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狭间之王的嘴唇下方有两颗圆圆的黑色印记,常让基拉想起蜘蛛的毒牙。在六王国会议上、在国事访问中、在公务宴请的长桌对面,基拉时不时会被那两点黑色拖进晦暗而隐秘的想象泥潭里——倘若他靠近杰拉米的唇,在气息纠缠的片刻,是否会有尖尖的毒牙与他厮磨?先是迟疑的磨蹭,再随着呼吸的加速缓缓刺破黏膜、刺入皮肤、注入毒液,随后便是一阵阵暧昧的缱绻的晕眩——他眨眨眼睛,与杰拉米的视线撞个满怀,后者看出了他的走神,露出狡黠的得意神情,用嘴型轻快而无声地询问“在想什么?”两点黑色的印记随着嘴唇的一张一合跃动。杰拉米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以为只是有些迟钝的邪恶之王一如既往地没读懂自己沉默的行间,微笑一下又重新投入到公务之中。基拉也小心翼翼地收回视线,却无论怎样也平息不了那种飘然的晕眩感觉。
我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中了毒了?基拉忍不住这么想,手中的钢笔在面前的纸张上无意识地勾画,把原本一片空白的笔记本扉页涂得乱七八糟。
念头一旦产生,便很难从脑海中剥离干净。已经连续三个夜晚被绵密的粉红色梦境纠缠的基拉又一次猛然惊醒,几乎调动了全部的神经才抑制住自己回味梦境内容的冲动。基拉抬手伸向床头的闹钟:距离原先设定好的起床时间尚有余裕,但又并不支持一段酣畅的返场睡眠。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脑海中的时间表上为一项新决定的当日行程腾出空间。
等斗加终于找到基拉时,快要错过重要会议的邪恶之王正安静地缩在王国图书馆的一角,几乎要被被成堆的书本吞没,对自己近侍的靠近浑然不知。打破这种微妙平静的是斗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的轻柔和弦把基拉吓了一大跳,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左手推倒了他不经意间筑起的书墙,精装的书本失去平衡,“哗啦啦”地砸在图书馆铺了厚实红色地毯的地面上,也有几本飞向了斗加的腿——这当然并非故意。
盘腿坐在地上的基拉抬头看向正通过电话协调公务的斗加,不知为何一阵心虚。听不太清楚,电话的对面是膳房还是总务司……基拉抬手看看时间,被超出预想的数字惊得跳了起来。另一边,刚刚放下电话的斗加看着守护国新上任没有多久的年轻国王带着一脸鬼鬼祟祟的神情上蹿下跳,在内心默默复盘了国王最近的工作日程——是不是该给国王减减负了?最近要去找国医交流一下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
“斗加先生!怎么办!来不及去例会了!”
“例会我已经通知总务司暂时推迟了,倒是基拉大人……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图书馆?”斗加从基拉的神情中看出明显的不自然,“如果有什么重要的资料需要查找,可以跟我说一声,我派人去……”
“不不不!……不用麻烦斗加先生了!”基拉又一次一蹦三尺高,一边摆着手一边连连后退,差点将身后的书架撞倒,“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我有一些……个人的问题,想来查一下资料,不重要,特别不重要!”
个人的问题?这个范围略有些广泛了,下至生活起居,上至婚姻大事,统统都可归入“个人问题”这个话题里。斗加在内心狠狠反思,果然是受四国国王入狱的余波影响,公务过于繁忙,连带着他也忽略了国王的感受。解决国王的个人问题不就是近侍的分内之事?斗加啊斗加,你怎么糊涂到连这都没注意到?
“国王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斗加一定帮基拉大人解决!”斗加眼中突然泪光闪闪,打了基拉一个措手不及。基拉扭捏地支支吾吾几句,见这种程度的敷衍了事似乎无法扑灭斗加不知何处燃起的热情,只能硬着头皮,尽可能委婉地小声说出了他真正好奇的问题。
“您的意思是,您很好奇杰拉米大人有没有毒?”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广义的虫奈落!现在虫渊刚刚重建,大家对虫奈落多少还有一些不了解的地方,我想如果能查到相关的资料,就可以……破除大家的偏见……什么的。”基拉用冠冕堂皇的话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意图,但声音却越来越低,“但我找了很久,王国图书馆里的藏书根本没有涉及到虫奈落的生理特性,一本都没有。”
被阳光下的人们仇视着的地底居民,怎么会在人类的资料中占有一席之地呢?他早就该想到的。
“基拉大人……”斗加看着低垂双眼的国王,无奈地叹气,“为什么不去问问杰拉米大人本人呢?我想,他会很乐意向基拉大人解释的。”
“杰拉米,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哦呀,有什么困扰吗?”人类与虫奈落之子那张白皙得有些过分的脸凑过来,露出他常有的玩味笑容,“问吧,我当然会愿意为基拉解答的。”
“我想问……杰拉米,你该不会其实是……有毒的?”
