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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个忘恩负义人面兽心的江湖败类顾惜朝疯了,真是大快人心!
曾经被江湖侠士所不齿,诅咒谩骂死后必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顾惜朝疯了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胫而走,而满江湖寻找他欲要替戚大侠讨要说法报仇的仗义侠士们都面面相觑——老孺妇人和手无缚鸡的孩子是江湖人最不屑于杀害的人群,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乞丐和身有残缺之人。
而曾经狐假虎威不可一世的顾惜朝忽然之间变成了个疯子,这些自称为侠义之士的人,自然也没脸再对着个人事不知的疯子下杀手。
这有悖于他们行侠仗义的理念。
但江湖,却不尽是这等“君子”侠士。
戚少商寻到顾惜朝时,他正被一群人围在路边拳打脚踢,在那不远处就是一家茶亭。烈日酷暑,那些来自江湖各处的人坐在亭中怡然自得喝着凉茶避暑,还有“江湖败类顾惜朝”被群殴这样的好戏观看,偶然有谁打得狠了,还有好事的起哄鼓掌,喊上一句:“好!打得好!”
顾惜朝利用欺骗自己摧毁了整个连云寨,杀死了自己数不清的兄弟甚至使自己数次濒死,可……
戚少商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身体已然拦在了顾惜朝身前。他将人护在身后,伟岸的身躯像是一座巍峨小山为顾惜朝遮挡住风雨,那些人认出他来,皆是一副震惊疑惑神情。
“顾惜朝这个恶人如今这般境地全是老天报应,戚大侠如今还站出来为他遮挡,难道就不怕你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剑鞘破土插入地面溅起碎石,戚少商不为所动:“莫非你们这般合起伙来欺负如今毫无还手之力的他,心里就能安宁?”
众人闻言一滞,很是恨铁不成钢:“我们跟他无冤无仇,打他不过是为了给戚大侠你出气,你怎么倒不领情?!”
“哦?”戚少商抬眼看向说话之人,似笑非笑:“如此说来,我戚少商还该准备谢礼上门拜谢你们替我教训仇人?”
风猎猎扬起黄沙,戚少商衣袂随之飘飘发出“簌簌”声响,那句话便浑着他沉稳不容人置喙的嗓音传遍江湖——
“顾惜朝与我戚少商曾立血誓结拜为兄弟,无论我们身处何地又是面对何等景况,为敌为友甚是仇人,他都是我戚少商的人。是以,就不劳烦各位替我鸣不平了。”
被打得浑身是伤的人蜷在地上不知死活,戚少商难得这般居高临下俯视他,沉默片刻才抿着薄唇蹲下身来,一手去搀顾惜朝不起,手下身子沉重无力气若游丝似是将死,戚少商心中一悸,恍然将剑放于地上,双手抓住顾惜朝的肩臂将人强行拎起。
低垂的眼皮阖动几下,那细密如扇的鸦羽方缓缓抬起,四目乍然相对时顾惜朝清浅明亮的眼眸微微张大,深棕色的瞳在烈日照耀下急剧挛缩成一个黑色小点,似是看见了什么怪物般,不等戚少商看清他的脸便被狠狠推了一把,顾惜朝手脚并用地“吱哇”乱叫着仓惶逃离而去。
未设防的戚少商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他愣愣坐在地上看着跌跌撞撞朝着树林逃跑的顾惜朝呆了片刻,回神来才捡起地上的剑起身快步朝着顾惜朝逃跑的方向追去。
已至暮夏,树林里枝叶茂密并不透光隐隐可闻见腐烂的树叶和独特的草木香气,林中因少有行人过往,四处皆是爬满了张牙舞爪的粗细新枝,稍不留意便会被挂住头发或是衣服,扯得人生疼。
林里不知名的鸟儿被人忽然闯入的动静吓得震翅乱飞,“扑簌簌”落下几根细细的羽毛掉在正与枯树枝芽搏斗的顾惜朝头上,那头蓬乱的发比起鸟窝还不足,远远瞧着竟似真疯了般。
若顾惜朝尚且好好的,必然不会让自己落得这般狼狈。
风起,剑出鞘泛起寒凛剑光映上顾惜朝的脸,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哗——”
与破旧衣物紧紧纠缠的枝干在剑光中裂出一道白森森的平滑切口,顾惜朝揪着衣服背摔在地,抬眼瞧见从天而降的剑光霎时扯开了嗓子大喊起来,同时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那把剑晚他一步只切断些许他颈侧的长发后深深没入地里发出颤颤剑鸣。
顾惜朝脚下打滑,手脚并用往前爬逃的滑稽模样毫无往日形象可言,戚少商却并未因此而打算放过他,反手拔出剑就再次欺身追上去。
在地上爬逃的顾惜朝被灌木枝干划了满身碎叶绿汁,他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站起来又被脚下的树枝绊倒,虽磕着了头却也幸运的再次躲过了戚少商一记杀招。像是被猎人追捕至绝路的幼兽,顾惜朝只会慌不择路的往前跑,几次被绊倒也都没有察觉疼痛般,看着真是疯疯癫癫的模样。
戚少商在后面追得急,顾惜朝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只知逃命,许是因为太过慌乱,竟是闷头撞上眼前的一棵树,树上的鸟窝晃了几晃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便不知是被砸还是被撞痴傻了一般,身子摇摇晃晃转过来一脸痴傻辨不清南北。
