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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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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21
Words:
14,5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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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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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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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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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4

【昼星】有可能的夜晚

Summary:

当你突然看我的时候。

Notes:

算拖了很久的稿子吧。送给一个朋友,如果能看到的话~

Work Text:

星海光来在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躲不开了,他目测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立刻心如死灰地放弃了抵抗。最多五秒的时间,最多十米的间距,除了在心中狠狠诅咒自己外,光来什么也做不了。彼时他刚从球队那边报完道回来,快把人蒸干的盛夏时分,手里还拖着两个背包外加三个箱子,所以当光来刚踏进小区门时,汗水就快糊完他的下半张脸了。光来不敢想自己现在得有多狼狈,还偏偏挑这种时候遇上他,啊,要不人生从头来过好了。

但昼神幸郎全然不同,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左手提着一个保温盒,右手牵着他家的狗。明明是相当普通和低调的打扮,放在他身上却偏偏还是那么亮眼,操,真该死,虽然他几乎也没见过这人像自己现在这样狼狈过。

昼神幸郎显然没看到他,他还在继续往前走,一整个眼盲心瞎的典型。光来不知道他在四处张望些什么,他都快杵到他跟前了。

最后还是小太郎先发现了他,冲他的方向大声叫唤起来。好孩子,光来欣慰地想,以前没白喂你吃的。而幸郎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被小太郎的声音吸引过来,啊,他把头转过来了,眼睛终于落到了对面的光来身上。两年后的昼神幸郎顶着一张模特般的帅脸冲他尴尬地眨眨眼睛,彻底顿住了脚步,将光来牢牢圈进了他的视线中。

 

星海光来发誓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遇上昼神幸郎。他的确在此之前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但在他的计划里,大多数情况下的自己都应该在重逢的第一秒内蹬着地板去扣网对面发来的排球,较劲般向幸郎展示自己这几年来的变化。但没有,命运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让他顶着满头大汗、背着一个快把他压垮的双肩包和幸郎在小区门口大眼瞪小眼。虽然幸郎看上去多少比他要从容些,但眼下的场景显然还是让他有点掩盖不住的尴尬。在心怀鬼胎的两人之中,唯有小太郎兴奋得格外坦荡,它不断地伸出舌头哈气,绕着圈在光来脚边嗅来嗅去。

他的确也好久没见小太郎了,它看上去好像又长大了一点...有吗?光来思考了一下,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甚至都快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见小太郎是什么时候。光来默默低着头看它原地兜圈,勉强抑制住了自己想要伸手的冲动。

可昼神幸郎看出来了,他很体贴地对光来说:你可以摸摸它的。小太郎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也朝光来兴奋地喊了一声,它坐了下来,在他边上不停摇尾巴,似乎已经做好准备去享受光来温暖的手掌了。

但光来没有,他忍住了,他不知道昼神幸郎是怎么看出来的,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单纯觉得没有人会不想摸他家的狗这种可能。小太郎大叫了一声,大概是在为呆子一般的光来生气,这都不摸它估计觉得他戒过毒。昼神幸郎见状便蹲下身去,用空余的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太郎立刻安静下来,光来顿时觉得自己的面前蹲了两条狗。

 

你来这边干嘛?光来问他。

昼神幸郎就抬起头,冲他晃了晃手中的保温盒:给我哥送饭。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无辜。爸爸最近生病住院了,妈妈熬多了汤,就让我来给哥哥送一份。我也正好带小太郎出来走走。

幸郎在他面前提到家人时还是像从前那样自然,光来不知道他是应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怎样,最后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这样。半晌,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幸郎的第二句话:叔叔怎么了?

昼神幸郎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光来转了转眼睛,又说,这样。这下他是真的没话说了。他们俩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而直到这时光来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听上去敷衍得紧。光来抬眼偷偷观察了下幸郎的脸色,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在意,于是他在心中松了口气。

光来把视线放在幸郎背后的那棵树上,祈祷自己能在两秒内对那些不同形状的树叶突然燃起浓厚的兴趣。没办法,他实在有些紧张。光来想起从前他们还在鸥台的时候,也不可避免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但那时的沉默让光来感到舒适,而不像现在这般无所适从。于是他重新低下头去,默默等待着昼神幸郎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尴尬地解释,说自己接受了AD的邀约,从而将话题引回到搬家这件事上,再然后光来就能拍拍屁股继续收拾他的行李了,他们就此道别,幸郎就一路遛着狗走回家去。

但幸郎没有,他紧紧盯着光来的眼睛: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AD。

光来在他认真的视线里卡壳了一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因为各方面的原因...

