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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两人中唯一有驾照那个,出行自然都由李克勤来开车。
若是几年前的周深,一上交通工具就能睡着,但现在不行了,全程聚精会神盯着方向盘跟路况,说不定自己来开都没这么费神。
“睡一下啦,还要好一阵才到的。”李克勤一路上无奈地讲了好几次,要不是在高速上没法停车都想把神神经经的周深揪过来搓一顿,简直忍无可忍,“那么不信任我吗?”
周深嘴唇动动,没有说话,不过那个口型走势很像要说“对啊。”
他眼神乱飘,有点讪讪地想,真的不能怪我过分紧张,您本身高度近视,又刚刚贺过六十大寿,是实打实的老男人了。
这段关系甫一开始,周深就自认做好了放平心态的心理准备,他各方面心态也确实不错,毕竟从出道算起到成名,在娱乐圈已经浸淫过好多年,遑论后面这些年还有更长足的发展。但某天早上被李克勤在耳旁殷殷吵醒,勉强睁开睡眼正想抱怨这人怎么又来扰人清梦,结果听他不是很确定地说:“周深,扶我一下好吗?我腿使不上力。”
一瞬间的悚然,就把他那么多从容瓦解消弭,变回难过又无措的小孩子。
即使后来诊断结果只是偶发性的肢端麻木,休养方法仅一句多喝水多休息,周深却难以忘掉陪李克勤一起坐在床上等待医生上门时那种心情。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旁是一直能够倚靠的恋人,但他还是不自觉地觉得不安全,紧紧抱住双膝,像要缩成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岛。
李克勤当然知道他藏起来那点恐慌,没有试图安抚,静静看了他一阵。
之后周深没有多问,偶尔会在李克勤悄悄滑出被窝时倏然惊醒,抓住他手腕含糊不清地说要运动吗带我一起啊,顶着鸡窝头跟他出门七歪八拐地痛苦跑步,会掐着点在睡前把维生素跟别的什么保健片连水杯一起塞过来,会若无其事地变更与保险公司签好的服务套餐,提多少价格都不看,把每年的全身体检项目密密麻麻尽数勾选,什么偏门的检查项目都不放过。
……
开过几百公里,在导航提示中下了高速,拐上一条窄窄乡间公路,放慢速度再颠簸半小时左右,总算在傍晚时分抵达目的地。视线中一方凋敝院落一看就是久未打理,随心所欲生长着丛丛杂草,李克勤挂挡倒车来回好几遍,硬生生把那些草全轧倒压平,驱赶走可能藏身其下的蛇虫,才放心让周深下车。
坐了快一整天长途车,早都坐到屁股疼,周深如蒙大赦地蹦出去,打望清楚周围景象后不禁也张口结舌:“啊……这么破?”不可置信地掏出手机打给家里,叽里哇啦确认是不是走错地方,没多久郁郁收了线,差点要发火。
“我爸一开始怎么不说清楚,只通了基本水电的老房子哪算‘能住人’嘛?!……那个,要讲老实话哦,你会不会介意?”他暴躁地抱怨几句,又一脸犯愁地来问李克勤。
自己正值壮年,委屈一晚上是没有问题啦,但李克勤年纪到这儿了,金贵得很,本身也是养尊处优好多年的天王,没道理跟到这种连空调都没一个的偏僻地方来受苦——“不然往回开吧?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过来?”