就连飞速刺向他脖颈的长剑,他也不避不躲,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视而不见般。
眸底飞闪过一瞬即逝的不忍,利刃划破脏污的颈间穿透树干,颤颤的剑鸣轻响在耳侧,时间仿佛都滞凝了几息才见一抹红色缓缓溢出。
“呼、呼。”
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变得分外清晰起来,顾惜朝的眼眸像墨汁滴入水中涣散开,一副彻底吓傻了的模样。
过了不知多久,许是感受到了疼痛,顾惜朝方才翕张嘴唇,涣散的瞳仁恢复正常样子,双手无措地去捂自己脖子,看着戚少商的目光也充满了恐惧,颤着腿会退。
脏得已经看不清原来模样的手紧紧捂着只是破了一点皮的颈上伤口,他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让他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可怜,更不会让人心里觉得解狠。
看着痴傻害怕的顾惜朝,一股无名的怒火便从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戚少商攥紧拳头看着捂着脖子又想要逃跑的顾惜朝,终是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揪住人的衣领将人狠狠砸在树上抵住。顾惜朝被这一下砸得闷咳一声,整个身子都因为没有防备而微微往前弹起,像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额上青筋暴起,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顾惜朝,戚少商心里并不觉得痛苦反而像是整颗心都被铅水灌满似的甸甸地往下沉。他要紧的牙因为太用力甚至发出“吱吱”的磨牙声,那红着眼青筋暴起前所未有的凶狠模样像是要生吃了眼前的人,顾惜朝也害怕的手打脚踢着试图挣扎。
揪着衣领的手不断收紧,戚少商脸憋的发红,瞪着眼前的人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间磨出来:“顾、惜、朝——”
————
夜色临幕,天边已挂起一抹幽幽的黑蓝,像是被黑烟燎坏的瓷器,透着一层朦胧轻纱般的黑色。
“小店今日不营业,戚大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又一家客栈将戚少商拒之门外,小二站在门口挡着路不许人进去,话虽说得客气神情却透出一股鄙夷,目光厌恶地虚睨着客栈大门边蹲在地上抠脚玩的顾惜朝。
这已经是拒绝他们入住的第四家客栈了,风尘仆仆的戚少商自然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如今天色渐晚,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欲再纠缠几句,谁知里头的老板早已听得不耐烦,走出来直接挑明道:“戚大侠来我们店打尖住店本是小店修来的福气,只是那位……”
客栈老板手指向门口疯疯傻傻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注目的顾惜朝,冷笑一声道:“我们小店却不欢迎。若他今日真敢踏入小店半步,说不得小店连戚大侠的面子也不能卖几分了,必定是要打断他的腿以泄恨的。”
顾惜朝的名声在江湖上早已烂透了,如今失去仪仗和权势的顾惜朝与过街老鼠并无两样,哪怕他戚少商在江湖上纵使有天大的面子,也没法让天下人对如今遭遇不测的顾惜朝以怜惜同情,不当着他戚少商的面落井下石,不对他冷言嘲讽已是给倾其最大善意。
毕竟顾惜朝曾经做下的事为江湖人乃至天下人不齿。
“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强求了。”戚少商心中有数不再纠缠,抱了抱拳退后一步转身却见原本蹲在地上的顾惜朝早已不见了踪迹,他心下一急急忙四处寻找。好在对方刚跑不久,身上又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只是一瘸一拐地在追着一只低飞的幼鸟。
见人并未跑远戚少商方松下一口气来,继而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如同三岁孩童般天真地追着只幼鸟玩。
那只幼鸟许是头次出窝,因此飞得并不快更不高,被顾惜朝追了没多会就扑扇着翅膀掉在了地上,顾惜朝嘴里吱哇乱叫着扑上去抓住它,一张俊脸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尘也不管,呆呆地双手捧着那只鸟就要往嘴里塞,看得跟在后面的戚少商不免头疼,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啾啾!”
