很流畅,到最后卡住了,我就放着了。先不给你念,写完了我再念。”

“他说不用拘泥格式,诗赋词曲,都一样。什么‘兮’啊‘矣’啊,什么押韵平仄,什么三言四言五言七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只要能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了,那就是诗了,好的东西总是自在其中的。”

“他说每个人都能写诗……真好。有诗的世界,世界的诗。”

 

曹丕没写养蚕报告,但在日记本里写下了种桑报告。他没用尺子量高度,也没用照片记录,他似乎不是个理科生的料,观察报告也写得像是首诗。他每天睡前回味一下,写点游思,写点畅怀,写点情致。他把桑枝称作诗友,心疑自己总有天也会写出首赠友诗来给它。

桑枝发芽那天,是周六。傍晚时分,曹操靠在沙发上看书,曹丕看着夕阳西下,走出房门说:“我出去看看桑树。”

“长得怎么样?”曹操问他。

“好像没怎么变化,我再去看看,”曹丕说。

曹操于是点点头,只叫他记得带钥匙。曹丕当然会带,以防万一,如果曹操看书看得诗兴大作,站在阳台或是二楼书房里沉思吟诵,那大概是听不到门铃声的。

 

今天没赶上万一,但赶上了对半。分针都还没移出一格,家里的门就被大大推开,曹丕冲了进来,兴奋得像是中举了:“发芽了!”

曹操站起身来,惊讶着重复道:“发芽了?”

曹丕拉过他手臂,难得笑的像十岁孩子,他说:“抽芽了,冒尖了!”

曹操没来得及抓上钥匙,只来得及甩上门,就被带着去了后山,看着真的冒出嫩芽来的桑枝,他的声音也难掩欢喜:“真好。”

“真好。”曹丕看着绿芽说:“这是一棵爱诗的树。”

曹操没有追问,他只是又说了一遍:“真好啊。”

 

三四月季节,正春日,花期接踵而来。先是城市里的杨树,再是隔壁院里的桑树,都开出花来了。

“杨花不是杨树的花,”曹操说:“杨花是柳树的絮,杨柳其实偏义指柳,所以古人提杨,就是在说柳。”

杨树可真可怜,被拿来填充字意,本身却一点儿也不剩了。曹丕问:“为什么古人爱柳,不爱杨?”

“柳通留,折柳就是留人,古代没有飞机也没有电话,离开的人总是难再见的。”曹操说:“而且……杨树的花也不雅,古代文人嘛,就爱那风雅之物。我倒是挺喜欢杨树花,别致!”

“杨树的花?”曹丕没从记忆中翻出对应的图片,但从曹操脸上瞧出些揶揄来。曹操笑着说:“你忘了?毛毛虫!”

毛毛虫?曹丕想起来了。自从树上的毛毛虫差点落到他头上以后,曹丕不仅对南方有了阴影,更对毛毛虫有了阴影。春天里有杨树花,毛茸茸的一根又一根,远看就像是满树满地的毛毛虫。曹丕最初躲着,后来一见到就踩,一脚一个,踩得比落叶还要干脆。

“我以为你会怕蚕。”曹操又说:“蚕和毛毛虫和杨树花,这大自然还真有趣,总能在不同的东西上找相似,在相同的东西里找不同。”

“我也以为我怕。”曹丕说:“但亲自养东西的感觉……很不赖。”

 

桑枝又向上长了一点,曹丕依旧是每天去看,风雨无阻。日历一页页翻,今天他母亲回国,带着俩弟弟一起,全家打算聚一次。

他们是在机场见面的。两个弟弟一出来就都扑了过来,缠着父亲喊爸爸,他则是走了过去,被卞氏摸摸头,说丕儿也长高了。

也。所以曹彰还抱着曹操腰呢,就开始喊说:“我和曹子桓谁更高!”

曹操用眼睛比了比,好像差不多,“你们站一起比比?”

曹植兴高采烈,“我给你们量——我也要比!”

