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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6-21
Completed:
2024-06-21
Words:
33,465
Chapters:
2/2
Kudos:
12
Bookmarks:
2
Hits:
582

排球少年/牛佐|自末班車返程

Summary:

CP:牛島若利x佐久早聖臣,左右有意義。無其他CP。
說明:原作背景,大學時代,牛島大三,佐久早大二。老家私設,學科私設,跨校修課源自作者的武斷。

Chapter 1: 自末班車返程

Chapter Text

──我覺得我運氣很好。


 

 

 

  #
  高中時期的佐久早聖臣就讀井闥山學院,海外活動交流盛行,他的語文分名列前茅,大學時頗為乾脆地選擇了小語種就讀。
  此刻剛升大學三年級,桌上攤滿授課教材,跟全英語課本初步奮鬥完綱要的牛島若利左思右想,給佐久早聖臣發簡訊,問他對提升英語會話能力有沒有建議。
  被已讀的佐久早回了句「我研究一下」,隔天中午時間牛島收到份文件。
  內容是課程網頁說明、選修規範和一份課綱。
  ──若利前輩考慮跨校選修嗎?英語會話課。
  牛島後知後覺想起,佐久早學校的外語學系,排名素來位列大學志願前三。他就讀的是東京都內唯一給該語種設碩博士班的大學科系,教授名氣跟資源都是頂級的。
  「聖臣上這門課?」
  ──第二外語選修。
  ──因為也有職場人士,課程是排在晚上的。若利前輩、
  ──要來旁聽看看嗎?
  課綱按月日詳列,行程看起來很充實,兩校往返不遠,在可以搭上末班車的時間內,牛島那晚沒排課,校隊剛好休練,只要教師同意加上支付學分費、甚至可以抵本系外語學分。在自己學校選課都不見得能達成,選項幾乎無可挑剔。
  「看起來很好。」牛島邊打回覆邊想句子後綴:如果你有空,能一起吃飯嗎?
  ──我會在。
  在「能」和「要」以及「刪除前述用詞」之間思考的牛島刪掉正在輸入的部分:「在哪裡見?」
  
  #
  佐久早聖臣提前走向約定的地點,踏上校舍樓梯,發現自己不是第一個見到牛島若利的人──或者說,不是第一個物種。
  身穿防水外套,背著雙肩包,蹲在地上的牛島若利正在執行以下該行為:擼貓。
  看到對方,牛島抬起目光示意,本來團在他手下呼嚕的貓拱起背,伸了個很咪式的懶腰,左腿一記,右腿一記,尾巴末端捲過牛島手腕,帶著橘斑白底身態、慢悠悠地走開了。
  等候時間跟通勤費時的寒暄被兩人省略,牛島問哪裡有洗手台。
  
  「若利前輩喜歡貓?」
  「老家有養,還活著,跟我同齡。」擰上水龍頭,用手帕擦手的牛島望向同伴笑了下:「貓會讓你很緊張吧?我祖母都講貓是口水獸。」
  「如果是狗的話我可以教牠學會擦腳掌。」
  佐久早聽到對方短短的笑聲。
  「若利前輩家的貓有取名字嗎?」
  「鐵火卷。」
  牛島答得尤順,佐久早在反應過來前就問出口:「怎麼是食物名?」
  「我家工廠的人取的,說腦門一拍就叫這了。」
  雖然是黑色,但顏色不太純,腿上有白色雜毛,身上又紅紅棕棕的,跟鐵加熱的樣子有六七成像,本要叫鐵鉗或者生鐵──鐵火卷一名出現後就成了不二選。
  
  牛島老家製作南部鐵器,粗略地說是鍋碗瓢盆、但打鐵並手製,地方資歷悠久,近幾年積極走線上宣傳跟開設製作體驗坊,在搜索結果欄位裡排第一個。
  因為是廚房用具,跟雄性生物們的生活距離有點遠,年前白鳥澤前男排社員們相約當時就任隊長的後輩家中吃飯,牛島帶了個鐵盤來。眾人不明所以看牛島架盤點火烹燒食物合上蓋,大夢初醒問這是什麼神秘道具,光看菜放上去都變好吃了。
  ──鑄鍋,南部鐵器,我家做這個的。
  假期間在日式料亭打工的川西太一打量,「我說看起來很眼熟呢,我們店有類似的,但沒這個好看,客人會問我們用的是誰做的南部鐵器。」
  ──主要這個吧,洗完得點火燒乾,還特別沉,都沒辦法堆碗盤架上層。
  眾人對川西太一親身分享的民間疾苦體驗大樂。
  
  「工廠手工製鐵,很熱?──若利前輩體驗過嗎?」
  「做過,就是有點學藝不精,會被工廠前輩斥責的。熱的話倒還好,就只是流汗而已,練球可能汗流更多。」
  「嗯。」
  「唔?」
  觀看教學樓牆面展示屏的牛島應聲轉頭,但佐久早將頭扭到一邊去,留了個後脖子給牛島看。
  眼神快要洩漏意圖的佐久早先一步走進門:「教室在這。」
  
  
  
  英語會話課可能算得是種玩命提升互動值的行程。
  小組座位經過指定,坐在階梯教室前排的兩人被外籍講師熱切關照,詢問陌生人來意,佐久早迅速答了句:「(他來旁聽。)」
  「(他加入肯定能學到很多。)」
  「(如果課程足夠有趣。)」
  佐久早的英語音調比牛島想的要輕快,甚至連回應也有點抬槓,圓臉紅潤、難以看出年紀的外籍講師抬起雙手笑了,讓他們小組各自討論選修時已提出的課堂題目。
  「牛島同學怎麼跑來這?你學校應該有這類課程吧?」
  盯著知名男排國手,小組成員忍不住發問,用的日文。
  「啊……」
  「(嘿!講英文!)」講師的聲音路經而過。
  「(為他而來。)」牛島試著選了個詞:Come for him.
  裹在衣袖裡的佐久早的指尖動彈,嘴唇抿住掙扎之語,他不太想延續注意力,但這詞真是太過省略、意思也太不一樣了。
  「(……我介紹的這門課。)」
  佐久早把雙手壓在膝蓋之間。
  
  #
  「聖臣這學期的球隊練習怎麼安排?」
  「每天下午五到八點,週六長一點,週日隔週休。週三休練,我就拿來排課了。」
  「跟我差不多。」
  「若利前輩還住校嗎?」
  「哦,前陣子搬出來了,離學校蠻近的。現在也不用那麼早練習,就會先去晨跑,回家沖澡,再去學校吃飯上課。」牛島跟對方已經走到校門口:「你往哪邊走?回宿舍?」
  「我自己住外面。」佐久早面向他,表情有點發戰帖給旗逢敵手的意思:「我比較挑剔。」
  「吃飯呢?」
  「也自己做。」佐久早的食指在衣袖下互勾:「不過我有口袋名單的餐廳,若利前輩有興趣嗎?」
  
  手指謹慎將湯杯蓋邊緣撬起,查看過裡頭裝盛的番茄濃湯後,牛島若利將疑問目光移向同行者,對面的佐久早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這實在是……」
  「出乎意料?」
  「您們這桌的餐點都到齊了,請慢慢享用。」
  頭罩帽具、面覆口罩、雙手穿戴手套的服務人員,在桌面中央的托盤內,放下了兩碗有封蓋並貼著食用封條的雞肉沙拉。
  牛島向該服務人員致以謝意。
  佐久早扭開手中水瓶,遞向嘴邊。
  「我以為會是更……」
  牛島望向點餐檯,工作人員將一疊托盤端進後方工作區,伴隨著聲響,有人開始托盤擦拭作業。
  「不,其實我猜不出你會選什麼地方。」
  廚房內的出餐人員,有更一應俱全的防塵帽、口罩和手套以及工作圍裙,正給加工完畢的食物覆上包裝。
  ──您的餐點都到齊了。
  ──謝謝光臨。
  有客人離開座位,鄰近的工作人員走過去仔細收拾,拿出抹布及酒精消毒桌面跟座椅。鄰桌是另一組學生客人,邊交談、邊各自撕拉醬料包,朝桌上的食物倒入,隨後徒手拾起那份餐點:沾醬薯條。
  這是間連鎖速食店。
  
  在前台點餐時,牛島剛要掏出皮夾,就見佐久早取出張儲值卡,虛懸著都沒怎麼貼上扣款台,就成功結好款放回包裡去了。
  「上次元也來的時候給了我一堆硬幣。」
  現任國家青年隊男排的自由人、古森元也,佐久早聖臣的表兄弟,曾應課程之需大老遠跑了趟佐久早學校的圖書館,行程結束後說要吃飯,興致勃勃地讓表兄弟推薦餐廳,下場是目瞪口呆走進了店家自動門,只能掏出全身上下的硬幣以報一箭之仇。
  自然是被嫌棄萬分的佐久早盡數退回了。
  「我很好奇你的口袋名單第二間是什麼。」
  佐久早勾起嘴角:「不是速食店。」
  
  走出店門,牛島看向看街頭,路上仍有行人,行車已經稀落,而指示燈切換顏色的間距明顯縮短。
  四月深夜有點冷意,牛島看向將雙手插進衣兜的佐久早聖臣。
  「我送你回去?」
  「吃了東西,我去其他地方走走。」
  「那我差不多也……」
  「我送若利前輩去搭乘站。」佐久早望向同行者:「這時間肯定有班次,但看到車來我比較放心。」
  正預設幾種待解決情況的牛島,思考被對方輕盈地擺開了片刻。
  「『其他地方』?」
  「正好走走。」對面給的答案順理成章。
  
  #
  提前抵達修課學校,在相關單位提交英語會話學分申請文件,見時間充裕,牛島若利探索校舍周遭,尋找短徑,兩三步踏上台階,便在最上層遭遇惡質攔路。
  打滾,淌出,發出洪鐘叫聲,攔路者的聲音之大、讓路經的學生們側目。
  惡質攔路,又算得上是什麼壞心眼呢。
  牛島若利獻上左手,喵星人對兩腳獸的識相很滿意。
  
  經過上次目擊,佐久早得知牛島若利行走江湖,常路遇各式各樣的貓。課堂五花八門例句如是。
  這次他從教授辦公室出來,前往教學樓,尚未見到人,就聽到喵聲如雷。
  佐久早還是第一次知道學校裡的貓嗓門能這麼大。
  
  「牠餓了嗎?」
  聽見詢問,牛島抬起頭:「沒有。大概就只是聲音大。」
  未免也太大聲了。
  佐久早看著中盤到下盤都寬廣無垠的貓,聽到音訊聲。叮。
  「啊,我的。能幫我拿手機嗎?左口袋。」一時半刻沒手能騰的牛島指示。
  佐久早在他身旁蹲下,從外套口套中找出手機。
  牛島的手機設置並未詳盡隱藏,佐久早都沒開手機鎖,就看到對話框連番浮現於待機桌面。
  牛島望去。
  「木兔嗎。」
  「是。」
  佐久早自己的手機放在外套口袋裡,因為全靜音跟隱私設定,肯定並沒有出現任何提示,但光是聽牛島手機的連番聲響,就足以讓佐久早生出巨大貓頭鷹前後上下晃腦的幻覺。佐久早不禁舉遠手機。
  
  「黑鷲旗見!!!!!!
  !!!!」
  
  以及在手機螢幕上斷行、深具爆破性的音量。
  「看起來好大聲。」佐久早評價。
  「嗯,光看就很大聲。」牛島認同。
  地上的寬版貓翻身,前腳跟嘴一起叼住了牛島的手。
  
  #
  二〇一五年,五月黃金週,黑鷲旗賽事在大阪舉行。
  四隊四組,每組取二。大學校隊名額四組,當年春高高校冠軍一組──井闥山,前來較勁的V1及V2職業隊十一組。
  位於大阪的V聯職業球隊,BJ黑狼隊率先自積分榜首出線──宮侑的隊伍所向披靡。
  
  「佐久早──!」木兔光波降臨。
  「不要過來。」
  「佐久!」
  「怎樣!」
  背景伴隨被逼得放大音量的佐久早聖臣、跟步步進逼的木兔光太郎,影山飛雄向另一位選手致意。
  「牛島前輩。」
  牛島若利同樣致意。
  
  歷經隊史上最短試練期,施懷登阿德勒斯的新進舉球員,影山飛雄隨隊而來。
  牛島若利當前就讀大學三年級,國手身分傍身已久,跟聯盟隊伍早接觸完一輪,目前V1聯隊當中,成績靠前、綜合條件最優渥的隊伍,便是面前這位年輕舉球員當前效力的東家。
  預計在大四尾聲,牛島便會完成論文、獲取學位,待屆時入隊報到,這兩位便將成為同隊伍的前後輩。
  只是這次的前輩是影山飛雄,而牛島若利會成為年資上的後進。
  
  「影山,V聯還習慣嗎?」
  「還可以。謝謝夜久前輩關心。」
  在前一年以自由人身份首次被國家隊徵召的夜久衛輔,已與主要成員們認識,見到現場的牛島及影山,便過來打招呼。
  畢業自音駒高中的夜久衛輔,在高中三年級最後一個春天,才得以重返全國春高會場,那之前無論地方預選或是校際賽事,都跟白鳥澤學園沒太多交集。
  而牛島若利,簡歷全程透明公開,出路明星光譜等級,比光環還要閃亮,包括排球校隊、學校跟科系都是最難進的,幾個證詞指出他在校成績不錯,目前也在學生會內部擔任體育委員代表。
  此刻眾人得知牛島有個專程修的外語課,便聊及職業隊裡與外籍隊員的溝通問題。
  「邊打球邊念書難度翻倍啊。我去莫斯科參觀球隊時,連路標都分不清上下左右。」
  夏末預計將租借至俄羅斯的夜久笑。
  「我在念書這方面實在是缺乏專長。」
  雖然長著學霸臉其實成績不太好的影山飛雄招認,在旁哈哈大笑的夜久證實了這點。
  昔日烏野高中前往東京聯合集訓的首場暑假合訓,就是以烏野怪人快攻組合補考、雙雙缺席開場的。
  你光是有打球這專長也夠吃一輩子了──眾人對發出凡人感嘆的天才進行點評。
  「影山的英文口語怎麼學的?」
  「高二第三學期開始我有去上會話課,那之前學長們偶爾會幫我做英文試題複習……」頓了下,影山神色難言奇妙:「還有會被隊友找碴,因為實在是不想因為聽不懂英文這情況白吵架,所以那時候起特別努力。」
  
