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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信一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掏手机打电话给自家老豆报平安,两行鼻血先滴下来,砸到屏幕上。
“我靠。”他下意识仰头,让鼻血流回去,着急忙慌在口袋里摸纸。但青春期的男孩子,兜里一般是不可能带餐巾纸的。他这一堵,廊桥瞬间拥挤起来,身后一群人骂骂咧咧,道这小屁孩挡了他们回家去路。
“sorrysorry。”蓝信一急着往侧边避,一边吸鼻子一边道歉,不知不觉糊了满手血。终于有人看不过去递给他一张纸,他连忙撕下来堵住鼻孔,大口呼吸两下。
干、刺、辣。
北疆空气实打实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先是刺激到他鼻血狂喷,吸进肺里又像把毛刺尖刀,刮得人喉咙又痒又痛。好心人笑了一声:“第一次来新疆啊?”
蓝信一点点头,掏出水喝一口才恢复语言功能,声音软糯:“阿叔,我第一次来北方呢。”
那人了然拍拍他肩膀:“新疆欢迎你,好好玩。”
蓝信一高考结束,在家躺了一个月,实在四肢退化,蓝森看不下去,四处求人想把儿子打包送走,图眼下一个清净。终于联系到发小,说新疆七八月份多适合旅游,我把儿子送你那,管他三餐就行,当机立断没收蓝信一switch,把人塞上飞机。蓝信一坐了五小时飞机屁股都痛,终于看见漫漫黄沙茫茫戈壁,落地时心下忐忑:老豆说的那个老刑警听起来有点凶狠,不会嫌他烦,赶他出门流浪吧?
老刑警此刻正站在地窝堡机场t2接机口,抱着胳膊等人。远远看见一个瘦高少年拉着大箱子晃悠出来,一头半长卷发,发尾过渡成靛蓝,是高考解放第一道大张旗鼓的标志。他鼻孔里塞两个纸团,东张西望,多年刑警经验一眼辨出,和那些返家归乡的本地人不一样。
“蓝信一。”张少祖招招手,和少年对上眼神,信一惊雀一样扑棱到他面前,开口却显得十分文静老实:“祖叔叔你好。”
老刑警气场强大,纵使接小孩为留好印象,刻意收敛成温和叔叔,蓝信一也在他面前缩成鹌鹑,甚至还把散落鬓发都勾到耳朵后面,干干笑了一声,似乎害怕刑警下一秒把他头发剃了似的——张少祖倒是一头前刺短发干净利索,不像他老豆,日日出门上班都要打半瓶发蜡,把头皮抹得油光水滑。
“带你去吃饭。吃得惯羊肉吗?”蓝森电话里讲,广东那边食鸡多,口味清淡,对腥气很敏感,张少祖彼时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说你仔过来怕不是得饿死,蓝森说没那么夸张吧,没关系孩子要历练。生怕他拒绝,下一秒把电话挂了。
烫手山芋···张少祖三天都没睡好,接了老友电话,一路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重回城市生活。蓝信一坐上他纯黑揽胜,见车里干净得跟新的一样,只扶手箱里放一包烟一只打火机,还有一瓶开了口的红牛,东瞧瞧西看看,好像第一次坐机动车。张少祖提醒他拉安全带,蓝信一就问:“叔叔你不去加油呀?”
仪表盘飘红,张少祖正在导航加油站。他看蓝信一一点:“满十八了?”
信一被他看一眼,又神经质勾一下头发:“刚考完科目二。”
张少祖专心开车,信一就给好哥们扣消息,说俊义我好像陷入了爱河。梁俊义他养父在香港开马场,这段时间正跟着阿大来新疆选马,已经在伊犁玩了三天,扣个问号过来:“吃上民餐了?”