幼鸟刚要塞进嘴里就从天而降飞来一只大鸟拦住,大鸟挥舞着黑白相间的大翅膀用嘴啄顾惜朝的脸,不知是吓到还是被啄到脸觉得疼了,顾惜朝竟是笨拙地满地打滚想要以此躲开那只大鸟的攻击,幼鸟却是一直被抓在手里。
顾惜朝这样拿到什么就不松手的习性,怕是到死也不会改。
心里叹息一口,戚少商还是认命的上前将顾惜朝手里的幼鸟放了,这才将人从那只大鸟手里解救出来。只是被解救的人并不领情,竟然推开他还想去抓。
“顾惜朝!”
终是忍无可忍,戚少商攥住顾惜朝的手腕,奋力要去追鸟的人被拽的身体一个踉跄跌倒回来狠狠撞上戚少商的身体,戚少商凝眉深深地看向顾惜朝,可对方却是一副呲牙咧嘴被撞得很痛的样子,还拿眼睛狠狠瞪他,似是在责怪他把自己撞疼了。
满腔的复杂情绪对上顾惜朝那表情丰富的脸便又瞬间如云烟般尽散了。
戚少商心中五味杂陈,攥着顾惜朝的手不觉加重了力气,手腕被抓疼的顾惜朝立马一改冲他呲牙发狠的神情,转而露出害怕惊恐的模样,一双湿润明亮的大眼怯怯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知是害怕还是试图恐吓他的声音。
“……”戚少商沉默着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口浊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定般,攥着顾惜朝的手腕便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客栈不愿收留他们,如今也只能将就找个地方将就着先住上一晚了。
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芜之地,但戚少商运气还算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寻到一所破庙,庙里虽然破败不堪四处漏风,但胜在居里的位置还有一间可以避风雨的小房。
多年混迹于江湖的戚少商并不怕吃苦,原本只想着将就歇息一晚,但顾惜朝身上的伤势还是让他无法安心,最后还是在附近找了些干草铺床,出去拾捡柴火时见有河又捕了几条鱼回来,如此晚饭便也有了。
鉴于顾惜朝一日之内已经跑了不下十次,戚少商为防万一直接搓了根绳子将顾惜朝绑了,他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也不管疯傻的顾惜朝是否能听懂,只管恶声恐吓如今心智恐怕只有三岁孩童的顾惜朝:“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听懂了么?”
