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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
肯尼迪探员已经失联了三个小时。
属于总统的办公室里寂静得吓人，每个人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以免惊扰到看上去心情十分不好的总统——没有人会在女儿被绑架的时候还能保持好心情，格拉汉姆总统仍然能坚持继续完成平日的工作，显然已经展现了极大的敬业水准。
他的桌子上新增了一台对讲机，随时听取着亨尼根方面的进展。他不需要有人把这些内容整理出来汇报给他，作为一名父亲，他只想第一时间听取一线的情况，然而三个小时前，肯尼迪探员突然失联，根据特勤局调动出来的定位跟踪，他的位置也一直没有变动过。
这可能意味着某种不好的情况，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肯尼迪探员刚刚确认了艾什莉的位置，这几乎给了格拉汉姆总统极大的期望。他的女儿终于不是在异国他乡不知所踪，眼看触手可及，肯尼迪探员却突然销声匿迹，这种给予希望后又坠入绝望的滋味，对于一位父亲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阅读完手中的工作文件，格拉汉姆看向屋子里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的官员，如果放在平时，他会好好和官员们细致地讨论每一项内容，然而现在，原谅他着实没有这份心情。
他放下文件，转动转椅，回身望向玻璃窗下摆放的照片。他一向疼爱女儿，艾什莉性格活泼，他并不介意她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展现他们一家亲国亲民的形象。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后悔，或许是他忽视了女儿的安保工作，或许是他让女儿过于张扬，这才导致艾什莉被人盯上，从美国绑架到西班牙。
即使作为总统，格拉汉姆也没有权力发动军队冲去西班牙把女儿抢回来，那相当于与一个国家宣战，派遣一名特工前往已经算是动用特权。格拉汉姆揉揉额头，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如果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代价是失去他最珍视的家人，那么……
他实在不敢往下想。
幸运的是，肯尼迪探员是他们之中最出色的一个。
重新联络上肯尼迪探员后没多久，格拉汉姆就听到他得到“雏鹰”的消息，这无疑令他松了一口气。再之后，不知道是否因为信号的原因，和肯尼迪探员的联络总是断断续续，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次陷入失联，所幸他们在他身上放置的定位器仍然奏效，格拉汉姆很高兴地看到肯尼迪探员在不停地活动，他动用他能调动的权限，派去了一架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坠毁在了那座该死的小岛上，没过一会儿，肯尼迪探员身上的定位器也宣告报废。格拉汉姆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他们的情报部门为此忙得焦头烂额，跟他汇报的人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无意把怒火发泄到这些工作人员身上，只能听取那些无用的汇报，默默向上帝祈祷他的女儿能平安回家。
或者说，祈祷里昂·肯尼迪能带他的女儿平安回家。
这一次比三个小时更久，里昂用一个公共电话联络了他们，他和雏鹰停留在西班牙边缘的一个小镇，紧挨着大海，他们将在这里等待接应。格拉汉姆打开早已准备好的地图，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最初的地点隔了一大片海域，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在格拉汉姆的记忆里，艾什莉绝对没有那么擅长游泳。
接应的过程算不上美好，按照流程，里昂和艾什莉都应该被带去进行检查和隔离，已观测有无感染的迹象，即使是总统也不能越权。但当CBRN（生化核放防御）的工作人员将他们分开时，遭受了艾什莉的奋力反抗。
考虑到她刚刚经历过长时间的绑架和囚禁，强行将她独自带走确实过于残忍，格拉汉姆小小地动用了一下特权，要求艾什莉与里昂在同一设施内进行检测和隔离。