后背贴着后背,曹丕努力挺直,用上了一棵树向上长的力气。曹植用手划划,得出结论:“还是子桓哥高,高了一点。”

“等下次就是我高了,”曹彰得意地说:“我以后肯定是最高的。”

曹植贴在他胸前,用手比划一下,矮了不少,但他说:“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是我呢!”

曹丕站在一边,心想明天就要开始喝牛奶,不能再拖了。

 

曹植说今天想三兄弟睡一起,所以吃完饭后,车子先把卞氏送回她家,然后就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回到了这个家。

曹植是陌生的常客,屋里百分之九十的东西他都熟悉,但还有那么点新东西他不知道。一进屋来,他第一反应就是左顾右盼,然后把目光落在柜子上的鞋盒,凑过去一看,两条蚕。

“你养蚕了!”曹植摸摸蚕,摸完了再摸摸,再摸摸,爱不释手:“我也想养,爸,给我买两条嘛!”

“子桓同学送的,”曹操把外套挂好,笑他说:“你要把蚕随身带着坐飞机?”

曹植语塞了,他瘪瘪嘴,摸摸曹丕的蚕,可怜兮兮说:“小蚕小蚕,我们今生无缘,来生再聚吧!”

 

曹植不知为何对蚕很感兴趣,晚上洗完澡也不在床上待着,就拉着俩兄弟一起过来看蚕。

曹丕说:“你摸完要洗手。”不洗手别想上我的床。

曹植不理他,把一只蚕抓起来,放它在手上爬,被痒得咯咯笑:“它好可爱啊,它以后会变成蝴蝶吗?”

“哪来的蝴蝶,它以后就是蛾子,”曹彰戳戳那只蚕,看蚕傻傻的也不知道谁碰的它,停在原地不动了。

“哇——哇!蛾子也好,会飞的都好,”曹植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摸摸那只蚕,他说:“什么时候能变成蛾子呀,我想来看看!”

 

曹植没等来蛾子乱飞的那天,飞机就又载着他出国,到了一个曹丕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国家。临走前他神神秘秘,悄悄给曹操耳语:“要记得看信箱哦!”

曹操记下了,曹丕也记下了。不怪他偷听,只是曹植这小子声音太大,一点瞒不过他。先拿到明信片的是曹丕,他翻到反面,一眼就瞧见曹植那飘逸的字体,怀亲怀人念父念友,词采华茂,缠绵悱恻,好一首浑然天成的赋。

曹丕有点羡慕,但不多,他好像已经过了会因为兄弟天赋而烦恼的年纪了,又或许没有。他只是看着结尾那只丑丑的简笔画蛾子,心想这可是我的特权。

 

桑枝慢慢长绿,叶子抽展开来,有点小树模样了。隔壁院里的桑树过了花期,到了果期,结出一串串桑葚来了,曹丕有次放学经过,被院主人塞了一小袋。

曹丕吃桑葚不多,但桑葚的颜色他很喜欢,和葡萄一个色。这袋桑葚熟透了,洗的时候水都有点变成紫红,像酒,大人们爱喝的那种。

曹操回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一盆桑葚。曹丕说:“隔壁院里的熟了,今天路过,送了我一袋。”

曹操点点头,捻起一枚桑葚,嚼了嚼,汁水四溢,很甜,甜得甚至发齁。他说:“你记得《氓》吗?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当然,诗经里的名句名诗,他不说全部会背,也能背下个七八九十。曹丕点头说:“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曹操笑了一声:“你记得为什么吗?”

曹丕的记忆有点模糊,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结合一点猜测:“斑鸠……吃了会醉?”

“对。”曹操说:“会醉。桑葚太甜了,糖分太高的东西,放久了会发酵成酒的,斑鸠如果贪吃,就会醉。”

“葡萄也是一样吗?”曹丕问他。

曹操边笑边说:“你要是只斑鸠,早就醉得找不着北了!”