  在二年級走廊上講英語的怪人搭檔一時成了烏野珍奇百景,一個是上廁所走進走出都要滑步烙英語的日向翔陽,一個是把「呆子」念成「播客」(Boke)的影山飛雄。
  歷經幾週,日向的發音依舊日式片假名,但已臻流暢,影山的英國腔明顯到讓人疑惑。
  他們的升學班高材生隊友不勝其擾,某天問:「你們到底用的什麼教材。」
  日向掏出二手平板:螢螢粉粉佩好豬。
  
  「總之,如果是練球的話……」
  佐久早的聲音響起。
  「(影山,給我長攻。)」
  「(是這麼講嗎?)」
  「(對話不正如此?不是嗎?)」
  對面因反問句而回應打結──佐久早得分。
  
  現場自動形成兩個組別,高中時差一個年級的佐久早跟影山是同年次,夜久跟牛島則在同年八月過生日,近幾十年慶生的記憶都是隊友來填充畫面。
  歷代國青隊伍裡,沒幾個影山飛雄的同齡人,直到這位宮城縣當家舉球員升上高三,即將畢業,才有呼聲頗高的高一成員加入。但影山生日在年底,當年進國青時才十五歲,年齡在自家隊伍跟國家隊就一直敬陪末座,三年以來無新人超越。
  後來閒聊起兄弟姊妹家庭成員,才有人發現影山飛雄跟佐久早聖臣其實生於同一年,都有個早就立業的姊姊。
  都是弟弟妹妹,弟弟們的不可愛程度怎麼不相上下──來自宮侑銳評。
  
  #
  佐久早從不以為自己有一分一毫可以通向「好相處」的字樣,與看上去冰冷的外貌不同,他詞鋒尖銳、精於辯論。
  像影山飛雄這樣,劈頭蓋臉叨啥都可以、偶爾抓瞎回兩句的人,他是真挺喜歡的。
  
  候賽期間待在觀眾席前後排,佐久早聖臣抱胳膊,影山飛雄無表情。方圓三米內沒人試圖坐過去。
  「你午餐吃什麼?」後排佐久早開口。
  「親子丼吧。」前排影山應:「菜單看起來蔬菜蠻多的。」
  「地中海式烤蔬菜好吃。」
  「地中海式是?」
  「就……」
  聽到交談聲循之而來的宮侑搭話。
  「你們這是在聊啥?」
  「飯。」影山飛雄答。
  ──飯。
  宮侑沒等到下文:「說午飯嗎?」
  「是的,我跟佐久早前輩在說午飯菜色。」
  「影山不會吃奇怪的東西。」
  這輩子跟親兄弟吵架都得買食物賠罪才能了事的宮侑不樂意了。
  「奇怪的食物也是食物!怎麼可以說它奇怪!」
  「那不是宮治才會生氣的話題嗎,你宮治?」佐久早厚道全無。
  
  去年七月底,國家隊為即將到來的九月世界男子排球錦標賽(世錦賽)最後備戰。
  眾人年紀跟位置各具優勢,牛島若利高三便以國手身分參與日本隊伍,同年生的影山飛雄與佐久早一同列席青年隊,而宮侑作為年份居中、資歷及職務先行的人,哪找補哪去。
  四年一度的世錦賽,是這四人首度在同賽制中出席。
  位置競爭的壓力球,落到了宮侑頭上。
  加入聯盟之後,宮侑解決壓力的方式,仿效自他的某位前隊友:看八卦。
  
  #
  「妖怪世代」以稻荷崎高校為中心,擁有著比其他人更密切的──民以食為天的關係。
  當宮侑邀請幾位相熟主力,前往大阪住處用餐時,眾隊員比這位傳話人更表現出盛情之意。
  而佐久早聖臣是拒絕的。
  
  「那可是飯糰。」
  以手指捻揉成形,握持刀具細切青蔥、各式手製配菜、或是整理柴魚片並徒手放上去,手還要沾抹一下廚房拭布的製作流程,佐久早表示:不理解、不體諒、不認可。
  【想都別想】。
  「那『可是』飯糰。」宮侑氣笑:「當我們怕你啊!還不知道聖臣君這德性嗎,治早就準備好了,給你做湯泡飯。勞您尊駕?」
  「不要」筆劃的第一橫,已經基本躺在佐久早皺起的鼻樑上了,他不太開心地看向身旁的牛島若利,暗自盤算看人下飯的比例。
  「幹什麼,你們要約會不能吃完飯再去啊?」
  牛島若利跟佐久早聖臣兩人都楞了下。
  這什麼反應?這回換宮侑楞。
  旁邊不解風情木兔光太郎,旁旁邊不解風情影山飛雄,宮侑千槽萬吐沒有釋放出來的機會,內心大聲呼喚高中隊友尾白亞朗──這屆黑鷲旗因為東日本競爭過於密集,尾白就讀的仁知堂大學男排止步於預選,未能躬逢其盛。
  
  ──那之後要去哪裡走走嗎。
  宮侑轉身走開,聽到背後牛島發出詢問,半晌後小聲到不行,宮侑全心豎起狐狸耳才能聽見的聲音冒出。
  ──嗯,是有幾個展覽我想去看看……
  
  原來是有預謀的!
  自懷裡摸出手機,宮侑邊走邊開始打字,飯要準備幾人份可以順口說一下,他至少得先跟自家兄弟預告這八卦。
  
  #
  發現客人多看了兩眼工作檯角落的梅子醃製瓶,宮治率先端來盤酸梅、紫蘇酸梅(戴手套放)、哈密瓜酸梅(戴手套切),每吃完一份就給做下一份客制。
  眾人吃飯糰鑒米種,吃炒菜大呼蔥肉好吃的餐桌當前,佐久早吃成酸梅鑑賞會。
  翹腿坐在料理台邊,裝模作樣每樣食物都攔截看兩眼的宮侑托腮。
  「明明梅子也是手製的。」
  「酸梅抑菌。」佐久早面無表情地啃酸梅。
  「也有客人不太能吃酸的。」宮治指稱的是旁邊全程皺臉說「好好吃可是好酸哦!」一塊梅片吃了大半天楞是沒吞下去的木兔:「給你帶一罐?玻璃罐很厚,放行李箱也沒問題。」
  「我才不在行李箱裡放食物……」
  「我幫你帶。」手裡還端著軟骨湯碗的牛島搭了一句。
  「謝謝牛島選手支援。」
  正挑選適合瓶子的右手、迅捷地多拿了第二罐,宮治微笑並朝邊桌的宮侑拿臉互點了個【心照不宣】。
  
  #
  戴上導覽耳機走向展示畫,牛島專心聽取說明。
  進了藝術展館的兩人各自散開參觀,佐久早在偌大展場率先走了圈。
  他的領域是小語種,廣義來說稱得上是研究某個小國家,藝術人文社會學都屬於該範疇,至於日本畫──反正他的目標不是這個展。
  佐久早開始讀標題牌下邊印的雙語。
  
  看展到中途,牛島發現聽講解還挺費時。
  他適巧經過幅畫,是個仕女抱貓。
  古畫裡的貓似乎也有某種固定形象,通常都是黑白的,露出對人不感興趣的表情。
  環顧四周,牛島找了找同行者去向,在場地盡頭看到佐久早,跟個穿連身衣的女性並排,各自在看不同作品。女性屬於一般人中常見的身高,大概一米五。佐久早雙腕背在後腰上,側著一邊重心站,腳下踩了雙高筒球鞋,身姿精瘦,後頸窄長,看起來高得驚人。
  牛島與他身高相同,球場要員一向高比矮多,平常沒什麼高低視差,走到外面才會透過路人感受到身高差距。
  ──聖臣看起來像那隻不感興趣的黑白貓。
  
  佐久早聽到對方腳步聲。
  「你聽完了?」
  「沒,大概就聽了一半,內容還滿多的。」
  「解說講得怎麼樣?」
  「中規中矩。」
  「感覺哪都有貓。」
  「嗯。」
  前一個展是工筆畫,什麼內容物都來一點,選出來的主視覺也是貓。佐久早思考起日本史上是否存在過狗狗王朝。
  一旁牛島取下耳機,將講解機的線路捲妥。
  「不聽完嗎?」
  「看完了。也去看看別的吧。」
  「哦。」
  
  稍早作客宮家,各自有東家及校方贊助的成員們,隊內練習跟私人行程交錯,當時牛島在詢問宮侑無關吃食的行程,沒參與討論,一桌人沒結論出晚餐。
  最終成員預約隔日宮家私房菜DAY2,宮治亮出這餐全程未上桌的叉燒肉:請提前欣賞明日感謝禮。
  宮侑厲聲嚷嚷為什麼連他都不知道有這個。
  
  在展示館走下階梯,見戶外景色不錯,兩人在途中座位區小憩。
  「你有想做什麼或去哪嗎?」牛島問。
  本在讀藝術區的傳單,佐久早自包裡遞來本雜誌。
  「我有找了幾間晚餐能吃的店,剛好有幾家在這一帶。雖然還沒開始營業,要到那附近逛看看嗎?」
  燉牛肉燴飯。
  牛島喜歡這類餐點。翻了翻雜誌,照片都拍得很有食慾,看了半晌,牛島反應過來,翻回封面。
  燴飯特輯……
  標籤紙貼起來的地方基本上是將「燉牛肉」作為招牌,一看就是特地貼的。
  佐久早見他若有所思,還以為他一時挑不出來,倒也沒再提建議。
  「聖臣自己出門都會去什麼地方?」
  「我嗎?我偶爾……會去那種,」佐久早依序揚起數字三的指頭:「不太花錢,人普通少,還算好逛的地方。」
  「什麼地方?超市?」
  就讀校的代表物曾被形容為黃鼠狼的該校畢業生,露出笑意:「還差一點。」
  
  ──詭計多端!
  如果是宮兄弟,這評價肯定馬上會從他們手裡的歌牌率先扔出來。
  但因為隨同者是牛島若利,這張幻想中的歌牌,被佐久早聖臣動用想像力、將字樣面朝下地蓋住了。
  
  甫走進店內,牛島就一時目不暇給,只能跟在佐久早後半步,四處張望,意識到對方舉起的手才連忙停步。
  瀏覽完平面圖的佐久早朝指示板指出分區。
  「除塵,收納,防護用品。個人愛用。」
  噴塗不同色系的工具箱在交會道上一字排開展示,儲藏間工具箱的終極配套:頂尖五金工具旗艦店。
  「我喜歡看廚房支架跟門窗工具,那款門鎖東京店也有,一扳就能鎖,還不顯眼,很好。」
  ──不過我家的門框跟門鎖是整組裝潢的,沒機會換。
  佐久早領著同行者繞了圈樣品區,走向井井有條的手工具區,牛島瞥到隔壁棧板掛了塊「左撇子專用區」。
  
  二十分鐘後牛島走完貨架,研究起左撇子專用的螺絲起子跟剪刀。
  總計花費了將近一小時,佐久早到結帳區找他。
  「若利前輩買了什麼?」
  「掌型手電筒跟隨身瑞士刀感覺還蠻實用的。」幾乎是看到什麼買什麼。牛島說。
  佐久早湊過去看。左撇子專用的螺絲起子、剪刀,不分慣用手的美工刀,點火器;除了牛島所說的物品,掌型手電筒他還買了好幾個。
  「有我的嗎?」
  佐久早打趣隨口一問,結果牛島還真拿出來個包裝──是個廣告主打極易清理的不鏽鋼濾槽。
  「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我有,覺得挺實用。」
  「我會買這個的備品。」點評「實用」的佐久早收下了。
  「實際上挺花錢?」
  「多來幾趟總能買完?」
  牛島得到了個全無反省之意的回應。
  
  「來這裡有沒有想參觀的地方?」
  「當觀光客?道頓堀?」
  在紅燈前佇足片刻,因為過於不符合兩人的習性而笑出來。
  「難得來了大阪,如果說想練習,應該會被隊友們說浪費吧。」牛島道。
  「如果是現在的隊友,馬上就會分成外出派跟不外出派了。」佐久早將手臂盤去腰後,脖頸也往後彎。
  牛島看過去一眼,佐久早已經站直了,視覺記憶裡有點像是舞者做的暖身姿勢。
  「外出派?」牛島望他。
  「外出派。」綠燈,佐久早率先踏出腳步:「我會選跑步。」
  與其他多數人想像不同──包括他自己的自由人表兄弟,佐久早並未特別熱衷於濕溫度適中的室內訓練空間,跑步機那類機械儀器的設計大多都太平坦了,在賽場中行蹤交錯和擺盪四肢的成員,必須由總有各項物品穿越、騰躍及滾動的真實路面才得以比擬。
  「我有跑步路線,一起嗎?」牛島詢問。
  「跑步路線?這裡的嗎?」
  大阪城有個規範必須逆時鐘行的跑步路線,因為就是個觀光景點,晝夜都很受歡迎,天未亮的凌晨五點或只有深夜毛毛雨相伴的零點時刻,都會有各方跑者在那裡跑步。
  「離我們旅館要走一下的距離,有個河堤可以跑。雖然花期過了,但據說櫻花開的時節很好看。」
  佐久早不太確定對方說的路線在哪裡:「若利前輩,跑步我應該跟不上你速度。」
  牛島並未費時思考:「設個折返點?我會回去你那邊。」
  
  #
  晚餐途中研究地圖路線,討論遇到交通指示燈的繞行,返回旅館稍作整頓的兩人重新集合,穿上跑步外套前往預定地點。
  曾是滿開的櫻樹留下枝椏,未聞花蹤使得路燈顯得相對明亮,河畔鯉魚旗還在,鮮明而巨大的旗子在微風裡浮游。夜間溫度略降,約莫攝氏十六度,以五月初而言是很理想的運動溫度。
  「沒什麼觀光客呢。」佐久早邊觀察現場邊熱身。
  少數散步者經過,有身著亮眼外套的慢跑者縱橫而過。佐久早的外套是跟井闥山隊服接近的亮黃,牛島則是帶淺色反光條的紫底,兩人看到有點高中風範的彼此,還聊到當年校服跟隊服的解決方式:跟穿不下它們的所有男大生一樣,塞在老家衣櫃裡。
  「我們跑到這橋就當折返點?」
  佐久早抬起雙掌表示沒意見。
  基於兩人確實跑速不同,牛島給自己的路線比較遠,往返合計七公里,佐久早則是五公里。預定跑線有數座中間橋,可以迴轉,也能下河堤。
  坡開始下行,鄰近乘車站的路上,建築及幹道逐漸密集,燈也變得愈加明亮。
  佐久早望著他翻起來的衣領,牛島已逐漸拉開距離。
  ──晚點見。
  ──待會見。
  抵達預計的橋,緩下腳步、調整呼吸,佐久早在中間橋面上迴轉,不讓自己完全停下來。
  兩公里對佐久早也算是短程,估算著對方返回要花多久時間,他觀察周遭建築,又看了下橋面石磚,總歸就是亂看一通──然後把毛巾抓起來蓋在臉上。
  假裝自己沒很開心絕對不是易事,如果他是個愛笑的人現在絕對會像個白痴一樣。
  試圖回歸平常心的佐久早把毛巾塞回脖子裡面。
  
