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亲爱的凯文，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你的牧场也很好，一切都很好……新来的邻居也很……”
“……”
“Shit!”
“啪”。
第四张泛黄的信纸被裘克烦躁地揉成一团，十分可怜地掉落在一把正摩擦地板发出吱嘎响的木椅周围，他如坐针毡，双目失神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脑子里重新搅动起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母。
那时，你们坐在一片黑暗中，直到眼前的巨大影幕逐渐清晰，一个镜头跟随着画面中央的这位男主角，一路看着他身无分文却凭借那股和他那头红毛颜色相衬的灼烈血气，独自乘船来到了对岸的大陆。当一声浑厚的铜管声托起东边地平线上的第一道白光，镜头又下移到一家港口酒馆，子弹与火光忽然如雨点穿过了玻璃，破碎的声响交错开来，刚从舷梯上摇晃下来的他就被无端卷入一场火热的斗争。
彼时，裘克还完全没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想用一杯追回他流离失所的魂魄，借那强烈的第一口欲望缓缓神，结果那颗子弹就在他起身时从那只晕红微肿的鼻尖前飞过，他因此向后又撞到了什么人，脚下被一绊，顺势翻滚在了一处坚实可靠的木桌后，失去控制的身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另一颗子弹手中救下了一个陌生的牛仔。
当时的他们一同躺在混乱之中，后来也因这颇具象征性、与这个糟糕世界断绝的一躺而重获新生。
凭这过命的交情，他一路西下来到这位牛仔老家的那块贫瘠的红土地。只一晃两年，他们在其间彼此熟悉，又经历种种磨难与考验，最终就在他们脚下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翻天地——两片大牧场。
他们中谁不是来自大陆对岸的建筑师，更不是投资家，却依然用属于他们的方式打造出这片土地。面对这片他挥洒过热血的牧场，尤其对于裘克，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一开始就应该如此。
同样的两年，海的那边发生了更加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加上两地交流逐渐便捷发达，这边也逐渐完善出城镇，有了啤酒，跑马和乡村乐，又有了公路，汽车和经济圈。而他们曾经经历的那些真实斗争，现如今，就连爆出火花的瞬间也只能熄灭在那家放映馆投放的黑白荧幕上而已。
西陆生活已经被编织成另一番光怪陆离。
但是，就有这么一天，这位牛仔哥们又不知听信了谁的鬼话，非要去海的对岸探索什么新大陆。他振振有词又咕哝着说当裘克向他讲起在大海另一端的生活经历时，他就有了这个冒险的想法。
牛仔这句混着浓烈樱桃李子味的原话是:
“裘克——是男人就要找一块新的天空——”
而裘克对此的回应也简单粗暴。朝他的脸上来了一记清醒拳外加一句：
“扯淡——”
裘克清楚这家伙的心里根本没有狗屁的诗与远方，这颗多愁善感的心里八成只惦记着从“酒馆轶闻”听到东方有琳琅满目的珍奇物件和那神仙似的漂亮妞儿。而对于这边，现在却正是关键时刻:随着周围大大小小的旧牧场经济都在面临着城镇土地征收的压力，原计划他们将一起面对对岸那群糟糕的投资家，所以这家伙八成是想把这堆烂摊子全扔给他收拾，自己最后依然能从“合伙”关系中得到不菲的收入。
他当然火冒三丈。
但也是那一天。天上的星星睁着无数双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他们手挽手，肩并肩，扯着不成调的曲子，像两团缠在一起的烂泥般翻滚到了熟悉的港口。裘克亲自送牛仔上了船，向银河流去的方向，彼此挥手时告别时，酒瓶甩在海浪里的水花声还在一圈圈回荡在他晕乎乎的脑海，直到第二天他被人从地上抬到街边酒馆的长椅上，那声音才慢慢随着波纹远去。
所以裘克后悔地想。
一切都令人心烦。现在更不仅因为如此。
他原本就不是那种会精于笔墨功夫的人，此刻，面对一张边边角角已被刚才不自觉揉搓起皱的信纸和纸上凌乱的三行字，最终，视线定在了一支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黑漆金纹钢笔。
“我就他妈的不明白那个伪绅士是怎么写出那种花哨字体的!”
对于这件事，具体情况又发生在一个月前。
当西陆的天空铺盖出湛蓝的颜色，燃情的红土与之形成一片独特的景象。驰骋在空旷的平地，卡车扭着沙砾“咔拉“地响，红铁皮磕碰出的折痕上磨出的金属本色的棱角，在午日火辣的日光下灼灼闪光。
裘克敞着车窗，任由狂沙卷进他红色的卷发，边棱带着些许裂痕的挡风玻璃前，用粘土抹上去的“We Are Young”的字样还依稀可见。唱机里正放的是他最喜欢的一首乡村乐，他一边撑在窗沿，手里打着节奏，另一边随性地扶着方向盘，丝毫不被车身的巨大与引擎的粗吼所撼动。他像是驾驭着一匹烈马，疯狂却不失方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Joker Style”的张狂与洒脱。
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所以，如此美好的一天怎么会起沙尘暴?
