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祝我在战争中好运吧,
祝愿我
不要永远留在这片原野,
不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祝我好运吧。
——Группа крови (血液型)
靠在火车震颤不停的车窗上时,蔡丰玖在想家乡的秋天,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象征丰收的苹果和梨的味道。村子里的女人们会聚集在一处,今天削南瓜,明天腌小菜,模棱两可的故事会在她们嘴里翻出花;男人们则包下一截货车厢,满载着作物和牛羊南下。这时的都银虎在做什么?都银虎会在院中的那颗老树下打下麦粒,后颈晒得火红,轻轻一碰就要发出七分假三分真的哀嚎,叫嚷着痛和痒。
一周前他给小镇发去了电报,说他今日就要回家。十六个月前,也就是去年春天,他应征入伍,火车的车轮撵着春樱将他送往前线。十六个月后,列车载着他穿越枯黄的原野载他回家,穿越萧瑟的山谷,火车卷起的疾风刮过枝头仅剩的几片打卷的黄叶,它们依靠在一起瑟瑟作响。
他望向窗外,不管不顾地注视太阳,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战壕看见照明弹升空的样子,天色大亮,好像黎明突然出现。蔡丰玖想,他终于熬过了这个夜晚,却只见那一轮红日开始坠落,开始熄灭,伴随而来的是敌军冲锋的号角和士兵的喊声。
他拿起水杯,没送到嘴边就没了一半,他以为是这该死的糟糕的铁路,却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他质疑眼前的太阳,恐惧它只是一个假象。
或许他应该去找军医索求一针镇静剂,然后睡去,无论是梦也好现实也罢,都不会更糟了。他也是这么做的,他站起身一路打听军医在的车厢。其实如果可以,他希望之后的生活再也见不到医生雪白的衣角。无数次他背着或伤或残的战友前往医院,高喊着护理员求他救救自己的朋友,不合脚的靴子把他的脚底磨出血泡,成年人的重量和死亡压得他的腿不停打战,上一秒还在和他讲话的人,很可能下一秒就没了生息。随着战争进入尾声,他愈发脚步坚定,他更壮实了,也不会在死神的黑袍旁跪倒,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后方的野战医院,他不再费尽心思地讲话,吊着人的精神。他的肩上压着不计其数的死亡,数字一直在增加。凡事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不是吗。
他很幸运,战争没有给他留下身体上的残疾,但也是仅此而已。
战争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块弥漫着毒气的平原,即便只是远远观望,依然被它影响。
战争把什么都毁了。蔡丰玖捶了下座椅,抓起毯子盖在身上——一块干燥、洁净、馨香的毯子。真希望一觉起来就能到家,会有人在站台上迎接他吗,带着酒和鲜花。
他想念都银虎。他已经很久没有都银虎的消息了。
起初,都银虎每个月都给他写信,邮差要来的消息几天前就传遍了整个营地,他抱着冰冷的枪管终于熬到替岗,他不要命似的飞奔,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活力,他的鞋底仿佛长了翅膀,载着他腾空而起要奔向天堂。几个坐在罐头箱上抽烟的大兵讶异的目光追随他扬起的尘和土,看着他奔向的方向也心下了然,人不仅仅是依靠面包活着的。
一群人聚集在一个营房里,吵吵嚷嚷地高喊自己的名字,说“看看有没有的信!”信封像雪花一样在人们的头顶上飘,和他同一连的男孩叫着他的名字,伸长了手臂将信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都银虎的信结结实实地填进他的胸口,那个给他塞信的男孩叫金太秀,他打趣地捅他的肋下:“是哪个姑娘这么情深意重,没有人的信像你的一样长。”
蔡丰玖缓缓展开信纸,听了金太秀的话有些脸红,他说:“这是我弟弟给我的信。”
