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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疼痛不见了,艾什莉缓缓睁开眼睛。
她不确定自己昏睡了多久,四周静悄悄的,先前带给她剧痛的机器静静地停止了运作。艾什莉疲倦地合起眼睛,躺椅并不舒服,但和这几日的奔波曲折相比,多少算是个能躺着休息的地方,她几乎想要就这样再睡上一觉。
天花板的灯光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之前,艾什莉打了个哆嗦。
她不应该是一个人。
她强迫自己疲惫的身体动起来,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身,四周搜索起里昂的身影。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她慌慌张张地跳下椅子,向前跨出一步,脚尖踢在什么东西上,险些被绊得摔倒在地。
艾什莉低下头,看见一路保护着她的男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不,不不不……”
艾什莉蹲下身,伸手轻推着里昂的肩膀,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又大着胆子去拍打他的脸,不断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里昂!能听得到我吗?醒醒!里昂!”
里昂的感染看上去十分严重,艾什莉惊恐地注意到他全身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黑色——或许和她先前昏迷的时候一样,甚至更严重一些。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她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记得里昂把她放在躺椅上,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又剧烈的痛苦。
但是现在,她感觉很好,寄生虫带给她的不适都不见了,路易斯没有撒谎,这间实验室的仪器确实可以治疗他们。
里昂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在她的呼唤下清醒来,她必须自己想办法。艾什莉站起来,踉跄着跑到电脑屏幕前,以最快的速度阅读上面的文字,操作界面的选项一目了然,她很快搞懂了如何运作这台机器,艾什莉回头看向里昂,意识到他们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
她不可能像里昂抱着她那样,轻轻松松地把他抱到那把椅子上。
“里昂,拜托,你必须醒醒。”艾什莉返回到里昂身边,再次试图叫醒她的保镖,“我弄不动你。”
这次,她晃动的力度稍微加大了一些,把里昂从侧躺推搡到平躺的姿势。昏迷中的男人紧紧皱着眉,随着姿势的变动发出一声呻吟,艾什莉不由得感到一丝愧疚——她可不希望里昂不是被她叫醒,而是被硬生生痛醒的。
她早就注意到里昂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她能看见的,她看不见的,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里昂身上,更别提寄生虫发作的痛苦,但里昂从未抱怨过什么。如果他们能活着回去,她一定会要求父亲给里昂提供最好的治疗和休养,他应该获得一个长长的假期。
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回去,一起活着回去。
无论她怎样试图叫醒里昂,得到的只有痛苦的呻吟,一路上无坚不摧地保护她的特工昏迷不醒,正在慢慢走向死亡。艾什莉无措地眨眨眼,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等待或者逃避都没有用,这里没有别人可以帮她,她必须靠她自己。
“我会成功的。”她小声念叨着,挪动双腿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就像上次一样,我找到了钥匙……我会成功的。”
她先解开了里昂的枪带,卸掉她能卸掉的所有武器,尽量减轻重量。随后比划了一下,拖拽似乎是个不太可能成功的方法,她的胳膊没有足够的力气拉起一个男人。艾什莉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单腿跪在地上,一手托起他的后颈,另一只胳膊垫在肩背后面,以自己的腿为两人身体的支点,猛地用力将里昂推至坐姿,再迅速往旁边一推,咚的一声,里昂软塌塌地撞在躺椅旁边,依靠着躺椅边缘半坐在地上。
“对不起。”艾什莉甩甩胳膊,从被绑架到现在,她又饿又困,几乎没有休息和进食,还感染了寄生虫,她知道自己的体力支撑不了太久,才选择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希望你醒来的时候不会头疼,我不是故意让你撞上去的。”
里昂垂着头,一言不发,歪歪斜斜地靠在躺椅旁。艾什莉呼出一口气,好了,她现在完成了第一步,该想想怎么才能完成第二步,一步一步来,她没问题的。
“我需要让你站起来。”她自言自语,说着平日里她父母绝对不允许她说的那些词语,“把你的屁股挪到这把该死的椅子上,这并不难,对吧?”