  遠比跑兩公里花費要長的時間後,牛島走回來了,外套衣領自先前的喉底降到鎖骨上,頰畔至喉結淌著汗水。
  佐久早歪頭,沒看出他步伐有什麼異常,直到發現牛島的鞋面看上去有點走型──他的鞋帶綁了上半截,中半截是第二組蝴蝶結,下半截則消失了,看來是臨時重綁固定的。
  「鞋帶斷了。」
  「要我的嗎?」佐久早從口袋裡掏出鞋帶。
  「怎麼連這個都有。」
  「還真不是特別帶的。」佐久早走過去遞給對方。解釋是買腳上這雙鞋時店家給替換的,也不知道往哪收順手就帶出來了:「顏色不太搭就是,還是兩邊都換?」
  牛島的跑鞋是黑搭黑,佐久早是一般的白跟白,多的那組鞋繩是螢光黃,單綁起來就要成一黑一黃,雖然怎麼也比現下強。
  單膝落向地面,牛島將原先的鞋繩抽離,俐落地以新鞋帶紮緊,又換腳繼續,佐久早看他動作,半晌後將臉轉向路邊,倒跟心緒無關,是覺察到有東西靠近。
  路燈照射下,搖搖晃晃而來的是個很迷你的影子,如果不是邁步,看上去簡直是耗子。
  「還是來這邊後第一次看到貓。」
  「好像是。」停頓數刻,牛島朝幼貓來路望去:「後面沒別的貓嗎?牠太小了。」
  「別的貓嗎?」
  走至附近查探未果,佐久早回頭看向先前路面,頓時一怔:分明幾秒前才看到的影子,現下突然消失無蹤。
  佐久早環顧,舉目四望:「若利前輩?」
  同樣發現有異的牛島立即站起。他們現在在橋上,橋側有排水的孔洞,就比小孩的腳小點。
  佐久早旋即探頭往橋下找,水不湍急,在往某一側流,牛島快步走向橋對面去檢視。
  ──掉下去了。
  ──不會吧!
  看到目標物載浮載沉的兩人,連忙沿著橋畔路線往下跑。
  找出才買的輕型手電筒,牛島來到河堤邊,在光照範圍裡掃了一圈。首先觀察水深,遞手電筒給佐久早後,便彎身開始脫鞋襪。他向河堤小心踏下去一腳,就到膝蓋,又小心跨幾步,涉水過去,大腿沉進水裡,用了自己毛巾自水裡把撲騰的小東西逕行抓起來。
  等對方返回岸上,佐久早舉高自己手機的照明和輕型手電筒,確認牛島打撈起來的傻不拉嘰的落水小貓是方才路面那隻。
  「是怎麼能走到掉下來的。」
  「毛巾濕掉了,你的借我。」
  佐久早彎手,取下毛巾,讓牛島用乾燥部份把貓咪裹起來。
  「我看哪裡有還開著的寵物醫院。」走向河堤亮處的佐久早查地圖。
  「現在幾點?」牛島跟過去,褲腳滴水。
  「九點多。」
  「不知道叫車去醫院夠不夠錢。」
  兩人基本輕裝出門,沒帶什麼錢,離旅館還有點距離,一時往哪走都不方便。
  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片刻,佐久早改開通訊功能,輸入名字拼音,按下通話,手機舉至耳邊。
  「喂?我佐久早,需要聯繫晝神三號。」
  蹲地放下手裡小東西檢查狀況,牛島抬頭望同伴,面上露出疑問。
  貓崽發出飽含委屈的鼻子進水的聲音。
  
  十五分鐘後,車窗降下的天藍色休旅車停靠路邊、打起閃燈,四座都有人,各自開門下車。
  欸……?佐久早的鼻樑皺起一橫,緊接著皺成了乂型:噫。
  「唷。」揚起手的晝神招子。
  「欸,若利。」關上車門,自車頂後現身的晝神福郎。
  「佐久早。」扛著飛機箱下河堤階梯的晝神幸郎──晝神三號登場。
  牛島點頭:「晝神。」
  「欸喲,小傢伙沒事吧,怎麼就天降在這呀,堺雅喵?」將整團毛物接過去手裡,檢查途中,晝神分給赤腳站在淺水窪中的人類兩眼:「牛島前輩沒事?沒踩著什麼東西受傷吧。」
  「沒事。不過橋底有樑架,不知道貓有沒有摔著。」
  「還能發出這聲音,大約就是碰著了屁股的等級。」
  幾人捧熱水袋、拿毛巾、舉照明,走回車上安置落水貓,佐久早跟在這圈人外圍,感覺像塊臨時拉上的急診室圍簾。
  「為什麼晝哥跟晝姊都來了。」
  「誰讓你叫我三號,這不是一號二號都得來了嘛。」
  「本來在寵物旅館啊,直接從那邊過來的。來來能兜風很開心哦。」晝神家次女笑。
  下車時晝神招子背後躍出一隻中型犬,可能是牧羊犬或史賓格混種,身上披蓋具有層次的棕白長短毛,耳朵有別於傳統垂耳,是宛如玩具飛機升上雲端的翹耳,咧嘴的時候特別像在笑,眼睛甚至會眯起來。
  現下牠正站在晝神身旁聞主人手裡的毛巾,發現不是零食或玩具,便興致闌珊地走開,背著盤起的牽繩飛奔去找第四位乘客。
  「大晚上的在河中撿貓是不是太好笑了。」
  「如果那是你的關心就謝了。」佐久早斜眼。
  位於他面前,剛抓住狗繩子,就不得不與之團團轉到看上去快被拖走的嗆聲者,正是今天在場邊板凳閒了大半時間,無聊得冠毛要塌的星海光來。
  來來開始拽小巨人手裡的牽繩,轉了個圈,突然注意到佐久早的存在,當即就立起前腳、尤為快樂地搭在了佐久早身上。
  佐久早眼睜睜看著牠一腳深、落在褲腳上,另一腳淺、落在腿上,還好奇地伸長鼻子在自己身上到處嗅。
  「……你是故意的吧。」
  「牠平常也不站啊!」
  
  晝神幸郎放假,但基本等於沒放。
  就讀獸醫學系的他,實習單位排到黃金週兩天班次,適逢被戲稱家族定番的本屆黑鷲旗開始,曾是國家隊大名單成員、如今擔任施懷登阿德勒斯隊長的長子晝神福郎,以及現職日本國家隊女排OP(舉對),晝神幸郎親姊、擔當光新藥紅兔隊長的晝神招子;兩者都在待命各自賽事,便呼叫三子帶第四個兄弟出門。
  ──我們想念來來了!
  ──好煩哦,想看就輸掉回來啊。
  邊抱怨、邊打開兄姊回傳寵物旅館地址的晝神三號,帶著全家的寶貝愛犬來了大阪。
  
  早先來自佐久早的聯繫,在星海光來手機響起時,晝神幸郎正意圖讓星海嚐一口愛犬的宵夜。
  直覺對方不安好心,旋即發現托盤上其實是狗飯的星海正要傾情飆罵高中隊友。
  
  佐久早牽著狂搖尾巴的狗上來。
  「為什麼叫來來?不是叫小太郎嗎?」
  「因為『幸福招來』嘛,」招子邊說邊比畫:「本來我們爸媽叫牠『來來』,我們弟弟堅持要叫小太郎呀,說像劍客比較帥。」
  ──結果本名成了小太郎,小名來來。
  這豈不還是星海光來的來?佐久早眼露嘲笑之意,星海報以齜牙咧嘴。
  牛島暫坐在敞開的後車廂邊,以眾人協助拿取的水瓶沖淨手腳,有人遞來毛巾,甫道謝的牛島以兩隻手展開,默看片刻,是繡著吉祥物白鷹阿德郎圖標、在販售頁上得以大批採購換取折扣的聯隊官方毛巾。
  「我洗完再還。」
  「帶走吧。等你進隊會有好幾十箱的,兩個月天天換都夠用。」晝神福郎支著一邊手臂笑道。
  「你還可以免費用洗髮精跟護髮乳。」晝神招子接話。她有接廣告代言,當事人的長髮落在腰上,堪稱商品構圖典範。偶爾拿到男士專用品時會分發給自家工作人員跟兄弟的隊友們用。
  「頭髮這東西用水沖乾淨就行了。」接手小太郎的星海光來費了一番功夫把繩子解開。
  「所以你這隻海鷗是用奶油爆米花固定髮型嗎。」晝神幸郎吐槽。
  穿上鞋襪的牛島站起身,將毛巾折妥,身邊人正在大笑跟展開攻防,他站在其中,顯得很自在,像已經是這支隊伍的要員。
  
  「送你們回去?」關上後車廂前,晝神打量了一番車內空間,又看向現下穩穩當當站在橋邊的牛島跟佐久早:「就是得擠一下。」
  ──我可以叫光來跟小太郎擠後車廂……
  ──你找死嗎。
  「離旅館不遠,我們走回去就好了。晝神,多謝你們花時間過來。」牛島向對方伸拳,兩人以拳輕敲了一下。
  「我們回去發後續照片給你們哦。」招子在車窗邊伸出手道別。
  
  牛島看向手邊水瓶,還剩半瓶,晝神給以協助沖淨手腳的,是飲用水,喝掉也行。
  「要洗手嗎?」
  「洗手?哦,謝謝。」
  佐久早伸手,晝神家的小太郎──「來來」──佐久早決定以後在星海光來面前都這麼稱呼牠。稍早之前佐久早被牠熱情招呼了幾分鐘,連狗脖子都幫牠抓了一輪,繩子遞回去時小太郎的眼神特別依依不捨。
  「這是乾淨毛巾,你可以擦手。」
  「好。」
  「有狗腳印。」
  牛島實在是過於順手地碰了一下腿面,等佐久早反應過來時,他人跟水瓶都撤了,正在拴緊瓶蓋。
  「我們用走的回去吧,雖然沒有櫻花,但景觀也蠻好的。」
  「我是希望別再看到第二個意外景色了。」
  牛島的低笑傳來。
  
  #
  賽程進行至中盤,四間大學集體退場。施懷登阿德勒斯競逐半決賽,決賽名額基本在手。
  高中隊伍及未能叩問半決賽之上的職業聯隊,已開始返程。
  大學隊的當家選手、現今的國家隊成員們,則各自以不同贊助──靠學校、靠隊伍、或靠家底,集體在場。
  職業隊伍的成績,將再次洗牌他們畢業之後的效力對象。
  
  佐久早走向觀眾席,他這幾天一直固定就座的位置。
  遠處是橫穿球場,腳步迅捷的影山飛雄。
  此人,突然演示現場攔路,未曾張口,方式是抓人胳膊。
  被抓住胳膊的是牛島若利。
  影山飛雄舉起手裡拿的平板。
  牛島朝佐久早舉手示意,轉頭與影山飛雄交換眼色,兩人走向角落座席,全程一言未發。
  親眼目睹此般現場,佐久早打量舉止神秘的兩人。
  看來影山飛雄是攔路貓系。
  
  翻山越嶺。
  跨越重洋。
  共同作為排球場上的龐然阻礙,兩人確實有份隱密的宮城縣專屬語言:離開日本國境的某位舉球員。
  待在連排座位裡的兩人重溫完賽事影片。
  「牛島前輩有什麼看法?」
  「發球的方式不同了。」牛島沉吟:「不過他是關鍵發球員,上場時數有點太少了,不太好說是真的換方法或者只是試一下。」
  ──啊啊。影山點頭。
  「我是有問過一(HAJIME),他說『只是試試看也無妨吧』。」
  名字在此處以指稱浮現。
  岩泉前輩嗎?影山反應過來用了幾秒:「我本來在想這幾個球路的意圖。」
  牛島回望平板,因為阿根廷官方語言在日本的不普及,影片裡除畫面和幾個聽慣的術語,很難理解主播們在說什麼。影山這趟拿來與他重看,乾脆連聲音都沒開。
  「以前我每場比賽,都是朝著『贏下來』這目標去。」牛島開口:「不過最近我稍微得知,也有『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到好』的選項。」
  影山未知其意,抬起目光,下一秒見座位盡頭的佐久早托著下巴看回來,疑問地挑起一邊眉毛。
  
  此時乘機鑽入觀眾席的星海光來,剛與對方打照面就率先遭受攻擊──
  「奶油爆米花。」
  佐久早張口就來,星海瞪眼。
  「你是真想受死哈?」
  在座椅上直起背,佐久早看對方舉著手機過來,顯然是要做什麼的。
  「什麼東西?」
  被喻以鹽跟奶油型塑的海鷗,瞬即眼神充滿邪惡,將手機轉了過來。
  五秒。
  然後鎖屏,轉回去。
  再然後,這隻體型一點都不大,平素就連站高一層階梯、都不見得能與佐久早堪高的海鷗咧開了嘴,開始邪神笑。
  ──那是什麼。
  佐久早聖臣的記憶體當即運停。
  ──那是什麼!
  他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牛島同學家有養貓?好意外,多大了?
  「蠻老了,跟我一樣大。」
  ──是貓瑞耶!長得什麼樣,有照片看嗎?
  「黑棕色……」覺得難以描述的牛島想了片刻,回覆晝神招子:「等我問問。」
  是養久的老貓,牛島平素沒拍照習慣,上次看到鐵火卷,還是今年初過年回老家,見牠躺在地爐旁邊的墊子上。
  