“你看得懂吗?”金太秀凑过来半颗脑袋。
“当然,我上过学。”
“真好啊……你看完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好。”
都银虎事无巨细地讲述家中发生的大小事,讲下了几场雨,讲邻居大婶的鸡舍轰然倒塌而他跑去帮忙……尽是些琐碎平常的事,蔡丰玖在家时也时常发生,读起来却让人感到难以置信,曾经的幸福生活正在失去它鲜明的色彩和清晰的轮廓,像高空的星光一样闪烁不定。
到了信的末尾都银虎才会揶揄着表达他的关怀,刚积起的一点泪便被逗得无影无踪。金太秀看他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只能低下头死死捏着自己手里的信。他清楚,等他看完自己的信之后也是这副模样。
蔡丰玖擦了擦眼泪,伸手拿过金太秀的信,一封来自他母亲的信。金太秀指着上面稚嫩的笔迹,语气满是自豪:“你看,这是我妹妹的字,她去年也去上学了。”
或许等我回家,也应该去读书,至少认上几个字。他喃喃自语。
那天晚上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袭击,每隔几分钟便进行一轮轰炸,战壕被炸塌了,几乎藏不住人,土块如雨一般落下,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蔡丰玖环顾四周,不同的脸上带着相似的恐惧。没人知道头顶的炮弹将会落向何处,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趴下,然后祈祷。
蔡丰玖听见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断念着:“主啊,求您保佑我,求您今天保佑我。”
但今夜的上帝太忙碌,把他忘在脑后。
炮火一直响到太阳不疾不徐地从地平线探出头来,归于沉静之后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停滞了,没有风,没有云。蔡丰玖推开挡在身上的尸体,冰冷的空气流进他的身体,他迫不及待地想睡一觉,但中士却塞给他一个布袋,叫他去收集战死的男孩们胸前的身份牌。
他看见了金太秀,他的腿被弹片打中,被压在坍塌的掩体的木梁下。蔡丰玖找来担架,寻找着还没失去行动能力的轻伤的士官将他抬去医院。等他收集完身份牌,吃完饭回到营地,已经中午了。他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向医院,他的身体在叫嚣着寻求休息,可他已经毫无睡意了。
战地医院寸土寸金,任何能躺下人的地方都有人躺着,所有人都在哀嚎,蔡丰玖已经学会分辨不同的叫喊,将死之人的呻吟往往没那么哀痛,而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无药可救地不断呻吟着。金太秀很幸运,躺在病床上,蔡丰玖走过去握住他露出毛毯的手,金太秀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白净的来自他家乡的信。
“再为我念一遍吧。”他请求道。
蔡丰玖轻声念着,金太秀闭上眼睛,嘴角虚弱地上扬,露出与现实不相称的幸福的表情,就好像他已经回到家乡闪着光的土地。
等蔡丰玖抬起头,金太秀已经没有呼吸,护理员瞄了一眼,便指挥他将尸体搬走,让出床位。蔡丰玖扯下他的身份牌,这才注意到金太秀还比自己小一岁,和都银虎一个年纪。他想起他说起都银虎时,金太秀羡慕的神情。
“我弟弟也是高材生,他有高中文凭,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现在已经上大学了。”
蔡丰玖扛起他的尸体,走向战地后方的路上,天空飘起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后援部队的人在雪中劈着用来制作棺材的木板,他擦干净金太秀脸上无法融化的雪花,安静地离开了。