“想太多啊,我没那么娇气。”李克勤不自在地动动,从有冷气的车里出来后很快就汗流浃背,这种天气没有空调确实比较难捱,但说身体素质……这一点上即使再过五年他都自信比周深强。“别折腾啦,难得来一次,我也好想看看你家老宅。”
“说是这么说,小时候真的没有住很久,我基本完全不记得这里。”周深比李克勤还像个事不关己的游客,满头雾水在屋前摸索一阵,半天才找到灯绳,啪嚓一拉点亮昏黄灯泡,灯芯滋儿地一声脆弱短鸣,险险没有烧掉。
在钥匙串里挑出画风最为简陋那把打开锁,周深推门,再次发出惊叹:“能住人?我爸管这叫能住人?我真是……”
他不能更泄气,趿着步子找到卧室草草打扫一遍,力气全用在擦洗床架上,再折返去车边,从后备箱取出一套旅行床具,拿进去有气无力地铺。
李克勤在并不宽敞的老屋里闲晃,把门窗都打开通风。以为周深会叫自己过去帮忙,结果竖着耳朵等半天没什么动静,只好自己屈尊去找,一进卧室就见周深躬着身忙得汗如雨下,露出白生生一截后腰,跟灰扑扑的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他倚在门边看了片刻,心中挫败压下去又浮上来,再压下去再浮上来,越压越不是滋味儿,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喂,你是不是嫌我现在好老?”
周深惊讶回头:“啊?”
他身形小小只,跪在床上一脸迷惑的样子像只墩墩的矮脚猫。李克勤那点气被他不自知的可爱赶跑,上前三两下把没压实的边边角角重新塞好:“两个人一起做事更快啊,都不叫我,好像我老到这点忙都帮不上了一样,好讨厌。”
他咕咕哝哝的样子也是过分可爱,周深马上融化,赖皮地抱住李克勤嘴甜甜地说哎呀怎么可能呢你是官方认定永远只有三岁的靓仔啊。
李克勤硬起心肠把他手臂掰开,一屁股坐在床边沮丧道:“知道你从那件事后挂心我,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周深脑子飞速转动,正寻思该怎么天衣无缝地把人哄好,外面传来谁中气十足的喊声。
噫,这简直是救星的召唤!借着李克勤注意力被蓦然转移,周深不用再答送命题,兴冲冲跟着出门去看,是个一脸怀疑的中年大婶,对着他俩气势很足地质问,那架势似在怀疑他们私闯民宅。
她讲方言,李克勤如在听天书,眼神逐渐呆滞,周深倒是听得面上带笑,以方言态度乖巧地解释几句,便见那女人脸色很快缓和下来。
他转头跟李克勤解释:“是老乡,她说认识我家长辈。”
周深也就小屁孩时期在这住过寥寥几年,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认得她了,但是靠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跟已臻化境的彩虹屁技能把大婶哄得一愣一愣,顺手就把手上提的东西不容推辞强塞给他:“来来来,拿去吃,自家种的!”
他们再寒暄几句,如同忘年知交一般依依难舍地道别,周深目送着人走远了才打开那袋好重的东西,朝内一望,两人同时大惊小怪:“哇,西瓜!”
拿井水浸过的大西瓜冰冰凉凉,是绝佳消暑神器。李克勤活动活动手指关节,给他表演一个帅气的徒手劈瓜,一个手刀下去,熟透的瓜斜斜裂作并不规则的两半,周深眼疾手快抢过大很多那块,美滋滋开吃。
“你干嘛?”李克勤捧着剩的一小半好无语,“我又没想跟你抢?”