蓝信一扔个表情包过去骂他有病,粉色hellokitty一边摇尾巴一边和善打出“你傻逼吧,滚蛋蛋”,蓝信一偷偷侧过摄像头,快速咔一张发过去:“姓张,汉族啦,但真的帅惨了。”
梁俊义发来一串省略号:“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拍什么。”
咔得飞快,男人脸都看不清,只握着方向盘的手能辨出五根手指而不是六根。信一吐吐舌头,张少祖突兀开口:“不要发到社交平台。”
尴尬死了!信一才想起来身边这位是十年坚守在一线的老刑警,不是他老豆这种坐办公室十几年的迟钝老头能比的。他急忙找补语速飞快,念出背出师表的气势:“我没坐过揽胜祖叔叔你就让让我吧。”
张少祖勾唇微笑,觉得他挺有意思,单手打方向盘,左手空着摇下车窗点燃一根烟。蓝信一喉咙正发干,眼神又乱飘。
张少祖斜眼看他一下,也不说话,等他自己憋不住。果然没过一分钟,蓝信一娇滴滴声音又捏起来:“祖叔叔,你抽的这是什么烟呀?没见过诶。”
张少祖把烟盒扔给他,暗蓝包装,雕刻一朵雪莲花,新疆特产。蓝信一捧在手里仿佛那烟烫手似的,动作十分生疏,却被张少祖一句话拆穿:“想抽就抽,我不会告诉你爸。”
小仔伸出脚尖探一下范围,还要做得人尽皆知等他下套,真不抽烟能做出这幅博览群书模样?信一就等他这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动作娴熟抽一根出来点上,淡淡尼古丁香味萦绕整个车厢。
张少祖没评价,信一也没觉得会等到什么责备,张少祖看起来是个从十二岁开始就会抽烟的狠角色,又怎么会管他。四周风景快速掠过,是和香港钢铁森林完全不同的宽敞辽阔,建筑物甚至都不超过五层。他看得新奇,念路过门店招牌。
“魔力飞毯店、妩媚女人理发铺、寂静的夜晚杂货店···哈哈哈哈,这些店名怎么都这么有趣?”他念着念着就笑出来,感觉自己好像在读一千零一夜,坠入异国。张少祖给他解释,有些少数民族不通汉语,取名时就会选择直译,他们的语言狂野奔放,读出来不觉有误,但译成汉语难免没那么雅正,只是别有一番风味。他甚至引经据典给蓝信一讲了讲哈萨克语和维吾尔语的不同以及演变史,给蓝信一听得一愣一愣,再看张少祖,身上已经闪耀着智性恋的光芒。
“祖叔叔你真有耐心,我历史老师要是像你一样,我能考九十分。”言随意动,蓝信一觉得这人干刑警可能只是单纯喜欢,要不然演员讲师大老板真的随他挑。张少祖点点头,溢出点冷幽默:“唔该晒,粤语我也会点。”
“哇,祖叔叔你是天才来的。”拍掌哄人,高中生受用的恭维,蓝信一拿来逗老刑警,胆子被天狗吃了。但张少祖冷面之下却是很宽容一颗心,只笑了笑,由他去。
加完油觅食,落地第一餐吃抓饭。信一高中学校门口有新疆馆子,他同梁俊义去吃过,差点患上胡萝卜终生恐惧症。张少祖用维语同老板交流,说要一份碎肉抓饭一份羊排抓饭,再加一份酸奶多撒白糖。蓝信一看着一张巨大的锅盖从火坑上掀起来,仿佛看见天外陨石,呆了。白烟散尽,金黄米粒上扑了一层油亮羊肉,混合着胡萝卜和葡萄干的清香。
信一吃得满嘴流油,啧啧称奇,说没想到大锅饭和胡萝卜这两种最炸裂的单品能烹饪出如此美食。张少祖把酸奶搅拌均匀,推到他面前:“电饭锅焖抓饭,胡萝卜口感难免会打折,抓饭就要吃大铁锅焖出来的,最好是底层泡了油的锅巴在碗底铺一层,再铺一碗饭,一层肉,油香加米香,才算正宗——腻了喝口酸奶。”