回到医院,他向护理员索要了两片苯巴比妥,就着凉水咽下,寻找一个舒适的角落就地睡下。也许药物依赖就是从那时找上门的。
即使是最后方的营房内,也无法摆脱炮火和枪声,蔡丰玖下意识地分辨不同种炮弹不同的声音,身体为了他能挨过战壕的夜晚分泌了太多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他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有搭上箭。
一个老兵从他的口袋里拿出叠的方方正正的一块手帕,里面躺着两片药。蔡丰玖清楚地记得他蓄满胡子的脸,看上去有40岁。
“如果不能好好吃饭睡觉,你保准死在下一次袭击。”他的声音意外的年轻,他托着那方颤颤巍巍的帕子凑到蔡丰玖面前,“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去找医生,打一针吃片药,总比死了好,身体是一次性资源。”
之后蔡丰玖便开始时不时出入战地医院,大多数时候是针剂,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护理员会指出药瓶的位置,让他自己拿,蔡丰玖乐于见到这个情况,这意味着他可以一次性多拿几颗,慢慢吃。战地医院太压抑了,汗味、血腥味、脓臭味,也有被打穿腹部之后的内脏气味。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蔡丰玖抬起一边眼皮,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驶过收割过的田地,干草垛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干草叉的尖端在阳光下跃动着金光;果树下一筐一筐装满了苹果和梨,看来今年收成很好。火车像个野孩子在田野间欢乐地鸣叫,蒸汽在风中飘扬,窗外的风景如水般向身后流去,随后景象逐渐变得熟悉,就像淘去沙子之后慢慢浮现的金沙。
蔡丰玖知道火车正在驶进记忆的国境线,他将要回家。他想推开窗子嗅一嗅家乡甘甜的空气,可惜手还没来得及举起,他复又睡去了。
他很久没睡这么沉了,醒来时火车正好进站,蔡丰玖看了看站名,离家很近了。就这样又驶过三站,他拿起行李——一只很小的皮箱,里面装着寥寥几件衣物——下了车。
站台上人群簇拥着,有孩子向他敬礼。一切都如他所想,姑娘们捧着鲜花和美酒,挎着一篮饱满的苹果和香甜的面包。他抓起一颗吮吸久违的芬芳,人群中伸来一只手,替他擦拭苹果的表皮。果汁淌过喉咙时蔡丰玖感动得几乎落泪,他清楚在这样的日子哭泣并不合适,可他还是忍不住捂着脸哀声恸哭。为什么周遭强烈的美好和幸福,会让他如此悲伤?
有人抱着他的肩膀,将他按进圆白的颈窝,蔡丰玖闻到一股近似母亲的味道,是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和银虎的大婶。她摸了摸蔡丰玖剃短的头发,又捏捏他的手臂,哭出了声。
她说这孩子受了不知道多少苦,还说我都快认不出你,黑了,也壮了。
蔡丰玖环视人群,寻找所有熟悉的身影:“伯母,银虎在哪里?为什么没看见他?”婶子的表情僵硬一瞬,悲伤又深一层。
他从左邻右舍的口中拼凑出他不在的日子,都银虎在他走后十个月左右也被征召进了军队,前天刚传来电报,乘明天的火车回家。
原来没有信件送来的日子,都银虎也在前线反复煎熬。无数个夜晚他都依赖着银虎寄来的信件而活,除却他以外,有人能给银虎写信吗。都银虎是不是也像蔡丰玖兴奋地跑过壕沟时,经过的那些因为没人能送来信件而低垂着头的人一样落寞。
都银虎过去总是吹嘘自己的勇敢,他抵达战区时害怕吗?不,不对,没有人在战争面前还能挺直腰板,无形的子弹会打穿每一个年轻人无畏的脊梁。
蔡丰玖粗糙的手掌在院门前摩挲,过去他和都银虎一起制作了这扇门,他把木板劈开,一遍遍的打磨,都银虎冲上来想要帮忙,被他一把推开。“小鬼头别捣乱。”他说。
都银虎揉了揉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冲他吐出一截舌头,嘴里嘟嘟哝哝:“什么嘛,你也没大我多少,神气什么!”
