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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是被阿尔敏的吻和眼泪砸醒的。
阿尔敏唇上的死皮,从他两年前被挖去,又在不久前新长出来的左眼上擦过。泪水与吻一同滴落,掉到皮肤上仿佛细小的冰晶。他童年玩伴的身体寒气森森,伏在他胸口,巨人血肉那样轻。他去搂对方的背,阿尔敏的胸膛挤住他,里面那颗心像是不用再泵送任何血液,只漫无目的地跳。
对方的指尖扒住他的脸,残留烟味,海那样咸,又比海更苦更辣,在地牢的不流通的空气里化作一枚小针,将他扎了一扎。十九岁的阿尔敏手心是暖的,心跳也沉,无不良嗜好,并且断断没法穿过铁门,这样悄无声息地来见他。
艾伦用拇指抹开到访者的眼泪:“你从哪里来?”
“帕拉迪岛。”阿尔敏吸了一下鼻子,狠狠咽下一口唾沫。适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遏止住了嗓音中全部的颤抖,那声音又清又定,在密闭的牢房里击出细小的回声:
“十三年了,距离我吃掉上一任超大型巨人持有者,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什么啊。艾伦或许有问题要问,或许什么都不想问。迄今为止的十九年人生里,每新知道一件事,命运就往他的颅骨里凿一根柳丁。
几小时前,他如一张拉满的弓般入梦,现在却整个松弛下去,一种无望的松弛。焦灼被剥去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甚至想哭,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哭。因为阿尔敏——又或者说,二十八岁的阿尔敏幽灵——太年轻了,即便那比起即将赴死的艾伦·耶格尔,要年长许多。
并且阿尔敏也没给他往下问的机会。他的幽灵朋友滑下床,蹭出窸窣的响动,一双膝盖撞到地面上。阿尔敏的去翻他的裤脚,他下意识去躲,可有时候阿尔敏的动作又轻又急,不容拒绝,一层层往上卷,直到露出大半截小腿。
渍入烟味的手指从上面抚过,那触感阿尔敏最熟悉,新生的、细嫩的皮肉,早在艾伦第一次从巨人的躯壳中复活时,他便紧紧握过对方失而复得的手。不,不是失而复得,只是被取而代之。艾伦的手脚反反复复断,反反复复长。那时他在巨人蒸汽的余温中摸索,找不到那些刀柄磨出的厚茧,也找不到训练兵生涯留下的细小疤痕。闭上眼,仿佛正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十指相扣,久别重逢。
“如果不是莱纳偶然提起,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讲起话来和艾伦认识的那个阿尔敏一样,轻轻的,永远像是正在吞咽,又或者忍耐着什么:
“他说在雷贝利欧见到你时,你断了一条腿,眼睛裹着绷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被子弹打穿的吗?”他仰起脸,光线昏黑,一双湛蓝的虹膜,被捂成两团乌沉沉的水藻。艾伦准备点头,又摇头。他觉得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撒谎不好,即便阿尔敏本人就是个撒谎精。
“是马莱兵?他们迫害艾尔迪亚人……”
艾伦接着摇头。
阿尔敏的颤抖由指尖传来,双肩随吸气的动作起了一下,尖刻地问:
“是你自己动的手,对吗?”
艾伦把童年玩伴的手攥进手里,他的手也冷了,手心发汗:“这不少见,阿尔敏……你知道的,很久以前起我就一直做这样的事,巨人之力会修好它们。”
“那不一样——”
后半句,又或者说一声尖叫,卡在了阿尔敏喉咙里。他张着嘴,定在原地,双眼惊惶地瞪大。仿佛被拽回了某个港口,子弹击穿韧带,下一秒口中将涌出鲜血。
艾伦的手拢住他,他将睫毛和脸颊埋入掌心,轻蹭,抽吸,失声痛哭。那泪水如同惊雷后的倾盆骤雨,湍湍而流,顺着掌纹淌过小臂上凸起的血管,大滴大滴从手肘处滚落。
阿尔敏是一个没资格关心艾伦肉体上伤痛的人,毕竟他素来对艾伦又揪又打,必要时还捅上一刀。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艾伦要让自己这么孤独?又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助长这种孤独?一个缄口不言,一个屡屡回避,这是他们在相伴的时光里最后的默契。他放任那沉默野蛮生长,成茧、结晶,放任艾伦在里面拔骨洗髓,化身受绝望淬炼的箭矢。
十七岁,他与艾伦在马莱失散。一行人找了七天七夜,在焦灼中腻烦了这座港口城市的每一处街巷、每一块砖石。阿尔敏忧念丛生,却也心不在焉,觉得这场出走早有征兆。如果艾伦打定主意不想被找到,他们便一定找不到。艾伦就是这个样子的。
回程途中他站在甲板上,往马莱的方向眺望。海上起了大雾,什么也没有,什么都看不到。他浑身发僵,想起自己曾和艾伦共用一份勇气、一个灵魂,倏然一阵天旋地转。
被米卡莎发现的时候,他正浑身抽搐、不断呕出酸水与胆汁。海又臭又腥,泡满溺水的人,以及无数瑰丽生物的尸体。
“你不要一个人……”幽灵的声音从手心传来,一种微小的振动,传入艾伦的掌骨。艾伦掰起他的脸,那双眼睛被眼泪泡过,更像水藻。阿尔敏的嘴巴轻轻张了一下,小幅度摇头:“我们一起,我们一起……你不要一个人。”眼里又涌出泪水。他的童年玩伴用拇指去抹,越抹越多。
艾伦的睫毛在颤动,那双锐利上扬的猫眼,又或者说猎豹的眼睛,在一股炽热的酸软之中,微微垂下。他没法拒绝,因为这是阿尔敏;也没法答应,因为他是天底下最大的亡命徒。他想说阿尔敏别哭了,却听见母亲的骸骨在灵魂深处作响。
那响动并未激发仇恨或是某种执念,只让他闪回。临别时卡露拉的面容惨白却沉静,眼里闪烁奇异的快慰,她说,这样就好,留我一个人就好!你们都走,走到没有我,也没有灾厄的地方就好!
然后他被汉尼斯扛在肩上,挣扎、嘶叫,如她所愿,与她隔上半堵残垣,一堆废墟,长长的街道,铺天的蒸汽。巨人踩在地上,那轰鸣抹杀周遭一切的声音。可艾伦能听到,无端端能听到,风与烟尘为他带来母亲的遗言。因此他不住恸哭,几乎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
她说,那遗言说:
“别丢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