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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仓在新干线上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他一个人在一片雪原上行走,暴风雪中传来呼喊他的声音,来时的路一个脚印也不见了。雪花劈头盖脸,就快看得清楚来人的时候他便苏醒。实在说不上返乡的心情,特别是年下,正是忙着收账的时候,收到大哥消息,秋田故往轰然倒塌——父亲不在了。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上顿饭是什么时候,草草收尾交给下属。一之仓站在秋田的站台时雪已经积了一阵,行前来不及回家,只顾的上抓上外套。车站原本的颜色消退,只剩大片白满溢出视觉,走出车门冷空气先将眼镜盖上一层浓厚的白。父亲走得匆忙,聪多年不回秋田,一时不知道父亲头发白了没有。他走进车站附近的食肆,尚且开着的也就是一些洋式餐厅,昏黄灯光照得远远就能感到温暖。他随便照着推荐菜点了什么,又借店家的电话给河田家打了过去。美纪男接了电话说大哥去了一之仓家帮忙,又问前辈现在在哪。一之仓四下张望,说是在车站附近吃饭,美纪男说今天暴雪难走,我来接你。
他似乎扫到一张熟面孔,心情反而烦闷,一之仓注意力回到电话里应下来,大约定了时间,草草收线。正打算回角落座位坐下时他清晰得听到有人叫他“一之仓?”原来并非幻觉,如果装作没有听见流畅地走开似乎还有机会,身后的声音带着些确信又叫了一声“一之”一之仓转头,“松本君,好久不见。”山王篮球部的旧时带着灰尘的味道又铺面而来,松本怀里还抱着孩子。“千惠,叫叔叔。”女孩子见了生面孔只敢瞄一眼,就作势要哭,松本夫人顺势接过孩子让两个男人去聊,一之仓点头聊表感激面上依然冷冷的。
“好久不见一之仓君。”他想吸烟,火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对啊,一直在东京,好久没回来了。”他们两走出餐厅,“叔叔的事情,请节哀。”“老头子……”一之仓先翻出烟盒叼着香烟翻找口袋,松本适时划了根火柴送到眼前。一之仓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那张脸不见老,仍是一幅单未经世间刻薄的样子,决心收回话头。又抽一支烟给松本,丈夫接下又给窗口的夫人看一眼,大概是应允了,乐呵呵地点上。“唔啊,好重,一之仓抽的什么烟?“一之仓吸烟把手上的香烟盒标给他瞥一眼,就揣回口袋里。不是什么不常见的香烟,一之仓腹诽,抽了半根了无趣味,按灭了等老同学一起回去。
正好他的餐点端上桌,他截住服务生把账结了,回头松本家的女儿趴在妈妈肩头盯着他,松本双手合十爽利地笑着大概是烟味太大了正在认错。原来是这种感觉,有家人环绕的小城生活。一之仓吃得快,来不及吃出味道就急匆匆离开,美纪男开着家里拉货的厢式货车来,一之仓隔车窗远观系好安全带把炸物给美纪男递过去“香得受不了,想起高中那时候控制体重你总是馋。”美纪男憨厚笑笑“谢谢前辈。”摘了手套趁热捻了一块送到嘴里。
家里乱成一团,他下车只听到周遭细细密密冒出他的名字,一之仓家不孝的二儿子,上京多年一次也不回来,把他爸爸气死了。聪进了大门,声音逐弱。大哥和他不同,生得健壮许多更像父亲年轻的样子,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心里却砰砰直跳,家人竟可以这样相似。小弟阿崇迎上来,小声叫他摘了耳钉。聪忽得想起原来是这样,久不回乡所有人的视线黏在身上,什么都可以是新鲜的——等着他露出别的表情来。
父子一场到这个时候过去之间什么心结现在都不作数,母亲一下子憔悴许多,他和母亲并不亲近,上面有大哥支撑打点,下面有小儿子要她关心爱护,次子在不在不论如何都没有什么位置,更何况这么几年并不在身边。母亲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捻一捻儿子的耳垂。“你就为了这个这么多年不肯回来?”入殓师已经来过,父亲脸不再灰白,母子分享一样的眉眼和寡言的个性。默默良久他答“……不是”,“还记恨?”“早就忘了。”
他扶起母亲送到前厅,和尚诵经嗡鸣,他陪在母亲一旁向亲友鞠躬回礼,松本家来了独子。谦恭之余澄明的眼望向遗属这边,母亲的手握住儿子的手臂示意他躬身。河田的宅子更近些,雅史进出前后给客人添茶,他把两个同门推出宅子外,两手搭在两人肩上像过往讨论战术一般指着稍矮些的“你这家伙这么多年不回来,”威严的语气顿一顿眼睛瞪向另一边“你这家伙早早结婚”松本缩了缩脖子一味的笑,“明晚等一之仓忙完一定要来聚一聚。”
一之仓刚想开口,雅史便截了下来,“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正好今年深津回来,不许推。”