 

其实他都没想通自己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地接受了AD抛来的橄榄枝。诚然这其中牵扯到不可避免的商业因素,以及光来对个人职业生涯的考虑,但说直白一点,他不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光来诚心不想回东京,他的邮箱里还躺着不下五份待遇更好的合约。

昼神幸郎又看了他几眼,这次应该没发现自己的底气不足,因为他最后还是回答了句好吧。幸郎伸出他的手,两秒后,又滑稽地顿在了空中,光来觉得他应该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摸摸自己的头发。可下一秒,那只顿住的手在光来的视线中转了个圈,最后还是落到了小太郎的头顶。而幸郎若有所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好像变了不少。

光来已经猜到他会说什么了,事实上从他下飞机到去俱乐部报道的一路上,关于他身高上的玩笑光来就听到了至少三次,更别说其中一次还来自眼前这人的亲兄弟。他都做好随时踹他一脚的准备了,幸郎却说:好像比以前瘦了些。

星海光来登时哑口无言。他的确在国外有些水土不服,但为了跟上训练的强度,光来还是强迫自己每天进行最必要的基础进食——他本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出这个的。

幸郎直起身子,看上去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巧地放过了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光来背后的那堆行李上:你被分配的公寓在几楼?要我帮你吗?

星海光来立刻警惕地摇了摇头,救命啊,他还没做好要和幸郎继续相处一小时的准备。就在四楼,不高,我自己能搬上去。于是他飞快说道。而且小太郎在,你也不好帮我。

昼神幸郎看了他一眼,说行吧。他伸手指了指小区门口的方向:那我们回头再见。

 

说实话,他压根就没指望幸郎口中那个仅限于礼貌层面的“回头再见”,光来觉得不管换谁来理解都只会觉得那是一句漂亮的客套话。但当天晚上,当光来收拾完东西把筋疲力尽的自己扔到床上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光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想把自己伪装成一只不识字的鸵鸟。

光来用膝盖想都知道那个顶着小狗头像的人是谁。他自从毕业出国后就换了个号码,连带着SNS的账号也全部更改了一遍,昼神幸郎还躺在他原先的那个列表里,只是之后光来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账号了。而现在的这个号也只是被用来进行一些基本的工作和社交,加的人大多都是队友和教练什么的。昼神幸郎想必是从昼神福郎那里要来了他的联系方式,但他也不好对福郎说什么,尽管他还在念国中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幸郎的哥哥了,但现在他毕竟还是自己名义上的队长。

所以光来没让自己把这笔账记到福郎头上,之后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通过了好友申请。当小狗头像彻底出现在他手机屏幕里的瞬间,光来立刻像触了电般从床上跳起来,他在床前焦虑地转了两圈,然后没事找事地强迫自己又去吹了一遍头发,但在之后的半小时里,他的眼睛都一直不受控制地瞟向手机的方向,他一直等着幸郎跟他说些什么,但对方什么也没说。

事实上,光来一直都不是别别扭扭的类型,有事说事才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非要说的话,幸郎才是他们二人之间性格更加深沉的人,比如国中那阵子,打不打球都能被他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光来想起他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理解不能的心情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高中。毕竟星海光来的人生信条向来都是想什么就要什么、不喜欢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坚决不碰,比如他就是想要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比如他就是诚心希望鸥台拿下春高冠军、比如他就是想要出国历练、比如他就是希望昼神幸郎的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但自从两年前他给幸郎发送完那条诀别的短信后,一切似乎都随着那个被他抛弃的号码彻底终止了,当光来回过神来,重又踏上前往东京的飞机时,突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好像也变得有些畏首畏尾了。

 

他就这样捏着手机睡着了,回忆的梦境时隔多年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他们分明还拉着手走在鸥台的操场上,下一秒却又变成光来去西班牙前,安保人员探出头来催他尽快过安检。光来看见十九岁的自己捏着机票,目光却一直朝向机场大门的方向。他希望幸郎能来,又不知道在发送完那条短信后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去期待这个。直到他踏上廊桥时光来才意识到幸郎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航班号。光来突然没来由地为此感到心碎。第二天他醒了,感觉整个人比睡前还累,他伸手按停了床头嗡嗡作响的闹钟,疲惫而机械地爬起身来,准备去参加球队的训练。这是光来加盟AD的第一天,他绝对不能迟到。但当他一路小跑到更衣室对上昼神福郎的那张脸时,他几乎又立刻想起了当年穿着鸥台球衣的幸郎。该死,他们甚至还打同一个位置,星海光来简直想穿越回转会窗时期转头加盟MSBY。

所幸这种情绪在训练开始后就得到了充分的缓解,就像过去他在马德里时的那样。这是很充实的第一天,除了在短暂的休息间隙他会对着福郎球衣背后的姓氏发呆以外。光来必须承认自己非常喜欢阿德勒的氛围和球风,更别提几乎所有人都夸他从国外回来后各方面都进步了许多,这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的小得意。

之后他又单独留下来加训了一会儿,来自乌野的影山飞雄显然在跟他较劲,但光来才懒得跟他比——这大概是他去国外后发生的最大变化之一:学会服软和妥协。他昨天搬家都快累死了,光来才不想因为这几个多余的扣球让他的肌肉酸痛程度更上一级。所以他摆了摆手,按自己的节奏回更衣室去冲澡了,当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衣柜前整理自己的东西时,飞雄才从训练场那边回来,他好像在门口遇到了什么人,光来听见他犹豫的声音:你是...