“有毒?”杰拉米好像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虽然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但依然笑眼弯弯。
“我的意思是,杰拉米不是可以像蜘蛛一样织网之类的吗,毒液射手也可以向敌人射出毒液吧?我就想……会不会杰拉米其实也有毒牙,可以毒杀猎物,之类的……”那两点黑色的印记更显眼了,基拉没法移开视线,只能直勾勾地盯住杰拉米的嘴唇,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哦呀,原来如此……”杰拉米不知为何凑得更近了,面容在基拉的眼中失了焦,只看到模糊的面影从眼前闪过,随后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基拉要不要试试看?”
杰拉米在他的耳边低喃。杰拉米是语言的魔术师,基拉早就知道这一点。但当这句带着暧昧的劝诱意味的话真的从那双唇中吐出时,几乎在一瞬间,基拉就变成了杰拉米和他语言的傀儡。靠得太近了……基拉没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只能仰起头,闭上双眼,微微撅起嘴唇,等待着……
“基拉?”杰拉米的声音不知怎的又变得远远的了。基拉猛地睁开眼,杰拉米依旧带着疑惑的神情站在他面前,只不过这次连眼角的笑意也收敛了。
“杰拉米?可是你不是说……”
“我说试试看,可是一般不都是……”杰拉米抬起自己属于人类的那只胳膊,向着自己的小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咬合表情。他眼角的红色逐渐氤氲到了双颊和耳垂,最终连同整张脸一起被遮蔽在虫手之下。
完蛋了!
基拉又一次从梦境中惊坐起,和他梦中的杰拉米一样,捂住了自己涨红的脸。
诚如斗加所言,杰拉米自然会愿意向他解释。但至于该怎么提出这个问题……恐怕还需要一些行间的力量。
这对我来说有点太难了。基拉仰倒在厚厚的被褥中,绝望地这么想。
第二天的六王国会议依旧只有两位国王参加。其他四国的风波尚未平息,国王的近侍们都为本国事务忙得昏天黑地,更没空处理外交事宜。于是守护国空荡的城堡大厅里只有基拉和杰拉米大眼瞪小眼。好在两位多少都已对这样的情况有所习惯,简单交流了两国近日的情况后,基拉开始想方设法地绕着弯子切入主题。
“哦呀,对虫奈落生理结构的科普吗……”杰拉米用左手的大拇指摩抚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基拉突如其来的提案。
“我最近在民间听说了奇怪的传言。”基拉一边编织着半真半假的故事,一边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说有些虫奈落居民携带着剧毒,只要被咬一口就会当场毙命之类的,就和有些蜘蛛一样……”看到杰拉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基拉意识到自己的指向性有些过于明显了,慌忙地转移话题,“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传言!但总觉得如果一直放着不管,大家都会对虫奈落产生奇怪的误会的……”
“误会……是吗。”似乎是对这个词汇有特别的想法,杰拉米的神情显得更加严肃了。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把虫奈落居民们的生理特点,还有一些容易被误会的地方都整理出来,写成书籍或者故事的形式,向大家传播呢?”注意到杰拉米严肃的表情,基拉越发紧张起来,“我没有在守护国的图书馆里看到相关的记载,但这一切可以从我们开始。编织话语、破除偏见,这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但我总觉得如果是杰拉米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杰拉米突然微笑起来。
“谢谢你,基拉。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也让我安心了不少。行间果然还是……不太适合你啊。”杰拉米的话多少有些没头没尾,但语气相当平和,“说到虫奈落的生理构造,恐怕我也不是专家。虫奈落居民们的种族分支繁多,要说真正专业的解释还是得交给……”杰拉米说了一半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他确信基拉理解了他的意思。真正的专家,杏林国绚烂的女王,如今正被关押在极寒国的监狱。
“但是那天的烟花,确实非常美丽啊。”杰拉米这样感叹道,似乎还在回味,“不如等女王陛下回归,或者至少等这次的风波稍微平息、杏林国的医生们有所余裕才更合适。”
“不用那么着急也行的,基拉。我很擅长等待——为了现在这一刻,不也已经等了两千年了吗?”