涂清漆时都银虎贼心不死又凑上脑袋来,时值午后最暑热的当口,热乎乎的一团贴在背上,身上的汗像胶将二人紧贴在一块,撕都撕不下来。都银虎耸着鼻子嗅着油漆的味道,被蔡丰玖一掌扇在后脑上:“你小子让你离远点听不懂话,这玩意闻多了对身体不好。”
都银虎切了一声,装作一副“我才不稀罕”的样子坐到院中的栗树下,掏出口袋里的口琴吹起来。他对音乐很有天赋,口琴是镇上的鞋匠教给他的,老鞋匠摸着都银虎的头笑眯眯地说他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从蔡丰玖记事起,老鞋匠一直一个人住,镇子里的人说他原本也有老婆孩子。当时婶子的手比划着,描述他的孩子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壮实,如果活下来应该也和银虎一般高。
银虎,银虎。他轻轻念道,过去只要叫起这个名字,都银虎便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扯着嗓子大声回应。蔡丰玖推开木门,只有咯吱作响的门页在应答。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丛中有蟋蟀不歇地鸣叫。老栗树不负所望地结了一树的果实却无人来采,蔡丰玖从箱子里随便扯出一件衣服缠在手上,三两下跨上树杈,伸长胳膊扯下带刺的果实。他被灌了一肚子酒还吃了不少烤肉和面包,但还是升起了火,那柄曾经刺入敌人心脏的小刀此时被用来剥开栗壳。
蔡丰玖撅起嘴大致吹了几下,便将软糯、冒着蒸汽的栗肉塞进嘴里,他一口气摘了不少,打算等都银虎到家之后全部烤给他吃。对对,他明天就要到家了,蔡丰玖这才想起他还没看看屋里,里面一定落满了灰尘,他要做一次扫除。希望明天是个大晴天,他好把柜子里的被子枕头统统拿出来晒。
今天他决定用剩余的时间清理檐廊,在这里凑活一夜。天色已经暗淡,一条暗红色的长带从背后拢住群山,天上的云彩就像快烧尽的煤炭上的白灰。蔡丰玖钻进杂物间,点灯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后他想起自己不在战场上,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枪管会瞄准光亮向他射击。
直到他擦完地板枕着衣服躺下,蔡丰玖仍觉得不可置信,掌权者们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够把人们一波接一波的送进地狱,被迫互相屠戮,然后又随便动动嘴巴让这事就这么算了,是不是太可笑了?他想大声质问那些号称一个国家里最聪明的头脑,却只能将拳头挥向空气。
城镇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四下无声,只有一只猫头鹰站在树林里发出咕咕的叫声,但这并不会打破这份安宁,反倒让大自然昏昏睡去。蔡丰玖翻来覆去,他曾视为宝藏、心驰神往的寂静让他深感不安,让他陷入无边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如此具有穿透性,仿佛就在身边响起。这个国家仍有新生儿,他一度以为Asterum的人要死光了,可事实上直到战争结束前一天仍然有运兵车满载着刚结束训练的小伙子前仆后继。
蔡丰玖又吃了一片药,过去在体力劳动之后他能够倒头就睡,现在不行了,战争改写了——或者说重塑了——他的肉体,将他打磨成一个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即便蔡丰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第二天他早早醒来,他不需要时钟,只需要抬头看一眼日头就知道现在几点。他打了一桶井水擦洗身体,他一直穿着那身该死的军装,他要把它丢掉!烧掉!他换上过去的棉布衬衫和背带裤,他惊讶地发现,老天,这些衣服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穿。
蔡丰玖推开院门,地上摆着一篮面包、一瓶牛奶和一瓶新鲜的果酱,用一块碎花小布盖着,上面还摆了一只蔷薇花。他伸长脖子张望,在街道的转角看见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庞,蔡丰玖朝她挥手致谢,她一闪身消失在转角。
蔡丰玖细细咀嚼着,品尝面包本身的甜味。只是能够悠哉游哉地享受事物就足够让他感到幸福,他可以想见,新的生活正在展开。