下一秒,光来抬起头,正对上幸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没错。于是对面的影山飞雄恍然大悟,终于从那张相似的面孔中意识到了什么,昼神幸郎就冲他做了个鬼脸:我是你们队长大人的弟弟,过来接他下班。他熟练地越过飞雄,开始跟队员们挨个打招呼。

光来还以为他从高中毕业后就是那种宁死也不会再看排球一眼的个性了,但幸郎现在显然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光来转头去找在球队里呆了最长时间的自由人平和岛登志郎:他经常过来吗?

平和岛瞟了他一眼: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来。

光来没来得及回答,昼神福郎就正好从淋浴间走了出来,在看到幸郎的瞬间,他愣了两秒:哟,稀客啊,福郎对他挑了挑眉毛,怎么进来的?

昼神幸郎面无表情地指了下自己的脸:刷脸通行。

光来咬紧了口腔内侧的软肉,没让自己因为这个冷笑话笑出声来。之后福郎朝幸郎的方向凑了过去,兄弟俩开始小声谈论起什么,光来没听清也不想去听,他背过身,继续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心中则暗暗松了口气。他把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在铺天盖地的摇滚乐中默默思考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该怎么巧妙而自然地应付一句,说嗨?还是再见?光来没想好,他允许自己再纠结五分钟。

但平和岛前辈突然伸手拽了他一下,光来就回过头去,看到队长正冲他招手,于是他立刻摘下自己的耳机,努力无视他身后昼神幸郎投来的目光:怎么了?

福郎对他笑起来:我们晚上要出去吃饭,你要一起来吗?

光来甚至还没听他说完就当机立断地摇了摇头,他拽紧了自己的背包肩带:不用了。光来斟酌着用词,朝他们打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你们去就可以。

而这时,昼神幸郎终于开口了:你刚来这边,家里应该还没置办炊具什么的吧。

光来咬紧了嘴巴,他的原计划的确也是出去吃,但他发誓自己没想跟这两个人一起。

 

他没办法,十分钟后还是老老实实坐上了昼神福郎的车,幸郎很自觉地坐了副驾,这让光来从出更衣室后就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短暂地放松了些。两个人一路聊了些有的没的,大多是家里的事和爸爸的病情,顺便骂了几句招子刚分手的前男友。而光来坐在后面,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开窗跳车的冲动。还好福郎哥不知道他和幸郎谈过,光来在心中有些悲哀地庆幸,否则他去西班牙的那段时间一定也是昼神家的重点抨击对象。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于是只好低头去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虽然根本就没人在SNS上找他。光来不由分说地把立花的白马芽生拉出来,指尖飞快地敲下几个字:你在干嘛?

白马回得很快:在听阿兰讲一些弱智段子,我要疯了,为什么当年稻荷崎的人没打死他?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表情柔和下来,打字的速度也更快了,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后视镜中飞快瞟了他一眼的昼神幸郎。

 

他们选的餐厅离俱乐部不远,车程不长,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在昼神福郎把车完美地倒进停车位后,光来收起手机,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两兄弟后面。幸郎选了餐厅中靠窗的空位,而福郎在他坐下后将菜单递到了光来面前:点你喜欢的吧,这顿我请客。他冲光来眨眨眼睛,不要告诉飞雄他们,算我个人欢迎你加入AD。

光来压根就不记得他选了些什么,因为在昼神幸郎的目光里他根本就没办法思考,只好胡乱点了一通,然后上了一堆他不喜欢的菜,但没办法,光来还是得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埋头吃完。他心怀鬼胎地吃了一半,然后抬起头想找水,他只是往桌子另一头看了一眼,昼神幸郎就把杯子朝他递了过来,全程甚至没扭头看他一眼,而是继续保持着注视福郎的样子接他的话。于是光来尴尬地接了过来,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了句谢,昼神幸郎瞟了他一眼,光来立刻脸红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绝对是什么第一次发现原来你还挺有礼貌之类的。他在没有停止的对话声中愤愤地咬紧了杯沿。

之后的整个过程就和方才在车上时一样,大多是兄弟俩在聊天,光来偶尔会接几句福郎抛来的话题。他其实很怕福郎会问他一些在国外的事,但对方却意料之外地没有提到这方面。他跟光来偷偷说了很多MSBY的坏话,而他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一直都不太喜欢那个来自井闼山学院的佐久早,他们高三那年虽然拿到了冠军奖杯,但最后一场和井闼山的对决实在打得相当费力。幸郎显然跟他想到了一起,他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就此在空中相遇。

 

光来本以为今晚就要这样结束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等会儿福郎是跟他一起回AD的宿舍还是和幸郎一起回家,但不管哪个选择光来都能为自己找到脱身的机会。可事实证明事情就是不会按他所想的那样顺利发展,因为等到甜点上来的时候,昼神福郎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跟幸郎说是招子打来的。福郎接起电话,很有教养地往另一边走去了。光来简直想伸手把他摁回原地,因为他们一下安静下来,昼神幸郎紧抿着唇,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水,光来则在这不自然的沉默中尴尬地偏过头去,这才发现外面似乎下雨了。

两分钟后福郎回来,匆匆拿过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光来直觉有些不对劲,下一秒,他果然听见福郎说:雨下大了,招子让我去接她。他边说边叹了口气,她今天在郊外玩儿,离这边有点远,估计是叫不到车。

光来当场傻眼,但昼神福郎就像没注意到他的局促般自顾自地穿好了衣服,当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车钥匙时,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抬头看向他俩:你们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星海光来瞪着他。他简直想一头撞死,想把不知道谁加的两个甜品赶紧退了,或者主动跟着福郎哥去接招子姐也行。但昼神幸郎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帮他一口回绝道:当然没问题,你快去吧。他看福郎的眼神让光来坚信他的队长是个瘟神。

于是福郎转过头来,温和地看向光来:钱我已经结过了,那我们就明天更衣室见?