“我就喜欢大的!”周深煞有介事地宣告,心想你懂什么,年龄大了不能吃太多甜的,嗐,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嗯,对,你就喜欢大的,一直喜欢大的。”李克勤细细品了品,欣然接受了这一说法,嘴角抿出别有深意的笑,被周深恨恨迎面唾了几颗西瓜籽。
两个人稀里哗啦吃得满脸汁液,什么偶像包袱天王形象全部抛去脑后,结果周深眼大肚皮小地并没有吃掉很多,还很快迎来现世报——胃痛。
李克勤把他扶回卧室,两个人在窄床上挤在一起,抵足而卧:“说过咁多次不要贪凉,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他板起脸训人,轻车熟路地伸手摸进衣服慢慢给周深揉肚子,带着茧子的掌心又厚又暖又粗糙。周深似只被盘熟了的猫,自觉找了个舒适的角度侧躺好,尽情享受对方手心热度,不多时,那只手慢慢不动了,身前的人眼睫紧闭,发出小小鼾声。
开了大半天车,还要分心照顾他,肯定很累。
周深心里涌上些后知后觉的赧然,自己确实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迈入四十大关,可以算中年男子了吧?在李克勤身边却总被忽悠得有种自己还好年轻的错觉,当然也得怪老男人皮起来跟个半大孩子没啥区别。
正做着梦的李克勤哪知道有人腹诽自己,皱皱眉,梦呓两句,手从周深衣摆内倏然抽了出去,啪地打在自己脸上。
周深吓一跳,连忙坐起来看人发什么疯。李克勤自挨一巴掌竟还睡得很沉,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再凑近了细细琢磨,发现他面上慢慢浮起的小小凸肿,是被蚊子咬了。
……就很麻烦,没带驱蚊剂。
虽然大家都算南方人,两边南方的蚊子可完全是两个物种。作为在云贵川地区长大的人,周深是能抗住一定程度蚊虫叮咬的,李克勤却不太行,某年热天去内地山区录节目时差点被叮到就地涅槃,一点不矜持地打视频找他哭兮兮诉苦说自己好痒,快痒死了,塑料国语讲太快一不小心就颠三倒四词不达意,搞得周深一度以为他老夫聊发少年狂,想开启什么不正经的话题。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跳下床去其它房间东翻西找,人品大爆发一般在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旧屋里找到把蒲扇,不知吃了多久陈年老灰,拿起来时差点忍不住打喷嚏,赶紧憋住气拿出去用水冲了一阵,再拿纸巾细细擦拭干净。
触手摸摸植物叶片制成的扇面,有种一时半会儿干不透的潮湿,周深也顾不得,怕多耽搁一阵李克勤就被蚊子叮没了,蹑手蹑脚溜回狭小卧室内,自得其乐地为老人家打扇送风。
这场景好像什么感天动地二十四孝故事哦……想起他俩合作时的梗里有一条是“父子勤深”,周深憋笑憋得特别辛苦。
突发的一觉不小心直接睡到了晨光熹微,李克勤醒过来便觉胸闷,一看果然是周深整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他小心翼翼把那条细胳膊搬开,刚抬起一些,吧嗒一声,虚虚握着的手里掉下把大蒲扇。
不自觉抓抓脸上隐隐发痒的蚊子包,李克勤大概猜到一点那扇子的用途,心里溢满柔情。
他先一步起床,也先一步迎接了每个清晨必然来袭的饥肠辘辘。走进厨房,对着空空如也的灶台满脑袋疑问,去找车子后备箱,只有几盒为了应对各种突发访谈的口香糖。
还好两人不是在参加野外求生节目,不然第一期都撑不过。
不远处有些袅袅炊烟,李克勤盯了半晌,估量一下自己脸皮厚度,再三思虑之后还是痛下了豁出去的决心——六十岁啊,那种称得上德高望重的年纪了,还要腆着脸去讨吃的……爱情使人颜面扫地。
很幸运的是,正在煮饭那户恰巧是前一天赠送西瓜的大婶家,省去了套近乎这件事里最令人尴尬的那些细节。李克勤全力营业,挂上有求于人的谦卑笑容,辅以适量肢体动作,大婶很快会意,爽快地找出个篮子装上满满煮鸡蛋和烙饼让他挎走,还热情招呼他带上周深下次早点过来吃米粉。
乡里乡亲什么的,就是淳朴哇。
那边厢醒来后找不到李克勤人,发现手机也没带出门,周深开始担心家里痴呆老人走失,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茫茫然咬了会儿指甲,半心半意思考着要不要报警,紧接着就看见霭霭晨雾中李克勤挎着个竹篮款款走来,还对他露出贤惠的笑容,那画面一方面有种山野牧歌的温馨,一方面奇怪到让周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吃饭吃饭。”李克勤在他面前站定,很得意地把篮子上搭的布一掀,露出还冒着热气儿的若干吃食,像是刚猎到食物就叼回来给配偶的神气黑恐龙,“我是不是好厉害?”