被恐吓的人睁着清澈水亮的眼眸怯怯地看着他,活像是被拐卖的三岁孩子,畏惧于他的欺压而不敢哭闹。
夜深时庙外响起蝉鸣蛙叫,黑沉如水的夜色一望无垠。戚少商孤寂的身影静坐在火堆前,不时挑起一截燃完一半的干柴扔进火堆里。
快要记不清已经过去多少日夜,连云寨里众多兄弟和睦相处玩闹的场景仍是昨日,雷卷乘船独自离开时孤寂萧条的背影……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戚少商的心里都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杀顾惜朝。
“噼啪噼啪。”
火堆里炸起几点小火花落在垂在地上的衣摆,火点瞬息边将衣服料子燎出几个小黑点,戚少商拍赶不及,拿着被燎坏的衣摆不觉又回忆起红莲坐在烛火下为他缝补衣服时的神情。
新添的柴火彻底燃起来,火光映亮了戚少商的脸,熊熊燃烧的火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拽到墙上,伟岸的巨大黑影像是一只长满獠牙的巨兽,随着火势的摇曳晃动起舞,像是一张嘴就能将火堆前蜷缩着的身影吃掉般。
巨兽张开尖利獠牙,对准了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噼啪。”
火花再次炸起,星星点点的火点子掉得满地都是,巨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退回去,戚少商起身踩灭火星,又将不断爆炸的那种柴火挑出来踩熄,做完这些他才闻见一股焦糊味,循着味才发现原是顾惜朝的头发被火星子燎着了,发梢这会已经烧了个缺口出来。
身体行动先于大脑思考,戚少商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拨开了顾惜朝发梢处的火星子,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这人竟是睡得格外香甜这也不曾醒,完全是一副睡死过去的状态。
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睡得人事不知的人,被火光映亮的脸轮廓分明俊逸非凡,虽然此刻脸上有脏污和伤痕,但却半点不影响他的好看。
曾经威风堂堂不可一世的人,如今竟沦落至此……戚少商不免心有戚戚,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蜷着身体睡觉的人便似有不安,感受到戚少商如此轻微的动作竟也瑟缩了下,身体蜷得更紧了。
第二日天不亮戚少商便被顾惜朝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他睁眼正瞧见顾惜朝趴在他身侧埋头解他腰上的绳结,戚少商按住顾惜朝的手,刚醒时眼神略显出几分凌厉,看着顾惜朝像是质问:“你做什么?”
顾惜朝脸上脏兮兮的看着莫名惹人怜,他的手被戚少商铁钳似的扣着挣扎不开,只好苦着脸傻傻的老实交代:“我要尿尿。”
撇了眼顾惜朝被衣物遮挡的地方,戚少商手上力道微松,闭上眼醒了醒神才起身:“走吧。”
“我跟你去。”
戚少商在路边买了两笼包子和几盒点心,又请卖点心的老板替自己租赁了一辆马车,这才带着顾惜朝朝着金风细雨楼而去。
有了马车速度自然也快了许多,天刚擦黑时戚少商便已经到了金风细雨楼大门外,只是直到外人守门的守卫进去通报,杨无邪亲自出门来迎接时戚少商还在门外与顾惜朝拉扯。
杨无邪出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手脚缠在金风细雨楼大门钱的柱子上与戚少商博弈,身上的衣服不仅破烂不堪还分外脏污,将他门外的柱子都蹭脏了一大截。
戚少商神色愠怒拽着顾惜朝的后领:“松手!”
顾惜朝跟他做对似的死死抱着柱子不松手:“我不!”
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杨无邪见此也颇有几分傻眼,愣愣地问守卫:“这是怎么回事?”
守卫忙恭敬答了:“戚楼主今日忽然带了顾惜朝回来,只是顾惜朝瞧着不大正常,看着像是疯魔了似的又有些傻,戚楼主要带他进去楼里,他却死活不肯,大喊大叫着里面有坏人,被戚楼主拽着走到门口时挣脱逃跑,被抓到后就直接这样了。”
杨无邪了解来龙去脉后上对戚少商道:“戚楼主这是要带顾惜朝回楼里?”