他突然瞟见后视镜裹上了一层尘埃，寻思着从车门侧掏出个破布抹一抹，又想回头瞅瞅难不成是自己的一番操作掀起这股令人畅怀的大破坏，可是心里那股偷乐还没来得及叫嚣，一回头就接着满脸沙土迎面扫来，伴随在石子碰撞摩挲中的还有一声引擎呼啸，和唱机里的音符正巧摩擦出了刺耳尖锐的音调。
一辆宝蓝色的新型跑车十分炸眼地从视前方逐渐散去的沙尘中浮现，在呈现出极具穿越感的魔幻色彩时极度不和谐于这本该原始又疯狂的气氛。那场景简直比他今早扔进垃圾桶、囤积在邮箱、宣传新建设的杂志封面上直接跑出来还要夸张。
这段新建设时期来往两岸的有钱人不少，可这么来的还是头一个，放着不远处平整光滑的新柏油路不走，偏走这条大卡压出来的土路，鬼知道现在有闲钱嚯嚯车的投资家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逻辑，这么颠簸的路，这种玩法，您不怕癫出什么疾病吗?
不知怎么，他不禁意把这段时期和他谈过牧场问题后垮起的一张张脸匆匆在眼前浏览了一遍，于是随着一声轻蔑的口哨声——一定又是个有钱的智障——裘克得出结论。
显然这点小事无伤裘克的“大雅”，他想着“老子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决定原谅这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混蛋，只朝着它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比了一记中指，早晨照例去镇里查办牧场经营的事务。
经济学的教育者、资深的咨询师大概都不能解释裘克如何在经营上比这里任何人都要精通，只能像摊子旁路过的神秘的巫术家口中说的那样，他大概有着某种奇异的能力。他知道何时决定土地的收放，知道哪里会出现获利的机会，你向他质疑时他则会用一种“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盯着你，让你觉得自己自讨没趣，自己才是这片土地上最蠢的笨蛋。
于是在通常的一天里，他先是查看一段时间内基础的表格文件，再听听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鲜事，走出办事中心有闲就去喝上两口，回头路过邮局时再看看有没有某个混蛋还记得写的信，而等他把不点要事，满溢抒情的信纸勉强塞进裤口袋，之后的所有时间他都会把自己留在牧场里放马。
放马是裘克最喜爱的事，他喜欢看着它们在他的牧场里，虽然裘克并没有把那场景描绘成金黄色理想乡的天赋，也不会像诗人一样，把这其中的哲思与未来向你徐徐道来，但此时此刻刻在他心里的就是真的美。
他总是坐在栅栏上凝望。
当裘克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就这么望过，那时她还没有那么漂亮。也有很多人曾同他一起望过，只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寻找生命流淌的痕迹，寻找那干涸中微弱的脉搏。但裘克说，他看到了火。
牛仔把手搭在围栏边，他听见裘克坐在围栏上说。
“火。”
裘克并不在意牛仔有一刻过长时间的沉默，但他自己的的确确在一片荒芜中看到了火光。火光很烫，让一些内心胆怯的人畏惧不前;火光很热，让枯枝败叶燃烧尽糜烂的伪装;火光也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一齐燃烧殆尽。深埋在心底的炽热，才是这片土地本身最宝贵的朴实生命力。
“它很亮。”
“在黑夜里。”
现在，已经近夜。火光在裘克的眼中渐渐清晰成远处小镇里零零点点的灯。在没有其他光源的浓重的色调里，他滑下围栏融入其中时带着一个轻松的跳步。
从这里顺着围栏走一公里多就能回到家门。
在一公里时，他还带着一跃而下时心脏悬停的颤动。
而一百米时，他还未意识到他的心将受到新的震动。
十米时，他已经看到它。
一米时，他看到一坨熟悉得诡异的蓝色怪物正停在他家门口正前，不偏不倚。仿佛向裘克预示着那前所未有的时刻。
他还记得那时的牛仔后来在一片虫鸣中缓缓开口，面对着黑压压只有一栏远远的剪影轮廓对他说起了一个名为遗憾与懊悔的故事。对此，半响裘克才转过头。
他看着那天满天星斗下的凯文·阿尤索，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是一个快乐的牛仔，即便裘克曾感触到他时常和自己宿醉常伴有另一层深意，但他也应是甩起套索与自己一同驰骋那样的快乐牛仔。
他们周围本只有连绵不断又悠扬婉转的虫鸣，而裘克现在似乎才听见在天边更遥远的长河里，从土地深层处传来的那些掺杂着泪水与愤怒，怯懦与悲哀的不甘回声。
他看着牛仔开始用手细细摩挲着套索上冰凉的金属皮肤。
裘克顿时明了。
那一刻“牛仔“不再是“牛仔“，”故事“也不再是”故事“……
他这才回忆起来——并再次面对眼前的蓝色，连带着越来越多的投资家和那他们那闪闪发光的金币……
他还想起来，那时的裘克对牛仔说，如果他也有那么一天，他的直觉会告诉自己必须为此做点什么的。
所以火才亮了起来。
亮在这位红发青年灼灼的瞳仁和心尖。
如果牛仔的时刻是“继续新的开始”。
那么现在，属于他的时刻也到了。
所以裘克告诉自己。
他一定要为即将发生的一切做点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