“宁可真是一级棒啊!”周深猜到他去干嘛了,动情地竖起大拇哥,发动美声夸人特技。
他回来得无疑很及时,两个人将将开始吃东西,雨水不期而至落了下来,周深呆住:“怎么会下雨?下雨就不好上山了诶!”
是典型的夏季骤雨,将整座山林淋出簌簌轻响,雨点密密匝匝在地上砸出小小水洼,不像一时半会能停的样子。
李克勤安慰他:“来之前看天气预报都没报有雨,这种雨肯定来得快去得也快啦。其实赶时间的话,下雨也不是问题,车上有雨衣跟登山工具的,我是比较怕你淋湿。”
“登山工具倒不至于……现在哪哪都修路了,就是想图个天气晴朗的好兆头嘛。”周深懊恼地嘟嘟囔囔,“就算又老、又黑、又皮、又啰嗦,还是要好好给他一个名分——哎哎哎嗷我错了别揪脸!”
李克勤挑挑眉,给他一个“小心说话啊”的警告眼神,周深悻悻然搓搓那块被揪红的皮肉,能屈能伸地改了口风:“又靓仔、又有才华、又多金、又是天王,这么宝贝的男人竟然是我家的了,祖上积德呐!”
他毫无表情管理地整个笑倒,眼尾纹路泄露出主人真实年龄,乱七八糟细密牵出,相当显老。再高高兴兴拖过李克勤的手拉着左摇右晃:“家谱诶!”
虽然他从小到大都没看过这玩意,但自从爸妈提到后,突然也觉得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了!
唉。
李克勤心里七上八下,五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话题无论何时提起都很有压迫力,哪怕过了段时间了,每每一想起来那个场面,依旧觉得震撼。
犹记得这年跟周深回家探亲,周爸爸端出一大锅白萝卜炖肉招呼他们多吃点,一边不经意地问周深:确定以后跟他过了?真的确定是这个人了?周深恃宠而骄地拔高语气,您以为呢?我二十来岁就跟他在一起,现在快年近不惑了还没能换人,您儿子也就这点能耐啦。
周妈妈眼中浮起泪光,沉默不语,周爸爸则郑重地点点头:以前觉得你是被娱乐圈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迷了眼……确实这么多年了,你俩对彼此什么样,我们也看得到,再逼你找个女孩成家也是害人。趁着周家祠堂过两年要修族谱,有空先把人带回老家录进家谱里吧,两个男人结不了婚办不了酒的,这样也算有个交待。
漫长的等待令他头发花白,已是个微微佝偻的小老头。周深咬着牙,勉强忍住没有哭出来,磕磕巴巴地说谢谢爸妈。
娱乐圈不三不四本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放在桌下一个劲儿地搓裤子。
现代人没那么强的宗亲观念,沿用家谱的并不多,可在某种意义上是比结婚证还要厉害的东西,是过了无数世代后,只要这个家族的后嗣绵延了下去,就能翻阅到的证明。
雨自天上不绝滴落,蜘蛛在檐下修补沾了湿气的网,山上无数隐秘的小溪静静涨着水,万物俱在无穷无尽的运动之中,却又那么绝对的静谧,仿若某种侧写的隽永。
“突然觉得,要是一直……”周深若有所感,没头没脑地起个头,很快又反应过来,缄默不语了。
李克勤会意地笑,伸手摸摸他的头:“还是别啦,这里网络信号差,收快递都不方便的。”
“嘁,你倒是了解我!”周深没好气地把他手摘下来。
雨下到中午便停歇,周深的心情随着破云而出的阳光又好起来,宣布要按时完成原计划。
“我再看一遍操作步骤哦。”他把家里人发的消息记录调出来凝神细看,如同在查阅什么说明书,“先把生辰、姓名、何年何月嫁娶于谁写在家谱空白处,再上山拜祭告知祖先,临走时交给祠堂主事人告诉他下次修订的时候照这样录入族谱……”
似乎很复杂的感觉,他一脸毛躁抬头:“我要疯!”