通常情况下，这是不允许的，除了两人一同隔离的风险跟大之外，权贵的设施条件和他们为工作人员们提供的自然不同，格拉汉姆不忍心自己的女儿再遭受任何委屈，将她和里昂一同送入条件最好的设施中，希望以此来安抚女儿的情绪。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里昂简报中提到的普拉卡病毒真的完全清除了。格拉汉姆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因此，他命人将设施住所房间的门改成单向上锁，如果艾什莉想去里昂的房间寻求帮助，那么轻而易举，里昂无法从他这边锁上他的门；但反过来则不一样了，艾什莉随时可以通过锁门确保隐私或者阻挡危险。
并且，尽管有些可耻，但作为一名父亲，格拉汉姆还是决定在里昂的房间里安置摄像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事实上，作为一名经常外出执行高风险任务的特工，里昂对此见怪不怪，他已经习惯了遭受上级全方位的监视。反倒是来找他的艾什莉，在看到摄像头后发出了非常震惊的声音，并对着摄像头抗议这是“侵犯隐私”且“毫无人权”的行为。
总统办公桌上的对讲机被撤下，换上了一台直连该房间的显示屏，听到女儿这样的抱怨，总统先生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或者，你可以来我的房间。”显示屏上的艾什莉眨着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真诚地建议道，“我那边没有这些鬼东西，而且，那张床足够我们两个一起休息。嗯……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对吧？我们只是朋友。”
“……”
格拉汉姆总统从抽屉里取出降压药，狠狠往嘴里塞了两颗。
他可以理解在那种恐怖的环境下，艾什莉对前来解救她的里昂产生仰慕之情，尤其是在他们年龄相仿的情况下。只是艾什莉似乎对里昂过度依赖了，她很难接受里昂离开她太久，当医生将他们分开、单独为艾什莉清理伤口并抽血检测时，艾什莉像受到极度惊吓的小鹰，尖叫着推开医生，不顾一切地闯进里昂的房间，并一头扑进他怀里。
她的保镖在任务结束后仍然尽职尽责，张开双臂搂住她轻声安抚，等艾什莉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里昂才耐心地解释起来。他们在西班牙是通过注射的方式感染了普拉卡，并且艾什莉是在绑架期间遭受的这一切，因此才会对针管和注射行为感到恐惧。
通过监视器，格拉汉姆总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女儿缩在特工怀里，不停地浑身发抖，一想到他的宝贝女儿这些天遭遇了什么，他就几乎为此而心碎。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来帮忙完成这项工作。”
里昂伸出手，接过医生递来的针管，他低声对艾什莉说了些什么，当艾什莉意识到拿着针管的人是他之后，才瑟缩着展开手臂，攥紧拳头，允许里昂将橡胶管绑在她的手臂上，目光紧紧盯着从她身体里抽取的血液。
“对不起。”她小声对刚刚被她一把推开的医生道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刚才只是……天哪，这太丢人了……”
身穿严密防护服的医生冲她摇摇头，里昂完成抽取后，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安慰道：“嘿，没事，你经历了那么多事，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艾什莉留恋地在他怀里停留了一会儿，等情绪平稳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显然，在她被带走单独接受治疗和检测时，里昂也在完成同样的事情；显然，里昂身上的伤势要比她严重许多，因此当她进行到检测这一步的时候，里昂还停留在上一个步骤；显然，他们被分开的根本理由是这项步骤需要脱掉大部分衣服。
鉴于肯尼迪探员一路艰辛，浑身上下都伤痕累累，此时此刻只穿了一条短裤。
监视器另一端的总统先生血压已经高了好几分钟了。
艾什莉尖叫一声，松开手从床边跳开，把脸扭到一边：“真该死，太尴尬了，我还说他们不尊重隐私……我、我刚才一定是吓坏了。”
“不要反复暗示自己这一点，艾什莉。”里昂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你的确被吓坏了，有任何负面情绪很正常，但是不要总告诉自己‘我被吓坏了’，不然你会在这种恐慌里越陷越深——相信我，这是经验之谈。”