她绕着躺椅走了一圈,试图找出一个省力的姿势。她尝试着用肩膀顶起里昂的身躯,试图把他扛上去,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肌肉结实的男人对她来说太沉了,刚才仅仅是把里昂推着坐起来,她都累得气喘吁吁,再从地面把他推到那么高的椅子上显然并不现实。
“来吧,我们尝试下这个。”
艾什莉最终定在椅子的另一边,她爬上椅子,双腿跪在椅子上,俯下身将双臂穿过里昂腋下,试了试往上抬的重量。半晌,她又改成了半跪的姿势,希望能靠腿部蹬着椅子的力量帮些忙。
“好了,三,二,一!”
艾什莉绷紧全身的肌肉,从手臂到腰腹,再到腿部,用尽全力地承受里昂的重量——她几乎成功了,里昂被她拽得抬起身来,在他的臀部和座椅几乎齐平的时候,艾什莉咬紧牙关,用力往后一仰跳下椅子,借着自身落地的重力,试图把里昂拽上躺椅。
然而,她拖拽的时间判断错了,里昂没有坐上躺椅,他的后腰随着艾什莉的向后拖拽,重重磕在躺椅边缘,随后便无力地向下滑落。艾什莉大叫着不不不,紧紧收紧双臂,一脚蹬在躺椅的另一侧边缘,几乎蛮横地用力一拖,硬生生将里昂拽了上来,横躺在躺椅上。
“哦……谢天谢地……”
艾什莉一屁股坐在地上,松开了里昂的双臂,她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但不管怎么说,平面移动总比垂直移动要省力许多。她喘了口气,不敢休息,生怕之前的一切前功尽弃,艾什莉连拖带拽地把里昂的上半身摆正,再绕回躺椅的另一边,把他耷拉在下面的双腿抬上去。
里昂依然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软绵绵地任她摆动,艾什莉一边忙活,一边开玩笑地嘟囔着:“你简直像我得到过的最大的玩偶,不过你可比玩偶沉多了,要练出这些肌肉真不容易,是不是?”
理所当然的,艾什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实验室里回荡着里昂痛苦的喘息,一旦姿势摆正,艾什莉顾不上自己酸痛的胳膊,飞一般地跑到电脑面前,在屏幕上点击几下,让机器运作起来。
仪器转动的轰鸣声听上去令人心悸,激光发射出去的那一刹那,艾什莉肯定里昂正在遭受着和她刚才一样的痛苦——一向坚定地守护在她身前的男人,此刻正发出骇人的惨叫,在躺椅上扭曲地挣扎着。眼看他就要翻跌下躺椅,艾什莉连忙冲过去,双手死死按住里昂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声安慰着,“我知道这有多疼,我熬过来了,你也可以,你比我厉害多了,对吗?”
如此剧烈的疼痛也没能将里昂从昏迷中唤醒,随着机器的停止运行,里昂瘫回躺椅上,四肢因为疼痛不受控地抽搐,像是遭受了一轮酷刑。艾什莉期待地拨开挡在他脸上的金发,当她等了足足半分钟,却仍然没有看到黑色的血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时,艾什莉仿佛冻住了。
“这不可能……”
她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会儿,随后跳起来,转身扑向操作台。看到电脑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个单词时,艾什莉两眼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失败。
不可能,不可能,艾什莉的手颤抖起来。她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时间更糟,感染的时间也应该更长才对,她甚至被迫喝下了那碗诡异的黑色液体,无论如何,她的感染程度肯定比里昂严重,但她却成功地清除了感染,这怎么可能?
可是这一路上,一直在承受高强度战斗的人是里昂,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剧烈运动,血循环要快得多,感染蔓延得也就更快。想到这儿。艾什莉摇着头,恐惧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她吸吸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腕抹了抹眼睛,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却不知道该向谁寻求帮助。
这里没有其他人,她低下头,攥紧拳头。这里只有她和里昂,能救里昂的人只有她,这一路上他救了她那么多次,而她就连这一次都做不到?