可是看到李克勤温柔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尽是包容,又没啥想抱怨的了。年长几十岁的人真的会在意这些么?说到底,也不过是给家人意见以面子,陪着自己闹。
他安静下来,凑近了李克勤跟人腻腻歪歪靠在一起,欣赏荒芜院落里的杂草野花,听着聒噪的蝉鸣,头挨头说小话,分享近日听到的圈内八卦,帮对方喷工作上遇到的难搞烂人,互相指责怎么不记得出发前备些正常食物在车上。无所事事消磨一阵,等到路上泥泞被日照晒干,才依葫芦画瓢地捧着家谱悠悠上山,找到那爿据说安葬着好几位祖辈的风水宝地。
祭过水酒,读过名讳,说明来意,请求护佑。想象中很麻烦的事,实际上十来分钟就做完了,周深跟李克勤十指紧扣,对着空气,对着无语的林地与坟冢,向早已逝去、并不认识的先人们认真地陈述心迹。
下山途中,有点沉重的情绪渐渐消退,周深又能皮了,步伐轻快地小步跳:“入我周家门,喝我周家水!”
“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李克勤并起手指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脑瓜子成天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说的什么猪话,撤回!你快撤回!”周深立马恼怒叫嚣起来,巴在李克勤身上猫挠人一样忿忿打他。
话都说出口了,怎么撤回?不过李克勤知道他现在心里忌讳老啊死啊这些话题,很快服软,凑过头在他唇上亲亲,再伸出舌尖狎昵地舔舔,假模假样鼓起腮帮嚼几下,好似真的能把言语舔回嘴中吃掉一般。
“呐,撤回了。”
周深想想,伸出手不依不挠再打几下。老男人太会,害人平白无故脸红,该打。
事情办好本该离开,念及大婶早上慷慨施予的早饭与未归还的篮子,还是很有礼貌地开车去镇上采购了些礼品送回来表达谢意,毫无悬念地被大婶一家人强力留下吃晚饭,又盛情难却地喝了些农家自酿酒,便走不成了。
他俩在月色中互相搀扶着,调笑着,慢慢走过一段岑寂的林间山路。
“你会怪我贪心么?”借着一点酒意与夜色掩护,周深低着头看脚尖,一前一后,一步步丈量着走过的路程,他轻声对李克勤坦白,“讲好了尽量低调、保密,可我还是想要留下一些……嗯,痕迹吧。跟我爸要不要求其实关系不大。”
李克勤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周深傻,竟然问这种自责一样的问题,明明应该问自己为什么那么自私,裹挟了他这么多年最好的青春,却讳莫如深地不愿留下多少人证与物证。自己肯来,其实也跟周爸爸是否作出要求关系不大。
回到老屋,简单洗漱过一起睡下,约好第二天早早出发,但李克勤在原定时间之前就把周深摇醒,指着窗外柔和的晨光:“深深,看,日出。”
周深难得没有怨言地一骨碌爬起来,同他磨蹭出堂屋,并排坐在门槛上望天。旭日初升时的光辉是没有侵略性的,红红一个球生机勃勃地在云层边缘爬升,所经之途染出好看的粉红轻橙。
“对唔住啊。”凝视着落在周深颊上一块暖色光斑,他仍年轻得能看见肌肤上的绒毛,李克勤诚心诚意地道歉,“不能把你写进我家谱碟,也没登记结婚,没能给到你一个名分。”
毕竟他爸妈年事已高,真的没能力经受任何激烈的对峙了。至于婚礼,李克勤专断地决定不要办,任狗仔怎么猜怎么写二人关系都不松口。他见过前车之鉴,两个公众人物不顾一切地宣告结合,其中一个意外先走了,剩下那个便成为膨胀好奇心的活靶子,他的悲痛每年都变成大众定时的消费。
勇气可嘉固然值得歆羡,可他还是选择趋利避害,即使这利害关系终究是为了他的认知服务。他主观认为这样长远来说对周深更好,且不打算征询对方是否愿意配合这种步调。
“男的要什么名分?”周深夸张地翻个白眼,咋舌道,“你怎么回事?正能量艺人思想这么陈旧的吗!”