  結果如實問完家裡,牛島收到回傳,是張出乎意料的照片:小時候的自己,跟貓坐在一起,一貓一人不知道往高處看什麼,腮幫子一夥兒的圓,照片有點泛灰,因為閃光燈,貓的黑紅色毛皮加上眼珠反光很是顯眼。
  鐵火卷,貓齡:一歲。
  牛島若利,人齡:一歲。
  不太對吧。
  這麼想的牛島姑且一問「還有別的嗎」,結果傳來的照片以五年為單位追加年份,分別發來了剛上小學時的,國中畢業時的,跟高中畢業時的,人貓入鏡。牛島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拍的。
  這到底是媽媽挑的還是祖母挑的……
  ──崇拍的。
  哦。
  家中稱呼牛島的父親,一般不會講「你爸」、「你父親」,也從未喊過「我前夫」、「若利爸爸」,而通常是直呼其名:崇。全名空井崇。去掉頭銜的稱謂,乍聽並不親切,但對牛島家來說,其實只有舊識們才會以名字作為指稱。
  雙親在小學時就離婚,箇中原因繁多。但以牛島若利為主體的重要儀式,像是學校畢業、儀式頒獎、生日活動等這些重要行程,父親基本都是會專程出現的;直至父親飛去美國定居,才因為工作和出書活動變得難以如期回來。去年夏天牛島就是排的時程飛去美國去見父親,順道了解職業方向,一餐飯被講了五六七八遍「若利你長大了」,完全可以體會講出「隔著屏幕都看不懂人跟排球的比例」的爸爸的多年怨念。
  
  這份怨念或許不完全,但忠實地移植上了佐久早聖臣現在的心情,佐久早只差沒穿防水服上去殺人越貨搶手機了。
  「為什麼有那種照片!」
  「女性擅長交際的天性吧。」
  學不來、學不來。星海攤手。他們這些五大三粗的球員哪可能想到什麼小孩時期的照片,還得是晝神招子出馬一問再問、甚至把照片按年份編輯了起來重新分享。不過看佐久早這般反應強烈是真值回票價。
  「星海。」結束己方話題,牛島自觀眾席另一頭走來。
  舉離手機的星海應聲。
  「若利前輩,我想看你家的貓。」
  星海楞了下,前一秒佐久早還在咬牙切齒,沒料到開口換道直奔主題、毫無矜持沒在迂迴。
  「啊,好的。」似乎沒覺得佐久早發言唐突,邊拿出手機邊操作的牛島很自然地接手進度條:「關於這個,晝神队长說我們昨天撿的那隻貓,在各隊問認養了,看有沒有大阪當地的工作人員或隊員想養。」
  「好有效率。」
  「晝神說要是沒人接手,他就把貓帶回去。他說實習醫院有支援認養活動,我想去看看──說是這個日期。」
  「下下週日?在哪裡?我應該有空。」
  正想嘲笑佐久早居心叵測的星海剛張嘴,回憶了下牛島若利接的話題,思考片刻,逐漸朝這兩人眯起雙眼。
  
  
  
  「影山!」
  熱身行程在即,被呼喚的影山飛雄應聲轉頭。
  體態高大、金髮蓬鬆的青年邊走邊招手,橫下來幾組銜接通道,往影山站的地逕直跑去,眾目睽睽撲到影山身上。
  搭背摟腰握手手,一式三套俱全,影山的手被抓起來捏住還搖。
  鄰近眾人全直了眼。佐久早一邊眉毛揚起。影山淡定地邁步,以那番姿勢朝前輩們的位置移動。
  
  「這是黃金川。」影山介紹同鄉出身的宮城縣舉球員:「伊達工畢業的男排成員。我們高中同年級。」
  「是佐久早選手、牛島選手還有星海選手欸!」對方揚起手臂熱情自介:「我是黃金川!請多指教!」
  座位上的眾人點頭表示有聽見。
  ──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麼大隻的舉球員。
  ──連名字都跟黃金獵犬掛勾。
  因為肩膀的位置落差,可以直接得知對方比影山還高一截,至於髮線分野上的黑色豎毛、就純屬頭部裝飾了,對添加身高沒太大功能。
  佐久早聖臣和星海光來在高二春高賽場上,首度知曉烏野高中男子排球隊,結果隔年IH賽,這支隊伍沒出現,換成一組名為伊達工業高校的球隊,攔網風格有點像晝神在網前領頭的鷗台。
  最終該校止步於十六強,佐久早就讀的井闥山和星海所在的鷗台,都未與之交過手。
  
  高三畢業前進汽車公司實習的黃金川貫至,目前進正式試用期,原先預定從本週日開始得勤勤懇懇連上六天班,在前輩照顧下排休,就直接擺在最後。
  影山效力的施懷登阿德勒斯當然沒打算一天一夜遊,說過若比賽不盡如意,那也把黃金週假期放好放滿,黃金川就在這個前提下專程來大阪看影山。
  說是「看」完全符合實際,影山差不多就是握手會偶像的狀態,只是這個握手會沒有手一次握三十秒的時限,偶像還特別鹽系。
  
  「金田一說八月要去參加玉電ELEPHAS隊選拔……」
  「玉電ELEPHANTS。」
  「國見說上大學最痛苦的是早八,每天都在遲到邊緣。」
  影山發出鼻息──這基本是他在笑了:「不會遲到的吧。」
  「說上課教授很麻煩啊──你怎麼知道他不遲到?」
  ──這。影山答得順勢,此刻胳膊略略動彈:「他以前社練沒遲到過。」
  「欸真的嗎!明明平常一副沒幹勁的樣子,本來還想他不練球會不會變得跟一般學生一樣懶懶散散的呢。」
  「更麻煩的事情不會做的。」如果有人盯著的話。
  這樣不間斷地轉述他人近況、又五花八門地閒聊休假餘暇跟行程等話題,黃金川說要去裝水等比賽開始,跟來時一樣噠噠噠地跑走了。
  
  接收海量資訊的耳朵終於能歇息,星海開口。
  「他講的那些人是誰?」
  「同級。」影山補充:「我以前在北川第一中學的隊友。」
  「聽上去不像最近有聯絡的樣子。」
  佐久早對語言掌握很精準:兩人敘述同一人的視角不一樣。
  ──啊啊。影山的手掌按上另一側肩膀:「那個……怎麼說,我們有段時間沒交流了。」
  雖然以前每年比賽都會見到,但到現在,這點牽繫也進入了尾聲。
  『球場上的國王』,北川第一中學的影山飛雄,牛島是親眼見識過的,因為當時賽事現場的難堪程度,影山甚至被他評價成了對隊伍缺乏用處。如今舊事重提,或許仍是當事人依然難以回顧的事態。
  「也或許能……」牛島出聲,幾人抬頭望他:「再約另一場比賽?」
  手指搭在臉畔,佐久早側頭,唇畔浮現笑意。
  星海勾起嘴角,起身走下觀眾席:「走了,影山。」
  「謝謝牛島前輩。」影山朝他鞠躬。
  那些事情放上球場,出奇地又難又簡單。
  
  
  
  伴隨著咚咚咚噠噠直響的跳躍步,牛島若利被跳進後排的人抓住肩膀,上半身給搖晃了一大下。
  「你們在這!早安!」
  「木兔。」
  「你這人──喂,別坐在兩個位置中間。」
  被抓住胳膊的佐久早很有技巧地把他甩開,讓木兔光太郎原本占了兩個位置的屁股坐進其中一個位置去。
  
  木兔光太郎跟現役大學生們下榻同間旅館,前一天吃完宮家私房菜後就沒出現,夜跑回來的牛島跟佐久早接到相熟的中央體育大學隊友來簡訊:木兔的手機關機,他人在不在旅館?
  兩人出來去敲木兔房門,無人應答。
  牛島進而詢問宮侑,宮侑轉傳前隊友角名倫太郎,同一刻訊息出現、來自鷲尾臣生:木兔在EJP這,明早回去。
  本意是至EJP(東日本製紙)RAIJIN隊伍尋找國家隊隊友們,而前往練習場館的木兔光太郎,在隊伍內蹭了兩趟職業隊練習,一頓飯盒跟數瓶運動飲料,還自然而然地走進了工作人員裡頭去幫忙搬運東西。
  角名倫太郎一邊滑手機隊伍群一邊問說現在木兔選手在試訓嗎,助教跟教練沒介紹啊?鷲尾臣生說不知道,這難道不是試訓嗎?邊脫袖套邊走過來的古森元也笑說真的假的我還以為他在試訓。
  三人彼此互看,才反應過來試訓一說純屬子虛烏有。
  
  「EJP怎麼樣?」牛島問。
  「嗯!觀光客行程!還去了影城!」
  「日本環球影城?」人很多吧。牛島姑且還是接了話。
  「所以也就只是逛了一圈,只排到一個館欸!跟大家講好了休練時找兩天再來玩!你們也要來哦!」
  「哦哦,有機會的話……」
  「沒在問你去哪玩,不在說EJP嗎。」這個貓頭鷹腦袋。佐久早無奈。
  「哦哦哦!大家/天照/都在嘛,大部分都體能訓練欸!練習賽都是隊員各自找手感,角倫球好難攔……不過小古有分享秘技!」
  角倫比較容易從語意猜出是角名倫太郎,但小古?牛島重述。
  我猜是元也。佐久早應。
  ──秘技。因為前綴自家表兄弟古森元也的名號,佐久早有點狐疑地回望木兔,牛島老實等答案揭曉。
  「總之用手用腳用臉!用啥接都行!一接球就反擊!」
  「……他講廢話你也聽廢話嗎。」
  「可講得沒錯啊!遇到角倫我就忍不住想攔!但他球攔完再扣巨難!雖然有人傳回來就可以!」
  「古森在的話應該辦得到吧。」牛島公允地說。
  
  古森元也跟佐久早聖臣打小一起練排球,身為表兄弟的兩人,小學到高中都在同一支隊伍,從客觀條件相當,到趨向成為攻擊手跟輔佐方的傾向逐漸明了的過程當中,是有經過古森元也優先順位排序的。
  在佐久早的席次和位置成為隊伍裡的優先決定項之後,古森很乾脆地選擇成為自由人。在高中就讀井闥山期間,由曾獲JOC(青少年奧運杯錦標賽)最佳舉球員的隊長飯綱掌帶隊之下,逐漸精於一傳到位的古森,說是舉球員的副手也不為過。
  ──欸聖臣啊,我想當隊長欸,希望以後的規則可以讓當自由人當隊長!
  ──你當隊長要幹嘛。
  ──唉唷,偶爾也想發號施令一下嘛,比如說叫牛島前輩跟阿侑「來這裡來這裡」然後說其實沒什麼事之類的。
  ──……
  
  「啊!是木兔選手!」返回座位的黃金川指著人道。
  「哦!我認識你嗎?你是誰呀!」站起來的木兔熱切應答。
  「我是黃金川!以前在伊達工業高校打球!」
  ──打鐵工?
  ──伊達工!
  「門口有伊達像那個嗎?」
  「伊達像?很多人都這麼問不過沒有哦!」
  那在仙台城。牛島訂正,木兔發出恍然大悟的人工音。
  「我們都在宮城仙台裡面沒錯啦!」黃金川笑:「我的專業也無關鋼鐵就是。不過學校有金工科,我們以前的經理舞學姊專業就是這個。」
  「伊達工有女孩子啊?聽起來像男校。」
  「有哦!真的很少就是了。」
  話題轉入金工製作,牛島默默聽起來。
  居然能這樣成立對話的嗎。佐久早思忖。
  
  比賽時間終於到點,積分榜上始終在前列的BJ黑色孤狼,與始換新血的施懷登阿德勒斯已對上陣。
  身為BJ主力舉球員的宮侑,面對的對手有本週黑鷲旗初始便全勤的影山飛雄,與自輪換首度改列先發的星海光來。
  將十八米乘以九米規格的球場奉為圭臬──影山飛雄露出這般神態。
  
  第一局便立即出現前方網下無人問津的狀態。
  BJ隊長明暗修吾撲向地面,球從他手背彈起,網邊球員回身救起、將球舉向高空。
  「球沒接好!──過網了!」現場轉播叫道:「球回AD場上──」
  「明明接上了?」看戰況看得挺直脖脊的黃金川嘟嚷。
  他說得沒錯。佐久早托腮。
  BJ的己方人員迅速靠攏,為舉球員增加選項。
  一步。
  球給──
  場邊眾人報以視線去處。有種球路你永遠知道它會來自哪裡,唯一區別是能不能接上。舉球員能是最後一秒才賦予球路定奪的類型,影山飛雄精於穿針引線,宮侑則有點硬碰硬。
  ──隊長。
  前一刻撲地救球的BJ隊長明暗修吾已重整態勢,由宮侑舉來的球,在他扣球下砸向對面AD隊員的小臂,逕直彈出去,守在後排的隊員跳起來觸球,自由人去追,球再次回到場內。
  技高一籌。
  相比BJ紛紛散開就位的隊員,AD這側堪稱嚴守陣地。
  隊長是「不動的晝神」的兄長晝神福郎,施懷登阿德勒斯從以前就在攔網技術較為突出,防守後反擊,國家隊的自由人隊員平和島登志郎也在該隊,如今加上善於接球、舉球也能到位的星海光來,防守頗有滴水不漏之勢。
  而隊內的舉球原先是接應居多的風格。
  身高搆上一米八七的影山飛雄,目前跟宮侑等高,由於尚未成年,身邊人都默認他身高應該還會再長。鑑於於當事人技巧過人,表現也有別於一般的舉球員,身高優勢反而不在峰值計算上。
  影山使出二傳攻擊,BJ沒人碰到球。
  ──不再保守,施懷登阿德勒斯將成為另一支國家隊。網路報導如此評價隊伍。
  
  次局輪轉,星海光來發球──觸網,本場第三次。
  嗚欸。木兔發出貓頭鷹縮起來變扁的聲音。
  「被木兔的發不過網感染了嗎。」
  「欸!」
  「但畢竟是木兔發球,還是很有如臨大敵之感。」
  「連牛若也!」
  木兔光太郎在本週其中一場發球局全滅,佐久早甚至看到了他所屬的中央體育大學校隊的隊友們在待命區擊掌──他們開了個木兔發球不過網的賭局。
  星海看上去懊惱得怒髮衝冠,隊長晝神福郎毫無同情心地前去取笑、用兩隻手抓著他胳膊搖了一陣,讓星海大叫著甩掉,其他隊員邊笑邊輪流拍他肩膀或是拍他背,各自回到位置上待命。
  