戚少商揪着顾惜朝的衣领,闻言点头也不遮拦隐瞒:“他身上伤势太多,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留下隐疾。”
只是一眼,杨无邪便将顾惜朝身上的伤势看了个大概,略懂医理的他自然知道顾惜朝身上的伤势如何,但他却不打算收留顾惜朝。
不仅如此,他还要劝戒戚少商也不要管这桩闲事。
“且不论顾惜朝与您的关系,就只他恶名昭彰这一条,金风细雨楼便不该跟这样的人牵扯上任何瓜葛。”
杨无邪虽为下属却不卑不亢,面对戚少商这个代楼主虽恭敬却不盲从,事事都以金风细雨楼为主考虑,综合考虑之下,自然不会同意戚少商的做法。
“不是我们金风细雨楼怕得罪人,而是楼主创立伊始,我们楼里的规矩就没有维护帮助恶人的规矩。”杨无邪不看顾惜朝,只对戚少商道:“楼主将金风细雨楼托付给您是极信任您的,若您今日将顾惜朝带进楼里,势必会辜负了我们楼主的一片心。”
戚少商见顾惜朝死活不松手,此时便连仅剩的那点耐心也磨光了,他朝着人的后颈劈下一手刀,而后接住因晕迷而松开手脚掉下来的顾惜朝,沉声道:“既然苏幕遮能放心将金风细雨楼交给我代管那便是支持我的管理方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若金风细雨楼真是因为顾惜朝踏足于此而楼榻了,那么我戚少商也不会不负责的跑掉,哪怕倾尽性命,我也会给你把楼重新建上。”
戚少商扛着顾惜朝踏进大门,只留下高大背影和一句话给杨无邪:“出了任何事情,我戚少商自会全权承担。”
——
虽是代楼主,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戚少商更没有狐假虎威地要将顾惜朝示众将此事闹大,他将昔日的仇人带回金风细雨楼的事情并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是以戚少商只请了楼里的一位大夫前来给顾惜朝看诊,安置好伤势后剩下的煎药上药照顾伤患的小事都他自己亲力亲为。
“戚楼主将原本拨去伺候他的下人也都撤了干净,如今枫梧院中只有戚楼主与顾惜朝二人。”前来禀报情况的下属对杨无邪将所知情况都说了,末了想到什么又迟疑着补充一句:“只是您派去保护戚楼主安危的那十个暗卫并没有被撤,不知是否戚楼主未曾发现他们的存在。”
“凭他的武功怎会察觉不到那十个人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安心罢了。”杨无邪阖上手中的手书,搁置于书案左侧后执起笔蘸了墨提笔写字,边写边道:“罢了,楼主既将金风细雨楼放心托付给他,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停笔回勾,杨无邪直起腰来,看着字上墨迹似是自言自语般:“提点这楼里的弟兄们些,近日少往枫梧院去……若有要紧急事,先通报给我。”
位于下处的人抱拳应了方退下。
转眼顾惜朝来金风细雨楼便已十日,这日苏梦枕回信楼里召开大会,戚少商身为代楼主自然不能缺席,但却不方便在这种场合带着顾惜朝,于是便只能将人关在枫梧院中,又派人在门外把守以防他乱跑。
苏梦枕来信里信息简陋,但却将要紧事逐一说明,戚少商与杨无邪商议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布置安排了下去,结束时已经午后,戚少商忙活一日还未好好吃饭,现下正准备回去吃饭却被杨无邪叫住。
“这里终究不是顾惜朝的久留之地,若他一直疯傻,戚楼主便打算这样饲养他一辈子不成?”
杨无邪话虽直接却并非没有道理,近十日的相处下来戚少商自然发现了顾惜朝不仅疯癫还有些痴傻,就连最常识的东西也都模糊得分不清明了。
不过……
“我自然不打算在他身上耗费太多精力时间,带他回来也不过是在去寻他报仇的时候发现他已然痴傻不像从前。毫无反抗之力的仇人,哪怕将他切碎了喂鱼也难解恨。”
戚少商如此对杨无邪解释,说完又道:“说起此事,我还有一事需跟你商量说明。”
戚少商这人并不在意权势更不独裁,他虽有主意却每次都会过问杨无邪意见,若非紧要急事来不及,他行事之前都会跟杨无邪通气商量,尽可能尊重他这个金风细雨楼创始元老的意见。
戚少商多番客气尊重于他,杨无邪心里自然也明白,对戚少商既佩服又尊重,二人唯独在收留顾惜朝一事上有过小小分歧。
而现在,这份分歧也要没了。
听完戚少商的话杨无邪也略有几分诧异,他看着戚少商平静无波的神情顿了顿方才道:“你是怀疑顾惜朝装疯?”