光来强迫自己拉出一个微笑,然后摆出OK的手势。

 

福郎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光来突然感觉自己什么都吃不下去了,但眼前那两道摆盘精致的甜品显然都价格不菲,于是他拿起叉子心不在焉地戳了一下顶上的奶油,而幸郎观察着他的动作,突然出声问他:怎么了?光来抬起头,发现他正紧盯着自己。不喜欢吃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来这家店。

光来愣住了,他抬起脖子环视了下这家餐厅,这才发现原来是他们高中来东京打比赛时路过的那家店。当年他的确在玻璃窗外说过一些类似于等自己有钱后一定要来这种高级餐厅吃饭的话,但光来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也没想到最后花的还是福郎哥的钱。他的眼前闪过了太多高中的昼神幸郎拿着福郎的卡带他出去下馆子的画面。

他没接话,于是幸郎又问:习惯那边的口味了?

光来摇了摇头:没有...

他想让昼神幸郎别再盯着他看了,只好清清嗓子,岔开话题说点别的来吸引他的注意:工作还好吗?

昼神幸郎咧开嘴笑了,光来很熟悉他现在这个表情,当幸郎想到小动物时,眉眼总会以这样亲切的弧度舒展开来:前两年还在上学的时候压力挺大的,忙着考各种各样的证书,但现在自己开了诊所反而自由多了。

光来的眼前却浮现出一个抱着课本架着眼镜匆匆赶早八的幸郎。....压力很大,是像国中时那样吗?那他后来学会如何正常地排解了吗?光来还想再追问几句,又突然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立场,于是只好收住了话题,感觉一股茫然的寒意正在他的脊背上上蹿下跳。

幸郎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光来呢?在国外怎么样?

光来实话实说:压力也很大,但主要是因为语言不通,而且又是第一次打职业联赛,规则制度什么的都和春高不太一样。

昼神幸郎在他的话中偏了偏脑袋:没在那边认识新朋友吗?

光来想了想:也有几个聊得来的,但其实都仅限于队友关系。特别聊得来的后来试着处了段时间,又发现生活习惯上不太对付,分手后就毫无联系了。

他专心戳着盘子里的泡芙,却半天没等来幸郎的回复,于是光来抬起头,看见幸郎的手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悬在半空中。这样啊。他半天憋出一句,然后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光来却笑起来,跟他主动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想说什么?他很没品位是吗?之前白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这么说。

没有,昼神幸郎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他挺有眼光的。

光来笑不出来了,餐桌的气氛又一下回到了原点。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光来僵硬地挪开了视线,努力装作自己的心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时隔多年荡起涟漪。

 

他们解决完那两份甜品后外面的雨还没停,但明天仍是一个工作日,早上九点光来还是得准时出现在阿德勒的更衣室里。幸郎应该也有自己的事,于是他们没有在那个餐厅待到很晚。之后昼神幸郎跑到街上去帮他打车,让光来就待在那个餐厅的屋檐下等他,大概是因为持续下雨的原因,路上的车好像很少,等了很久幸郎才帮他打到。而光来就站在那个淋不到雨的屋檐下,从背后默默注视着幸郎奔跑的身影,想帮他在附近找个卖伞的便利店也没看到。

他还是没明白昼神幸郎为什么时至今日还像照顾亲弟弟一般待他如此无微不至的好,就好像这已经成为了他的第二天性,即使中间被光来单方面且强制性地叫停了那么多年。但幸郎想必不会知道的是,在光来刚到西班牙的那段时间,他也没能说服自己去习惯没有幸郎的生活。再没有人关心他的一日三餐、关心他的膝盖、关心他额前变长的头发,最开始光来告诉自己那是短暂的,可时间向他证明他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对自己如此周全又体贴的人。于是后来光来只好花了更长一段时间去强迫自己承认和习惯这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他在西班牙的合约到期,收到AD的邀约又重返日本时,光来觉得他也只是变得可以照顾自己了,而不是彻底放下了那个。

后来他们终于坐上出租车,一路回到了光来的小区,雨在他们下车前停了,就这么两步路的距离,幸郎却还是坚持同他一起下车,把光来送到了楼下。他就这样站在夏日夜晚的风里,身上散着软绵绵的潮气,抬手跟他说晚安。像记忆中缺失的一块碎片,光来一下想起了很多个属于鸥台的夜晚。他眨眨眼睛,在对上对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的瞬间,光来的嘴巴已经快过了思考:你要不上来换件衣服再擦个头发吧。

他都还没后悔自己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话,昼神幸郎倒突然变得拘谨起来,啊,他受宠若惊般抬手挠了挠头发,可以吗?怕打扰你...