  「痛改前非」一詞並不準確,但來到前排的星海徹底展示出了這般架勢。
  來自星海的速度跟影山的托舉展開交互作用,成為咬死網前的進退拉鋸,攔網的手伸準了就是猛力反擊,距離短點慢點就變成吸入。
  BJ連失四分,隊伍連忙叫暫停討論對策。
  「好討厭的打手出界。」佐久早小結。
  「攔網攔嗎?」牛島問。
  「我寧願接。」
  「我應該……能攔……!應該吧!」前排的黃金川不甚確信地說。
  暫停結束,BJ的自由人犬鳴席恩往前站。
  
  球飛出邊線,場上兩隊停下來,對判定發出異議:球從BJ的隊員手上飛過,沒碰到手,判定是AD出界。
  「被反過來利用了。」
  「BJ前排高度確實差點。」牛島應聲。
  ──不過國際賽時我們本來也就不夠高。
  天照隊伍的成員身高在日本人裡堪稱拔尖,但放在世界排球網前,都只能算是矮子,相比歐洲勁旅眾隊員的兩米海拔,幾乎從頭頂扣下來的那些球,日本隊員並不具備太多攔得住的優勢,千錘百鍊的接球跟後防,才是前排得以延續攻擊的靠山。
  BJ的一傳消耗很大,宮侑的底氣也來自於此。
  重獲持球權的宮侑走出四步,拋出球。
  
  等候下一局開場途中,前後排再次開機大聊特聊,之所以產生這般隔座講話的情況也令人起疑──木兔光太郎在後一排,黃金川貫至在前一排。
  「木兔選手還沒定去哪支球隊吧?」
  「啊啊,還在想!但怎麼說呢,我想去普通一點的隊!」
  普通。居中的牛島有幾秒進入了新定義的再解構──沒聽明白:「這個普通是指什麼?」
  「普通就是──額!如果是像那樣比賽,侑侑那邊看來很嗨啊!絕境翻盤的感覺!跟影山打球好像會要定方案欸,雖然逐步完成方案也很有挑戰性!」
  「球隊工作歸工作,可以有趣也可以不有趣,你這個普通的定義是不是不太準確。」佐久早搭腔。
  聯盟隊伍選手彼此之間多有舊識,依據對方的風格與隊伍是否適配,確實能當成選隊的參考項;也有不少直白的商業型隊伍:薪資高、曝光度高、副業務多,需要選手積極參與宣傳行程的。來到木兔面前的選項眾多。
  「普通的程度也不一樣嘛!阿貫你剛才是不是說你預計八月加入球隊?」
  ──綽號什麼時候出現的。分隔線區的兩位聽眾同時短暫進入沉思。
  「對啊我預計進仙台FROGS!畢竟跟公司在一個地方,我有正職這事得優先嘛。」
  「距離啊!這我倒是無所謂,反正現在去哪裡都是唰!一下就到了。」
  
  吃好喝好睡好,擁有令人景仰的木兔星球自轉體質的當事人,可以在不計算時差的情況下,看著日落倒頭睡,朝陽升起時跟著爬起來,唯一搞不定的是豪雨天。
  這時候最好用的是吹風機或暖風機。牛島曾經在國家隊資格賽出賽首天清晨遇到暴雨,全隊都搖不醒他的狀況下把吹風機插好變壓器,用熱度最低的暖風對著裹在棉被裡面的木兔的頭吹了一陣。
  最後木兔頂著橫七豎八的頭出來吃了早飯,賽事全程精神百倍。
  ──為什麼這樣叫得醒?
  ──梟谷說的,可能是鳥類保溫箱的概念。
  
  「我這邊嘛……仙台蛙FROGS現在在V2,」黃金川摸下巴:「據說隊裡是有升V1的目標的,但怎麼說呢,多數人也是因為想打球才堅持下來的。只是想要一份工作的話,去公司裡找個正職也可以辦到。」
  此時的仙台蛙FROGS已開始準備新季度招募戰力外選手及意向報價,黃金川的舊識似乎有意向。是個很讓人興奮的消息,畢竟是畢業自那間烏野高中的攔網員MB,腦袋好得在他們這一屆當中尤為出名。
  「雖然我是被說過攔網技術比舉球強……啊這是題外話。」黃金川邊說邊點頭:「但就算不當舉球員,我也不會跟影山同隊的。跟影山同隊啊,如果沒朝世界級拼命,會感覺很浪費他的努力的樣子。」
  「啊!是這個、就是這個!」木兔比手畫腳:「就是說!感覺跟影山在一隊,他好像比較沒辦法跟我一起普通!」
  這個「普通」鄰近解惑了又好像沒有,牛島決定不再與之鑽牛角尖,佐久早已經停止繼續用眼神點評木兔了。
  片刻後佐久早開口:「第一次聽人這麼說影山。」
  黃金川聞言應聲:「這麼說?」
  「說他努力。」
  
  賽後,預計前往宮家用餐的觀眾們留聚在座位附近。
  取出手機來看的牛島,找出有線耳機,有條不紊地解開,將耳機嵌進耳朵。
  站起來活動身體的佐久早返回,牛島剛把音樂聽到一半,抬眼看佐久早坐回身旁。
  「早上講的音樂。」牛島取下一邊耳機:「說是凌晨才終於錄好上傳完畢的。」
  「怎麼樣?」
  「很……」看著手機畫面的牛島尋找措詞,但說出來的評語無關音樂:「搶眼?」
  「哇哦。」只看一眼,佐久早便非常直觀地提供了感想。
  傳來的不只是音頻,還是個含主唱跟樂團的影片。曾在春高球場上見過的輪換發球員,在回放畫面當中,穿著白色的不知道該說到底是低胸還是坦腹的挖胸背心,喉嚨下懸著至少五條項鍊,又罩上鑲毛邊的皮革背心,不知道在哪裡才找得到的紫色皮褲,手上是粗大到幾乎成為塊狀的戒指跟皮繩,胸腹跟手臂倒是還有點線條,但在此等繽紛的裝扮下留給人的印象只剩下:品味奇怪。
  
  早上佐久早跟牛島搭電車前去場館,隨著賽事場地所在地的距離逐漸縮短,車廂內明顯是排球粉絲的乘客也大幅度增加,背袋裡裝有加油道具及應援牌,穿著印有編號的粉絲球服等,舉目所及的吉祥物巴波醬多得可以組成燈籠展。
  而站在車廂最末尾、戴上口罩的佐久早聖臣,名正言順地拿牛島若利當擋箭牌──同樣戴著口罩的牛島,則握著車廂吊環站在前邊。
  球隊粉絲很輕易地認出這兩人,猶猶豫豫地沒前來搭話,過門得低頭的這兩名年輕人,成功展現生人勿近的狀態。
  地表建物懸掛的電子看板顯示出了主辦地區的架勢:黑鷲旗各大隊伍的宣傳。
  施懷登阿德勒斯隊伍放的是張比賽當中拍的照片,網前三人深淺入鏡:前屆國家隊隊長晝神福郎,自春高強校加盟的星海光來,拔擢新任舉球員影山飛雄。
  而牛島的視線則望向其他區域。
  佐久早跟著他側頭,小聲問:「若利前輩在看什麼。」
  「演唱會。」牛島回答得簡單。
  「怎麼了嗎?你看得很專注。」
  「在想某種歌的類型。」以前的隊友在大學組了樂團,說要在同好會成果發表會表演。牛島解釋:「我在想他當時跟我講的是什麼類型,好像是藍搖、或靈魂樂之類的。」
  「靈魂藍調?」
  這大約屬於個說來話長的名詞,跟國外宗教有點關係但衍生多樣,是福音祝禱與生活情緒的結合,畢竟上教堂唱聖詩跟詠嘆感情觀的饒舌歌在多數人的常識裡、都應該列為兩個節目分開播放。
  「好像是。」
  以前白鳥澤學園的校內社團舉辦成果發表會時,前隊友曾帶貝斯上台邊彈邊唱,唱的是英文,但片假名太多,當時為了湊詞,很多歌詞的文法也不對,所以牛島是真沒記住他唱什麼。現下想來,牛島只能對前隊友說不好意思其實自己就沒聽懂他的歌。
  值得稱道的是前隊友的聲音不錯,咬字清晰、換氣穩定,沒辜負運動社員體質,被當時的首發隊友評價:「叫瀨見見下次就用這個聲音去午休廣播唱御三家主題曲。」
  
  佐久早記得高中的牛島聊過隊員裡有人玩音樂。排球隊員也不真全都是生涯刻苦的修道士,有點額外愛好跟第二三四個專長挺常見;但說到底高中生中二期長一點也無妨,脫下球服去當靈魂歌手,依舊難以聯想──
  果然想像是無法勝過現實的。
  「你們在看啥?」木兔興致勃勃擠進牛島身旁座位:「欸,這什麼讓人搞不懂的!」
  木兔拍在牛島腿上的一掌還挺響,待牛島確認對方沒有來第二次的趨勢,開口回話:「朋友的樂團。」
  「這個打扮看起來超像AYU!」
  「AYU?」
  「你查查那個《A ONE》專輯封面啊!是濱崎──」
  「你這是要讓若利前輩回什麼啊。」
  
  瀨見英太收到來自前高中隊長傳的「木兔說你打扮看起來像AYU一樣性感」一評已是後話。
  
  #
  決賽閉幕式,眾人自大阪分頭返程,佐久早跟牛島趁白日走了趟前幾天去夜跑過的路線,散完步搭電車回旅館去提行李。
  佐久早在牛島後一階踏進電扶梯。
  電扶梯旁邊的牆面貼著全幅的聯盟宣傳意象圖,隨視線爬升,以白色與暗藍色交織呈現的施懷登阿德勒斯隊伍,晝神福郎、星海光來、影山飛雄在列,「精益求精」的標語從牛島背後滑過,佐久早望向那列字樣。
  「可以想像若利前輩在那組宣傳圖裡面的樣子。」
  「是嗎?」
  牛島對宣傳圖報以視線,轉回頭,視線落到同行者身上,金色字樣「百戰磨礪」自眼角滑入,預示般地在佐久早那一側漆黑背景上浮現,BJ黑色孤狼隊的隊長、與金髮的舉球員在畫面中占了一席之地。
  
  #
  「再見,若利前輩。」
  「下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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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峰通勤耗時比預估花得更久,將手錶在腕上轉至舒適區,牛島若利在直行路線上加速腳步,提前履行正職──大學課堂。
  音樂在外套左胸口袋裡響起,牛島邊走邊找出手機接通,進入校舍後停步,看到幾間教室裡尚在授課,牛島又走得遠了一些,來到邊緣廊道。
  「我是牛島。」
  專心聽手機片刻,牛島一手把背包拉到身前,自夾層內找出記事本跟筆,他將手機夾上肩,以一種出奇不端正的姿勢應聲,將記事本翻到需要處。
  白皙的手攤開朝上、伸到牛島面前示意。
  站在面前的是同樣背著包的佐久早,他朝牛島比了比耳朵,徵詢同意後便幫忙舉起手機,暫時解救了牛島的不良姿勢。
  視線滑過手裡記事本,牛島一邊應聲一邊寫字,深色睫毛偶爾遮住眼珠又揚起,沒在寫字時,就用指尖來回滾動筆身。
  佐久早被他握住手背時才意識到這通電話講完了。
  牛島很嚴謹地將手放平,取起手機。
  「謝謝。」
  「沒想到若利前輩會用這個姿勢講電話。」
  「是不好的習慣。」牛島收妥手機:「我請組員開完會通知我,等我回撥怕會等太久。你下課了?」
  「沒課。去系館找教授。」
  預計一個多小時,結果三分鐘就講完了。佐久早評價教授不看記錄的惡習:一句話能解決的事非要來學校。
  「我調閱的書到了,要走一趟圖書館。」你來嗎?牛島問。
  
  「若利前輩有申請借閱證?我本來想問你有沒有借書的需求。」
  「辦學分手續時問過。」得知可以現場申辦,便作為優先事項處理完成。將借閱證收起的牛島朝展示區望:「那時正好看到個展……應該是結束收起來了。」
  佐久早視線望去,前一個展的海報還在前廳廣場作為展示,是個植物特展,期限是黑鷲旗賽事之前。依據往昔風格,多半是個多肉植物市集型的展示,有邀請花木培植的相關業者前來,植物能單賣或搭配成束,很受學生歡迎。
  兩人走向電梯,前往珍本暨藏品室樓層。
  「我以為你是借的書。」
  「有書,主要是畫。」大概一百或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進電梯前牛島站在按鍵旁,比佐久早晚一步出入:「上次來時看得不太仔細,問之後會移回哪兒,說展期結束後會回珍本室。」
  受到前台指引,將個人物品放進置物櫃,換上供訪客穿的室內鞋,兩人在溫度控管明顯比其他樓層低許多的工作區等候。
  頸上掛著工作證的工作人員是名五十歲的女性:「沒想到會看到佐久早同學來。」
  「我也是第一次來。」佐久早向面露詢問的牛島說明:「負責我們學院藏書採購的藤井館員,我都在每學期前兩個月給他書單。」
  「佐久早同學都會在書來的第一時間全部借走。」笑著的藤井館員拿出拋棄式手套的抽取盒:「戴手套可以翻閱書。」
  感覺用不到?佐久早想,看牛島接走藍色手套,俐落戴妥,分神幾秒。
  「聖臣?」
  「我不需要……應該。」佐久早回答了個倒裝。
  
  保存現場有點像實驗室,帶燈的長桌排列組合,作品目前依據尺寸占據不同的區域,牛島走向其中幾幅畫作,偶爾向藤井館員提問,最後來到一幅日本畫前,想來便是牛島的目標,藤井館員走到桌子對面,向牛島解釋作品來歷,佐久早站短邊,側頭旁聽。
  「有點像我家的庭院。」佐久早跟藤井館員抬起頭,發出評語的牛島補充道:「我家風格比較傳統。」
  「一般人家有庭院也太稀奇了。」藤井館員訝然。
  「這樣?」
  「牛島同學家在做什麼傳統行業嗎?」
  「南部鐵器。在岩手縣。」
  「成品很沉呢。」
  現場走進另一位大致同齡的男性工作人員,手裡端著相機,看來是擔任攝影業務的。
  「工作需求會拍照,我們偶爾會提供照片作為宣傳。」藤井館員說明:「可以刊登你們入鏡的照片嗎?」
  「照片?我倒是無所謂……但我都不是本校生?」
  「正好可以做為本館讀者來宣傳──」
  「我不要。」本來站在桌側的佐久早迅速挪動位置,面著工作人員藏到牛島背後。
  「背面照片?不露臉的。」
  ──那種絕對馬上就認出來。又離牛島近一點,嚴實地藏頭不露尾的佐久早無言表示拒絕。
  「好吧,那──」拍攝館員與藤井館員同樣扼腕:「借下牛島同學的手入鏡?」
  