“好、好吧。”艾什莉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把目光移了回来，“嗯，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目光再次落到里昂身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一路为了保护她，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四肢上大大小小的划伤，遍布前胸和后背的淤青，艾什莉咽了口口水，里昂的后背惨不忍睹，紫色和青色的斑块从肩颈布满到后腰，还有一部分延伸到短裤里面，像一块丑陋的拼图，考虑到他遭受了那么多次打击，艾什莉担忧地询问：“你确定你没有骨折？”
“或许有吧。”里昂摸了摸自己的侧肋，随后对她扬了扬重新包扎好的手掌，“但是得感谢你之前为我做的紧急处理，多亏有你帮忙，任务才能顺利完成。”
他指的是他们在路易斯的实验室里的时候，当他昏倒在地，艾什莉不但想办法把他抬上治疗床清理了寄生虫，还尽己所能地帮他处理了一些开放性的伤口，甚至为他们找来了实验室的地图。面对里昂的夸奖，艾什莉羞涩地笑了起来：“我想我还算是个好搭档？”
“当然，很少遇到这么好的。”
艾什莉放松下来，在原地踌躇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回床边坐下，陪伴里昂完成治疗，并在他皱起眉忍耐疼痛的时候拉住他的手。她知道这样的安慰聊胜于无，等痛苦的治疗结束，医生总算不在他的伤口上反复捣鼓之后，艾什莉凑过去，轻轻给了里昂一个拥抱——就像她在实验室里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他们有充足的时间。
“谢谢，为了你所做的一切。”
她说，直到里昂抬起手臂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白宫，总统秘书担忧地看着格拉汉姆先生。
“先生。”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您真的不能再吃降压药了……”
格拉汉姆叹了口气，捏捏额心，这只不过是劫后余生的深情相拥，他自我安慰道，随后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肯尼迪探员的报告？”
“口述的简报已经给您过目过了，先生。”秘书挺起身子，“按照流程，完整的纸质报告应该在两天之内提交，针对这份报告，特勤局会成立临时专项组，来进行更深层次的谈话和研究。最迟一周之内，您可以看到最详细的版本。”
“推迟吧。”格拉汉姆挥了挥手，“我现在不想看这个，通知外交部长，我们需要讨论为什么西班牙的一个小岛上会发生一场爆炸，而美国的直升机刚刚好去过那儿。”
当得知报告推迟到一周后提交、优先陪伴艾什莉完成隔离任务的时候，里昂迷茫地眨了眨眼，反倒是在一旁无聊很久的艾什莉发出一声欢呼。
“太棒了！”她跳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做了个飞吻，“就连爸爸都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会儿。”
她已经忍着不抱怨很久了，在他们完成检测后不久，工作人员带领他们前往另一个房间，去做更精细的扫描和检查。在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中，艾什莉几乎惊恐发作，幸好里昂一直在旁边陪伴着她，和她一起等待扫描结果，并幸运地得知他们两个身上都没有感染的迹象，扫描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阴影。
里昂的检查报告更长一些，虽然没有寄生虫，但他有两根肋骨轻微骨折，尾骨和肩胛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检查他的医生很震惊他还能自己走路以及活动手臂，而艾什莉一想到他在呼吸都会疼痛情况下，依然承受高强度的运动和不停的开枪射击，她就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
由于骨折的程度并不严重，在做了简单的胸部固定后，他们又被送回了隔离的房间。艾什莉倒在床上的下一秒就昏睡过去，直到来送餐的工作人员把她惊醒，她才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拿起餐盘里的热可可，敲了敲两个房间之间的门。