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艾什莉擦干眼泪,再次仔细查看了一遍操作台屏幕上的选项,确认自己的步骤没有出差错。她犹豫半晌,再次点击清除的按钮,一次不行那就来第二次,她不确定这样多次操做对里昂的身体会不会产生额外的伤害,但他们必须承担风险,如果一个人连呼吸都停止了,又何谈以后的事情呢。
仪器再次转动起来,伴随着剧烈的痛苦,里昂的身体弹了起来,艾什莉扑过去把他按住,几乎将自己的整个儿上半身都压了上去。压住一个尽力挣扎的成年男人并不容易,艾什莉气喘吁吁,感觉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搏斗。
他总是赢,她想,她也会赢的。
第二次的痛苦似乎比第一次还要猛烈,在激烈的挣扎中,艾什莉隐约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在衣服上晕染开来,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艾什莉不敢松手,但她已经完全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了,她只能闭着眼睛,向上帝祈祷里昂会挺过去,他们都会挺过去。
“求求你。”她哭泣着祈求道,任凭泪水不停地流淌,“我不能没有你,里昂,你答应过要带我回家的……”
或许是这几天的运气都太坏了,好运总算眷顾到她头上。
艾什莉无法计算到底过了多久,机器停止转动,探头从上方挪开,里昂的身体也恢复平静,有气无力地瘫倒在躺椅上。她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回过头去看向机器,直到看见上面显示的成功,她才瘫软在地,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她允许自己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才起身查看里昂的情况。艾什莉欣喜地注意到,随着皮肤上黑色的痕迹逐渐消退,里昂的呼吸渐渐有力起来,虽然还算不上平稳,甚至听上去像是痛苦的喘息,但无论如何,她可以确定他不会死于寄生虫感染、或者变成什么怪物了。
“你一定伤得很重。”艾什莉愧疚地说道,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伸手去拿先前卸掉的腰包,她记得里昂会把一些物资放进去,翻找了两个腰包之后,果不其然找到了放置急救物品的那个。
艾什莉第一次感谢中学时的那些急救课,尽管当时她认为那枯燥又无聊——她的意思是,鉴于从她有记忆起,她的父亲就穿梭于政坛,他们一家人身边总是少不了数量可观的保镖,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一天能用上那些小技巧。
“让我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她嘀咕着,先确认了她手里的物资,再去确认里昂的伤势。她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长的路要走,所以不打算一口气将物资都用干净,决定只处理看上去最严重和正在流血的,以免里昂遭受伤口感染或者失血过多。
检查昏睡中的男人时,艾什莉才意识到,这是她一次仔细打量他。他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脸上却写满了疲惫和痛苦,紧紧皱着眉,因为身体的疼痛哆哆嗦嗦地喘息着。
他的大腿上有一道割伤,看上去像是被匕首划出来的,在他的裤子上染开一大片深色。艾什莉不想——也没办法帮他脱掉裤子,只能晃晃手里的急救喷雾,对着伤口喷洒上去。
里昂畏缩着发出一声呻吟,艾什莉连忙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并没有醒来,只好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她不清楚急救喷雾的工作原理,伤口似乎迅速被一层东西糊住了,看上去就很痛,但起码不再流血。
她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里昂身上的其他伤口,处理到手掌上的伤口时,艾什莉瑟缩了——她摘下他的手套,清楚又直观地看到了她给他造成的伤害,翻卷的皮肉横跨整个儿手心,每根手指的关节内侧也没能幸免。她无法想象里昂是如何用这样伤痕累累的手握枪的,光是弯曲一下就足够疼痛,如果是她受了这样的伤,起码半个月不会再用这只手做任何事情。
她知道,如果此时里昂醒着,一定会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或者“这不是你干的”,他总是这样温柔又宽容地保护着她。艾什莉恍惚地想,究竟是任务使然呢,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善良的人?