霞光在他清澈眼中飞速流转,影影幢幢地幻变着,是梦一般的依恋,巨大的不舍,被掩藏得很好的恐惧。这种恐惧何人没有?难道李克勤就没有吗?每次周深外出工作,或者生病,他也会被拽进同样的焦灼莫测。
面对李克勤眼中那点欲说还休的愧疚,周深洒脱耸耸肩:“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特指那种你信任的、愿意讲的人噢,问你跟周深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你能说,我喜欢他。就行了。”
“不行。”李克勤严肃道,坏心眼地缓了一口气,才接着纠正,“如果是那种关系的人问我,我会说,我好爱他。”
周深轻轻打他一下。每当被噎得说不出话,就习惯虚张声势地打人,这毛病从来没变过,只不过近年来手劲越用越小,到现在轻得简直是怕多碰一碰,李克勤就要碎掉似的。
老了,确实是老了,不能怪家里这衰仔成天忧思重重。
温和的时刻转瞬即逝,太阳升至中天,铺展开无边热力,霎时间辉光万丈,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无法再肆无忌惮地直视天空,李克勤收回视线,眨眨被光耀得昏花的眼,周深的面容在眼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仍如初识时简单纯粹:“……你看,天地都在按规律运转,人的精力会慢慢不济,人的躯壳会慢慢朽坏。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要接受。”
“接受什么?”周深明知故问,竭力想要镇定,声音却已经有点细微的哽咽,“那是说接受就能接受的事吗?你少管我。”
“别流泪心酸,更不因舍弃……”李克勤温暖地唱,俏皮地笑,几十年了总是这一首歌,也总是从来都是那么动人真诚的他自己。
被他的笑容感染,不由得跟着咧开了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的泪随着这个轻微挤压到眼部肌肉的表情不住滚落,周深觉得自己现在样子一定很傻,又丑,但他的恋人正逆着光,显得更黑了,皮肤无论怎么保养都显出松弛颓态,也是很丑的。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他低低哼出后半句,与李克勤手牵着手,看那红红太阳在天空中大放异彩,再相视而笑时,颊上的泪已风干无踪。
“走吧,出发!事办完了,可以回家了。”李克勤站起来,元气满满舒展身体。这里不是适合欣赏日出的风景胜地,但在他们都惧怕的终焉之刻到来之前,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美丽的清晨可以共同见证。
“耶——回家!”周深低头揉揉眼睛,抓过手边那本老旧家谱抱在怀中,扯开喉咙对山间漫无目的地瞎喊,没心没肺傻乐起来,眼珠转转又想到什么,“嗳,话说这算入赘不?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周太太了?”
年纪大了就是宽容哪。李克勤摊手,无所谓道:“随你啊,想叫什么都可以,叫老豆都没问题。”
周深又笑着扑过去打他,以卵击石的攻势很快让李克勤轻轻松松化解,被他一手抄进怀里,耳朵贴着胸膛便听见心跳,连绵不绝的,很有力,每一下又很短暂,令人不禁疑心会不会什么时候,它就停止了呢?无法是年轻几十岁可以不顾很多的李克勤,无法是更成熟些拥有更充足准备的自己,但是周深悄悄想,我来过,与你一样满怀烦恼却真切爱过,这短短心跳便具备意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