  在樓下書庫挑完書,牛島返回座席區。
  佐久早窩在沙發凳邊,背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將腿伸直,擺出貓拿背曬太陽的感覺。
  球賽跟練習期間,除非暖身拉筋等必要作業,佐久早基本不讓皮膚露出來的部分貼在座墊上或椅子上,穿便服時倒是坐得挺隨性。
  「書看起來很重。」
  「參考用。」牛島坐進對面位置,將書疊到腿上:「實驗劇場請我幫忙畫道具畫。」
  「實驗劇場?」
  「是我們學校的戲劇表演同好會。我以前的同寢室友……大二那時的。目前在擔任副社長。」
  牛島找出手機,滑到位,將相冊畫面轉過去給佐久早看。
  大概牛島若利並不是常拍照、也不算是會拍照的人,照片普遍有點偏暗,還有不少拍攝者站在背光處導致的陰影,內容倒還齊整,會議室的板書,筆記上的草圖,牛島的筆記跟書法字,以及紙上用黑色簽字筆勾勒的植物圖樣。
  有個短影片,應該是社內其他成員拍的,畫軸至少有牛島展臂舉起的尺寸,上面繪製的是一片植林,跟不久前才在藏品室看到的畫軸內容極其相似,看起來幾乎像放大轉印。
  「我畫的這個。」
  「道具畫?」
  「嗯。」
  佐久早驚奇地端詳:「若利學長還有什麼技能。」
  「排球?」
  聞言笑出來的佐久早壓住嘴角,歪頭,牛島見他找角度,發現他那位置看手機屏會反光,便在自己椅邊讓了下:「來這邊看?」
  對方從善如流移過去,拿一條腿坐了個椅緣。
  距離大概一個水瓶身寬,連衣服褶痕都沒進範圍,牛島側眼看了下這隱形距離,將手機遞給他,隨後起身。
  「裡面有些我家貓的照片,你可以看。我去處理借書。」
  佐久早上下打量手機後才接過:「萬一看到不該看的要告訴你嗎?」
  「有的話讓我刪。」牛島言詞莊重。
  
  黑鷲旗賽事期間,晝神家與牛島交流的照片,存放在新進文件區。
  上面有幾張是救起來的幼貓,眼睛腫得要命,當時詢問被回覆說是這隻小貓太愛講話,特愛半夜找人講,還邊打瞌睡邊講,過三四天才肯老實睡覺。
  佐久早滑到最底下,好奇地打量照片之中、牛島家所飼養的貓咪鐵火卷。
  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者的有意,貓跟人的同步率特別高,同時走路,同時轉頭,同時用對自己而言太大的碗吃飯。
  其他文件夾則是些課務和事務用的照片,前次的會話課課題也拍了照,是教室裡面的黑板,沒對到焦,字變成重影。
  通訊軟體的對話框浮現,佐久早跳過它,不同提示連著滑下來時,佐久早報以耐心等它結束,始料未及彈出一個上課時間提示,佐久早手一晃、指頭促不及防壓下去,直接開啟對話窗。
  看到照片在新對話窗中讀取完成,佐久早瞪大眼。
  
  走回來的牛島遙望,同行者已經整個人挪進自己剛剛坐的位置裡頭。袖子全無拖沓地折在腕際,褲長從來不會超過鞋跟,膝蓋屈起來,腳掌貼著椅腳,手腕白得明晃晃的,用兩節手指捏著牛島那台黑色手機的邊緣。
  高中三年,白鳥澤隊友們並不怎麼穿戴袖套或腿套,甚至護膝也很少戴──他們並不時興飛身撲救,覆蓋面積最多的是捆在手指上的繃帶。進大學校隊後,周邊人士衣物陸續升級,穿衣風格相互影響變化,佐久早身上也有覆蓋越來越多的趨勢,他在賽場上開始穿戴袖套。
  「我這邊好了……怎麼?」
  ──什麼狀況?
  認識以來,牛島真沒看過對方這種表情幾次,心下茫然:在座位中縮成一團的佐久早正一心瞪他。
  「先聲明我沒有要看你私人訊息的意思。」
  手機朝牛島遞回,主人疑惑地接過,滑開通訊軟體,署名來自藤井小姐的通訊視窗傳了一組照片,留言:不公開。
  筋骨柔軟的人特有的負手姿勢,佐久早在照片裡望向旁人,喉結跟側臉線條分明。
  若利前輩跟他講話時,他基本就是跟過去,不然就是在跟過去的路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別有所圖。
  「都說別拍了!」佐久早抱頭。
  「嗯。」
  「嗯什……」佐久早眼睜睜看牛島堂皇地把手機收起來:「若利前輩!」
  
  #
  晝神幸郎提供的地址,是鄰近地區規模最大的動物醫院所在,有深夜急診。
  當地的寵物用品店,以資深連鎖店的身分起頭,與鄰近的醫院展開合作,在數年前舉辦認養行程及教育座談,最近的其中一間,正展現在牛島的手機地圖上──也正是晝神實習醫院的所在。
  認出動物醫院標示的牛島,看著院名才要說話,就見手抓資料冊的晝神幸郎一身實習服裝衝出來,腳程比自動門感應快,正跺著腳等門開,側身從縫鑽出來。
  「你們在這!棒極了!」
  「?」
  「長話短說──看這,」晝神把拿著的冊子展開、塞到牛島手中:「這是待認養寵物的資訊,可以對認養申請者說明用,你可以照念──哦口語一點好了。這是審核單的資料……」
  「等等。」佐久早叫停:「三號你這是要幹什麼?你不跟我們去嗎?」
  「啊!要從頭說。」晝神拍自己額頭:「我們主治醫師剛收了個急救,我得看著學。認養行程在寵物店,就請你們走回去前面二十公尺那扇門前──你們可以先進店裡找認養負責人,叫村瀨,資料他有,我主要是幫忙審核認養人條件,我這邊結束馬上過去。」
  「既然有負責人……」
  「重點是讓認養人知難而退。」晝神比了個水位上升的手勢:「所以兩位照平常這樣功率全開就行。」
  「功率……」
  「萬事拜託了。」晝神雙手合十,面向他們背身後退,轉身跑回醫院。
  佐久早啞口無言:「什麼叫知難而退?」
  
  顯然看過男排比賽的村瀨負責人,接連看到兩個年輕國手進來,都是有名有姓的,面貌逐漸錯愕,聽兩人解釋完來意,呆然片刻,旋即進入工作模式,介紹店內認養行程與醫院合作的事項。
  「今天是我們的認養說明會。」
  站在張貼流程圖前的玻璃前,村瀨負責人是名看上去起碼比實際年紀小十歲的女性,擁有不同於文靜外觀的洪亮聲音,與談及愛寵一言不合秀照片的飼主特有朝氣──他養的是只鍾情唱走調歌的虎皮鸚鵡。
  「認養程序門檻比較高,這個月的申請者們我們目前見過一輪,主要是跟對方聊聊意願,了解準備程度。」村瀨負責人提及合作醫院的實習生:「幸郎會問對方家裡有養什麼別的動物,養在一起時如果相處不來、飼主預計怎麼處理等,有時還會問飼主家裡原本的寵物,像是有沒有什麼問題跟怪癖一直沒改過來。他有很多方式來判斷認養人。」
  ──不是醫療顧問,是下馬威。
  至此佐久早大致理解了晝神的意思。
  
  說明會的參與者們彼此打招呼與閒聊,部分是沒有養過的初體驗者,或者是十幾年前老家曾飼養過;只有兩組申請人是目前家中仍在飼養寵物的人。
  「我們家裡有隻養了六年的貓,牠老是看著窗外,感覺好像很孤單的樣子,想說再養一隻陪牠。」
  「那個……不好意思。」牛島開口:「貓有地域性,本來就喜歡待在視野好的地方,多了另一隻陌生的貓,有可能會壓縮牠們生活的空間。」
  參與者們停下交談,困惑地望向這個高個子年輕人──站得嚴肅而周正。
  工作人員調整場地時,他應指示單手抬起數張摺椅,自參與者們面前穿過通道,走到工作人員旁把位置俐落壓妥了:這孩子連背脊形狀都長得很端正。
  說明會途中牛島跟佐久早站在牆側,燈光反射在牛島臉頰上,跟雕像似的。
  「有的貓很喜歡人,但不一定喜歡別的貓……」
  「他說得沒錯。」村瀨負責人笑著走過來:「大貓小貓也有可能處得好,相處不好也是有可能的,貓這種生物跟人類們想的特別不一樣呢。」
  
  村瀨負責人以紙杯裝冰茶向遞給兩個臨時站樁,牛島道謝接過去,佐久早搖頭,負責人不甚介意地將茶交給自己喝了。
  「很嚴謹啊,牛島選手。」
  「是我唐突了。」
  「不會,那樣很好。有些養動物的人很感性,但也只有感性。」
  喝光茶的負責人將紙杯捏扁,牛島也剛喝完,腳尚踩著回收桶的踏板讓負責人扔。
  村瀨負責人向他們說明另一組申請者。
  家中飼養的是十多歲的黃金獵犬,因為是中大型犬,到這年紀已稱得上是高齡,家中是樓梯建築,多年爬上爬下後,有一天黃金獵犬突然上不了樓,送到動物醫院檢查,才發現腳趾骨折,關節磨損的問題已經累積數年。
  「這個案例比較……之前申請商談的時候,本來就傾向於不通過,但因為是常客,想說透過說明會先聊一下。不然轉頭去別的寵物店買新的寵物,坦白說我們心理上也覺得不是很妥當。」
  ──我們家有隻十幾歲的狗,已經走不太動,只能走到家門口就得回家了,想說再養一隻小的陪弟弟。
  「上年紀的大型犬,有個學齡前小孩,還想接著養幼犬?」佐久早重述。
  「申請人有點溺愛小孩。」村瀨負責人說完這句,很克制地沒再繼續評價。
  
  兒子是個肉嘟嘟的小男生,在寵物互動區那邊跑來跑去,跟小狗搶一個扎繩型的拔河玩具,小狗跟著追了一陣子無聊了,沒再追,於是小孩又跑回去,試圖逗弄。
  剛走出休息室,佐久早看向互動區外邊的女性,就只是站在那邊看著小孩,應該是母親。
  見小孩又開始試圖引小狗追,佐久早隱隱嘆口氣,走進互動區,小孩遠遠看到他,沒變向,佐久早也沒讓,就挨小孩撲個正著。
  「植野同學。」
  首先應聲的是母親,但佐久早並沒有看向家長,而是再次呼叫對方,直到小孩抬頭看他。
  「植野同學,你幾歲?」
  「五歲。」植野媽媽說。
  「植野同學,」佐久早仍舊看著小孩說話:「你幾歲?」
  看對方只是站著,並沒有因為家長不斷發話而將注意力轉移過去,小孩退後幾步,抬頭看佐久早,聲音不確定地爬升:「五歲。」
  牛島與村瀨負責人站在附近。
  「聽說你家有養黃金獵犬,叫什麼名字?」
  「OPERA(歌劇)。」植野媽媽回答,顯然很喜歡這個名字。
  既然比孩子更大,這隻家犬也該是由申請者親自照料到大的。
  「歐貝。」小孩說。
  「你叫牠歐貝。歐貝幾歲?」
  「十歲。」比我大,是爺爺。植野說。
  「爺爺?你知道狗的歲數怎麼換算成人類的歲數?」
  「歐貝……好像七十五歲。」
  數字是對的。佐久早挑眉,這會他可有點意外:「你怎麼曉得的?」
  「上次帶歐貝來醫院,有個咖啡色頭髮的哥哥說的,說牠很老了。」
  植野媽媽又張口,這次猶豫了,沒發出聲音。
  「歐貝在家裡一直在睡覺。」植野無聊地皺起臉。
  「老了以後總是會累。」佐久早聳肩:「你睡覺的時候不喜歡被一直叫醒吧,比如放假隔天要上學的時候。」
  「媽媽總是來叫我,說我快遲到了。」植野搖頭:「我想要躺著。」
  聽起來有點可愛的懶怠之語。就連鄰近幾個申請人聽到後也笑了,植野媽媽想說什麼,露出遲疑的表情。
  「──是這樣,植野媽媽,麻煩讓你們家的OPERA好好養老,記得下禮拜天要回診。」
  咖啡色頭髮的晝神幸郎滿面笑容提著飛機箱登場。
  
  消耗殆盡……
  佐久早坐回休息室椅子邊緣,扶住頭。
  ──喝嗎?舉著紙杯的牛島走過去,這次裝冰茶的人換成他,佐久早迅速把茶拿走,一飲而盡。
  「倒是比我外甥狂問問題好點。」
  「你有外甥?」
  「我姊姊的兒子,也五歲。平常熱愛問八百萬個為什麼。」
  進來休息室的晝神用腳關門,毫無畏懼地迎上佐久早的酸性瞪視。
  「我聽村瀨姊說了,臨場發揮得很好啊。」
  「你一定會變成寵物節目裡那種在全名後面括號年紀的抖S獸醫顧問。」佐久早描繪數字:「晝神幸郎(2X歲)。」
  「我會提醒電視台幫我把名字換成晝神三號的。」
  「要是你這外號普及了可不賴我。」
  晝神大笑,從飛機箱邊走開,從裡面精力充沛地跑出來的貓咪,比數週前自河裡打撈起來要大了一圈,在正常光線下的毛色是灰白條紋,尾巴像支散開的毛筆,邊叫邊在休息室飛奔了一圈,朝晝神叫,他人剛蹲下來,貓就邊喵喵叫邊跑開了。
  「牠好聒噪。」佐久早嘆為觀止。
  「之前養在醫院裡,別的狗也嫌牠吵。」會把頭放在離牠的籠子最遠的角落。
  「找到飼養人了?」牛島問。
  「村瀨姊的朋友介紹的。」預計的未來飼主正好本月底租屋到期,還在打包,乾脆就寄養在醫院,準備等搬完家就帶貓回家:「已經給取名了,新名字我有點不會念,白什麼的……」晝神試圖回憶:「好像是種茶葉,還是說是種毛筆?哎呀,明明叫堺雅喵還不錯的。」
  「白毫筆吧。」牛島不假思索答道:「茶應該是白毫烏龍。」
  「這也太難念了。」晝神重新念了一遍:「你怎麼猜出來的。」
  「寫毛筆字會用。」地面上的小貓高揚起頭,對眾人嚷嚷,牛島低頭看牠:「不知道鐵火卷會不會嫌你吵。」
  白毫邊叫邊扒住他褲腳,牛島找了休息室地墊,盤腿坐下,白毫一路蹦至腿上,往他衣上爬,讓牛島拎起來,獲得機艙升等的白毫,繼又鬥志昂揚地準備登肩。
  牛島任由牠去。
  晝神與他閒聊家中寵物近況,意外地牛島一問三不知:上次看到貓是快半年前的事,雖然在家裡時會給貓餵食換水,但現在吃的什麼牌子是真沒記。這番臨時考察給晝神打了個不及格。
  「本來想問你還考不考慮認養的。」
  「等有時間養的話會找你的。」牛島鄭重其事。
  