她以为里昂也在睡觉，毕竟他看上去累得够呛，但实际上，里昂正坐在房间里的小桌子前，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对着发光的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脸上写满了疲倦。
“你没有休息？”艾什莉放下热可可，尽管她认为此刻里昂可能更想要一杯咖啡，“我睡了一会儿，还是困得要命。”
“他们一定不是故意挑你睡觉的时候打扰你的。”里昂停止工作，转过头来看向她，“你得吃点东西，但不要一下吃得太饱，然后再去睡一觉。”
艾什莉把热可可推向他：“我知道，你也得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等我写完这份报告，我会休息的。”里昂耸耸肩，似乎是牵动了他受伤的肩膀，他轻轻哼了一声，“嗯，他们通常催得很急。”
“你的骨头受伤了，一直坐着不会痛吗，需要卧床休息的人是你才对，我一会儿就向他们要个冰袋。”艾什莉抱怨道，目光四处寻找柔软的东西，最后，她走到床边，抱过枕头，不由分说地垫在里昂的后背和椅背之间，“还有你的后背，我看到了，看在我很愧疚的份儿上，别再折腾它了，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里昂。”
里昂发出一声叹息，向后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很快就完成了，我保证。”
艾什莉抬起头，对着摄像头撇起嘴：“非得现在完成吗，你们这是压榨。”
说完，她拉来另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好吧，我陪着你，等你完成了，我再回去睡觉。”
“艾什莉。”里昂无奈地摇摇头，“不用这样，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我简直没见过这么不合理的工作。”艾什莉抱起胳膊，“我很擅长使用电脑，打字的速度也很快，你要是累了的话就告诉我，到时候你负责口述，我负责录入，这样你是不是能早点下班？”
里昂还想拒绝，但直觉告诉他和这个女孩比较谁更固执没什么意义，最终，他妥协地让步了，只是要求艾什莉去床上坐着等她，并祈祷她能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
只不过，他没想到格拉汉姆先生和格拉汉姆女士一样喜欢站在他这边，几分钟后，里昂没有等到艾什莉昏昏入睡，反而接到了暂停工作、报告推迟一周提交的通知。
“你确定吗？”里昂迷茫地看着他已经完成一半的报告，“我已经……”
“这是总统先生的要求。”通讯器对面的声音平平淡淡，平淡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忍笑，“你的优先任务是陪伴艾什莉度过隔离期，总统先生说他现在不想看到那些伤害他女儿的东西，他需要缓解一阵。”
这个借口简直烂透了，里昂张了张嘴，反倒是艾什莉在一旁欢呼不止，他无奈地回复了一句明白。和艾什莉一起分享食物后，吃饱喝足的女孩跟他道了晚安，随后回到隔壁的房间，在分别之前，他向她保证，他这边的门不会上锁，如果她做了噩梦或者感到害怕，随时可以推门来找他。
“谢谢，但是我会尽量克服的，我不想打扰你休息。”艾什莉笑了笑，“不过有你在旁边，我想我一定能睡个好觉的。”
三个小时后，一份详细的纸质报告还是出现在了格拉汉姆总统的桌子上。
报告详细阐述了解救艾什莉这一行动的所有细节，大量提及光明教和普拉卡病毒，以及它们和那个前段时间终于倒闭破产的保护伞公司之间的关联，同时提交的，还有里昂在当地寻找到的各类文件的复印本。
格拉汉姆心情复杂地阅读这份报告，发疯的村民，巨人，改造的士兵？这听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常世界里会发生的事情。而在阅读了绑架艾什莉计划的文件复印本后，格拉汉姆的愤怒到达了顶峰，一想到他最心爱的女儿被迫在那种地方经历恐惧和折磨，而引发这一切的偏偏是出自内部的叛徒，这一点让格拉汉姆几乎怒不可遏。
他有必要整顿身边的人，格拉汉姆谨慎地思考着，他清楚生化武器之所以泛滥得源源不断，是因为有着许多利益和金钱的勾结。即使是现在足够得到他信任的人，保不准总有一天会在利益的诱惑下屈服。
这一次受到伤害的是他的女儿，那么下一次呢？
总统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承认他在害怕，哪怕坐到他今天这个位子，很多事情依然不是想解决就能解决的，有些时候，被解决的人甚至不一定是谁。
任期结束之前，他或许应该和亚当谈谈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