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绵绵秋雨一下就没个完,日日夜夜滴沥不休,渐渐厚重起来的隐秘湿气跟青苔侵蚀旧屋似的一不注意就沁进四肢百骸,令人提不起劲。
与秋乏同时造访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周深一周内被梦遗这种常见于青春期的生理现象光顾两次,洗寝具洗得一肚子邪火,想来想去还是下载了某款交友软件——来自几位对他感情生活过度关心的损友一致推荐。
曾以为自己会变成大魔法师,结果不仅在三十岁前开了荤,现在还有胆涉足约炮领域了。周深自嘲地笑笑,坐在烘干机旁一边听机器运作的嗡嗡噪音一边漫不经心在屏幕上乱划,现代都市人寂寞程度超乎想象,刚注册不消片刻,资料都没填完整,已经冒出来好几个交友申请,一看资料男女都有。
浏览外卖菜单一般草草扫过去,周深的手指忽然停住。按理说使用这种平台的人都会放比较好看的照片作头像,可偏偏是个没头像的简陋账户吸引住他注意力。
也不只因为空白头像,重点在于那账号发来的招呼语:“你好,得唔得闲?想唔想食嘢?”
一句粤语。
他思绪一刹飘远,飘去也许是一切烦扰的起点——李克勤就会用这种粘连熟软的方言讲话。去年同个季节他们初识并热恋,没过太久又分开,中间这些时间成为意外苍白的一年,像是盲人复明又失明,无数色彩在记忆中兀自缭乱,却再难企及亲眼目睹之欢欣。如今外面又下着阴冷细雨,身旁没有温暖躯体相依相偎,周深好像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何为失恋……失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与之相伴的心情跟时间。
他怔忡须臾,轻点屏幕通过那个好友申请,半是玩笑半是自暴自弃地回:唔想食嘢,直接搞嘢啦。
ID为“Panda”的无头用户似被惊到,半晌才回过来一句:哗,现在年轻人这么奔放的吗?
意想不到地,人生第一次约炮雷厉风行敲定在几天后的周末。周深虽无实操经验,身为网络冲浪十级选手也看过好多八卦轶事,知道这种事你情我愿切忌心理负担,他深谙自己症结所在,大胆到近乎放浪地应承下来,很大程度上因为“Panda”是粤语区人士,还疑似是个比较年长的男人。
Panda先生很有涵养,没有因着达成了口头协议就发送任何令人不快的言论,连着几天跟周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内容围绕着天气与吃了什么这种安全到乏味的话题打转,礼貌又无聊。临到真正赴约前Panda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问他饿不饿,搞得周深出门前硬是逼自己喝了盒酸奶,思路直直坠入奇怪方向,思忖着这人这么关怀自己体力难不成想打持久战?