  牛島老家外頭鄰近湖光山色,跑進前院的生物,飛的游的上樹的什麼都有,還看過俗稱狸貓的狢,跟現場成員都認識的來自大分縣的狢坂高中成員所代表的生物是同種。
  普通人見這玩意百分之五百喊牠火箭,晝神拿一部牛島沒看過的外國電影做介紹,又對牛島究竟看到的是獾或浣熊或是果子狸或甚至是狐狸等生物與之展開議論。白毫就在這狀態下坐在牛島肩膀打瞌睡,滑下來時被牛島手托住,放到地上,又睏又不甘地發出叫聲。
  坐到牛島隔壁地墊上的晝神掏出手機,對小貓的頭頂展開拍攝,指稱貓的天靈蓋有治癒奇效。
  拉凳子坐在牛島附近,研究晝神用平板找的示意圖,認定自己還是分不出前述幾種生物,佐久早望向牛島身前俯首貼地的小貓。
  「我外甥愛睏又不肯睡的時候也那樣。」佐久早說。
  「那我肯定你外甥會睡在小太郎的窩上面。」
  「又把人類比成動物……」佐久早看向依舊盤腿坐著的牛島:「若利前輩,頭髮翹起來了。」
  「嗯。」牛島比出沾著貓毛的手:「幫個忙?」
  幾秒鐘後佐久早的手伸過來,在順著他髮流抓一圈後,兩隻手同時上來,就逆著亂揉一通。
  牛島聽到對方宛若捉弄的鼻息。
  佐久早站起身,膝蓋碰在牛島肩胛下邊,用雙手流暢地把髮際重新順過,指腹沿著牛島耳後跟頸背滑下去,手指在他寬厚的肩上刮了刮,理平衣領。
  「有貓毛,我去拿黏筒。」
  佐久早的膝蓋自視野裡離開。
  白毫依舊睡得堅定不移,晝神放下手機、直起身,已經笑得眼睛眯到快看不見:「來杯冰茶?」
  「……」耳尖延伸成一片紅,連脖子都泛出紅色,只手覆住臉的牛島暫時無話可說。
  
  #
  佐久早走在背後。
  他很精於保持距離,牛島有時會在聽到他叫喚自己名字時,原地停下、轉過身去,或是向旁跨出步伐,而叫喚他的佐久早總是站在非常絕妙的位置上,連在風裡飛揚起來的隊服都不會碰到他。牛島也不是粗手粗腳的人,從未跟佐久早出過追尾意外。
  很偶爾的時刻牛島會想,要是忽然停下來,或者揚起手,是不是會碰到他。
  這種因為好奇心測試他人的行為,在牛島這裡很是動機稀薄,沒有真正地實踐過。
  這一次有帶笑的聲音跟隨碰觸而來,帶著暖意的佐久早聖臣的手臂從牛島腰側穿進去,留了一個像是船桅邊緣的側影。
  陽光很強,佐久早白皙的耳垂下面、跟頸邊的皮膚之間畫著淺色的痣。
  牛島傾首,船帆從他頭上覆下。
  
  
  
  「……」
  「…………」
  過於真實的,佐久早靠上肩頭的重量,和肌膚質感,雙腕融觸在他腰際。
  在床中躺半晌,牛島若利被迫面對現實問題。
  
  #
  「若利前輩,你暑假……」
  「嗯。」
  心神不寧。這詞本跟牛島若利這位安定選手半點關係都無,在牛島連眨了三次眼後出賣了他。
  對面佐久早望了他一陣,琢磨不出這是什麼反應。
  「抱歉,你問我什麼?」
  「問若利前輩暑假有什麼安排。」
  「這個,會有一陣子在美國。」
  ──我爸有辦暑期排球營,面向中小學生的,我會去幫忙,順便也在那上語言課。
  佐久早知道牛島父親是什麼來歷,曾是排球V聯盟二線職業隊選手的空井崇。
  萬事起頭都有敲門磚,父親於牛島的排球生涯如是。
  去年夏天,牛島若利走了趟美國加州爾灣,異國遭逢奇遇之遇:某個高中畢業後赴美就讀大學的資深對手。也獲知件讓之關注至今的事情:宮城預選總是排在白鳥澤後面的那支隊伍的舉球員去了阿根廷,以高三畢業的身分遠走他鄉。
  牛島視線落向佐久早以圈互勾的手指:「你呢。」
  「去旅遊,中歐,大概三週。」
  「中歐?跟旅遊團嗎?」牛島嘗試自東歐跟西歐地圖裡面回憶這個區域。
  「我哥因為公司外派,現在在日內瓦工作。我姊會說德語,說要帶外甥去玩。」有團也不跟。佐久早側頭,他對於群聚的冷漠遠近馳名。
  「瑞士啊。你還會去哪裡?」
  有年賽事在海外,國青個位數成員首度加入大部隊,路經瑞士機場,等轉機的眾人沒機會從這地方出去,看著遠方視野坐落的綠色山巒跟屋樓,特別好奇都是什麼人在住。
  「捷克、奧地利、匈牙利那帶都轉一圈吧。」應答者的捲髮落在耳畔:「若利前輩有感興趣的地方或城市嗎?」
  佐久早的距離精準依舊,近了逾矩,遠則起疑,牛島忍三秒,才按捺住從對方身邊站遠一點的心虛。
  今晚課程,令人意外地佐久早踩了雙很襯腳踝細的涼鞋來,指甲蓋比肌色白,外套也走飄忽路線,是件亞麻色開襟外套。
  
  夢裡的船帆正面扔在牛島臉上。
  他試著穿越。
  
  「你今天很好看。」
  「嗯,是跟若利前輩的最後一堂課。」
  
  ……他好像搞不定這帆。
  牛島若利沉思。
  
  #
  這兩週會話課期末,全英語介紹自己的興趣或專長、搭配簡報跟相關材料等。
  上週是第一梯次,上台報告的佐久早致力於跟黑板合體。
  黑色涼感衣袖蓋到中間指關節,黑兜帽黑襯衫黑褲黑襪黑鞋,零肌存在,捲髮蓋在額上,嘴唇跟臉差不多白,除此別無他色。
  選題是他的語言專業,挑了幾個身兼多職的歷史人物,政治家兼防疫學家兼樂器家再兼藝術家或畜牧學家──類型不限於綜上所提,很辛辣地講生平和風格變遷,比如超有錢沒地花的落魄高官跟遠近比例失調的繪圖技巧。
  
  課堂高潮來自圓臉外籍教授最後講評:「(聖臣今天看起來像異形的女主角。)」
  
  #
  牛島向佐久早徵詢期末題目建議。
  「──發表會?」
  「發表會。」佐久早把手肘擺在自己膝蓋上,托腮而坐,臉懸在手掌裡面:「若利前輩常常要向人說排球跟比賽的事吧?不如做個初稿,每次有什麼比賽,就更新內容。興趣放在自介頁,多少頁都行。」
  「啊……聽著有點像履歷?」並不脫離課堂題目,擔心內容太教條的牛島被建議增加日常影片或示範,覺得可行:「你會那樣做簡報嗎?」
  佐久早皺鼻子:「我才不給人叫我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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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梯次,牛島進講台,報告標題直接與排球相關。
  在排球這個絕對強項之前,他保有不少興趣,他每天會讀書刊報章,興趣使然的生物知識充裕,有可以畫植物畫的繪製技巧。
  這便是牛島若利──或者說:不愧是牛島若利。
  聽他說明很容易專心,牛島在影片裡的示範練習精準得像官方遊戲動態,後面切進來一個讓人哄堂大笑的發球失誤:牛島發球時差點打中直直走進屏幕裡、顯然沒看路的木兔光太郎的頭,結果國家隊選手反射動作超群,拿胸肌把球彈飛了,特別開心地說接到了牛若的球。
  
  報告來到尾聲,講師引導課堂成員分享和問問題,一堆學生好奇得要命,手接二連三舉起來。
  講師說他的愛好:「(令人驚奇,)」
  繼而看著簡報片刻:「(若利,你不打球的話想做什麼?)」
  聽見問題的佐久早停下書寫,望向講台。
  牛島沒有思考很久。
  「(我想試著去做、朋友們曾建議我做的那些事。但我猜,我會一直想著打球。)」
  
  #
  手機靜音、隱私設置、防窺貼膜,比起忙起來不太有空看手機,佐久早比較接近特意冷卻手機的人,不過顯然他還是會注意到該注意的訊息。
  舉著手機的佐久早皺鼻子。
  往返面會數十來週,牛島大致讀得懂這意思:這是撒嬌式的嫌棄。
  「有事?」
  「也不算什麼事……」
  舉著手機讀訊的佐久早回望牛島,眼神來回掃視。
  今天牛島穿的是偏運動系的風格,上黑下白,肩線偉岸,鞋子是慢跑鞋。
  因為上台報告,他有多穿件牛仔布長袖襯衫來,當前已經脫掉,掛在臂彎之間。
  「(若利前輩,你穿幾號鞋?)」
  
  現場急注目自家王牌領來的人物,佐久早的隊友們飽受驚嚇。
  「不是、不是、不是,佐久早啊啊啊啊……」
  「小佐!雖然我們是沒打上比賽但!這是怎麼!天啊、你怎麼把他弄到這來的!」
  「我們現在有世界級的OP了(舉對)!他會轉到我們隊上嗎!」
  「想得美。」佐久早用凍結球場萬里的聲音回話。
  
  佐久早的隊友們陸續考完期末,從下午打到天黑,讓佐久早下課過去。
  扎實穿一身行頭的佐久早是打算給人看,沒想跟他們攪和,但還是跟自己面前的國家選手牛島若利、別名排球痴提了此事。
  難得有機會了解別人的場館跟訓練地,牛島欣然同意,說自己有帶短褲,練跑用的,但沒帶排球鞋。
  萬應室般的佐久早從訓練室專用櫃拿了雙沒下過地的備用鞋給他:兩人穿同廠同尺碼。
  「這次都借上你的鞋了。」
  「充分使用。」──很好:「會不會太緊?我腳比較扁,得穿扁一點的腳掌前端才不會滑。」
  「這個行。」牛島將鞋帶抽掉,蹲下來仔仔細細從底部重新結繩:「下次一起去看鞋吧。」
  佐久早費了一刻鐘思考去哪間鞋店比較好。
  
  檢視繫在背包上的手錶,牛島將毛巾披上後頸,那邊頭髮修剪極短,汗珠滲出時會從髮尾完整滴落。
  跟校隊成員打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至於汗出如漿,就是運動流汗。
  「哇十點了!牛島同學,你有要趕車嗎?」
  「你搭車回去會不會太晚?」
  「搭不到也沒關係。」
  「嗯?」
  「唔?」
  「唔唔……?」
  隊員們自然而然聚在牛島身邊,眼光則落向鄰近的佐久早,佐久早被圍觀得莫名其妙,回以不明其意的瞪視。
  「──我是說,」牛島恍若未聞地應了句:「從這邊跑回學校也行。」
  「等一下,這裡到你學校?車程超過一小時耶?」
  一小時的通勤時間,在東京都內稱得上是短,但跑步是另一碼子事。
  有人查手機地圖:兩校距離三十公里。
  若除以六,改用基礎熱身跑的五公里為單位計算,這邊的成員多都能在半小時內跑完。
  但三十公里可不是單純乘以六。即便真乘以六──那可要三小時啊。
  
  「若利前輩學校沒結業式跟後續訓練?」
  「週五結業式。」牛島這學期是學生委員會體育部的人,得出席:「考試都考完了。訓練就到昨天。」
  ──下次我們再集訓應該就九月了。
  牛島指的是大專學院間的秋季聯賽。作為排球強校,他們的大行程跟排球年曆走,額外行程則參照學校考試跟社員內部安排。牛島參與的校隊崇尚人員的多方能力發展,成員有眾多各自規劃,不一定跟體育相關。
  「那要不要先……沖個澡再回去?或者吃宵夜?」佐久早的聲音低沉伴隨:「我家走路就能到。」
  學校夜燈下的牛島若利望向路邊,有隻貓咪路經,他們走過時,貓咪坐下來,不為所動地舔腳。
  不為所動……
  牛島學藝不精的社交禮儀遲來地上線:「我打亂你的行程了。」
  「那是看人安排的。」佐久早骨感的手腕垂在亞麻衣襟下:「若利前輩要去我那邊待一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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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用浴室跟洗衣機,牛島扣上基本乾淨的襯衫,捲起袖子。佐久早借了他一條籃球褲。
  出來的時候宵夜已在爐子上,佐久早正站在料理台旁邊試吃,邀請牛島過去。
  根據包裝得知是間知名連鎖的餃子,佐久早顯然鑽研過麵粉水與其火候調校,成品甚至是羽翼煎餃的模樣。
  「我以為你會整套端去桌上吃。」
  「鍋子能洗少點是少點。」佐久早遞給他餐具:「若利前輩不用洗碗。我有洗碗機。」
  不知是因為眼神、還是別的原因透露出這番打算,視線挪一半的牛島移回頭。
  「你好像知道我的每個念頭。」
  「不一定。」托起湯碗,佐久早眼露捉狹:「要是現在若利前輩在想『喝味噌湯想加蔥花』的話,我就沒辦法問你要不要加了,因為我不吃。」
  牛島低下頭笑,吃起屋主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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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太陽能夠被吃進嘴裡,約莫就是牛島若利這種形象。
  
