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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叫范闲喝酒,他没去。若若夜里溜进他的院子,差点与五竹撞个正着。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纤葱手指绞着手绢,在哥哥催促的探询下半天才说出口。不知为何,想吃肘子,特别想吃,夜不能寐。
范闲哭笑不得,尊贵如户部侍郎的宅邸,确实没有闺阁女儿半夜叫猪肘的道理。若若又说,她啃了半根胡萝卜解馋,越吃越馋,很可怜的样子。说白了,不是缺这一口肉是缺规矩,吃亏在这个时代没有美■外卖。倒是个商机,告诉范思辙不知道又要兴奋成什么样子。
边想着边已踏上京都夜里的长街,原本打算买个肘子就走,店家说不巧肘子要等。那便等就是,想给妹妹吃这家的好肘子。小二掀帘一看认出是小范大人范诗仙,忙取下脖子上的毛巾把手擦了又擦。诗仙大人先去楼上等吧,这儿大厅太聒噪。说是开了哪个空着的雅间给范闲,嘈杂中他没能听清,又不想再去打扰店小二,怕他又擦三遍手才肯说话,范闲打算上楼随便找个地方坐等。
随便找个地方,拐过来便看到廊下席地而坐的李承泽,红衣洒在月色打磨的木地板上,很有教养地铺得展平。不像是此人的作风,于是范闲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必安说衣服是新做的,非要我在乎着。”李承泽头也不回。
“正常,你们的衣服都很贵。”
嗯,可是皇子何必在乎那些,有的是钱纵我奢靡,李承泽呵呵笑着摘了盘中一颗青葡萄扔向房顶。范闲探出身来打招呼,并没有人理他,他更确认谢必安就在房顶,因为葡萄没有滚下来。
倒也不是缺钱,缺的是这份皇家的规矩。范闲这样想着,并未说出口,李承泽与若若比是差了太多的人。只不过范闲自己也并未认同过这样的规矩罢了,女孩不能主动开口要肉吃,为了衣服好看要委屈穿衣服的人好生呆着,他到现在都没习惯这样,未来想必也不会维护。范闲转念又想,头顶着皇子的高帽都能光脚走的人,误闯进这个时空的如果不是他范闲而是李承泽,是否会比他更胆大肆意妄为?
“约你喝酒,为何拒我。”
二皇子说话的语气无论说什么总像发号施令,范闲最听不得别人这样讲话,自然没什么好话能回。
“二殿下不必这样特意亲近。”
“可你来了。”
“我来买肘子,”范闲很冤枉,不过他的确连地点都没听就把传话的小厮打发走了,“若若要吃。”
真是个好哥哥,李承泽笑了,衔起一颗葡萄玩,看样子不打算吃,只是用两根指头无意识地捏了又抠。范闲很想猜他在想什么,笑得意味深长是在笑什么。李承泽仍然没有看向他,楼下卖艺的人表演进入高潮,含了酒精朝天喷火似有丈高。范闲听见屋顶有动静,原来范无救也在?
李承泽突然黑脸拍桌道:“坐下待着!”
头上又是一阵窸窣,饶是范闲已经见过几次皇帝的人也被李承泽突然的神气吓了一跳。只那一下,又很快恢复成往日文雅的样子,后背微微弓下来了点。声音恢复正常了,但是骂骂咧咧地朝着上面叫呆子,我们这次没清场。
葡萄破了,可能是李承泽刚才突然发作时无意捏破的,他叫谢必安下来收拾。谢必安从房顶跳下来撞见范闲,仍旧没什么好脸色,从那身硬麻精织的黑衣里掏出一条非常违和的浅绿细丝帕子擦李承泽的手。很麻利收拾好了,中衣袖口有一小片果汁浸湿的颜色却只能回去再说。
范闲在旁当个空气人看着,第一次见开口啰嗦的谢必安觉得很有意思,二皇子也没不耐烦的样子,只顶嘴新衣服怎么了,我特意穿新衣服见,还没清街,差点被火燎了!人家都不见我,我还带了他的书呢!