光来对他翻白眼:那你别来。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昼神幸郎立刻像狗一样贴了上来:不要,他拉长声音,湿衣服粘得我好不舒服。

光来无奈地笑了起来,但他还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没打算让幸郎看到这个。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上了楼,光来调用了自己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去提防楼梯间突然冲出来某个他不长眼睛且不读空气的队友。他想得有些出神,到了四楼也没注意,拐个弯又准备继续上去了,但幸郎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到了。他哆嗦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而幸郎的手很快就从他的衣角上松开。光来走下来,往右边的方向拐了两个弯,来到自己的公寓前。他开了门,听到昼神幸郎在进来前很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他弯下腰,换好自己的鞋,想帮幸郎找双鞋套出来,翻了半天又突然想起自己压根没买,因为除幸郎以外还没人来过他这边的家里。而幸郎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主动替他提出解决方案:没事,我就站在这里吧。

光来咬咬牙,给出了另一个办法:你也可以就这么进来。

幸郎却对他柔和地笑起来:没事,不然回头你还要做清洁。他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训练不是吗。

光来说:那你等一下。

他飞快地跑进浴室去给他拿毛巾,又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柜中抽出那件AD的训练服给幸郎当外套,当他路过厨房时,光来想了想,转头又倒了杯温水出来,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感冒药。当他抱着一堆东西回到玄关时,昼神幸郎还乖乖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湿漉漉地四处张望着,让光来想到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光来先把那杯水递了过去:先喝一口润润嗓子。幸郎冲他眨眨眼睛,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听话地仰头照做了。而光来趁他喝水的间隙继续把药剥到自己的掌心中,并用余光注意到幸郎正在观察他的动作,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于是光来又把药给他递过去:再把这个吃了。

幸郎毫不犹豫地把那片白色药丸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光来有点无语,这人都不问下这是什么吗。

感冒药,于是他主动解释了一句,免得回去发烧了。

幸郎就着水哼哼了一声,光来没听清楚,但他猜多半是什么“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啦”之类的话。光来轻轻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幸郎喝光的水杯接了回来,然后将毛巾用力扔到他的脑袋上:擦擦头发。

昼神幸郎胡乱地擦了几把,毫不在意形象地把自己的棕发揉成了个鸡窝,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只炸毛的蓬松大狗。他边擦边打量着光来手上仅剩的那件外套,幸郎看了很久,直到擦头发的动作也逐渐慢下来,光来听见他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不是你的外套吧?

我的你也穿不下啊。光来没好气地把衣服塞进他的手中,觉得这人没啥眼力见,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昼神幸郎没动,就好像刚刚那个说“湿衣服粘得我好不舒服”的人不是他一样。而光来注意到他还在目测那件外套的尺寸,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可对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所以这是谁的?牛岛若利还是影山飞雄的?为什么你会有他们的衣服?

光来彻底无语了:这是你哥的,你压根就不识字是吧。

他怒气冲冲地把衣服翻到背面,向他露出后面那个和他相同的姓。在瞬间哑口无言的幸郎面前,光来好笑地加重了语气:之前我的队服还没分发下来的时候,队长让我先穿这件。

昼神幸郎对此的回应是无声地眨了两下眼睛,他好像觉得有点尴尬,光来注意到了他逐渐变红的耳朵尖。好吧,好吧。他飞快地换上了衣服,光来怀疑他根本就没发现自己把话无意识重复了两遍。

 

之后他们互相道了晚安,昼神幸郎离开了。光来本应该把自己火速丢进浴室去冲澡,但他还是没忍住跑到了阳台上,蹲下身子默默注视着幸郎的背影在成群的树荫下不断交错着,让光来没有来头地想到了疲惫的侧面。所以他这两年过得还好吗?他突然发现自己今晚忘记了这个问题。

他就这样目送幸郎走出了小区,回到客厅时才发现沙发上那件被对方遗落下的湿外套——他忘记拿个袋子让幸郎把它装走了。星海光来的家里就此落下了件属于昼神幸郎的衣服,在光来把它丢进洗衣机时,今晚发生的种种缓慢地涌现进了他几乎快被烧干的大脑中,让光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奇怪而微妙的张力。...所以是怎么,即使他把对方残忍地抛下过一次,昼神幸郎对他也还没死心?星海光来苦笑了一下,用双手紧紧捏住了那袋洗衣液。他发现自己的心并没有对这个假设感到任何积极的情绪,而事实上光来都不知道他是否应该对此感到庆幸,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配得上这个。

接下来的三天东京一直在出太阳,洗干净的衣服在阳台上干得很快。于是第四天早上,光来用晾衣杆收回了幸郎的外套,在折进袋子的时候从上面闻到了那股熟悉而久违的气息。他把衣服带去了球队,在去训练场前向昼神福郎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拜托他帮忙转交。福郎看了他一眼,嘴上答应了光来,但第二天来球队时他却看见那件衣服仍被挂在福郎的衣柜前。而昼神福郎注意到他的目光,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昨天忘记了。他这样说道。但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没怎么回家,平时也没见着幸郎,而且他最近好像还有点忙。