蓝信一竖起大拇指:“祖叔叔,你可以去当美食家。”
张少祖实在是尽职导游,一天下来信一屁股还没挨到酒店大床,已经爱上这片土地。主要是张少祖讲解得太有魅力,一副活生生大漠百景图在信一眼前以口述形式展开。晚上又去夜市吃烤肉,拳头一样大的肉块从馕坑里被勾出来,撒层孜然粉,三米之外都闻到香气,信一坐在塑料小凳上看张少祖一手抓一把签子,一手端一杯啤酒走过来,眼神冒光。
“祖叔叔,我酒量很不好的啦,我害怕··”会抽烟的男孩不一定就会喝酒,这点信一倒是说实话。主要他害怕自己不胜酒力喝多了生扑自家老豆发小,实在难以收场。张少祖拿出一只小杯子,从扎啤杯里给他倒一点:“这是蜂蜜酿的气泡饮料,叫格瓦斯,没有酒精的,你尝尝。”
一大一小两只胖杯子拼在一起,张少祖好像真的是带自家儿子出来玩,很是亲密。信一把杯中饮料一饮而尽,连赞三声好喝,张少祖就站起来又去给他接一杯。
下午绕着乌鲁木齐兜了一大圈,早就饥肠辘辘,信一埋头处理签头坑灰,等张少祖回来同他一起开饭。等了半天却没见到人,信一抬头环顾一周,人群熙攘,没有张少祖影子。
不会吧,丢下他跑了?难不成真是自己话多,被干脆利落地抛弃??信一站起来,红色塑料凳立刻在风中翻倒,人生地不熟,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委屈而不是愤怒。跑到老板面前指手画脚形容张少祖长相身高,问刚才还在这的人去哪里了,老板不太听得懂汉话,摸不着头脑,乱指一个方向:“厕所在那边。”
“哎呀!”信一跺一下脚,眼眶干涩,下一秒就要溢出眼泪。戈壁明珠实在风大,他一头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在风中默立几秒钟,又回去捡起塑料凳坐下。
帕米尔高原氧气稀薄,把信一好端端脑回路都榨干,他坐在那里啃肉,像生啖张少祖一样愤恨,完全忘记自己兜里有手机,打110也罢打给蓝森梁俊义也罢,都完全不是孤立无援——虽然他还没有留张少祖的电话。
吃了三串肉几乎就饱,摸一下鼓起来的小肚子,又坐在风中发了会呆,信一摸兜,准备找地方先住下。此时是晚上九点,天还大亮,好像很适合坐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发呆。他眼神失焦地盯着夜市入口,突然看见一身黑衣长影,随着人群滑进来。
三两步,几乎就像一道龙卷风刮到面前,张少祖一脸若无其事在塑料凳上落座:“凉了?我去让老板热一下。”
好像他消失的一个半小时真的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祖叔叔,你··”信一想了想,别人的私事似乎也不该问,如果问了张少祖却无可奉告,那更尴尬。他这边还在考虑怎么续上这个有点凝滞的氛围,张少祖已经拿了烤肉回来,云淡风轻地分给他一串:“我刚才去追疑犯。”
疑犯!大漠风起,蓝信一感觉自己突然成了热血少年漫里置身风暴中心的主角,马上要揭开一场惊天秘密。这时候再闹脾气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他立刻往前凑了凑:“祖叔叔办什么案子呀?抓到了吗?”