“只是猜测。”
手边的热茶已经凉了,戚少商喝着却觉刚合适。他匀开茶叶喝了一口清香回甘的茶水,目视前方的眼像是看透一切:“这段日子我天天跟他在一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我眼里,虽然疯傻,但偶而,我触及他的眼睛时,却总觉得他也在看我。”
这十日里除了给顾惜朝煎药喂药上药,为防意外戚少商可是与顾惜朝吃住皆在一处,最先时顾惜朝的确疯傻得厉害,给他上药他要对人拳打脚踢驱赶,给他喂药他会拼命闭紧嘴巴嫌难吃,但此时若是能拿出一根糖葫芦来,那他的注意力便全落在那酸甜可口的葫芦上了,任戚少商怎么折腾也不闹,真跟个三岁小孩一般无二。
日子长了,这种迹象也一点没变。
“他如今是疯子,分不清好坏敌意,害怕应当也属正常?”杨无邪知道顾惜朝身上那些伤是人为所致,也问过给顾惜朝看诊的大夫,大夫猜测顾惜朝是被下毒或是被人伤着脑袋才变得这样疯疯傻傻,是以害怕戚少商也该正常。
“正常?”戚少商嘴角扯了扯讽笑一声,欲要再说什么但见杨无邪看着自己一副求知的神情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且按我所说的去做,他真疯假傻,我们一试便知。”
看穿戚少商的欲言又止,杨无邪深知其中必然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只是戚少商不愿细说他也不好在追问,倒是戚少商与自己说的事情并不难办,他略一思索答应下来。
只是将楼中的守卫撤掉一些,多空出些地方供给顾惜朝逃跑,但暗处的守卫却不能少了,以防真的出现意外事件回防不及时。
戚少商起身道谢:“如此,便谢过了。”
他回去时顾惜朝还趴在榻上在睡觉,靠窗户的软塌上置着一张白毛软貂,地上扔着架小风车,窗杦开着从外飘落进来几张红色枫叶在榻上,在洁白如雪的软貂毛上衬着顾惜朝稍显白皙的脸映出几分薄红,像极夕阳西下时天边的绯色霞云。
素白的云锦上用白色金线绣着流云,极其简单的未做任何装饰的衣服穿在顾惜朝身上却生生变了个样子,他只伏在那,恬静的睡颜与垂下榻边的衣料似天边流云,皎洁素静,如是一副水墨画,叫人只看着边禁不住想要倦懒下来。
随手捡起枫叶来,他不在的时候顾惜朝一个人不知道又跑哪玩了,早上出门时才给他穿的干净衣服竟然又沾了不少泥巴,走近细看才能发现原来不只是衣服,就连他的脸上和头发都沾了些已经干涸的细泥。
只是那些泥巴是黑色的,干掉后并不大容易看出来。戚少商弯腰将枫叶和风车都拾捡起却并未叫醒顾惜朝,反是扭头朝着后院去。
后院里有一个牵引进来的活水池,里面种着荷花和睡莲,那种睡莲不知苏幕遮是在哪里所得,一年四季能开两回花,如今正是开得好的时候。
风徐徐吹动池中被糟蹋得看不出原样的睡莲,戚少商眼尖瞧见插在池中的琴,运着轻功取回才发现弦断了两根。
想必这是自己不在时,顾惜朝弄的了。
戚少商扶过琴弦,随着一声难听的“铮”响他却低低笑了声,嘴里自言自语道:“还需多久,你才能……”
虽说自己的琴被弄坏了,戚少商却并未对顾惜朝生气,晚饭后也只是拎住放下碗就要往外跑的顾惜朝道:“先去洗澡。”
这几日相处下来顾惜朝已不像原来那般害怕他了,虽然上药时还是会对他拳打脚踢的挣扎喊叫,但日常却已经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也不会轻易被他吓到,甚至还学会了顶嘴。
“要玩!”