于是光来也不好意思再提这件事了,他把衣服重又带回了家,心想如果幸郎急着要的话一定会主动联系他。可对方没有,后来光来无数次点开他们的聊天界面,记录都仍停在那个雨天的晚上——幸郎到家后给他报了平安,然后就没有后续了。光来不太清楚他最近的日程,又怕贸然联系会打扰到他,更何况这本就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幸郎早就把这件外套抛之脑后了。

他在诸多的顾虑中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发出那条消息,之后又过了整整两周,另一场大雨降临的夜晚,光来走到阳台上听见外面那些掉落的雨滴,很突兀地想到:或许以后他们都没有机会再说话了。

 

于是他又回归到普通的训练生活:早上九点出现在球场、下午五点离开更衣室。光来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肌肉记忆,有时候早起时几乎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东京还是孤单一人的异乡马德里。而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光来甚至都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要不要也收养一只宠物,而上天就像听到了他的内心想法一般,在某天下训回家的晚上,他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只流浪猫。

他在第一次看见那只小猫时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可命运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转而让光来在同样的位置遇到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向他伪造出一种缘分的迹象。于是在第四次相遇的傍晚,他终于在小猫面前停下脚步,在看到对方棕色的柔软皮毛的瞬间,涌现在光来心中的第一个画面却仍是国中时幸郎告诉自己他收养小太郎时的模样。

光来脱力般蹲了下来,跟那只流浪猫对视了很久。其实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都已经在网上看起了猫爬架和逗猫棒,但光来又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是:养宠物并不是一件口头上的事或一时的心血来潮,而他也不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但小猫冲他叫了一声,它的脑袋歪过来,光来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托住它,感受它的毛发蹭过自己的掌心。好吧,他还是没忍住,想起幸郎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就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去给它买了两根靠谱牌子的猫条。他伸出手去,把那些小肉泥一点一点挤给小猫。夕阳慢慢掉进远方的云层里去了,光来在那里又傻蹲了一会儿,准备在脚麻之前站起来。可就在这时,面前的小猫突然蔫儿了下去,它小小的五官皱在一起,食欲不振地趴进了草坪,全身上下开始散发出一种萎靡的气息。光来被吓到了,他立刻摸出那根被它全部吃完的猫条的包装袋,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成分列表。他不觉得是自己的猫条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是幸郎推荐过的牌子,他有这个信心觉得他不会出错。

但光来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他在原地傻站着,感觉自己在猫咪痛苦的呻吟中束手无策,而幸郎的面孔比从前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中。光来其实并不确定这个时候找幸郎到底合不合适,毕竟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但这个时候他根本想不到其他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会去找别人。就像曾经在鸥台每一次的失误接球后,当他回过头去时,帮他稳稳托起那个漏掉的球的人永远都是幸郎。光来不知道也不觉得那个位置还可以出现其他什么人。

于是当他回过神时,光来已经打出了那个电话。铃声在他耳边突兀地响了一下,将光来的理智短暂地震回了现实一秒,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他又条件反射地想要挂断,可就在这时,幸郎却接了起来,光来听到从听筒那边传来很嘈杂的声音。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打扰到了对方:你在忙吗?

那边的声音好像小了一些,光来猜他应该是拿着手机去了另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同他说话。没有,幸郎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疲惫,光来敢肯定他在伸手揉自己的眉头。怎么了吗?

光来知道他有,毕竟他太清楚幸郎撒谎时的语调了,于是他想了想,然后问他:你有什么认识的兽医推荐吗,我有点急。

昼神幸郎顿了一下,这次传来的语调好像平稳且清醒了不少: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光来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摆了几下:不是,我只是让你推荐一个信得过的医生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幸郎回答得很快:不麻烦。光来听到那边传来风一样的回声,他怀疑对方已经跑了起来。于是光来沉默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遍:你不是正在忙吗?

幸郎对他实话实说:是在忙,但真的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可以推掉。

光来坚持道:真的不用了。

昼神幸郎却说:为什么不用?他好像有点生气,但光来没太明白他在气什么,因为草坪里的小猫又冲他尖利地叫了起来,他不得不分神去空一只手安抚它。光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猜想对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否定他的职业素养,但他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没有,他不知道幸郎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不开心,光来的本意其实只是害怕打扰到他。

可下一秒,对面的风声停了,幸郎委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别去找别人。

光来就内心一动。

 

他最后还是报了自己的地址,于是昼神幸郎就那么狼狈地跑了过来,身上还披着白大褂,胸前挂着的名牌上写着曾经只出现在球衣背后的姓氏。光来之前还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都见不到幸郎难看的模样了,但现在的他却比光来想象中还要再糟糕一百倍:不知道是不是很多天都没睡好觉的原因,黑眼圈都快耷拉到肚脐眼上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布满了粘腻的汗水。可他好像根本就不介意让光来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在他们对上视线的瞬间,光来感觉自己都有点想哭了,他是真的担心那只小猫有事,又怕耽误了幸郎的正事。他从黑暗的草坪前局促地站起身来,直到昼神幸郎喘着粗气停到他面前。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而昼神幸郎立刻摇摇头,没有,我从附近来的,特别近。而且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竖起三根手指、作出发誓的样子。我保证,就是一个很小的研讨会,本来也快结束了。如果不是你叫我出来我还推不掉待会儿那个饭局呢。