酒店订在繁华地段,周深做贼心虚穿了全身黑还戴着帽子口罩,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直似个离家出走的阴沉小孩。他在前台处没费什么口舌便顺利拿到房卡,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他不无嘲讽地想,Panda先生未免有些贴心过头?要么就是个欢场老手,连约炮对象可能会顾虑的小细节都预测准确。
事已至此,比起首次尝试一夜情本身,周深更好奇会见到怎样一个人,是想象中那样跟李克勤年龄相仿的人吗?会用粤语还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自己打招呼?也可能什么话都不谈,直接进入正题?一路胡思乱想,停在房门前时胃袋绞成一团,出门前吃的酸奶发挥奇效虚虚垫了一层,不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紧张而胃痛甚至干呕出来。
刷开门的一瞬间周深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一片漆黑没有光源,遮光窗帘亦拉得严实,连一丝外面的夜景灯光都透不出,压根不像有人入住。他审慎地退后一步看看房间号再对比房卡,确认没走错,满头雾水挪回去摸索灯光开关,没曾想斜后方悄无声息伸来一只手臂鬼附身一样缠住他,顺便将门推上了。
周深差点破音惊叫救命,那手臂识相地适时收紧些许,一声哑哑的笑在耳畔响起:“唔使惊,唔使惊。”
对方应该才洗完澡,一拥之下带来微香润泽热气,贴住周深脸庞的衣物具备浴袍特有那种柔软厚毛巾质感,隐没于黑暗中亦无危险意味,他说话时周深能感觉到喉结在鬓边轻轻颤动——“唔想你惊,所以我先熄灯。”
顿了一下,再略显笨拙地以国语说明一次:不想你吓到,就关了灯。
他的手贴在背后安抚地拍拍,拍得周深松弛稍许,找回点耍嘴皮子的闲心:“别这么谦虚,我长得没多好看,开着灯指不定谁先吓到呢。”稍往后退开半步滑出那个怀抱,周深背脊靠住门板,准备随时反手开门逃走。
“你咁细个,不可能吓到我啦。”那嘶哑声线愉快地同他贫嘴,空出来的手又在周深肩上臂侧快速摸了摸,好像想丈量身形,确定来人确实娇小后那手便逗弄宠物一样在他头顶亲昵地揉了揉。“肚饿吗?想不想洗澡?帮你放热水?”
直觉不太对劲,这些问题为什么听起来丝毫不煽情?周深清清嗓子,轻声解释来之前刚洗过澡,很干净。
对方忽然沉默下来,磨蹭一阵才回:“那,你都唔担心我唔干净咩?”
“您不也才洗过澡?”周深忍不住皱眉,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干净别有所指,不禁打了个嫌弃的冷战,“您替我担心这个做什么?先说好哦,全程必须戴套。”
又没声儿了。周深被这种低效率交流搞得心烦,再次生出拔腿走人的念头,在耐心耗尽前总算听见那把嘶哑声音闷闷说当然。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推搡着,跌跌撞撞磨蹭过一小段距离,不甚自然地转移到柔软床上,像两个提线失灵的笨拙木偶,气氛不能更古怪。来都来了,周深横下心凭感觉一通瞎摸,Panda先生身材不错,肌肉精实紧凑,如若不是皮肤能感触出些许粗粝些许褶皱,周深几乎要怀疑他比自己年轻。
对方温顺地由着他将手滑入浴袍衣襟,缓缓朝下游走,又心意不定地停止在腰侧。周深悄悄咽了下口水,不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心不在焉,哪怕想让一切该发生的就此发生其实那样简单,只需吻上对方的唇,等对方翻身压住自己,让气息跟津液彼此纠缠,本能会引领接下来那些磨蹭、试探乃至插入,生理上的躁动会被性爱安抚些许,然后他可以选择在此睡过一晚,或者穿衣服走人,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折损身为成年人的风度,然而怪就怪在这人偏偏完全按兵不动,好似一名走错场合的绅士。
“算了,我不会,你教我。”周深放弃了,抽回手怏怏不乐脱掉上衣,男人的呼吸随着衣料被除去的摩挲声变重了些,从善如流轻轻抚上他光裸背脊,立即激起一层不明显的鸡栗。
细微至此的反应在黑暗中竟没被遗漏,那只手没有趁机到处乱跑,仅仅是哄小孩般一下一下沿着他浮凸的背脊骨节捋:“不要怕啦,我哋做到你想做嘅程度就OK。”
周深尴尬地笑了笑,又立即想起人家根本看不见。他难以自制地回忆起李克勤,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黑皮肤年长男人撑在自己上方汗如雨下,被他的生涩反应弄得并不好受,但多情的吻亦如雨般纷纷洒落,落在周深因为痛楚表情并不好看的脸上,一遍遍轻声安抚道:乖孩子,别怕,我好中意你呀,你愿意吗?你愿意吗?