哪怕后领被拎着,顾惜朝还是坚持不懈地往前走,被戚少商轻轻一使力就给拉了回来,然后被强行压着去洗澡了。
从带他回来开始,洗澡这件事就一直是戚少商在代劳,起先只是害怕顾惜朝自己让刚上药的伤口再沾水,但他给顾惜朝洗澡的时候顾惜朝疯的厉害,又闹又凶的要咬他不许给自己洗,戚少商反倒生了逆骨,非要跟他作对按着人也要给他洗完。
洗完澡出来常常是两个人浑身都湿透的,戚少商一松手顾惜朝便撒丫子乱跑,活像是被惨无人道欺凌过似的,最后在被被闹得头大的戚少商抓回来,给他绑成粽子后扔在床上便再也不管。
再后来,戚少商又发现了新的折磨他的方法——问被绑在床上堵着嘴没法动弹更不能喊叫的顾惜朝还认不认得字,在他痴傻的目光下等待了几息后,不放弃地继续追问他是否还记得如何弹琴。
确定他都忘了、不会后戚少商也不急,想了想有了主意,将人拎起来靠墙放着,兴冲冲地去找了书来,道一声“来,少商哥哥教你念字”教他认字或是解开手来手把手教他弹琴,直到顾惜朝会认字弹琴了,他才彻底解开对他的束缚,要求他念书或是弹琴来打发时间。
每日皆是如此。
只是今日不同,琴坏了,便只能念书。
虽撅着嘴心有不满,但自知不是戚少商对手的顾惜朝还是乖乖拿起书坐在案前念起了《淮南子》。他声音清缓如润玉,念起书来也只会棒读而并无情感,但却也因为他如今的疯傻状态,没有过多情绪起伏压抑反显透出他原本的纯粹,让听他念书的戚少商亦从心底觉得,人生如此复何求。
夜风徐徐吹散白日余下的一点闷热,顾惜朝念完第三遍时戚少商已然倒在床头酣然入睡。他阖上书页轻手轻脚来到戚少商跟前,见他呼吸起伏有序伸出手指戳了了戳他的额头,钝钝如孩童般唤他:“少商哥哥……”
床上的人像是睡熟了,顾惜朝接连唤了几声也不见他回应,蹲在床前的人歪着头,额前的卷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那双清浅明亮的眸里倒映着眼前人,半晌眨了眨。
窗前的人低低嘟囔了句什么,然后鞋子也不脱地爬上床,越过戚少商的身体在他里侧靠着墙躺下。
翌日清晨戚少商醒来便见被褥上的几个脚印,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看见顾惜朝脚上的鞋,他瞧着身旁睡得脸颊泛着一层薄粉的人,默了默还是认命般替他把鞋脱了,这才起床更衣去院中练剑。
枫梧院设有小厨房,戚少商每日皆陪着顾惜朝在院里吃饭,练完剑回房时顾惜朝已经起来,正坐在饭桌前伸手偷吃还没摆好的饭菜,因着肉丸子太烫还呲牙咧嘴地又给吐了出来。
戚少商进屋瞧见这幕,一时也禁不住恍惚——虽是对他有所怀疑,但大多时候顾惜朝表现出来的反应,都让戚少商真的怀疑他是否真的变得疯傻。
吐出来的丸子掉在桌上又被捡回去,这次顾惜朝晓得捧着丸子吹了几下,再塞回嘴里时他满眼欢喜,摇头晃脑间瞧见戚少商身影,像是被害怕被发现般薄唇快速嚼动几下便将嘴里的东西狠狠咽了下去。
这一下烫得他眼眶湿润,瞧着水亮像是哭了。
戚少商不动声色走过去,顺手倒了被已经凉掉的茶水给他,见他接过喝了又道:“这几日楼中有事我恐怕有得忙,你一个人在家可要听话,断不许再将我的琴弄坏,或是书撕了,知道吗?”