他的坦诚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光来的焦虑,于是他逐渐安下心来,而幸郎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也吐出一口长气,任何蹲下身去准备给小猫做检查了。光来就陪在他的身边,回答一些他知道的问题。等到幸郎的手终于从小猫的肚子上挪开,他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告诉光来这是个很小的问题,情况很快就能得到缓解。

光来不觉得那是幸郎为了安慰他才说的话,因为他从不质疑对方作为一名兽医的专业程度和基本修养。于是他终于呼出一口长气,感觉方才旋绕在心头的忧虑被晚风彻底吹了干净。光来不知道幸郎做了什么,但那只猫很快就在他的手掌下安静下来,停止了悲惨的嘶鸣。在确保了小猫的情况后,昼神幸郎偏过头,皱着眉头看了他很久。光来发誓自己根本没挤出任何眼泪,但幸郎却对他叹了口气:怎么要哭不哭的。

他继续放轻了声音安慰自己:真的,真的是很小的事,一会儿就好了。

 

之后他们找来了些空纸板,为那只流浪猫搭了一个临时的家。幸郎拍了几张小猫的照片,然后跟光来承诺自己回头会试着帮忙去联系一下收养的人家。光来就点点头,下一秒,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都过来了,正好把你的外套也拿回去吧。

幸郎飞快地瞅了眼小区内亮起的屋子,表情有些为难和犹豫:我就不上去了吧,我再在这儿看看这只小猫。

光来点点头说行,然后转头一路飞奔回家拿那件搁置在衣架上快一个月的外套。他大概训练时都没用过这么快的速度,装进袋子后又从四楼折返下来,门都没来得及锁。光来都跑到小区的花坛前了,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根本就不用这么着急,可他偏偏就是刹不住脚步,光来用手紧紧拽着那件纸袋里的外套,任凭幸郎的气息沁进自己的指纹中。他就这样一直跑到能看到昼神幸郎背影的地方才堪堪停下脚步。他放轻脚步停在原地,撑着自己的膝盖小幅度地喘气,隔了老远的一段距离,光来看见幸郎还蹲在那个纸箱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嘴里好像还絮絮叨叨着什么,让光来突然想起他在西班牙的很多个有关幸郎的梦境。

之后他平复了呼吸,又刻意将时间拖延到了合适的长度,等光来走到昼神幸郎面前时,对方却抬起头来,看了会儿他的脸:你跑那么急干嘛?

光来的肩膀瞬间泄下劲来,他的确因为方才的无氧呼吸肌肉酸痛,但这一次他已经不想再去纠结昼神幸郎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了,他不得不承认幸郎对他无所不知。幸郎从那只流浪猫的身前站起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那个袋子,把白大褂脱掉塞了进去,然后换上了他之前的外套。

 

那天晚上后,他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幸郎。叔叔的病在出院后突然恶化了,但直到福郎交出请假申请的那天光来才知道这件事。他在走进AD更衣室的时候正好听见队友们在讨论要不要去看望队长,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医院的地址,又不确定这样的贸然打扰是否会让福郎感到舒适。而光来呆呆地眨眨眼睛,几乎立刻想到了幸郎那张疲惫的脸。

于是他在训练结束后还是没忍住给幸郎发了条信息,而幸郎回复的速度无疑加深了光来心中那些不太好的想法。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光来才收到了幸郎的回复,还是他最熟悉却痛恨的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没事啦光来君,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后面跟了个微笑的颜文字。而光来皱着眉头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感觉自己忧虑的心情像风中的烛火。

第二天下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交站等车,而是决定步行回家。光来本意是想借此机会放松心情,于是放任自己低着脑袋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这又是一个雨后的傍晚,室外的空气正在他的脊背上微微发凉。他随性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耳朵则捕捉到不远处电车滑入站点的声音,而后这样的声响又被人群的交谈声取代。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闷头穿过了多少个路口,但当光来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昨天队友们口中的那个医院门口。他把目光固定在了台阶前的那座石狮子身上,双手仍插在衣服外兜里,光来犹豫了很久,感觉好像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塞着没放歌的耳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寸步难行。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捕获了他:...光来?

他猛地回过头去,看见背后站着几年没见的昼神招子,她正歪着脑袋打量他,手里还提着那个他曾在幸郎手中见过的保温盒。

光来只能把手伸出来、摘下耳机干巴巴地跟她打招呼:招子姐好。

招子的眼睛转了转,很聪明地问他:来找幸郎?

光来加强语气纠正道:我很担心叔叔...