从那时候起周深便暗搓搓地觉得跟喜欢的人发生性关系这个过程犹如种蛊,楔入体内的不止器官,最要命的是另一个人经由黏膜体液倾注进来那些爱欲,庞大得几乎能拓宽心室,汇成新的隐秘血流,再也分离不出去。
啊,是了。周深终于找准压在心尖子上最为关键的一块龃龉,他自认不至于虚伪到背负道德感来搞一夜情,可个中落差无法弥合,无论对方何等温柔体贴,只要两人间没有爱,性就只是性,性也许能够解决梦遗这种问题,可自己欲求不满的,从来不只是欲。
男人若有所感,手掌徐徐上抬摸到周深的脸,果不其然摸到一点水渍。周深大窘,下意识往后躲,本以为偷偷掉两滴矫情眼泪神鬼不觉,结果被即刻抓包,简直羞耻到家。
“哎哟,点会哭?想起谁了吗?”被砂纸磨过一样的音色并不悦耳,语调仍然沉稳柔和,毫无责备之意。
“对,想起前男友了。”周深若无其事吸吸鼻子,话说敞亮了反倒坦荡起来,无师自通拱呀拱回对方怀里,拿湿润鼻尖在质感上乘的胸肌里蹭几下,闷声说,“你介意我想起别人吗?不介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做。”
男人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不甚满意的感觉,又像等这个指令已经等了一整晚,低下头含住周深嘴唇,试探性地以舌尖舔他齿关,稍有松懈便长驱直入,将他拖入一个绵长湿吻之中。男人吻技熟练,节奏把控得相当舒缓温柔,扣着周深后脑勺的手尚能腾出一点余力揉捏他酸痛后颈,捏得他忍不住唔唔嗯嗯哼出声来。大抵是被这反应取悦,亲吻逐渐带上侵略意味,舌头搅得更深,嘴唇堵得更密,一点渡气通道都不给留,几乎把周深亲至缺氧,男人胯间那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抬头,与他半硬起来的性器隔着裤子轻轻摩擦,欲望跟伤感在小腹里沉沉翻搅,斗得一地鸡毛。
他们吻了又吻,彼此汲取津液直至双双口干舌燥,男人中途一度压至周深身上,又被小个子青年倔强地摁回去,瘦削躯体没什么分量地翻身骑上,一把扯开早已滚松了的浴袍带子,手从横膈膜位置一路下滑,在堪堪触及重点部位时被一把捉住了。
“好似仲系有啲介意,你前男友系个点嘅人?你介唔介意讲吓?”Panda抓着他伶仃细手腕闷闷发问,周深那点好不容易蓄起来的性唤起瞬间消散,颓然静了几秒,疲惫地答,是个衰人。
他再也装不下去,骤然提高的音量盖不住细微哽咽:“李克勤,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凭什么介意?你决定要走那你凭什么介意?干嘛要装神弄鬼约我出来上床?是不是真以为不开灯捏着嗓子讲话我就认不出你?到底还他妈做不做,不做就各回各家!什么衰人,真的是……”
毫无预警被戳穿身份,李克勤僵了一阵悻悻答做个头,仲问我介唔介意?我激到就嚟心脏病发啦你问我介唔介意?激死我都好,遗产都俾晒你啦好无?
他们在没头没脑约上这场一夜情里没头没脑地吵起架来。周深冷笑连连,抓过枕头冲李克勤劈头盖脸乱砸,语速飞快叫他有本事滚回香港别再出现,又止不住一阵阵抽泣。
最后当然什么也没做成。且怒且哭太耗精神,李克勤莫可奈何将不停打哭嗝儿的青年搂在怀里顺气,坦白道不是要耍他,是想好了前来求复合,结果发现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不得已出此下策。
“还有啊,我没捏着嗓子说话。心里着急嘛,最近烟抽太多,喉咙好唔舒服。”
把脸扭去一边,周深恶声恶气嘲讽道您回去发展歌唱事业所以讲分手,结果事业发展到喉咙都搞坏,真有你的啊李克勤,确定这叫想好了?