发胶固定住的头发也经不住这般忙碌,周旋自陌生又熟悉的亲戚,帮忙安排座次,大约是父亲的多年好友在丧仪最后致辞,满堂都是悉悉索索的泪水和抽噎,一之仓忽地脱力,静静从后门逃出。他理应做出很多事情,但此时只有一种麻木,庭院里几年前还种着两颗白山茶,春天时见证小弟升学。现下只剩背后两颗松树,多年不变。他摸出烟盒,不剩几支香烟因为没有火机静静呆在内袋里,眼前递来一只打火机。松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出来,一之仓摇头“小弟有哮喘,闻不了烟味。”“难为这样也要留着这两颗松树。”松本答。聪忽然想起升入山王工高那年一家人也是这样拍了张照片“这是我十来岁的时候种的。”
他仰头望向松本,忽然记起最后一次和父亲争吵,啊啊…就是这个人。
夜里他执意要在外住,原来的房间早就成了小弟一个人的居所,如今回家反而像外人。本来就无所谓要住在哪里,大河田车他去镇上的和式旅馆,一个人住多少有点空旷,热心如河田不辞劳苦一路打点终于放下行李。一之仓四下打量房间点点头,借着朝他伸手,只挨了掌心重重一击。“没有,戒烟了。”聪不买账仍然坚持伸着手“美纪男在店里打点,货车开得不多,叔叔早就退休不做了,烟还能是谁的。”雅史从裤兜里掏出火机拍在他手里“不见你去拿松本的。”聪盯着屋前的矮松忽然回头“要他的做什么?”藏蓝色羊毛外套在外搭了雪花进屋,不多久就化成雪水。
夜里深津世代除泽北远在海外没来齐聚一室,大家多少变了样子,松本匆匆来落座先罚了三杯。大家学着泽北的口气回应松本说的先罚一杯,又像是回到闹哄哄无烦恼的年岁。一之仓困顿,撑着脸看野边讲些什么,神志逐渐随着酒液入喉变得模糊。着意再添些的时候被深津抽走酒杯。“一个雅史喝醉就很难搞了。”他如此解释,聪换了一边靠着手臂看雅史豪饮,“是的,美纪男说过哪年过年在家喝得搂着老爹叫教练。”“所以你不能叫错了人,一之。”清酒重新添满酒杯推到眼前,聪眯起眼睛定定长出一口气,端起酒杯恭敬地碰了碰。
三五七载时光飞逝,一之仓 从未和任何人提及高中时代任何添付些好感的人,而今自己忘了当初的心情,对方大步横飞生活幸福美满着实暗暗生出一丝嫉恨。一之仓喝酒不论多少面色如常,只比平常稍微惨淡一丁点,便是极限。不知什么时候松本跨过桌子来到身边。“一之,是不是不舒服,出去透透气好嘛?”
包厢订得晚了只剩一间僻静角落,要穿过游廊才到盥洗室。庭院做枯山水,移步见另有一棵经过细心修剪的松树,枝条斜逸,雪夜中青针白雪错杂相容。又得月光照耀,映出青白两色分明。
松本不辞辛苦,架起同学往盥洗室走,一之仓停步不前,他就好性子等着,即使他对聪在看的东西懵然不知也不催促。聪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借昏沉酒意大着胆子捏了捏后脖颈,多年前推的极短的后脑勺发根长长了,温暖的手指躲到发丛里。“啊……变长了。”松本拿出哄孩子的语调安抚醉鬼“好啦,快到了。”
聪脑袋昏沉,松本把他护在惯用手范围内。一之仓把眼镜放在台面鞠起一捧冷水洗脸,松本靠在近门口的台盆处,室温略低一些胃里翻腾,一之仓撑着大理石台面背微微弓起,试图压抑上涌的冲动。松本再看见他时,聪的脸色更苍白一些,更清醒些。俯身漱口细细地用皂液洗手,最后洗脸把自己埋在水中几秒之后再抬起头。
水淋淋的面孔像溺水的人重新浮上水面,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放眼镜的位置,空了。似乎是为了回避这种尴尬,聪 把手伸向了老同学。松本朝他走来,眼睛里一滴水模糊了来人的面容,手上多了一块手帕。聪颇为顺手地展开手帕擦过脸再将手上的水珠一齐擦拭,他低着头心猿意马地擦手,视线望向镜面不自觉盯着对方。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相会,时间长得不足一秒。但对于一个经历过婚姻生活锤炼的成年男人,就算过去了无知觉,失去克制的瞬间都能明白这样的眼神是什么。
聪把手绢还给他,用稍慢的语速“我就不说什么下次洗干净还给你了。”交换一般拿回眼镜。游廊本没有那么长,雪停了,这回是松本走到檐下远眺今夜的夜空,“明天应该是好天气。”一之仓在廊下嗯了一声附和,走在前面。
河田与野边早就喝得没有正形,深津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一之仓落座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松本则被野边捉了去一同唱校歌。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边,野边唱错了歌词,河田走调,松本尚且清醒,被逗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勉强强跟着一起唱。深津在身边闭目养神,他心里不快捏住了队长的鼻子。深津拍掉他的手,“想走先走好了,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和课长喝三摊的?”“那我先走了。”聪的右手扶着队长的肩膀起身,“顺带一提,我不和课长喝三摊。”深津给自己倒酒,笑笑不答。