他把院子修整了一番,清理杂草时草丛里窜出一条一指粗筷子长短的小蛇,一口咬在他的皮靴上,留下两个针扎似的隐秘的小点。蔡丰玖捏着它的脑袋将它甩出院墙,继续做他的活计。他把那些没有香气、纤弱的小花收集起来,插进酒瓶里,摆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
他把这个家里里外外全擦了一遍,边擦边念叨着“这个怎么能够放在这里”“呀这小子,我不在就不会过日子了吗”。他的语气听起来恼怒、冷峻,神情却是柔和的。他打开所有门和窗,阳光和风扑面而来,一股奇异的欢愉和期待穿过他的发丝。
他没有别的事要做,于是早早在站台的长椅上等待。他不知道列车的班次,只是等待,或许他要等到天黑,或许十七分钟后入站那趟的列车上都银虎正满心欢喜地向窗外张望。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们在月台上拥抱、亲吻、依依惜别,蔡丰玖记得他踩上军用列车的踏板时,都银虎扭曲的表情,努着嘴,控制全部的面部肌肉阻止眼泪落下,身后有人推搡着叫他别挡路,四周很吵,蔡丰玖却笃信他听见了都银虎的抽泣声。
他知道都银虎昨晚就在哭,早上脸肿得像个被蜜蜂蛰了脸的小狗。他本身脸蛋上就有一层薄薄的肉,看上去稚气未脱,但还是有不少人给他递情书向他示爱。
随着时间的推移,站台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一小簇人,他们说晚上他们要在小镇的广场庆祝,庆祝他们的男孩回家。
远处有汽笛不断,地面传来震动,列车员看了一眼月台上的巨大挂钟,吹响了哨子——有车要进站了。蔡丰玖眯起眼睛,一个小小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都银虎踩在车厢连接处的踏板上伸出半边身体,右手抓着军帽不断挥舞。有人喊了句“是银虎啊!”,人群蜂拥而上,列车员不得不挥舞着小旗,让大家远离轨道。
蔡丰玖的心忽然安定下来,都银虎看上去很好,健康、脸颊瘦削但是强壮,眼窝深陷但很有精神,军装很合身,衬得他丰神俊朗。打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他的呼喊,和过去一样吵吵闹闹的。
人群中有人吹起萨克斯风和手风琴,他飞快地跳下火车,掀起一阵惊呼,他抓着箱子加入人群又唱又跳。他一向不擅长舞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也一样笑着,露出尖尖的犬牙。
邻居大婶在他怀里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只能一遍遍重复:“好,好,回来了就好。”都银虎拍着大婶的肩膀准确地看向蔡丰玖的方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汽笛再次响起,火车缓缓驶进暮色,大婶这才回过神来,胡乱抹把眼泪,拉着他到蔡丰玖面前。
“哥,好久不见。”他说,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默契地收紧手臂,好像通过这种方式角力对对方的思念,他们谁都不松手,胸膛压着胸膛,两颗心脏竭尽所能地向彼此靠近。直到都银虎轻声地咳嗽,他才松手。
作为主人公,他们被人群簇拥着回到小镇,蔡丰玖想不到仅仅半天,他们能变魔术似的准备出这么多东西,氛围热烈得好像在过什么重大节日。在一片鼓乐声中,在渴望平安的欢呼声中,在这个九月寻常的黄昏,蔡丰玖又变回了过去的男孩,生动、天真、不谙世事。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在垂死挣扎,而是真实地活着。
大家宰了两只鸡一只鹅一只小羊羔还有一只乳猪,镇上有一间在整个Asterum境内都算小有名气的酒厂,酒厂老板慷慨地搬出两桶窖藏好酒,此刻他已经微醺了,满面红光地举着酒杯宣布今天大家想喝多少喝多少,全由他买单。有人给都银虎倒上满满一杯今秋新酿的苹果酒,蔡丰玖想也没想就伸手拦下,都银虎转过头,说,哥,你忘了。
他忘了,都银虎已经19了,在前线过完了他的生日,而且战场上没有人不会喝酒。就连他的酒量,也是在壕沟里练出来的。在那里喝下了他人生中的一杯酒,他刚从野战训练营出来便立刻送往前线,面对敌军的狂轰滥炸,他嘴唇发白,死死抓着他那杆毛瑟步枪,好像这样就能救他的命。
一个老兵扫了他一眼,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自来熟地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蔡奉玖耸起肩膀试图抖掉他的手,那人却揽得更紧。他听见那个被尼古丁和焦油浸透的声音说:“趁现在能说的时候多说一点吧孩子,讲讲你的家乡你的家人。今天他们不会袭击,只是吓吓我们。”