问题没有解决。
基拉依旧在每个晨间与梦境的缠斗中醒来。他的梦来得越发汹涌,令人羞于启齿的梦境与令人尴尬的梦境几乎交替而至,最终的结果便是辗转反侧的午夜与早早醒来、盯着屋顶发呆的清晨。斗加先生最近格外关注他的精神健康,特地吩咐国医为他配制了安神的汤水,但似乎收效甚微。每个梦里都会出现杰拉米的身影,梦里的杰拉米带着他那招牌的笑容,说着他那些抑扬顿挫的、诗歌一样的台词,但梦里的基拉却只能看见他唇下那两颗圆圆的印记,像一个妖异的、有毒的诅咒,蛊惑着他上前去侵占那片柔软的领地。
前往虫渊的访问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被梦境折磨一夜的基拉匆匆换上礼服,头重脚轻地乘上修之神来到虫渊的地界。比起守护国那充斥着繁复装饰的暖色城堡,虫渊的王庭大厅多少有些朴素,王座孤零零地立于石质的大厅地面上,显得冷冷清清。
距离正式的外交访问开始尚有一段时间,作为近侍陪同基拉前来的斗加在简单的寒暄后便离开了王庭大厅,一直小声念叨着什么的蜉蝣兹姆也不知去了哪里,于是空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基拉和杰拉米。
“最近没休息好吗?”
“诶?”基拉显得有些惊讶,“杰拉米怎么会知道?”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呀——”杰拉米无奈地叹气,面前的基拉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虽说逻辑和言语还姑且算得上清晰,但明显是正在靠着理智强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没有没有,能发生什么事呢哈哈哈。”基拉的搪塞毫无水平,惹得杰拉米疑心更重。他突然向前两步,属于人类的左手掀起基拉柔软的前发,比人类略低的体温覆上基拉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烧,就算以虫奈落的标准也没有。作为国王,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可不行。”
或许确实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吧,基拉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被狭间之王当作小孩子对待了,更没有像平常一样反驳。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杰拉米,视线如同脑电国最新开发的某种自动追踪摄像装置。杰拉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收回左手后顺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杰拉米,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糟糕,怎么说出来了!尴尬的梦境突然奏响重演的前奏,基拉只恨自己管不住这张嘴。
“哦呀,基拉有什么困扰吗?”杰拉米露出了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容,“什么都可以问我哦。”
“就是……就是说……”基拉拼命拼凑词句,但越是思索就越跌进词汇匮乏的泥潭。像某种心理暗示一般,本能将那几句在迷蒙的梦境中不断重复的句子推向他的喉舌,“我想问……杰拉米,你该不会其实是……有毒的?我的意思是,杰拉米不是可以像蜘蛛一样织网之类的吗,毒液射手也可以向敌人射出毒液吧?我就想……会不会杰拉米其实也有毒牙,可以毒杀猎物,之类的……”
“哦呀,原来你一直想问的是这个。”不知为何,杰拉米看起来倒是有点开心,“严格来说,我的一部分虫奈落祖先确实有从身体中产生毒液的能力,但我似乎并没有遗传到这一部分特征。不过我确实有毒牙哦,和人类的牙齿构造不太一样,但并没有联通毒液腺的管道。顺便一提,毒液射手里的毒液是我自己配的,是母亲大人传给我的独门秘方——全靠身体生产的话未免有些太辛苦了?”
真实的杰拉米没有生气,还给出了和梦境中不一样的、非常正常且科学的解答——基拉松了一大口气。杰拉米不能产生毒液,问题的答案已尘埃落定。那么,就当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如果不相信的话,基拉要不要试试看?”
耳边突然吹拂起的气息夹带着言语,基拉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事态既已发生至此,无论怎么也不能再出差错。先前的情绪过山车多少唤回了一些理智,基拉一边在内心感慨还好有梦境替他事前演习,一边欣然答应杰拉米的提议,同时伸出了手臂,琢磨着要怎么把厚重军礼服的袖子捋上去。
但杰拉米亲吻了他的嘴唇。
一开始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但随着心跳加速,呼吸的纠缠也逐渐加深。混血的狭间之王露出尖尖的毒牙,带有邀请意味地轻轻磨蹭,终于在得到对方的回应后刺破柔软的粘膜,发出一声如同俘获了猎物一般的、心满意足的闷哼。
基拉感到转瞬即逝的疼痛——但很快便在剧烈的情感浪潮中消失不见。混血的狭间之王早已失去了血脉中产生毒液的能力,但如受到猛毒注入一般,基拉依然感到一阵暧昧的、缱绻的、幸福的晕眩。
我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中了毒了?基拉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