外套存在前厅,本就是忘年会的季节位置及其难得,多亏料理亭女将和河田家是旧相识。他取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眼镜片上因为温差泛出一片白,一之仓拿出随身的眼镜布擦拭。大正七年开始营业的老店,到这代女将已经是旁支,满头银发的妇人从他手上拿过外套让他空出手戴上眼镜,轻轻抖开外套方便他穿上。计程车还有一段距离,松本急匆匆跑出来,才意识到一之仓已经离席一会。
“是有急事吗?这么慌张。”一之仓问,松本焦虑地来回转移重心,和他站在一起“千惠今晚一个人在家,内子出门前特地叫我早点回,我忘了。”聪心下了然不再追问,计程车驶近门庭,两个人没有要乘车的意思,聪用手肘碰他“不先走吗?”“一起吧,一之。”一之仓下意识寻找女将的位置,稔的声音不大,女将退到柜台处翻看明日的预约单。不等回答,自动车门已经打开,松本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出料亭。
一程两人无言,聪默默计算时间,不要误了明天的车才好。过秋田公园不过半小时他跟着下车。一户建的外墙和葱郁灌木遮蔽了视线,饶是如此,他挑眉看着松本开门,久违的感到惶恐。门廊下他们交换了第一个吻,眼镜阻隔下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情欲的接触,他没有闭眼睛等待一个解释。
所有的错漏在这个时候串成一串,没有来得及拒绝的邀请,忽然不在家的妻子,镜前一霎的交会,车站来不及回避的再回……再之前,踩空台阶跌倒的父亲,离家前负气的大吵,被翻出的写了一页的松本稔的教科书,草稿纸上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聪后退一步,也从遗失的回忆里退一步,这一吻并不纯美,带着浓烈的酒气。松本的脸颊泛出红,笑一下拧开门。千惠听到开门的动静在房间里哭着叫妈妈爸爸,松本没有开灯直接去了二楼孩子房间同时一之仓穿过客厅坐在沙发上,月光攀爬伸出触角抓住他的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之仓快要在沙发上睡着,松本打开客厅的灯倒了热茶端来。“你把我带回来就为了请我喝茶的话。”一之仓将眼镜收进内袋,松了松眉心周围僵硬的肌肉“打搅了。”他正要起身,松本握住他的手腕。“陪我一会吧,聪。”人前昂扬松快的表情退却,此时他不用做父亲、做丈夫或者随便谁,只是一个赢过也失败过的人。
“走,去里面坐坐。”他如是邀请,拖着步子进了卧房,习惯性一般背对门口坐在床铺一侧。聪关上门经过化妆台瞄到藤野商社的开业式一家三代人照片,心下了然。松本如乔木一样背与过去无异,酒醉之后平添困顿,反应过来时聪蹲踞在他的腿间,手臂架在膝上,眼里无贪念,面上也不见有异。稔一时想起过去在体育馆训练,聪便是蛇一样贴紧再放出些许空位诱导他攻过来,升入二年级后几乎不可能赢。
鬼使神差般的,稔将手默默放在聪的头顶,手指划过略长些的黑发。聪不逃,侧过脸将脸颊送到他的手掌中,手指摸到右耳一颗小小的耳钉。聪抽出手搭在松本小臂上,吐息温热,身体重心挪动一下便在手掌中发出呜咽。松本犹疑,不知说什么安慰,床头灯将梳妆镜中的身影照亮,只有他在。
“稔……”
“……嗯”
松本稔从未在一之仓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西洋画中最富盛名的肖像不会比他此刻更加难以捉摸,他仰头只为说一句我要走了。几乎是本能一般,他答我送你。后半夜没有月亮,草地上的景观灯引出一条道。似乎在分别时应该说些什么,“有时间的话,来家里吃顿便饭吧”“到时候再联络,请回屋吧。”计程车尾灯的红消失在转角处,冬夜耳朵里静得传来蜂鸣,松本坐在院里点起烟。
一之仓在和室中醒来,拉开通往庭园的门,晴空无云,果真如松本预料那样是个好天。美纪男稍晚和旅店餐食一起到了,他慢悠悠地带着往日一般和气的笑容问早。“一之仓前辈,去JR的时间还有余裕,请慢慢用早餐吧。”小个子前辈双手合十,“这几天多谢。”美纪男摆手“论谢还是多谢前辈回来,哥哥昨天喝得大醉被父亲罚在家抄年贺状,我正好闲着。”
松本侑香做好早餐等男主人起身,洗衣篮里雪白的绒线衫团成一团,无人发现两滴小小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