他取下别在腰间的水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杯酒,他的手很抖,撒出去不少,蔡奉玖心想他真的能握住枪吗,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和他站在壕坑里,随时准备着冲出去杀敌。他一边心疼地吮掉手背上的液体,一边把酒塞进蔡奉玖的手里。蔡奉玖一饮而尽,酒精割过他的嗓子像咽一团火。
他从回忆里醒来,发现都银虎正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他:“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就喝一点,没关系的。”随即有人帮腔附和,蔡丰玖只好松了手,如愿以偿的都银虎抓起酒杯就往人群里钻,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捧起蔡丰玖的脸在脸颊上狠亲了一口:“哥,真是太谢谢你了!”又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亲吻他并没有什么不对。
都银虎绅士地朝福顺大婶鞠躬,托起她因为劳作而肿胀的手亲吻,把大婶逗得哈哈大笑,他邀请她一起跳舞,肆意地在人群中央转圈,跳累了就坐在小台阶上喝酒,身边围了一群小孩,他又开始面不改色地胡诌,吹起牛皮。从小到大他都是孩子王,身上有迅速和人打成一片并成为人群中心的魔法。
休息够了他拍拍屁股,径直走到蔡丰玖面前:“你愿意和我跳舞吗,”他得意地仰着下巴,“我把男步让给你跳好了。”这副样子气得蔡丰玖踩他的鞋,都银虎便装模做样地捂着脚大叫,周围一阵哄笑。
一开始都银虎跳得还行,脚步虽乱但还卡得上节拍,可惜转了几个圈之后便开始晕头转向了。他耍起赖,说没意思,又走到鼓乐队身边去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沉重而且惆怅,可转过身来又是一副无忧的脸,他手里端着一块蛋糕,大口吃着。蔡丰玖看向长桌上那块被分走了一块的蛋糕,就像看见一个被战争摧毁的灵魂,战争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分走了一块蛋糕。
他挨着都银虎站着,都银虎交谈间不时咳嗽几声,这让他感觉很不好,他抬起头,一块臃肿的黑云侵蚀着月亮。都银虎像是感觉到什么,捏捏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他俯下身同他耳语:“我没事。”
人群直到半夜才散尽,蔡丰玖有些醉了,都银虎拖着他的肋下像拖伤兵一样把他拖回了家。他把蔡丰玖安置进房间,放下他时如释重负地喘息,紧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几分钟前肆无忌惮笑着的人,表情冷峻得可怕。
蔡丰玖从令人疲倦的醺醉中睁开眼睛,死死抓住都银虎为他盖上被子的手腕:“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咳嗽。”
“只是风寒。”都银虎挣扎着想要抽离,却被拽得更紧。
“你别想糊弄我,都银虎。”蔡丰玖瞪着眼睛寻找对方脸上谎言的空隙,”是毒气,对吗?发生了什么。”他有些哽咽,那个词语光是想起已经是一种残忍,一次戕害。
“对。那时我刚休完假期,乘着运兵车前往战区,没人想到他们会从那里冒出来。毒气弹嘶嘶地冒出烟雾,我带上防毒面具后发现它并不密闭,我拼了命憋着气往高处跑,可还是晚了。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周,旁边躺着和我同乘一辆车的一个毛头小子,他刚结束训练,还没来得及抵达前线酒杯送进了医院。他咳了好几天血,没过多久就死了。对此我们的解释只有一句他运气不好。”
“刚开始的一周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活在自己竟然还活着的恐惧中,我怕我也会开始咳血,烧伤的肺部组织和粘膜会涌出我的喉咙,那我宁可我死了。但我没有,我痊愈了,代价是余生都要忍受咳嗽的毛病。”
蔡丰玖残留在身体里,仅存的那些快乐和汗水、酒精一起排出了,他有些颤抖,不知道如何是好。“抱歉……我,我只是。”他还没说完,就被都银虎打断了。