  聞到烤土司香味醒過來的時候,牛島若利有點恍如隔世。
  抬手看到表面時刻八點,牛島靠在沙發上出神,這可遠比他的晨跑時間晚上許多。
  沙發不是輕盈填充物或人造皮構成的裝飾品,不管是躺是臥,設計都很實,他躺進去,睡得很熟。
  來到白天,這屋子的光線與聲音與他住的地方大相逕庭,牛島在自己家偶爾會被曬醒,或者是會在雨季聽到雨低落屋檐的聲音。
  
  蛋,培根,橄欖油,佐久早站在廚房裡面煎東西,鍋子舉離了爐,手勢看上去應該不只是普通炒蛋。
  說過今天上午還有最後一堂課,屋主是面朝牛島若利這頭站的,看這位臨時房客有新動向,向之道早:「若利前輩。」
  
  牛島剛醒時很安靜,他與人打招呼時也大多時候是抬手示意。國青集訓的時候佐久早通常與牛島同寢室,牛島的床上會躺著幾分鐘前被佐久早警告離自己床五米的古森元也,有時候坐著洗完澡跑來聊天的宮侑。
  他多次見牛島按掉凌晨鐘響,迷迷糊糊下床,無論冷熱都是一身短袖短褲走出去,走回來才跟開完機似地道早。
  
  關閉爐火及抽油煙機,甫直起身的佐久早知道牛島走過來,但沒發現對方靠那麼近,忽一下眼裡就直面牛島穿著牛仔襯衫的胸口繡標,雙腕剛抬起,就碰上了牛島的身體。
  ──好近?
  「若利前輩?」
  牛島側頭接近,下一秒佐久早的腰撞上流理台。
  
  夢裡的佐久早,左耳後有痣──有嗎?
  黑色星點,就像工作手套裡捧起的黑砂的其中一部分,課堂上牛島一直坐在佐久早的右邊──分明左撇子是牛島,但坐在教室邊緣的佐久早,唯獨此時,一直待在他的左側。
  這導致牛島一直沒能真正確認其存在。
  
  「抱歉。」牛島的聲音離開了:「我去洗臉。」
  直到浴室門拉上。
  佐久早瞪大眼,手背壓著牛島剛剛觸及的他脖頸皮膚的──可能是個沒睡醒的吻。
  
  坐在浴室缸邊,牛島若利的腦子在方案書上走了半天。
  解釋?反省?詢問意見並改善?
  腦迴路走成掃地機,碰牆回頭。
  最後牛島放過嘴裡牙刷,漱淨口,拉開門,硬著頭皮走回用餐區。
  
  佐久早縮膝坐在椅子中,他筋骨柔韌,擺這姿勢遊刃有餘,面前的早餐盤吃了一半,有個切得橫七豎八的太陽蛋;對面那盤是牛島的,黃色歐姆蛋在培根和土司上擺得很漂亮。
  「抱歉。」
  「剛剛講過了。」叉尖是塊蛋黃,佐久早咬住叉子:「是到達那程度的抱歉嗎。」
  對方相當擅長的反問句型。
  日文的複雜之處:是也不是。
  英語其實很簡單:是或不是。
  「不。」
  
  #
  「暑假後見。」
  「再見,若利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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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島若利將手機的飛航模式解除。
  兩張照片來自佐久早的IG。
  一張是日內瓦機場外的路,落在自然光下,未被任何玻璃或機場跑道阻隔的清亮景色;另一張是看起來只有綠色葉子的插花,文字標註:外甥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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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久早姊弟在日內瓦落地,甫出關,姊弟輪流顧隨身品,後續去提行李。
  佐久早聖臣獲派高等任務:領外甥去上廁所。
  外甥半大不小,自己上完廁所沒難度,洗完手在現場張望,便跟在使用烘手機的使用者後面排隊。
  佐久早眼疾手快提住外甥衣領,把小孩從恐怖循環機抓離。
  
  「用這個。」
  他找出一條乾淨手帕給外甥擦手,見小孩用雙手滾了滾那塊方巾,遞還回來:「謝謝臣舅。」
  「自己收著,下次出門要帶。」
  哦。外甥點點頭,將那微濕方巾兜成一團──再捆條橡皮筋就能做成晴天娃娃──準備塞到褲子後口袋。
  「喂,把它折起來,學校不是規定手帕要折嗎?」
  五歲小孩事實求是:「手帕折起來是為了什麼?」
  「你把弄濕的東西放──」正欲條列各項道理,兩秒後佐久早瞪外甥:「沒為什麼。」
  
  「臣舅,」被擺到座椅上、兩腳懸空的外甥扭動自己喬好位置,東張西望,積極發問:「我可不可以去摸那隻狗。」
  狗?機場的嗎?
  加上市區移動跟出入境,這趟旅程花費時間早已超過二十四小時,覺得自己有點失眠狀態的佐久早揉額角。
  「工作犬的話,上班時不能隨便摸。」
  隨之映入眼簾的,並不是以嗅聞查機能聞名的品種犬,也不是毛色淺黃的搜查犬、或是豎直耳朵的警備犬,而是比前幾者都略大得多的狗狗。
  擁有垂落的雙耳,長吻安定地微張,尾巴輕輕隨步伐晃動,看上去像瑞士特有的山地犬跟其他犬種混合,但沒有棕與白的典型毛色,而是通體烏黑。牠身上的背心以英語、德語和法語三行,書寫著「服務犬」。
  牽著狗的領犬員緩下腳步,開口招呼挺背坐直、眼睛圓睜,以手捉著旁邊青年衣袖的東方小孩。
  「(哈囉,我能幫你嗎?)」
  「(我的同伴能跟牠打招呼嗎?)」佐久早用英語問。
  黑色狗狗抬起頭顱,雙眼是深棕色。
  
  #
  因為牛島若利的知名度,空井崇所帶領的北極熊隊暑期體驗營,在舉辦之時就以「父親是空井崇」的親屬關係作為介紹。
  小孩們爭先恐後要講述自己的打球經驗,專心聽了半分鐘後,牛島重新要求成員先告知自己的名字,十句話以內得自介完,他拿著份名單,邊認人邊對項目。
  介紹到半晌,有個孩子仰頭看他,突然開口。
  「(你跟你爹地不同姓氏。)」
  眨眼,牛島回頭望向發問的孩子,孩子看不出來是個子矮或是年紀尚小,頭頂就牛島腰高。
  「(不同,我跟我母親一樣。)」
  「(第一次聽說有這種!)」
  「(跟別人不一樣。很酷,對嗎。)」
  「(很酷!)」
  小孩們附和著「酷」這個單詞。
  在旁聽見學生的問題,正轉過來意欲幫忙圓場的空井崇,些許訝異地望向兒子。
  
  這話的性格度,與兒子風格迥異,休息時間時空井趁機問清來歷。
  「沒想到你會那樣回答。」
  「有個朋友是那麼說的。」牛島將手上碼表繩子捲起,今天這趟他是記錄員:「一開始是說,左撇子並不是哪裡都有。」
  
  ──若利前輩什麼都別人不一樣,左撇子,姓氏的來歷,出身也許。
  對面意氣風發道:
  ──但左撇子的球,如果接起來,就是我比較強。
  
  「他接過你的球嗎?」
  「接過。」
  「接得如何?」
  牛島彎起嘴角:「他很擅長。」
  
  #
  隔天上午,佐久早姊姊帶兒子上街,除早餐還買了大把葉片回來,往桌上擺水盤,教兒子拿花剪。
  外甥待在椅子上,拿著比臉大的花剪給葉子東修西剪,剪完枝條遞給媽媽代放。
  玻璃瓶身足夠高,裝起沒花的葉子,放得錯落有致。
  么子嫌花粉飛揚,長男則對花過敏,極富美學造詣的二女兒足以開班授課的技能,素來難以行使。靈光一閃做出來的綠花束效果不錯。
  佐久早大哥走進起居室,見到全新作品,對外甥的才華驚為天人。
  
  被喊過來拍照的佐久早拍完人跟大量綠植,研究了下成品,拍起特寫。
  兄長抱起外甥擱腿上,姊姊盤起腳,待在桌邊聊天,兄姊問三句他答一句。
  全程站著的佐久早將一隻腳疊在另一隻腳背上,用手機編輯訊息,換了只腳,佇足片刻,走到窗台邊去,編輯了一陣,又挪了個地。
  次女望向在屋中迂迴前進的弟弟。
  「傳信息給朋友嗎?」
  佐久早抬臉,側頭,又低回去:「想不只是。」
  
  #
  牛島坐在筆電前,以傳輸方式檢查數位相機的照片。
  相機是有翻蓋顯示屏的新款式,因為空井崇發現上課時,他通常沒空邊示範邊拍照,為工作而買的相機來沒多久就閒置。
  空井崇簡單地教了牛島使用方式後,拍照就變成了牛島跟著父親出席的例行作業之一。
  雖然當下檢視聚焦成謎、錯失拍攝時機而意味不明的諸多照片,牛島自覺技巧亟待改善。他打開網路搜尋引擎,很是門外漢地看了點沒能看懂的構圖拍攝教程,最後還是從留言裡「認不出對焦目標物是什麼的照片總之刪了吧」做為挑選照片的基礎。
  幸好拍得夠多。
  
  手機響了聲,來自IG好友限定。
  牛島滑開手機,是佐久早傳給他一個小短拍,說在參觀區發現間特色店,很多手繪作品,經同意把展示明信片拍了,來問要哪幾張。
  把拍片看兩趟,牛島覺得每張都好看。
  「可以挑你喜歡的。」
  ──我選了。
  「你能挑覺得我會喜歡的。」
  ──我也選了。
  「那我還得挑嗎?」
  ──想看若利前輩在這一堆選擇裡面做選擇。
  「所以我還有一個全都要的選項。」
  ──要嗎?我會當真的哦。
  不禁翹起嘴角,牛島鍵入手機回話,對方在線,慢悠悠地拍哪指哪。
  
  空井崇舉著馬克杯跟工作平板進來,見坐在工作長桌前的牛島滑手機,偶爾點開某則看,接著打字。
  走向書架檢視,翻完需要的材料,空井崇抄了半頁筆記簿,走到房間中央,又折返,開始滿天下找自己方才隨手亂放的杯子。
  直到終於在書架某格找到馬克杯,父親回到工作區,舉起桌上水壺,從開始倒水、到喝完、再喝一杯,又將杯子放回桌面為止,牛島依舊潛心於手機回應,就沒抬頭朝空井崇這望過一眼。
  難得被此般無視,空井崇左思右想眼前這是個什麼景象。
  父親登進宇宙片刻,靈光一閃、幡然明悟,又是個新大千宇宙。
  「兒子?──兒子。」
  場合跟使用者都限定的指稱詞,以日語複誦時,牛島才反應過來。
  「是?」
  「你……」曾婚,愛過,牛島若利的親爹,面色猶疑、斟酌再三、言詞慎重──唯直言爾:「在談戀愛嗎?」
  
  #
  走出東京的搭乘站,佐久早看著火山灰般積累在天際的雲。
  濕氣重得他頭髮起毛,雨勢肯定喜人。
  牛島若利是一定會早到的,但讓對方冒雨過來接自己,實在不具有什麼充實行程的意義,而且自己也有帶雨具。
  離約定時間早半小時,如果現在擅自行動,或許會與對方錯開。片刻猶豫,佐久早傳手機信息給牛島。
  ──雨感覺會很大,我先到若利前輩家附近?
  幾乎在同時刻,牛島的信息傳來。
  ──雨可能會很大,走這條路,我去找你。
  踏出階梯,鞋面立刻遇上第一滴雨,佐久早執起早已備在手裡的傘。
  
  未營業的劇場空間跟不安定的天氣驅散應有人潮。
  這一區公共用地很廣,橫越路面的佐久早斜穿進廊道之間,得以不再關注陰天,櫛比鱗次的大廈下面就三兩行人散著,看起來像是一齊在等這場必然的雨勢儘早降臨。
  佐久早停步,在對面人行道見到等紅燈的牛島,他示意停留,而佐久早搖頭。
  絲線從天際開始成形,化為小雨,綠燈時佐久早往對面走,揚起手臂,將傘舉至兩人中央,與之會合的牛島握住他手,將兩人帶回大樓。
  牛島這趟出來沒撐傘,有點出汗,衣襬在腰際皺成團,顯現腰跟肌肉的形狀。
  ──好像變壯了。
  佐久早目光游動,才想起他們這是剛剛見上,雖然姑且是打了照面,但當下應該要先看牛島的臉。
  注意到佐久早浮現疑問的視線,牛島嘴角上揚:「我真沒想不帶傘的。」
  雨勢變得滂沱,他們一齊抬頭望向來雨,墜下的水滴四處濺落,兩人同時向後方站。
  「我原本有想跟你說的話。」牛島的聲音在落雨之中夾雜:「不過這趟雨讓我差不多全忘了。」
  「那若利前輩……」佐久早與他並排而立,回應泛出漣漪:「……有想對我做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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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若利前輩……那邊……」捂著臉的佐久早試圖自指間回望,沒能堅持:「……穿隊褲會被看見。」
  牛島咬他腿根,在地上用灼人的目光望來。
  「可以嗎。」
  指腹滑進佐久早合身的底褲邊緣。
  難堪跟激昂的混淆感積在腹底。佐久早無法不點頭。
  
  很粗魯。
  ──很讓人興奮。
  牛島簡直就是在他身上進食,把他變成陷落在地的、流淌著汁血的獵物,牛島撕開他的皮肉,掰開肋骨,把心臟咬在牙跟舌之間咀嚼。
  牛島的體溫,軀幹,雙腿,胳膊,落在腿邊的聲響跟氣息,自己在他嘴裡的牽連。
  「聖臣。」
  佐久早腦子嗡地一下,肌膚燒灼從耳畔延伸到臉頰上,佐久早不知道自己到底臉紅到什麼程度。
  牛島讓他鬆口:別咬嘴唇。
  膝彎被牛島架到肩上時,佐久早只能發出喘息。

 

 

 


──不管今天、明天
還是生命走到盡頭的前一天,
我都想要小心翼翼,用盡各種方法,
讓自己幸運地感到「隨時都可以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