招子却说:爸爸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坚定,让光来心中的忧虑稍微减轻了些。

可下一秒,招子又话锋一转:但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幸郎。她皱着眉头说道,我和哥哥有推脱不了的比赛,所以这段时间大多数照看的任务都落在了幸郎头上。他本身压力也不小,又很多天没睡好觉,最近好像格外心神不宁。

光来正准备说话,招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魂不守舍得都快赶上你因为去西班牙把他甩了的那段时间了。

光来当场傻眼:啊?他感觉一种诡异的热度立刻攀上了他的脖颈,但光来还想继续装傻,试图将这句话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可招子没给他这个机会:别装了我们全家都知道,幸郎就没打算瞒着。

光来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想组织一些漂亮话来以此带过这个话题,但奈何脑子的运转速度根本跟不上他的舌头。而招子看上去又像根本不在意他心中纠结的这些事一般:所以你们现在结束小打小闹了吗?

这叫什么小打小闹,光来想瞪她,当年分明是他将幸郎强行推了出去,是他抛下了他,是他离开了他,即使幸郎从未指责过自己,但这并不能抵消光来心中的内疚分毫。

可招子却对他笑了起来:但其实我们一直都有种预感,觉得你们总会和好的。

 

之后招子把手中的那个保温盒递给了他,拜托光来帮忙带上去。于是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走到三楼,感觉自己的心因为招子姐方才的话变得沉甸甸的。光来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并在转头的瞬间对上了走廊尽头的昼神幸郎的脸。他刚从病房里出来,正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谈论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而光来顿在原地,感觉生锈的脑袋终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作起来。他本打算等到他们谈完话再走上前去叫住幸郎,可还不及他迈出步子,幸郎就将视线远远地定在了他的脸上。医生离开了,幸郎的肩膀沉下来,而在他们对上视线的瞬间,他的表情像被击溃了一般,甚至没有朝光来的方向迈出脚步,就那样呆呆地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光来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昼神幸郎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优里西中学的后门口,于是他下意识地去低头看幸郎的右手。

可那只手漂亮、干净、指节分明,在过去的十年,幸郎曾用它无数次地抚过光来的头顶。而在那种熟悉的触感幻觉般贴上他皮肤的瞬间,光来感觉自己的心被立刻攥紧了。于是这一次换他朝幸郎的方向走去,他仰头看着他的脸,然后叹了口气:怎么也要哭不哭的。

昼神幸郎没说话,就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头看他,于是光来又跟他解释:我也是从很近的地方过来的,刚好路过而已。他也开始不过脑子地胡说八道。这肯定也是很小的事,真的,就像招子姐说得那样,很快就会好了...

昼神幸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直接把脑袋埋进了光来的脖子中,就此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于是光来条件反射般瞬间噤声,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这个动作在胸腔内砰砰直跳。他很怕昼神幸郎听见他的声音,于是用没拿饭盒的左手紧紧贴住自己的外套口袋。而幸郎就着这个姿势埋了一会儿,然后才闷闷地开口道:你知道你可以推开我。

光来觉得他简直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根本就没法让自己再次推开一个如此脆弱的昼神幸郎。就像当年连分手他都是用短信转告的,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昼神幸郎的眼睛更快地粉碎星海光来的决心。

于是他伸手搭上幸郎的后背,而昼神幸郎几乎是在他做出动作的瞬间就立刻把他抱紧了。光来差点要喘不过气,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用力抱过。...好吧,以前在鸥台打比赛的时候也有过那么几次,但每一次将他整个拥入怀中的人都是昼神幸郎。光来听见幸郎在他耳边小声而疲惫地说道:好累啊,好担心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恶化了,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一个星期前他好好的。

光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幸郎好像也没期待他做出什么反应,一股脑地继续着自己的话:姐姐的那个前男友也好过分啊,姐姐明明那么喜欢他,他怎么敢这样对姐姐的,要不是哥哥拦着我发誓我真的会去把他打一顿。

光来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幸郎的背,感觉自己正在安抚一只发脾气的棕毛大狗。哎,其实开诊所也挺累的。于是幸郎继续说道。虽然是喜欢的事,但好像还是不可避免会滋生负面情绪,因为有时候我必须要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好像有些小猫小狗,它们就是不能被救回来,好像我没有那个权力,光来,第一次看到小狗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哥姐姐有他们自己的比赛要打,每天都很紧张,我也不能去打扰他们。当时我就想,如果光来在就好了,如果能抱一抱光来就好了,我好想给你发消息,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想可能光来也有他的新生活了。

光来稍微拉开了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此看到昼神幸郎红红的鼻头和闷闷的嗓音。他正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对我们真的就那么没有信心吗,光来?

 

他在这瞬间突然想起了很多个夜晚,想起优里希中学的后门、鸥台的操场、马德里独自一人的训练场,而这些记忆同雨夜的幸郎湿漉漉的脸颊、草丛前他温柔的手指和当下对方同样砰砰直跳的心脏汇集在一起,给了光来一个微妙而坚定的可能。于是半晌过去,光来缓慢而笃定地说道:叔叔会好起来的。他伸手握住了幸郎温暖而干燥的手掌,用自己的拇指代替了目光,轻轻抚过幸郎曾经受伤的指节。而昼神幸郎在他的态度中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同样用力地回握住了光来的手,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当他们相视一笑,准备一起推开叔叔的病房门前,昼神幸郎突然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我没能给那只小猫找到一个新主人。

光来却在傍晚的夕阳下对他微笑起来,他看见自己银色的头发晃进幸郎的眼睛。

“我们可以一起养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