“没关系,哥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听。”都银虎站起来推开了窗子,月光流泻一地。在蔡丰玖的注视下,他脱掉了上衣。都银虎皮肤很白,后背崎岖的疤痕看上去就像还没开采的宝石原矿。
“炮弹在我身后炸开了,爆炸的冲击波把我掀出去,衣服碎了,我的肩膀像是有火在烧。我趴在担架上被抬进医院,麻醉剂根本不够用,就算有也不敢让他们给我用,我怕他们把我的手臂截掉。我疼晕了两次,中途醒来的时候医生夹着弹片给我看。第二天我被送上了伤员专列,驶离战区。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发着低烧。火车时不时停下,把死人抬下去。”
“我被送到医院做详细的检查,医生指着我的x光片,说你很幸运,这枚弹片再深一点你的手臂就废了。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可我根本笑不出来。我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师再三跟我保证不会截掉我的手臂我才让她把针头扎进我的血管。”
“几个星期后我就痊愈了,每天早上就在医院的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护士和我说医院里的小教堂很漂亮,说我可以去礼拜,天主会庇佑我。我坐在教堂最后一排听他们祷告,抬头看着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偶像,痛苦并没有减轻半分,炮火轰碎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偶像,他们信仰的大能的主,不过是泥塑的木制的。”
“我开始经常做噩梦,哥,我以同等的恐惧,惧怕着未来。难道我以后都要这样了吗?噩梦缠身?”都银虎疲倦了,在蔡丰玖身边躺下,“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就像以前一样。”
蔡丰玖没有回答,坐起来用今天早上晒过的被褥将他包裹,捞起他的身体按进怀里。都银虎的身体结实了不少,沉了很多,蔡奉玖差点抱不住他。都银虎很快就睡着了,身体向内蜷缩,用毯子、用手边一切能抓住的物品堆在身上,在梦中惊惧地颤抖,噩梦从他的额头上、紧皱的眉头中渗出来。
蔡奉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将都银虎搂紧,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替他撩开额前汗湿的头发,就像他以前发烧一样。都银虎曾在黎明前短暂地醒来,确认了蔡奉玖的脸之后复又睡去,手紧紧抓住他的外衣不放。怀里传来都银虎闷闷的声音,蔡奉玖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清醒还是在梦呓,他说:“哥,好冷,我很害怕,头顶有枪在响。”
他又何尝不害怕,早上起床他就能听见炮弹落地的声音,有人大声叫喊着“趴下”和“毒气”,可他抬起头,只能看见窗外金灿灿的秋天,吸吸鼻子也没有瓦斯刺激黏膜的疼痛,只有麦茬、枯草、茶花和迟开的迷迭香的味道。
他厌倦了,厌倦了一举一动都有军队、战争的影子,战争的记忆就像不时露出水面的鱼鳍,他守着自己的一叶扁舟,凝视着水底的巨影,不清楚什么时候被它击溃。但是他还很年轻,银虎也是,摆在他眼前的是向迷雾延伸的生命,漫长得让人疲惫。
未来他们要何去何从,他大可以继续做一个农夫,趁着年轻从头开始学一门手艺也来得及。但是银虎呢?今天早上他收拾房间的同时清点了他们的财产,这点钱绝对不够供他去念书。真不敢置信,他们为国家拼出性命之后依旧潦倒。
都银虎终于睡熟了,半张脸融进夜色,眼睫颤抖,蔡丰玖记得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都银虎的心灵此刻是不是正在炮火中垂死挣扎。他的脸颊上还长着细细的绒毛,让他看上去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
太阳升起来了,远处有人家养的鸡开始啼叫,蔡丰玖打了个哈欠,睡眠使他无暇烦恼,他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他的嘴唇距离都银虎的额头无限近,看上去就像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