他声音压得低,好像两人是接头地下党,额前弯曲卷发蹭到张少祖脑门,有点痒。他伸出拇指蹭掉痒意,又轻轻推了推信一脑门:“应该是看错,一桩好多年前的案子了。”
蓝信一缠着要问,红塑料凳在他屁股下挪来挪去仿佛安了电门,一顿饭吃完几乎都要贴到张少祖身上。张少祖让他别急,吃完饭带他去个地方。
饭后两人买了不少水果和米面粮油,全都塞到后备箱,才开着车拐进一个破旧小区。停车位稀少,张少祖仗着底盘优势,把车一头扎进树下。蓝信一左手一只瓜右手一桶油,随张少祖爬上楼梯。
开门的是个女人,面容素净不施粉黛,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但很憔悴模样,鬓边挂了白发。她见到张少祖,先是很不好意思道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其实你次次进城来看我们就已经很感激,眼眶里一滴泪又要落下来。
伤心休提,她抹一把脸,把二人迎进去,又抻脖喊洛军出来见祖叔叔,里间走出来一个黝黑的寸头男孩,和蓝信一差不多大。他腼腆地叫了声祖叔,就从母亲手里接东西放到厨房,很懂事。
张少祖同苏玉仪寒暄说话,蓝信一就和陈洛军一起去整理瓜果。陈洛军抽出来一把斩瓜刀,干脆利索把深红瓜瓤切成一牙一牙,递给他一块。蓝信一蹲到垃圾桶旁边啃,两颗门牙十分锋利地铲瓤。陈洛军年纪小,看起来却好像十分深沉,总酝着一种未竟言语在眉间似的,蓝信一睁着眼睛打听:“祖叔叔和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陈洛军擦刀手一顿:“他是我爸爸的同事。”
陈占,十年前死于一桩悬案,说是悬案其实也不尽然,只是林中纵火者逃之夭夭,一直没有抓到。陈占去追,却死在边疆宾馆——那男人同样杀了自己的情妇,将尸体抛在陈占身上,伪造出情杀假象,从此踪迹全无。
“这么多年,我一直找不到凶手,每次都有点消息最后又被证伪。情杀不能追认烈士,小苏和洛军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所以我只能隔三差五来看看他们,能帮则帮。”张少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随意在窗外抛了,此刻蓝信一才看见他掌心一道疤,攀附在掌纹中,狰狞可怕。
“那··你刚才去追疑犯,也是追那个人?”
张少祖点点头:“去年一道线报,说此人潜伏山中,就在三台果子沟那边,不太好追查,所以我一直住在那边找线索。如果不是你父亲托我带你转转,我不会进城。”
蓝信一点点头,卖乖邀功:“其实你不用顾及我!查案为主,如果需要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嘛。”
张少祖侧头看他:“正有此意,明天进山。”
张少祖怕吓到信一,只说一半真话。十年前陈占牺牲,丢一把配枪,却是张少祖的。格洛克17适宜近距离交火,一枚九毫米子弹嵌在陈占心口,好像给张少祖心里也上了一把沉重的锁。他丢了配枪,被调离省厅公安,索性钻进山里追查凶手——十年前凶手因扔烟头山中纵火而犯下连环杀人案,如今为躲司法又回山中,可能做护林员。果子沟茫茫大山,张少祖哪怕一寸一寸也要把他找出来。
红山酒店休整一晚,次日清晨张少祖就开车带他进山。从乌市到三台,一望无际戈壁野原看得人眼疲,远处土棕色峰峦看起来近在眼前,却完全是望山跑死马的距离。信一睡了醒醒了睡,艳阳高照大中午,张少祖终于停车,把玻璃摇下来。
风中有水汽,信一感觉好像回到香江畔,睁眼望见一大片蔚蓝湖泊。他在网上看到过,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赛里木湖。同大海不一样,海面上空往往不会卷起如此长风巨云,大开大合首尾舒展,东南地区的云往往更加秀气,此等水土中养出来的人也是小家碧玉的。
可张少祖不一样。信一站在湖边吹风,看见张少祖捡起一块扁石头,小臂一甩,就飞出五六个水漂,打到湖心深处。他碎发被卷起,狂乱地舞动着,麦色皮肤仿佛能吸进灿阳——西风带的洪流从来不是坦途。来自大西洋之心的水汽,漂泊了数万里的长风冷暖,才最终遇见了雪山瀚海,化作群峰之下的孤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