顾惜朝捧着杯子喝茶,没理。
戚少商也只说这一遍,大抵是真把他当成痴傻的三岁孩童,又细细交代了几句要他别太贪玩的话,更甚承诺他,自己出去定然会给他带上一份礼物,全然把他当做了孩子看待。
顾惜朝捧着碗扒饭,抬起头时嘴角沾了几粒米,看着戚少商的目光痴傻,好似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戚少商揉一把他的软发,笑道:“少商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次顾惜朝听明白了,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大声说“我要去。”
“不行。”戚少商给他夹了块肉,很直接的拒绝,顾惜朝顿时垮下脸来,一副想要生气但是又想吃饭的纠结模样,只是最终还是抵不过美食诱惑,气鼓鼓地把那块肉吃了。
出门去做什么戚少商并没有说,只是当天中午便启程出发,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楼里的人被调走大半,就连守卫着枫梧院的人也少了许多。
距金风细雨楼不足十里外的凉亭中戚少商看着楼里传来的最新情报,纸信里说顾惜朝今日出了枫梧院,各处走了走玩耍。
杨无邪看过信纸与戚少商对上一眼便已将情况了然于心,这件事并未多说,而是向他汇报起眼下的正事。
“再有两三日便该有结果,届时只看对方如何应对处理。”说起正是杨无邪似笑非笑,目光虚看着前方冷道:“胆敢惹事到金风细雨楼头上,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能耐,敢这般轻狂。”
戚少商不挑是非却也不惧怕外敌,闻言点头应道:“是该给他们些颜色瞧瞧,好让他们知道金风细雨楼并非软柿子,宵小之辈岂敢招惹。”
杨无邪点头:“正是。”
这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惹事的那方很快便被降服,戚少商只露了个脸,因着楼里传来急报,他行李也没收拾便独自骑马赶回去。
林荫小道上马蹄疾驰溅起黄尘纷飞,棕色长袍被狂风携着猎猎作响,戚少商手持缰绳骑马飞奔向着金风细雨楼而去。
路程并不远,是以天不黑便回到楼中,戚少商下马快步向楼中去,见到顾惜朝时他正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堵着嘴徒劳地挣动。
忽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遮住了光投下一片暗影,地上挣动的顾惜朝忽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门口之人——这次是面对着他,只是依然看不清神情,不知喜怒,更不知如今事情败露,这人会如何对他。
他依着光,顾惜朝便无法看见他的脸,直至走近了,戚少商拔剑,顾惜朝也只是下意识害怕的侧过头去。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原本被牢牢束缚的身体一轻,他迟缓偏回头去,才知自己身上的绳子被戚少商斩断。
戚少商沉默不语扔下剑在他脚边,气氛几度凝滞,顾惜朝躺在地上也一度忘了反应,直到戚少商蹲下身来,将手伸到他面前,顾惜朝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地侧头躲开。
“你……”
戚少商话未说完便见顾惜朝狠狠扯下嘴里的棉布,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转回头来恶狠狠地瞪他:“我不弹琴了。”
戚少商看着他不语,黑沉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顾惜朝迎上他的眼睛,补充:“也不想念《淮南子》。”
说完像是尤不解恨,顾惜朝磨牙恶狠狠的模样像是恨不能直接咬死他戚少商:“更不会再叫你少商哥哥了!”
“绝不!”
戚少商低低的,像是叹息般说:“你怎么不继续装疯了呢。”
凶狠的神情凝滞在脸上,错愕、震惊、屈辱以及羞愤的情绪走马观花般在顾惜朝略过,他那张俊逸的脸几乎要扭曲起来,看着戚少商的眼睛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如果此刻顾惜朝手里有剑,他大抵会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
从决定带顾惜朝回这里时起,戚少商就已经放下了心中的仇恨,他无法忘记那些冤死惨死的人,但他更不想让顾惜朝死。
或许顾惜朝的死可以解一时之恨,却无法让戚少商再重回到从前,若是顾惜朝死了,那么戚少商便真要失去活着的意义——仇恨也好,知己也罢,他真心在意的人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顾惜朝偏偏是其中最让他难言明的那一个。
重重闭上眼睛,在睁开时戚少商眼中已恢复清明,他站起身来,再一次居高临下地看顾惜朝。
“你我之间的仇怨永远不会解,但我今日不杀你,要走要留皆随你心意,我不会拦你。”
话落,戚少商背过身去,静等了片刻才听见地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不觉心底泛起涟漪,又期待又忐忑,忍不住想着顾惜朝的选择。
脚步落地踏出轻轻的声响,戚少商的心便也随之提起。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戚少商挺直的脊背在脚步声消失后满满松懈下来,他攥紧拳头,有些冲动地想要追出去,可他垂着眼皮,几番按捺到底没动——顾惜朝心意坚决,他不愿留下自己追上去也无济于事。
挣扎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后靠近,戚少商猛然发觉时后背惊起一层薄汗,正要动手却被来人从后圈抱住腰,额头也轻轻抵上他的背上。
风扬起枯叶飘飘转转落到地上,拥抱着的两道身影被晚霞拖长,像是一体。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