里昂看上去并不像她从小见过的那些戴着墨镜板着脸、看不出喜怒的特工,艾什莉偷偷瞥了他一眼,心想他更像是一个想要去保护其他人的人,但又说不清那到底应该是指什么。
她握着里昂的手,展开他的手掌,里昂的腰包里没有针线那么精细的东西,因此无法缝合伤口。艾什莉不清楚他带着这样的伤经历了多少次战斗,伤口看上去很不妙,边缘肿胀着发红,摸上去还热乎乎的,不知道有没有感染。
喷雾用完了一罐,艾什莉咬咬嘴唇,她翻了翻腰包,取出几株药草,她见过里昂把不同颜色的药草碾碎混合到一起,她猜测应该可以外用,便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两株草药混合到一个小瓶里,碾碎出汁,再细细地涂抹在手掌的伤口上。
尽管没有清醒,里昂的手指还是因为疼痛而抽搐着,颤抖的指尖扫过艾什莉的掌心。艾什莉感觉自己这两天道的歉比这一年加起来还要多,可道歉代替不了什么,她甚至不能给他一些镇痛药让他好受一点,只能祈祷接下来的路轻松一些,他们越早到家,里昂就能越早得到休息和治疗。
处理完她能处理的伤口,艾什莉直起腰,她知道在衣服的掩盖之下,里昂身上一定还有她没看到的瘀伤——他被摔出去、撞出去那么多次,她丝毫不怀疑他有肋骨骨折,但那就不是她能处理的范围了。趁着里昂还没醒,艾什莉决定再做一些她可以做的事,最大限度减轻里昂的负担。
如果她的外套还在就好了,艾什莉遗憾地想,里昂就这样虚弱地瘫在躺椅上昏睡,如果她的外套还在,盖上去多少可以起到些保暖的效果,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她先去锁了门,拎来一把椅子卡在门把下面,随后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她找到了一些路易斯的手稿,由于学习过西班牙语,阅读这些稿件难不倒她,只是这里面大多是专业术语,对他们逃离这个地方没太大用处。艾什莉将这些稿件叠好塞进里昂的腰包,也许回去之后会有什么用处。
她找到了一些食物,可惜已经过期了,她又渴又饿又累,她知道里昂的腰包里有一些压缩干粮,他们之前休息的时候分享过一些,但艾什莉现在不想动。她知道即使她现在吃了,里昂也不会责怪什么,甚至会在下次进食的时候继续和她一起分享,可那就意味着里昂得到的食物会比她少,她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尤其是当他们不清楚还要走多远的情况下,她不想擅自调配食物。
“去他的蔬菜沙拉,去他的健康饮食。”艾什莉独自嘀咕着,咽了咽口水,“等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牛肉芝士汉堡和薯条蘸冰激凌,喝一大杯满冰的可乐,再喝一大杯热可可。”
说完,她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作为总统的女儿,保持形象是她的首要任务之一,但——管他呢,她差点儿死过一回,她的父亲不会介意她改变饮食习惯这种小事的。
把能做的事做完了,艾什莉回到躺椅旁边,注意到里昂的呼吸已经稳定下来,他看上去只是累得睡着了,而不是在昏迷中被剧痛不停地折磨。
“你真应该睡一觉。”
艾什莉嘟囔道,她之前休息的时间比里昂要多,每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里昂便会提出让她休息一会儿;当她从小憩中睁开眼时,里昂总是默不作声地守在她旁边,警惕地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好像从来不需要休息。
“不过,我们都需要睡一觉。”艾什莉打了个哈欠,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上半身趴在里昂身边,只占据躺椅的一小块地方,声音越来越小,“你绝对会得到一个假期,这是你应得的,里昂,我保证,我会跟爸爸说的……”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养的那条金毛犬,一个接一个地蹦进她的脑海里,她能感觉的到。
她离家越来越近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