“想唔明,只知放唔低,索性就唔想喇。”被点名道姓怼着脸损也只好伏低做小,李克勤口吻讪讪并无底气,可他承认放不下承认得那么爽快,让周深哽了一下才想出接下来怎么顶嘴,咄咄逼人道您真会自说自话,我是什么包袱吗想放就放?
李克勤国语水平跟不上年轻人花样百出的比喻,无心在文字游戏上纠缠,嘴唇胡乱亲亲周深侧脸,嘀嘀咕咕地心疼细路仔点能瘦到颧骨咁明显,平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如此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好一阵,才期期艾艾抛出个确实很难不介意的问题:“如果进门后唔系我,系另个人……你仲会唔会留下?”
“真想知道?会啊,我就烂。”周深干巴巴笑一声,猜到李克勤有此一问,如同他也难以按捺晦暗冲动,想质问如果来的不是自己,李克勤会不会真跟个陌生人做下去?既已分手便再无立场在意对方与其他人上床,他俩心知肚明,又因这种共识郁气更甚。共同的相识们曾对他俩默契程度感叹天作之合,怕是没料到能合得这般离心离德。
面对他不依不饶的破罐破摔,李克勤忍了又忍,最后还得挫败地反过来开解周深:“别这样讲自己啦,我呷醋归呷醋,你本来都唔系我嘅所有物,虽然想好似带随身物品咁带你返香港,但Charlie肯定唔会跟我走,对唔对?”
周深差点又要掉眼泪,憋住哭腔说对的,不会跟你走,哪怕心中很想,你在香港有你的生活事业,我在内地也一样,我们衡量过,取舍过,反正都没选择对方,重逢还是在出来约炮的酒店床上,够讽刺的。
“往好过方面谂,你愿意出来date只系想重新开始,咁我会努力再次成为呢个新开始喽。”李克勤无奈地长长叹气,觉得还是老实招供比较好,年纪大点脸皮厚点一直被戳住心窝子输出也吃不消,“你觉得点解你嘅朋友都会推荐同一个社交软件俾你?我专门把定位设置到你家附近,区域内新注册嘅用户都会有提醒啦。”
听这语气,好像整个计谋有多高明……周深似懂非懂含糊唔一声,不欲多言,面上泪痕早已干了,不开灯真好,他想,不开灯的话哭完一鼻子后忽然深思熟虑慢慢笑起来这种精神分裂般的模样不至于吓到人。
当代社会社交网络这样发达,拉黑删除一个人哪算致命,只要共同的朋友圈子还存留着,他人的心和眼口和耳管不管得住,同自己无关。分手后李克勤说走就走,走得却不干不净,鬼魂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地寄生在熟人们闪烁其词的谈论间,潜伏于午夜梦回时的连连哀愁里,搞得周深不胜其烦,好像初识时那场阴冷秋雨在心里延绵不绝一直下到今年。
现在李克勤觉得放不下他便回头相就,同决定离开那阵一样理直气壮,无赖得条理分明,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来去自如轻松占到便宜的好事?友人们既然能暗中推波助澜帮李克勤作和事佬,周深偶然流露一点脆弱一点怅惘,抑或是下定决心重新开始的洒脱……林林总总,完全不愁好事之徒如何把这些信号传递回去,能够假手于人,就不必亲自开口。
“眼训就瞓,我陪你。”李克勤沙声叮嘱,一声声Charlie唤得柔情似水,好似从没分开过一样心无芥蒂。“整夜都陪住你,再也不走了。”
“哪有一夜情就真要陪人过夜的道理?”周深固执地偏过头兀自嘴硬,一小块皮肤蹭过李克勤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刺刺的痒,同心中一样挠得慌。夜雨声那样烦人,他们各怀鬼胎,被淅沥水声催得魂魄归位,拥抱住失而复得的一份烦恼,拥抱曾经与眼下的恋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