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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想他和李承泽这样的关系在他的那个世界应该叫炮友,他这样说,李承泽难得用很干净的眼神看向他,炮友?倒是听说过皇宫里特意差使了一群能工巧匠正研制一种叫火炮的新奇玩意,说是用于……这张脸上有时半分钟能变一百个表情,此刻停留在一种复杂又释怀的笑上。
“小范大人是想与我斗个你死我活了。”
“常听他人道二皇子才思敏捷,目达耳通,当真是的。”范闲嘴上说着称赞的话,表情却十分无语地看向李承泽,“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你便急着自己先安个含义上去。”
那到底是何意?李承泽随手披了一件外袍跟着范闲起身,这个世界里没有路灯这种公共设施,王府外的夜里与平民住处是同样的一片漆黑。因此范闲这样身份的乾元夜会皇子的消息便不会传出去,其实传出去也不会坏大事,不管他是否真的归于二皇子麾下,他俩合力糊弄一个太子殿下不是什么难事。
必安守着呢,李承泽很没相儿地倚在窗边,范闲这才注意到黑夜里有一人影杵在檐下。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二皇子这是什么恶趣味?李承泽拍着范闲又笑了,瞧你说的,把我想太坏,必须得有人守着。李承泽的眼神从范闲脸上移开的瞬间没了笑意,我是坤泽的事全庆国上下知道的人一只手必须数完,不能再多了。
范闲还在贤者时间,脑子转得很快,庆帝算一个,淑妃作为亲娘理应知道,谢必安都帮忙保密了肯定知情,还有自己,带上当事人本人——这就已经够一只手了。陈萍萍难道不知道?他不信。想着想着便察觉到李承泽的视线,抬眼直直对上,“范闲,我有时候很不喜欢你这样事事都要盘算清楚。”李承泽说,难得唤他全名,“说好了你我见面只谈风月的。”
他俩的身份怎么可能只谈风月,范闲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意,没关系他知道李承泽也懂自己在说屁话,果然耸肩撇嘴一番没再多话。牛栏街一事不可能查不出新的线索,实在到了束手无策的时候,就算拿眼前皇子的秘密威胁庆帝也要继续找,范闲这样想着,想自己可真是看淡生死了,准备威胁天子的想法是有点小夸张。跟他最开始意外发现太子的朝政劲敌是坤泽比,很难讲到底哪件事更夸张。
李承泽接着说了更夸张的:“我知道你刚刚在猜什么,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陈院长。”他俩这才发觉李承泽身上披着的是范闲的外套,二皇子捻起下摆拱手作了一个很不真诚的礼,很不在乎地又开口道:“我的母妃不知道。”
“连淑妃都瞒?”
“我化为坤泽那时已经分府独立搬出皇宫了。”
范闲早就发现李承泽小表情很多了,他转身背靠窗台,吹开扫过鼻梁的额发,垂目看向地面不知哪里。“对我们来说,没有藏不住的秘密。”
“那可是你亲妈。”
“知道有用么?”
李承泽反问得很快,好似早已在心中拟好对话的来回,只等范闲给他个机会说出来。他俩都是聪明人,于是范闲很快就想明白了。假如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不知要谁安个什么罪名下来,淑妃的确可能因为不知情至少免过一死。天家无亲啊,想到这里范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与他无关,但很偶尔地会有这样的小时刻让他意识到在另一个时空长大过的自己与这儿有多格格不入。
比方说这里的人过了青春期会分为乾元坤泽和中庸三等天赋,这在他原本的世界是闻所未闻的。他作为范闲成长到十五岁,一场大病后觉醒成了“乾元”,直到那时他才从费老那里学来这些。来京数日,澹州种种逐渐收为回忆,那场大病却是令他记忆犹新的。李承泽也生过这样难受的病吗?虽说贵为皇子自不缺医药养护,但不像他那几天有祖母和师父陪在床侧,谢必安那时已经跟着他了么?范闲一时想得有点远,李承泽唤了点茶水喝,他太瘦了,柔软的里衣层叠滑下,腕骨极白极细地悬在半空。坤泽注定要长成这样容易依附的样子,想来二皇子那么多长且宽大的衣服也是有意在掩盖自己愈发明显的性征。
能瞒到什么时候呢?就为了制衡太子非要推这个亲哥出来?要一直瞒下去吗?不累吗?终有一日瞒不住的时候,或是无需再瞒的时候,李承泽又会被作何处置呢?
天家无亲啊。
“牛栏街一案背后的主谋,我虽没眉目,“李承泽几口喝完了茶水,晃着茶盏说,“此后尽力帮范兄再找线索。”
他没看向范闲,雅致的小玉盏里铺了流云花蝶的描金,在昏暗的室内闪着点状的辉光。只是我的秘密、我在帮你探查这些的事,小范大人聪敏过人,定然知道都要死死瞒下,对你我都好。
范闲还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这个程度的秘密是否足以让一个皇子真的动用手下关系帮自己。未知的事还是太多,他不认为他俩能够建立起暂时的足够稳固的信任关系。李承泽看样子应该是把待说的话都说完了,笑意更深,言语间隐隐的试探意味更甚,虽只是一个侍卫——
见范闲表情凛然,李承泽识趣收口,本也不是真的想说。
静谧的月光下,他削薄的嘴角抿了抿,又有几声轻笑流出。后来那笑多了点疯狂的意味,范闲从来都觉得二皇子有种外人轻易难辨的神经质,就如他坤泽的身份一样藏得很好。
“我早早便是输的,范闲。”
范闲大概知道他在说哪件事,可庆国二皇子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话语里的颓丧。他看向他,他俩一个作顽石以静制动另一个发不明就里的疯。范闲总觉得什么时候看过他这样惨烈的笑,仔细一想,好像不论何时李承泽都是这样的笑。过了今天便不再有明天,笑完这次便没有下次的笑。
满京都城再找不出小范大人这么好的人了,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李承泽说,张口就背出范闲酒后诵出的诗句。
然后范闲很上道地假作一团和气,床都上了,没有什么不能演的。共同的秘密确实是朋友的第一要素,没毛病啊。“是啊是啊!二殿下与范某难得知己,”他恭敬地说着亲密的话,简直不能更熟练了,“这份友谊定能天长地久。”
李承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的似的。
“李某亦然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