我要是只斑鸠,我就带着你一起去吃,曹丕心想,我们也不多吃,就吃一点点,别醉倒,微醺就好。

 

桑,在古诗文中是个常见意象。采桑子,陌上桑,桑田桑榆,桑梓桑中,算起时间有它,想起家乡有它,说到爱情还有它。

曹丕还没到能漠视时间的年纪。十二时辰要一刻一刻过,小学的课程要一节一节上,三餐也要一顿一顿吃,他对时间的感知很敏锐,从元宵到端午,从中秋到重阳,他还不能听懂沧海桑田,但他已经知道世事无常,就像父亲母亲的离异,就像叔叔的去世。

曹操的兄弟并不少,确切来说,这又是一个偏义复词,单指弟弟。大部分是姓了夏侯姓了曹的从弟,曹丕每次都会在“叔”前加上他们名字做区分,惇叔渊叔,好歹是把那十几个人记住了。但有个人不同,他是曹操的亲弟弟,名德,自小身体就不好,一直养在谯县老家。

奔丧的那天好像谁都没有哭,他父亲没有,他叔叔们也没有。葬礼以一种接近肃穆的氛围结束了,曹丕隔着玻璃远远看,一间间的火化室,无论生前是谁,无论怎么进去,最后都只剩下一个盒。两个巴掌大,倒像是把人捧起来了一样。

回去的车上,曹操很沉默。曹丕借着反光镜看,陡然发现他鬓角已经染上白霜。也许《龟虽寿》所言不假,曹丕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年龄不是衡量苍老的唯一标准,心才是。他想起只存在叔叔们醉后失言里的“昂儿”,他素未谋面的长兄,溺死在他出生前三年盛夏的长兄,又想起突发心梗去世的爷爷,他半年前才参加过那场葬礼,哀乐吹得幽缠,白布条满院子飘。他的父亲青年丧子中年丧父,一头黑发送走了黄发也送走了垂髫,到了如今,那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也入了土。

曹丕想说些什么,但安慰并不合时宜,曹操从不需要这个。他想去看曹操的眼睛,期冀眼睛能告诉他答案,但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一小片阴影。风呼啸着打过车窗,曹丕听见洪泄一样的声响,涛滚不断,直到他听见那个声音,曹操问他:“桑树长得怎么样了?”

那双眼睛没有看过来。曹丕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涌上很多形容词,甚至还有诗词,夹着几句骈文,但他都没有说。他只是说:“挺好的。”

“挺好的。”曹操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看了过来,曹丕也看了回去,看进那双眼睛。他看不清里边有什么情绪,悲伤的麻木的或者是其他,但他看见了自己。他听见曹操说:“树……要好好种,好好养,树像人。”

曹丕当然知道。他听过的志怪故事那么多,曹操也给他讲过那么多,树总是有灵的,会流泪会流血,也会在百年后化作精怪,人做不到的事情,树有时候反而能做到。他点头,说好。

 

曹丕还没到很会思乡的年纪。每个人对家乡的定义不同,就像曹丕知道这栋楼中楼代替不了老家院子在曹操心里的地位一样,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地方能代替这栋楼中楼,被曹丕称为家乡。

他的家乡有什么?有木楼梯的扶手,会堵头发的浴室,贴满奖状的小白墙。有被拿去给弟弟穿的衬衫,书架上写满注解的《孙子兵法》,还有早上七点的洒水车,后山种下的那根桑枝。曹丕有时候会幻想以后,他上中学了会怎么样,他搬家了会怎么样,他成年了会怎么样?答案是没有,曹丕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他觉得他大概会患上思乡病,就像很多的作家,用童年和家乡和浇灌文字。他会在诗里写桑梓故园,写家书乡音,看月亮升起时候想,听雨水淅沥时候想,想事,更想人。

但是现在还没有。所以曹丕只是继续写那本种桑手记,笔耕不辍,看桑枝又长出新芽,冒出片叶儿,和他一起长高。

 

曹丕也还没到能懂爱情的年纪。只是他觉得,大概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