这话太明显是说给谁听的,范闲好好做着空气呢突然被cue,话里话外还都把锅扣给他,简直气笑了。你没清街你难受与我何干,新衣服又怎么了,作势要回嘴。却听谢必安悄声贴过来说,殿下醉了,小范大人多担待。
醉了,好嘛,你家殿下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担什么待。范闲很不以为然,眼看着肘子还要等上一时半会,也找了块蒲团坐下来。他确实没发现李承泽喝醉了,人与人酒品醉像都不同,这会儿夜风舒畅,范闲坐在对面才看到皇子耳尖的确飘红了,半阖的眼睛仍没看向他。范闲顺着那视线看下去,卖艺那人已经开始胸口碎大石了。李承泽饶有兴味似地看,范闲不时看他。
今晚见面到现在李承泽已说了对一个皇子来说太多的话,几乎都跟范闲有关,却一个正眼都没给。于是当李承泽冷不丁开口说其实不喜欢喝酒,范闲差点没反应过来。
“二殿下说不喜欢喝酒?”
“嗯。”
“不是说要骄奢婬逸么。”
“都是我装的。”
范闲扭头看向李承泽,许是真的喝醉了,被人盯着看都不会察觉,此刻正闭了眼睛歪在柱子上假寐。“小范大人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是装的,”李承泽说,“一张嘴里说不出什么真话。”
这天儿聊着聊着突然急转直下变得很重,范闲不知道怎么接,主要是他无意与面前这人进行什么深刻的谈话。于是只好答非所问,为何讨厌喝酒?
李承泽还未醉到说话费劲的程度,刚刚好可以听话接话。被范闲这么一问,可堪乖巧地低头琢磨了会儿,很认真地答,身不由己、情不自禁?我不喜欢这些,他喝了一小口又问,范闲,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是装的。
李承泽穷追不舍,范闲避之不及,今晚他的视线终于落向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是装的,一张嘴说不出什么真话?”
“范爷,原来您在这儿啊!小的好找啊!”店小二提着饭盒上来,没等范闲纠正他这奇葩的叫法,忙又对着李承泽赔罪。范闲在旁插不上话,只怕那小二用毛巾擦来擦去一时手滑摔了饭盒赶紧接过来。小二又道谢,又擦手,又擦额汗,又抓紧领范闲下楼。屈着腰说楼上所有的位子今晚都被这位不知名的公子包场了,得罪范爷了!是小的不会招待,原是让范爷去“顶楼阁”的,可能爷听错了。
范闲吐血,这都给雅间起的什么名字。
“你先别一口一个爷叫我了,超级加辈啊这是。还有,你说楼上那位是?”
“小的确实不知道…”见范闲表情肃穆,店小二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重大的职业失误,居然敢说客人听错了。又开始疯狂赔罪,是小的没说清,不是爷听错了。
这认错的功夫全都施展了一遍,二人便已走到酒楼门口。范闲实在是不知道作何反应才能让这个店小二停下来,只知道如果告诉他楼上公子的真正身份今晚又会多一个睡不着的人。店小二恭恭敬敬地一路送出半条街,他只好拍着人肩膀说无妨,我与这位公子意外相识一场,也算相谈甚欢。
“那太好了!不愧是、不愧是我朝诗仙范大人。”年轻人这才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很机灵地改了称呼,领了赏银高高兴兴回酒楼了。
范闲怕肘子凉了不好吃,准备马上回府。却不知为何还想回头望一眼二楼,果不其然只能望到酒楼门头硕大的牌匾和彩灯。他说不清心里一种隐隐约约堵着的思绪,只是此刻抬头仿佛能穿过牌匾看到李承泽瘦削的红色影子。
“神秘公子”李承泽大约是真的想跟他喝顿普通的酒,只是一次远赴北齐前未能实现的“谈风月”。
后来范闲又想,有些事尽管可惜,回看却是必然。如果李承泽下次再叫他喝酒,他可能仍然不会应,可能吧。到这里范闲便不愿再继续钻牛角尖想下去,同他觉得李承泽刚刚的发问一时答不出来是一样的,且看来日吧。
这算是想完了,范闲怕若若等急眼,扭头钻进京都华夜热闹的人群中,向家走去。
End.
